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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玩弄仿生人更有趣。
所以他对RK900说的那句“你长得挺好看的，如果你是个人我就跟你上床了”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出于真心。
不过是为了实验和打赌。
最开始，盖文确实是这样想的。
仿生人会回应人类的感情吗？
如果让两个月后的盖文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也许会思考几分钟，然后给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但现在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不可能”，顺便用看傻子的眼神把你全身扫视一遍。
仿生人革命成功了，甚至连正式的法案都即将出台，但盖文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尤其是对那个正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的仿生人来说，盖文从不认为“他”——RK900，能回应人类的感情。
他没有与什么仿生人长期接触过，除了局里那些只会站在墙边的呆板机器和已经等于汉克家人的康纳之外，他甚至连随处可见的AP700都不曾有超过一天的相处时间。盖文对仿生人的印象仍然是革命前的老旧观念，听话而顺从，你叫他们往东他们就绝不会往西走一步。就算是近几年日益频繁的仿生人案件也没能彻底改变他的想法，他单纯的认为那不过只是程序上的错误罢了。
毕竟连人类的身体都会出错，更何况那些由人类亲手造出来的东西？
所以他叫RK900帮自己写文件的时候依然心安理得，在工作时间打发RK900去买杯咖啡也算不上过分，毕竟钱还是他出的。让他更没有罪恶感的是RK900的反应，和盖文印象中的仿生人一样，他听话，行事高效，处处符合他介绍文案里的三个连用的比较级——更快、更强壮、更耐用。
盖文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滴已经冷掉的咖啡，明显增强的酸味让他那没有吃早餐的肠胃开始翻腾，他捂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制止自己险些吐在了路边。他厌恶早晨加班，但无奈的是嫌疑人可不会乖乖等到警察们上班后才开始犯事。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盖文抬手将空杯子扔向桶口，纸质杯子撞上了垃圾桶的边缘，咚地一声反弹了回去，掉在了一前一后走着的二人中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到RK900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杯子。“你应该把它捡起来，里德警探。”仿生人语调平缓地说。
“我懒得弯腰了，你帮我捡吧。”盖文把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满不在乎地回答他。
RK900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如盖文所预料的那样弯下了腰。
所以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认为仿生人能回应人类的感情，这也是他参与打赌的原因之一。那个对仿生人近乎痴迷的朋友搬出了盖文半年的工资作为赌注，唆使盖文在RK900身上进行情感实验，因为他迫切的想知道这个没有异常的军用仿生人到底能不能顺利地回应人类的感情。
“如此稀有的实验对象可不好找，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对方在发来的讯息里这样说道。
这本该是个茶余饭后的休闲话题，但盖文却在办公室加班，整个警局里只有他和RK900的电脑是亮着的。他低着头往嘴里塞进一个牛角面包，用空闲的那只手接过了RK900从办公桌对面递来的文件，然后立刻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这有风险。”他回复对方说，“我不像你那样了解仿生人，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里德警探，这是上一个案件的结案报告，请你检查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RK900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盖文没有理会RK900的建议，而是把文件随手放在了桌上。他拿起屏幕变亮的手机扫了一眼。
“你既然觉得仿生人不会回应人类的感情，那为什么要害怕打这个赌？”
一针见血的质问让他足足在椅子上愣了有半分钟，但还没等他按下 I 键准备回复对方，手机又嗡嗡地震了一下。
如果盖文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向对面的办公桌，就会发现原本在专注审查案件背景的RK900突然转头望向了自己，明亮的灰色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因为惊讶而瞪大的双眼。
但他没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机里最新显示的那条消息上。那条讯息把盖文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撕了个口子，将他极力想要隐藏的担忧从黑暗中扯了出来，丢在光线之下，强迫盖文扭过头去面对它。
“难不成你害怕自己会爱上仿生人？”
讯息里是这样说的。
案发地点是个废弃的旧教堂，这样的建筑在底特律并不难找，至少它们曾经遍地都是。
盖文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烂木头凳子，向半掩着的教堂大门走去。门上的砖红色油漆几乎全部脱落，使得它看上去有种随时可能会倒地的感觉。他站在门口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里德警探，我认为可以从右侧的窗户翻进去。”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木门时，RK900突然开了口。盖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旁边的墙面上有个破碎的窗户，本来应该镶嵌在上面的彩绘玻璃早已不见了踪影。但不论如何，剩下的窗沿都比摇摇欲坠的大门看上去安全多了。
他们走到窗前，RK900打算先一步翻进去探路，却被盖文拦了下来。“走我后面。”盖文拍了拍仿生人的肩膀，“万一有什么不对你还能立刻逃脱并请求支援。”
也许是为了表达自己还有别的用处，在盖文尝试翻窗时，RK900没有询问就擅自抬手托起他的屁股，把他推了进去。冰凉的石头窗沿硌到了盖文仍然不太舒服的胃，他回头责怪地瞟了一眼RK900，但对方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不满，只是歪着脑袋，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毕竟他是仿生人。
盖文轻手轻脚地落在水泥地板上，地面上满是玻璃碎片和已经腐烂或正在腐烂中的木头，教堂大厅中央的一排排椅子如今只剩下了标示它们曾经存在的固定支架；讲坛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正中央的墙壁上都没有十字架挂过的痕迹。这个教堂也许不是遭到了废弃，而是被什么丧心病狂的人洗劫一空，连上帝都不打算放过，盖文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身后传来的落地声告诉他RK900也顺利翻窗进来了，仿生人显然比他灵活得多，机械骨架子不需要人类的帮忙。他刚想转头对RK900提出搜查意见，就听到从不远处的讲坛旁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唔——”他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被塑料手掌堵了回去。RK900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被捂着嘴巴的盖文迅速将手移到腰间的枪柄上，但还没等他掏出来，RK900就抢先夺走了它。
又一个没有经过询问的动作。
“让我来。”仿生人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就抬起了手，瞄准那个从墙壁阴影中窜出的身影，扣下了扳机，同时一把推开了仍然保持掏枪姿势的盖文。
子弹擦着盖文的额头飞过，砰地一声撞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盖文用余光看到那个身影向后一仰倒下了，他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后背就撞上了水泥地面。
地上很脏，灰尘、木屑和不知从哪一年就开始积攒的污水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连帽衫。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回想起刚刚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时，RK900的脸也十分配合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这让盖文的大脑立刻恢复了高速的运转。
“你抢我的枪。”他用右手比了一个射击的手势，对着RK900的脑袋发出无声的空气子弹。
“是的。但我救了你。”
RK900却对他伸出了右手。
支援很快就赶到了，因为RK900在翻窗前就向局里发出了消息，所以那些呼啸着的警车才得以如此迅速的抵达。这让盖文不得不承认RK900的预判十分正确，并在心中暗自反省为何没有及时发现那颗可能击中自己的子弹。
显然是没有摄入足够能量的过错，他一边想着一边吞下最后一点三明治，粗糙的面包口感不算好，但作为早餐而言它勉强及格了。
被弄脏的连帽衫躺在车后座上，盖文靠在警车旁等待他的同事们结束对现场的侦查，身上披着的是RK900脱下的外套。仿生人并不需要这件衣服，他的体温感应组件从未打开过，盖文一度想不明白模控生命的设计师为什么非要给他穿上这件看上去有些臃肿且多余的衣服。
“它是防弹的。”在听到他的提问后，RK900正经地解释道，“两侧的内袋还可以装不少东西。”
但现在他不得不感谢那些设计师们的多余喜好，这件衣服不仅防弹，还有很好的防风效果，能让盖文站在底特律的冬季寒风中依然保持全身暖和。仿生人的体温不高，所以外套在刚接过来的那会和周围的寒冷空气没什么差别，但现在它已经多多少少带着点人类的体温。
一脸不爽的汉克和康纳也赶到了现场，因为搜查人员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发现了数量惊人的红冰，想必汉克又即将迎来痛苦的加班生活，难怪他看上去有些烦躁。
当他们经过盖文旁边时，汉克指着RK900的外套，难以置信地对盖文说：“嚯，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盖文刚准备解释，却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RK900抢过了话头。“里德警探的外套弄脏了，”RK900站在盖文旁边，上半身微微向他倾斜，“所以我把外套借给了他。”
“想在这种地方保持干净确实不容易。”汉克冲着废弃教堂摇了摇头，穿过警戒线走向案发现场，但康纳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跟上汉克的脚步，而是转过头看向RK900。
盖文抱着手臂观察那两个在无声交流仿生人，对于已经拆掉LED灯的他们而言，人类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轻易的推测出他们的状态，但盖文依然可以从那近乎逼真的模拟表情里猜测他们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分享情报。
“有那么糟糕？”康纳皱着眉望了一眼教堂。
“那些木质结构看上去十分不稳固，建议你谨慎一点。”RK900点点头说。
“我立刻去提醒副队长。”康纳转身跑过警戒线，拉住了正准备走进教堂的汉克。盖文收回跟随着康纳的目光，发现RK900又在盯着自己。
“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我他妈哪不正常吗？”他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但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让自己高兴的回答。
“我在想，幸好你没有受伤。”RK900平静地说。
意外的关心让他突然想起那天朋友所说的实验方法——“关心他！称赞他！让他被你的人类情绪包围！”隔着屏幕盖文都能想象出对方打字时的激动模样。话是这么说，但操作起来却不容易。这么多天过去了，盖文还一直没找到良好的时机去正式实践这些方法，眼下显然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嘿，你知道吗？”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臂，“你长得挺好看的，如果你是个人我就跟你上床了。”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明明在心中打的草稿是一句别扭的“谢谢”，但不知何从嘴里飘出来的却是这样充满挑逗意味的话语，更何况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来自他的真心。但还没等盖文找到嘴巴不受控制的原因，RK900就迅速地做出了回应。
“你确定要在这样的场合讨论关于性的话题吗，里德警探？”RK900顿了顿，似乎没打算等待人类的回答，“不过，我其实有安装性爱组件，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他嘴角扬起的笑容，好像是在宣告自己在这场带有情色意味的比赛中获得了胜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