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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雷雨很快放晴。阳乃收拢长柄伞,难得有耐心伸手梳理一番。人潮温吞地绕过她,间或有疑惑视线投来,很快收回,仍为彼此留出均匀私有距离,像温驯有礼的毛茸小动物,靠得近些就觉得冒犯,擅自浑身不适。同笼驯养会厮杀到只剩最后一只。她扫了眼远处商场顶端的大型钟表,转身往错误的方向走去;这是一个索然无味的平凡下午,雪之下阳乃纵容自己迷路数分钟。
雨后阳光细软又温吞,尚未显露出夏季暴烈的那一面。空气仍旧潮热黏稠,往来行人统统带着副苦闷神情。但她满不在乎,色彩鲜亮,因此过于显眼,几乎将自己从世间摘出去。阳乃将成年却尚未,随时有讨喜笑脸,管谁都叫昵称,最钟爱挂在嘴角的词是“亲爱的”,偶尔因故冷眼待人,分寸算得清清楚楚,好像手边随时备着糖果与利刃。
其时坊间正有数桩耸人听闻的命案流言:一件是茧居族身亡数月才被邻居发现,此外是名企董事长被挚友谋杀;最耸动的那件不久前才解决,是千叶街头的随机杀人案。媒体社论忙不迭探讨了一整个月,忧心忡忡。还嫌不够,专题报道从积灰的档案深处拆出更多白骨,一一陈列,再拿无影灯一照,蒸得整座城带血气。更多时候更多人用来充作饭后余兴,调动情绪一流,到底自恃非自然死亡同自己相隔万里。这时她忽然想起来,漫不经心地捞了两个立场,和自己针锋相对吵闹一阵;很快又丢回原处,同一堆风格各异的话题摆在一起,左邻是一杯气泡水来历不菲的优美名字,右舍是一颗假想天体亿万年内的命运。统统了无生趣。
街道这时总算开始稍显陌生。阳乃取出手机,步履不停,娴熟地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首先发出一声头疼的叹息,说道:“我以为你应该已经在会场了。”
“我迷路了嘛。”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附近我又没有来过,抽空出来散个心就回不去了。”
“那是您的生日宴。”
“嗯——很少很少大概百分之一的一小部分,吧。况且小雪乃明明没来。”
“我要应考。”
这个理由简短蹩脚,又天经地义,险些让她笑出声。“天哪,明明少说也还有一年半。这么赶时间吗?非要进总武高不可?那对你来说超容易才对。况且,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新生代表。”
对面稍稍沉默。阳乃转了个弯,有一搭没一搭想象隔了半个城市远的妹妹如何思索回复,满脸不乐,捏着钢笔的指腹还贴着创口贴,是前日被书页划伤的。有一瞬她构思起回家的路程,但这方案出格过头了,很快被揉成一团扔掉。
“不劳您费心。”最终雪乃回答道,顿了顿,又问:“为什么打过来?”
其实没什么理由。
阳乃说我忘了件东西,摆她用惯的那套,软言示弱,好像她想劳烦对方帮的这个小忙当真性命攸关。全无必要,消磨时间罢了。“是什么?”对面干脆地问道。她在天体、气泡水和谋杀案之间翻翻找找,流畅地说自己急需某楼某房间某列摆着异国革命纪念币的书架中的某个抽屉,里面繁多纸本的其中一册。几年前某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在当地美术馆展出,那是当时的场刊。她们的父辈是熟识,策展时母亲也帮过些琐碎的忙,年轻一代于是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假性亲密。我过会儿还得去敬她酒,阳乃懒洋洋地解释,可那些画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救命啊。不然总不能跟她聊最近那些血腥话题吧?
我还记得一些。雪乃大概是走在木制阶梯上,脚步声听起来轻而小心,谈论那些无精打采的油画。不过印象不深,她说完又补充。
阳乃心想能深才怪。那些画无聊透顶,就像画者本人一样,立在那里简直是对全世界打的一个巨大呵欠。过会儿最好别聊这个,恐怕要收不住话里带刺。
空调外机的轰鸣和蝉叫搅和在一起,萦绕在四周的胶质大气有股惹人不快的雨后泥腥味,她拐进一条小巷,临近饭点,连食物香气都被污染得变调,像铜管乐器久未保养的声音。有家招牌落灰的烟酒店,阳乃过去买了包万宝路黑冰,借店家的火点上。她其实全无抽烟习惯,只是身边嗜烟的长辈颇多,耳濡目染,不幸有了大把相关谈资。这会儿一时兴起实践,捏那颗爆珠捏了半天,第一口就被呛到。
“怎么了?”通话那头问道。
阳乃一边挥散眼前的薄荷凉雾,一边含糊敷衍过去。对面不作追问,脚步声停下,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很快雪乃说找到了,拍照传给你?
不用,帮我把第二页念一下就好。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听那头语调冷淡地念一长段意象诡谲的文案。那支细长凉烟仍然夹在指间,阳乃任由它慢吞吞燃烧,不知该如何处理似的。
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然不是这些稀薄蜡质信息。她亟需某些尖锐刺痛的事件,最好能够将生活中所有皲裂旧石膏一样的玩意凿个干净。一个滴答作响的不定时炸弹,一片摇摇欲坠的碎玻璃,一截锋利发亮的金属断面,有人尖叫着把酒瓶砸碎,诸如此类:英国式谋杀,打破僵局,有闲阶级的午后余兴,或者毁灭世界和平,随便怎么说都行。
“就这些。”雪乃说,“没有其他事的话?”
“谢谢。我想想。大概还有一件事得拜托你,非你不可。”雪之下阳乃信口开河道,“请谋杀我,就在今晚。”
对面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我挂断了。”雪乃僵硬地作出回复,语气介于“你又疯了”和“你终于彻底疯了”之间。
“为什么,”阳乃抱怨道,“这提案很真诚,你稍加考虑就会发现它的简洁高效,等等,我可不知道母亲有把你教成这么没礼貌的孩子——等一下,等一下嘛小雪乃,你非得在我生日这天挂我电话吗?我可以每天给你打十个让你挂个开心——”
她打定主意无理取闹时相当缠人。也不知是哪一句最终发挥了效力,总之她心血来潮发起的通话仍然持续着。无论你信不信,这是我需要的东西,阳乃大言不惭,而你也需要。来谋杀我,就在今晚,凶器不妨就用那支父亲送你的钢笔。备份好家里的万能钥匙,往我的食水里掺母亲的安眠药,在深夜三点破坏我的颈部血管,造个可有可无的密室,在更衣室里处理掉沾血的衣服。也许还能在落地镜前面顺路剪短头发,稍后你就可以写一份雪之下雪乃的遗书,描述世界如何苦闷压抑,为此痛而自裁。黎明之前敲开双亲卧室的门,最好手上血迹忘洗干净,将夜间发生的事情直言不讳描述一遍,用家族名誉胁迫他们为你善后。会让母亲觉得你欠下了很多——但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她现在也觉得你我欠了很多。参加你自己的葬礼,拿走雪之下阳乃的名字。试试掉几滴眼泪,将所有反常用悲痛掩盖掉,就算我们关系差劲你还是能有几个月的磨合期,我个人建议你多笑笑。把你想要的一切抢过去。怎么样?
对面一直很安静。终于,雪乃深深呼了口气,脱力地回复道:“我还以为你不看拙劣的推理小说。”
“是吗?我对解谜没什么兴趣,不过挺喜欢新本格的。”
“那更正一下。我原以为您对犯罪诡计的审美不会太低俗……”
“哈哈。”
“……但我忘了你的幽默感一向有够荒腔走板。再怎么说这次也太不着调了,尤其是可行性的那部分。”
阳乃笑了半天。“也许可以期待一下你筹备十五年有余的谋杀计划?”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我不全是在开玩笑。”
对话停顿了一下。
“有常识的正常人连想都不会去想,姐姐。”
一瞬间,有种干巴巴的厌烦涌了出来。也许是薄荷烟的余味发苦。她仍然端着嘴角的笑容,说道:“即使是我恳求你?”
雪乃显然当机了数秒,断断续续地组织回答,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绝不可能这样做。她陷入困惑时口吻总是愈发严厉,聊以遮掩动摇。
谢谢你的常识饶我一命,阳乃说,真可惜,那么你就要输掉了。语气里的伤感过于饱满,以假乱真,反倒显出刻意为之的洋洋得意。
“不劳你费心。”雪乃再次硬邦邦地闪避她。“您差不多该回去了。”
当然,当然。实际上她早已走在返程上。阳乃一向拥有对道路的出色直觉。就算刚才在巷道平面内作了一番随机移动,像个负气离家出走的国中生,此时她仍然两三下回归正途,投入主干道浊闷湿热的气氛中。阳光开始如有实质地倾轧下来,将商业区的聒噪色彩按成一片,闪着海底般病态的艳丽。她重新撑开伞,说道:“我还指望你对我说点别的东西呢。”
“我想没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有。”她夹杂着含混的讽刺笑了笑。“机会难得,你可以说点真心话的。”
这次全无犹豫,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为了不脱口而出所作的努力。最终雪乃说得轻而缓慢,被电流一滤几不可闻,但她到底说道:“我真的很讨厌你。”
阳乃一怔,暂时停下脚步,这天头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晴雨两用伞漆黑的内衬拢在她周围,从喧嚣街道中剥离出微小的隐私感受,她藏在里面乐不可支,压低声音回答:“真的吗?我最喜欢你了。”
这是同一回事,她们彼此心知肚明,早已再三确认过,次次余味糟糕。
通讯几乎同时被两端切断了。
大把讯息终于得以涌到目的地,短信和社交软件的提示音一时响个没完。阳乃视而不见,把它们和那包烟一道扔进包里。一首流行歌温吞的旋律在她头脑中徘徊不已,像个难以遣散的鬼魂。总有一天……她心想。
总有一天什么呢?
这天是雪之下阳乃的十八岁生日。她提出的第一个愿望轻松实现,第二个愿望永远无望,在投入真实生活的返程中,她哼着一首记不全歌词的小调,想着青蓝麦田、黄铜印章、管弦乐、列车、低俗小说,掂量所有一切关于自我的喜欢和不喜,有一搭没一搭,到底没有及时想出第三个愿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