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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合上书。并随之被迫面对周遭浓郁、冰凉的死寂,因为世界不久前已经毁灭,各国冥府正在承受有史以来的最大负荷运转。这倒没什么意外的,诸多传媒早已大肆喧嚣过,那是整整一个半世纪前了,足够全人类在悲痛五阶段上迟钝地走几个来回,吵吵嚷嚷地组织抵抗或组织混乱。毫无起色。只能在最后时刻顺服地制造刻奇体验,播音腔里溢出慷慨悲壮,在多种语言的临终感言念完之前,全部生命从地表蒸发,文明轰然垮塌,尚有尊严。
现在她是仅剩的一个自由灵魂。即使这份临时开启的拉环罐装自由上张满锋利细线,随时碎成齑粉。她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继续机械性地专心阅读,假设身遭依旧是明朗的图书馆下午,有人群在远处轻轻生活。
雪之下雪乃喜欢书籍、独处、藏书的气味、午后微风、长廊中游移的光影。但像所有人类一样,她仍然并不擅长应付世界末日。
这一切最初是从流言开始的,被压低声音讲述,且不时有人要笑场,对话带着老牌泡泡糖的轻浮质感。很快变成沾满锈和血的锋利铸铁。然后又变成溢出杯沿的啤酒泡沫。等到雪乃出生的时代,人类整体已经接纳了终将到来的、不可抵抗的毁灭,就像智人祖先接纳了人皆有一死的事实那样,开始像个穷困潦倒的青年那样玩世不恭起来,鸵鸟入精神世界以自我麻痹。就读国中的那几年,她见证了无数艺术流派和新兴宗教像成群飞蛾匆匆涌出又倏忽不见。其中稍有实干理念的那些全都试图参与到自掘坟墓上来。自掘坟墓是雪之下阳乃用的说法;她们父亲在省政府主持相关事宜,名片背面烫有正式称呼,“人类文明纪念碑委员会”。后来改叫做地球文明纪念碑委员会,物料统统收回重印,家里还有一打旧版定制笔记本,放着落灰。
阳乃是雪乃的姐姐,长她两岁半,倨傲冷漠,不怀好意,客观点说不是个好人,热衷在餐桌上指摘父亲遇到的新点子,笑眯眯地大放刻薄之词。少数时间她说服了所有人。多数时间雪乃同她吵个不停,认为她结论先行,论述有失公正;但对方辩手口袋里有一连串狡猾的诡辩圈套,很难在用餐时间内准确避开,讨论结果要么是阳乃胜利,要么不了了之。
基于雪之下家糟糕的家庭关系,餐厅会议是为数不多较为正常的交流场所,调节气氛性质。母亲通常负责宣告结束,或许纠正几个举证谬误,而父亲永远只是温和地听着。不过,那些提案在正式会议上还是被一个不落地驳回了。直到末日前一年,最终方案才被敲定,显然,比起一致赞同,更多是出于时间紧迫的考量。想来是毁灭的焦虑实在沉得令人疲惫发狂。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现在是除她以外唯一的动静。雪乃离开图书馆,登上市中心最高的观景塔,去注视往昔生活的残骸;这座城市崭新的尸骨尚且干净,整洁,水电照旧流动如血,仿佛人们只是暂时离开,不约而同去郊外看一场焰火表演。
父亲的工作成果之一漂浮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每一座建筑顶端都有。大片的洁白旗帜,联结成永无尽头的冬季。这些面料由纳米材料薄片织造,轻而牢固,即使高空狂风吹拂也只是悠哉地缓慢摇曳。直到此刻,黄昏从地表喷薄而出,海岸城市中涌动的风开始更改路线;光线的微妙角度将所有旗帜镀成橘红汪洋,随之而来是特定方向的风。从海岸开始,旗帜响起低沉的哀笛,起初需要凝神细听才能察觉,渐渐这片哀声向着山脉的方向行走,如同巨人的足音将整座城市揽在其中,避无可避。海风咸得像涟涟泪水,被建筑阻截也不干涸,演奏这些簧片般的织物,将声音抵达之处全部卷入这场冗长葬礼。直到浆果夕阳掉进海里,响彻天地的致哀鸣笛才到了尾声,像极端克制后的一点啜泣。
雪之下雪乃无言地看着,心下一片茫然,连伤感都涌不出来。
“什么嘛,”她险些以为是自己无意中说了点什么,直到那个忽然出现的声音轻快地继续下去,“你在这里呀。”
也许是旗帜笛音掩盖了其他响动。于是雪乃回过头,不幸发现对方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世界上她最不想遇见的人。阳乃拄着一个超大号的银灰色行李箱,摘下不知从哪儿来的弯檐棒球帽,懒洋洋地朝她挥了挥。
这之前她们关系很差劲。目标,对手,宗亲,继承权竞争者,互为替补,镜中迥异的元素重构,彼此的一个变形侧写。但现在事情必然会有变化:惯用的话语模式跟随背后的人生一起泯灭得干干净净,灰尘都不剩一粒。
最终,世界上唯二的幸存者之一说道:“您好。”
不过世界上唯二的幸存者之二笑了一下,扔下行李走过来,显然不打算遵循对方挑选的这个呆板的寒暄模式,悠哉地抱了抱她。
“还不错,”阳乃说。“你甚至带了本书。”她凑过来看清书名,立刻乐不可支,“一个参考:教科文组织推荐书目是《小王子》,虽然也不很体贴;天啊,你真打算在这种地方看克尔凯郭尔讨论绝望?”
不然呢?雪乃不大乐意地躲开她,换了个拿书的方式,把书名盖在手腕下。
对方难得轻易放过她。刚刚被驱散的胶质寂静重新开始聚拢。
世界末日的黄昏里,雪之下阳乃眺望着空无一人的死去故乡,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评价道:“我早跟他说过这品味很糟糕了。”
2
“这里曾经有过龙,巫师说。嗯,这是开头。故事发生在一个荒芜沙漠里;场景元素分别是绵延不绝的黄金沙丘,一小片绿洲,椰枣树和骆驼商队,当然还有一些死去千百万年的龙的骨骼,周围落满风吹不动的发蓝鳞片。巫师们在绿洲里生活,在龙的肋骨里建圣殿。这是其中一个圣殿巫师的故事。像所有其他人一样,他想要追寻龙。
“龙:神圣,狡诈,阴暗工匠,优雅生灵,造物与谎言之神;一万年前销声匿迹,从此奇迹从星球的表面离开,只留下巨大的空洞和传说的碎片。所有人都坚信,龙只是抛弃了这颗星球,前往遥远的理想乡,毕竟连遗迹都如此辉煌的文明没有忽然毁灭的理由。”
听者发出一声叹息。
“我想这里不需要更多关于毁灭的故事了……”
“不,这是个更老套一点的寓言故事;先让我讲完嘛。”
“至少请简洁一些。”
“——既然你要求的话。让我们跳过巫师先生菌菇农场里的童年时代;一等到他成为圣殿学徒,巫师立刻沉醉在贤者们的手札中,如饥似渴地探求龙的行踪。他渡过了十七年清修生活。第一年时(“……请简洁一点。”)好吧,总之,在经历过学派争辩地理发现挚友牺牲导师病逝以及不顾一切的血腥祭祀之后,第十七年他破译了龙的语言,解开了圣殿深处石板的秘密,身后濒死的故乡燃起通天大火,只身一人牵着骆驼踏上向东方的旅途,顺从那石板和命运的指导,去寻找龙的王国的废墟。
“绿洲外的荒漠诡秘而险恶,巫师路上几度濒死,但最终还是抵达了目的地。对龙的殿堂来说人类宛如昆虫,高如房屋的结晶矿物透出深处岩浆的热度,灼灼发光。在巨大残迹的深处,伤痕累累的巫师见到了另一块石板,他逐一触碰那些一人高的明亮龙语符文,得知龙毁灭于自身的傲慢,最后的守墓人也早已死在万年以前。
“绿洲王国用尽最后的力量熄灭了火,寥寥几人幸存,缓慢地重建生息。这场火让龙骨和圣殿全部坍塌,龙鳞在火中熔为金属。再也没有人见过巫师。这片土地的居民在将来几千年后走出了沙漠,艰难融入现代文明,忘掉了自己的语言,其中一个后代在一次机缘巧合下重返故地,不耐烦地观光荒漠民俗。绿洲王国的最后一个守墓人从摇摇欲坠的房屋中走出来迎接他,用生硬的英语说:‘这里曾经有过魔法。’旅行者和同伴面面相觑,大笑着转身离开,说那可真是不虚此行啊。”
短暂的沉默。
听者按着前额,头痛地总结道:“所以这是一个关于毁灭的寓言。”
阳乃大言不惭地说道:“才不是。是特别定制小寓言。因为你看上去睡不着,我才想讲讲看睡前故事嘛。”
“这下才是能睡着才怪。”
“是吗?”罪魁祸首若无其事,真诚地困惑道。
雪乃心想我真不该和这人同行。但又能怎么办呢?你在曾经的人类社会里找不到资料作为末日旅行规划的参考,比如说,最好别和你曾经讨厌的人成为旅伴。他们倒是出了不少没用的书,《正视烈日:克服毁灭恐惧》之类的。少数求生手册会建议你搭建一个基地。但她们现在开在高速公路上,后备箱里塞满各种罐头,矿泉水的品牌还有过于考究之嫌。假如有可行性,她疑心这辆轿车后面会拖载一整个超级市场。雪之下阳乃适应得好像早在毁灭里生活了十年。
雪乃躺在后座上,蜷缩进毛毯里,努力闭着眼,觉得自己越是疲惫就越是清醒。嘈杂的幸存者的愧疚在脑海中一阵阵蜂鸣。她挪开思绪,想到那些一心寻找龙的沙漠巫师。在单调苍白、四方如一的世界里,人们很容易会被摆放在地平线上的最巨大的明晃晃的东西所吸引,无论那是谜团还是别的什么。她知道对方想说的事情;绿洲本可以有巫师自己的故事。
“但是,那就是巫师的故事。”雪乃说,“他做出了选择。”
阳乃平淡地应了一声,忽然又笑了。“但现在这只是个关于毁灭的寓言罢了。也许我应该早点讲才对。”
“那是不可能的。”
“这可说不定。”
临时基地轿车缓缓地停下。到啦,领路人说。……哪里?忘记问目的地的失眠乘客说。
“今晚有流星雨。你没看到吗?昨天早上父亲的报纸背面有写,千载难逢的那种呢。哇,山顶夜风好冷!”
谁还能惦记这个?况且,“为什么非要来山顶……”
“氛围不一样。”对方理直气壮地说,“救救我,冻得头疼——”
雪乃无语了半天,到底还是起身打开了车门。外面已经铺好了一地露营用具,帐篷和驱蚊药水一应俱全,亮着一盏温黄的提灯。阳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顺带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盖红茶,笑盈盈地递给她。
搞不懂。搞不懂享乐主义者。
“你紧绷得像块漏电电池啊,”毛毯所有权的临时共享者说,“要是没被找到,是不是还打算在那个屋顶上变成石像地标纪念碑什么的?”
“才不会。我会回图书馆。”
“嗯——。然后呢?”阳乃把脑袋搁在她肩上懒洋洋地问。
雪乃不大自然地想避开她,但寒风立刻趁虚而入,只得作罢,勉强回答道:“在附近建个基地什么的。保证食物和饮用水,其余时间可以……看书之类的。”
提问者低低地笑了几声。“你的龙不见了,是不是?”
她无言地捧着红茶,默认了。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她们在寂静中看了一会儿尚未有流星造访的玻璃质夜空,其中无数辉煌天体只是平凡无奇的亮沙一粒。这幅景色很容易让人相信造物主存在。
“我十几岁时考虑过离家出走,”阳乃说,“把事情全部扔给你——反正你不会不想要。我当时认为世界末日前都不能随心所欲生活的文明太好笑了。但是厌弃规则本身就在落入另一套规则,这又很索然无味,所以最后实施未遂。假如说那时我是在地平线远处看到了龙的秘密,那么我就在当天同时永久地放弃了它;因为,谁都知道,龙是不存在的。结果现在呢——我刚刚发现的。我果然还是喜欢漫无目的想去哪就去哪。”
“我不能理解。”雪乃说。你身上唯一能让我理解的一点就是你不可理解。
“因为你讨厌迷路嘛。说来难得,分道扬镳前我也许还有件东西可以给你。”
递过来的是一叠黑色皮面笔记本,内页空白,有股陈旧的气味。借着提灯的暖光,她识别出封面的烫金凹陷是什么:人类文明纪念碑委员会。拿来记日记也不错,对方解说道。
雪乃瞪着那行字,渐渐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把它扔回阳乃手里。“我才不需要。”
“天哪。真的吗?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做好人就以惨淡失败告终?”
“听上去不错。”
“太冷漠了!”
“是真的,”她轻轻说道,“我不需要了。比起那个,你的流星雨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远在那个时间点之前,睡意的海潮就汹涌而来。于是雪乃始终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流星雨,某个惯犯是否又临时起意信口胡诌,或者父亲是不是又误读了几年前的旧报纸。这一觉感觉很糟糕,梦里都是持剑挥砍的骑士与嗷呜喷火的恶龙,快结束时她似乎还在和什么人置气,威胁对方“你要是敢把我扔在这种荒郊野岭一个人走掉,我的余生就会全拿来追杀你”。然后她惊醒了,心想阳乃恐怕还恨不得这威胁成真。
车窗外是崭新的金箔黎明,陌生的城市天际线上堆满积状云。雪乃拿地图卷了个纸筒,毫不留情地敲了敲前座阳乃的脑袋,对方迷糊应了几声,半天才转醒。
“你开错了,昨晚。我们有得是更好的路线可以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