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山里天黑得早。
不到八点,窗外只剩下暗的原野,和远处的山影。
村口饭馆里亮起发黄的灯泡,我跟闷油瓶胖子酒过三巡,点的菜还在后厨压着没下锅。
老板娘来问了好几遍,几位,剩下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我明白她这饭馆小本买卖,后厨连个冰箱也没有,眼见不早客人越来越少,如果我们退菜,那些食材也就浪费了,血亏。
胖子一扬手,说婶子你放心,今晚要人真来不了了,我就……
我见胖子说着说着突然面露春色,心道不好——村里人都知道这老板娘是个寡妇。她老公还活着的时候在附近县城里打工,前些年过年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我一把捂住胖子的嘴,笑着把话接过来:“要是客人真来不了了,我们就把东西打包带回去。啊,干脆我现在就付了吧。多少?”
老板娘拿了钱,终于满意地走了。
胖子挣脱我的手,“干什么你!”
我翻了个白眼,“你丫,刚是不是想说,要客人不来了,就自个儿留下给人当上门女婿抵债?”
胖子:“我说天真,你就是我肚子里的小蛔蛔吧?”
令人作呕。
胖子一甩头发,“可就算是又怎样?这男未婚女未嫁,还不允许别人勇敢追求人生幸福了?”
我:“不是……胖爷,您知道这位婶儿的男朋友是谁么你就敢撩?”
胖子:“谁?我跟你说,胖爷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在这村里那就是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你给人当上门女婿……”我胳膊肘撞他一下,“她跟咱隔壁大妈的儿子好着呢!你死了这条心吧,让大妈知道你抢了她未来儿媳妇……”
我想起隔壁那老娘们,太阳穴突突跳。
胖子实际心里已经怂了,但面上还要绷住,做出不认输.jpg,骂骂咧咧去给自己倒酒。
我一下就注意到灯光下面,他的头发不如前些年那样浓密了,分道的地方露出大片浅色的头皮,不由感叹起这历史的必然,接着脑子里已出现了我跟胖子两个秃头,打着蒲扇坐在屋檐下泡脚的景象,画面太美。
而再看我们瓶仔,还是满脸胶原蛋白,脸颊喝得飞红,眼帘低垂,睫羽轻扇。
我见色起意,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
“吴邪。”他终于出声。
我怕挨打,嘿嘿嘿收回手,又听他说:“人到了。”
原来是小花和瞎子他们终于到了。
02
上个礼拜小花跟我说要来雨村小住。
今天他们下飞机联系了我,这儿地方比较偏,最近的机场过来也要五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把人等到了,我出门去迎,小花走在第一个,后面跟着瞎子,竟然还有苏万。
小花拽了吧唧,擦身而过就跟我挥了挥手。
“徒弟。”黑眼镜路过拍拍我肩膀。
“师兄好。”苏万屁颠屁颠跟着。
后边还有一个人。熄了越野车灯停好车,向着我走过来。
只看那个暗色里的剪影,我就知道是黎簇。
他走到我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面无表情。
“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抽一根,刚刚开车烟瘾犯了。”
我嘴里答应着转身往屋里走,正想黎簇跟苏万怎么也来了,突然被他从背后大力搂住。
我:“……”
村口没有路灯,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隔着这个距离从饭馆里也看不清我们。这小子拖拖拉拉故意走在最后一个,就为了做这个?
我正打算让他松手,他却主动放开,偏头点燃嘴里叼着的烟。
“好久不见,吴老板。”
总算是对我笑了笑。
03
我通知完老板娘菜可以下锅之后,回到饭馆里坐下。
黎簇很快也进来了。
苏万说:“师兄,胖爷,我可想死你们了。”
黎簇:“马屁精。”
“嘿,你不想我们么?”胖子问他,“小没良心的。”
“我忙着呢,没那工夫。”黎簇说完,抬头瞟了我一眼,又瞟了我旁边的闷油瓶一眼,“觉得你们这不都挺好的,也不需要我想。”
“点了什么菜?饿了。”瞎子转移话题。
我见他看了看周围,隔壁几桌全是扶老携幼的父老乡亲。
在我们这灰头土脸,头顶灯泡连灯罩都没有的乡村饭店里,他身边那位身着Tom Ford Haute Couture的解老板,一下子把我们所有人都衬成了洗剪吹土鳖。
小花自己倒是对四下里的窥探习以为常,丝毫不受打搅埋头玩着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
我报着菜名儿:“冬菇,土笋,鲍鱼,鱼丸,烧鸡,包你吃吐好吧。”
我知道瞎子在担心什么。
小花的口味像个老头子,爱吃冬菇和笋,还有鲍鱼。咸甜皆宜,丁辣不沾,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跟着二爷养成的习惯。
记得之前还没这么熟悉时,我只觉这人真是话不容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次下地回来,一起带着三叔的伙计们下馆子庆功,那地方也算远近闻名,大家吃得都很满意,只有他不慌不忙伸了筷子,一样尝一点,很快就搁筷离席了。
我追出去问,怎么了。
他说,见不得整桌人都赞美那么平庸的玩意儿。没胃口了。
说完就自己打车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傻傻在原地。
我觉得我的感情受到了伤害。
04
那天晚上吃完喝完,闷油瓶扶着我,大家一起走在黑漆漆的乡间野路上。
胖子发酒疯,开始荒腔走板地唱,“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他唱完第一自然段,还强迫我接上。
我记歌词本来就差劲,又喝多了,死活想不起来。
胖子跟黎簇就大喊,“行不行啊!”
然后我只隐隐约约听见闷油瓶在我边上唱,“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又磁性,更要命的是温热呼吸就喷在我耳后的软肉上,搞得我心如擂鼓,都没法儿思考他为什么会唱这首歌。
后来才想到,胖子的破手机天天公放,小哥记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我抄完闷油瓶的答案,黎簇跳起来捂了苏万的嘴,开始唱。
05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06
黎簇唱得声嘶力竭,胖子连声自愧弗如。瞎子搀着小花,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笑。
快走到家时,歌声把隔壁家的狗吓得魂飞魄散叫声都是飘的。
我一人一脚让他们在那老娘们出来骂街之前,赶紧回家。
07
第二天我翻来覆去直到日上三竿才醒。闷油瓶不见了。
挣扎着爬起来,宿醉让我整个人好似处于一种身不由己的失重状态。我洗漱完觉得口渴难捱,到处找水喝,尝试在放纵之后,从头收拾旧山河。
只是,我的头脑虽然昏沉,心情却是很好的。仿佛因为有了黎簇和苏万,重回了一次大学夜里跑出去吃路边摊,边喝啤酒边唱那时候的流行歌曲的时光。
那些歌里讲的,不是只有明天就是没有明天,可惜明天的意义对于现在的我早已变了,从新事物的诞生变成了旧事物的死忌。
倒也只是寻常。
我端着大水缸坐在屋檐下,意兴阑珊。突然发现不远处那个躬着身子在鸡笼前喂鸡的,不是闷油瓶,是黎簇。
我眯了眯眼睛问他:“其他人呢?”
黎簇:“胖子说要让我们尝尝这里的特产,跟张起灵进山采蘑菇去了。”
我:“黑眼镜跟解雨臣呢?还有苏万?”
黎簇:“苏万在那边晒咸菜呢。黑眼镜跟解老板,天没亮就去抓青蛙了。”
我:“……”
08
黎簇说的青蛙,应该是附近山里的特产,学名棘胸蛙,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石鳞。
那可是好东西,在村民手里能卖到将近三百块一斤。石鳞生活在深山里的小溪涧里,昼伏夜出,非常容易受惊。我跟胖子都没那耐心,也不太敢使唤闷油瓶卷了裤腿用绝世神功去抓青蛙。所以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也只是听说而已。
看来这次要跟着瞎子享口福了。
黎簇喂完鸡,放下簸箕,洗过手。
我冲他招手,笑得纯良,“鸭梨啊。”
他走过来问我:“干嘛?”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幅德行真像我爸。”
住进雨村之后我很快就懒散惯了,成天一件纯白色的大tee跟条卡其色的老头裤往身上一套。
我不以为然,问他:“那你想他么?”
黎簇突然不说话了,死死盯着我,半晌才开口:“想。”他靠过来,冲我伸出手,眼看手指尖要碰到我的脸,“我特别想他……”
我起一身鸡皮疙瘩,拂开那只手揉揉他的头。他手没洗干净,一股鸡屎味儿。
他一扭头躲开我:“吴邪!”
我抱着我的大水缸起了身,往后院菜地走去,“跟我过来啊。”
09
我们两个躲在屋里窗前。
我指给他看,隔壁的菜畦里萝卜长势喜人,“看到了么,第三排那几个。”
黎簇:“看见了。”
我:“你去,拿我们家的土豆换两只萝卜回来。”
黎簇:“什么?”他回头挑高了眉毛看着我。
我耐心解释道:“黑眼镜要是真的带了石鳞回来,跟白萝卜还有排骨一起炖汤是人间美味。”
黎簇:“去菜市场买两个不就好了。”脸上是那个“你有病吧”的熟悉表情。
我:“这里不是北京城,黎少,哪儿有什么菜市场?!我们穷苦劳动人民都是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
黎簇:“自己动手,就是去偷隔壁的萝卜?”
我:“是换!不是偷!是换隔壁的萝卜。”我表情坚定。
黎簇:“我不去。”
10
两分钟之后,黎簇抱着一袋从我们地里挖出来的土豆,翻过篱笆,身手矫健地进入隔壁的菜地。
“加油!可别毁了你黎老板一世英明!”我躲在窗户后面,压低嗓音冲他喊。
隔壁的老娘们儿我是真的怕。
刚才我叮嘱过黎簇,如被发现,撒腿就跑,绝对不准回我家。到时候我就打死不认账。
“狗逼!你行你来!”他躬着身子回头冲我比了个中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刚才指给他看的那排种着萝卜的菜畦上。蹲下,开始拔萝卜。
一个。
两个。
我在窗户边给他加油。
他站起来回过头抓在手里冲我比划,意思是够了么?
我一个劲儿摇头,再来一个!
他又回去往外拔出来一个大的,志得意满地跟我炫耀。
我突然看见他背后出现了一个小孩儿。
是隔壁那老娘们的孙子。
11
我往窗帘后面一躲,果断抛弃了黎簇。
黎簇见我躲起来,知道情况有异,回过身,看见了小孩儿。
我听见小孩儿,用一种十分轻蔑的语气,问他:“宠那?(你在做什么?)”
黎簇听不懂本地话,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宠那?”
小孩儿在自己家地里,自然理直气壮,解了裤腰带蹲下,开始在菜地里解大手。
黎簇怕他告状,急中生智,也放下手里的萝卜,脱了裤子装作他也来菜地里解手的。
我举起手机,想拍几张黎簇的光屁股照用作日后要挟的资本,十分可惜篱笆遮挡了大半春光。
我躲着看他们两个人相隔几步,相对着解手,笑得手脚发软,肠子都要打结了。
这时候小孩突然叫道:“来嬷,纸!(奶奶,手纸!)”
黎簇吓坏了,急忙伸手制止:“别叫别叫!我有纸!”
他把原本包着新鲜土豆的纸抽了两张出来,抖干净土,又使劲儿揉软了,丢给那小孩儿。
小孩儿接过去,擦完屁股,终于提了裤子,一颠一颠回家去了。
太刺激了。
* 段落10和11, 偷萝卜和小孩到菜田poo的情节,来自秦老师的电影《长江图》
12
黎簇拿着那三个白萝卜回了家:“吴邪你这个变态!”
他踢了我两脚,阻止不了我笑,最后干脆扔了手里的萝卜,自己也笑起来。
我们两个人靠着墙壁,笑出眼泪。
然后他突然靠过来,从侧面搂住我,把头摆到我胸口。
闷闷说了句:“想你了。”
我搂住他,去抹我笑出来的泪。
13
中午我跟黎簇还有苏万,一人一碗稀饭,一块腊排骨,加几块凉拌咸菜就解决了午饭。
乡下的好处就是喝稀饭都是甜的。
说到吃,这些年我在外奔波时餐风露宿,对城市里那些六个翅膀的鸡,塑料海鲜,毒牛奶,猪肉里两米长的寄生虫只偶有耳闻。只觉以后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菜单上一条条被涂抹删除,小时候在杭州,路边树上摘了东西就往嘴里放的日子一去不返。我与大众,各自过着魔幻生活。
现在在乡下,虽然脏、苦、累,至少黎簇今早拔起来的萝卜一看就新鲜喜人,缨上还带着露水。
14
吃过饭我把某人脱了裤子才换来的三个珍贵萝卜洗干净,用井水泡起来。又沁了几瓶啤酒为晚饭做准备。
然后趁着好天气,拿了相机带两个小朋友出门采风。
15
其实我之前还时常对黎簇这个孩子感到困惑。
黎老板手底下早已是数十人的堂口。
光今早他就接了好几个电话,我看他走开两步,脸上阴晴不定,全程只听,顶多发出几个简单音节——嗯。可以。不行。
讨论时,话最少的最有分量,看看闷油瓶就知道了。
黎簇这个小孩,如今背着你的时候杀伐决断,一转身,抱着你撒娇又直叫人心底一片柔软,此时看见一只蜷在太阳底下打盹的猫,也会蹑手蹑脚过去想要撸一撸。被猫嫌弃了一脸受伤。
他还在人生的岔路口徘徊,每条路都可以潇洒走一回。我总希望有什么能在背后牵扯住他,苏万也好杨好也好,就不怕走上一条歧路。
浅尝辄止,还可以回头。这就是持有青春的特权阶级吧。
我端起相机拍下他回头看我的表情。
毛绒绒的,可爱得让人心痒。
16
我们出门时还是艳阳天,但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冒着大雨跑回家,我赶紧进屋放下相机。相机外裹着我的外套,还有从黎簇和苏万身上扒下来的名牌t-shirt。我检查着机器有没有进水。这玩意儿可比屋里头所有东西加一起都贵。
黎簇跟苏万光着膀子冲澡去了,我收好了相机出来给他们拿了衣服。
这时胖子跟闷油瓶也冒雨回来,我又抱着干帕子站在屋檐下等,看着两只落汤鸡归巢。
我边给他们递帕子,边玩笑道:“依萍,是你吗依萍?你怎么来了?下这么大雨,你会生病的!”
胖子心疼我不想让我冷场,包住滴水的头,给我一个熊抱:“书桓我好想你!”
果然闷油瓶从我手里接过帕子,面无表情拐进卧室去了。
我叹口气。
然后对着胖子唱,没有你我怎么办?
?
17
闷油瓶掩了门,在房间里换衣服。
我走进去,把他拿在手里准备穿上的内裤放到床上,搂住他湿淋淋的身体,倾身含住他的下唇。
他的身上有雨水的味道。
这间卧室不大,雨砸在窗台,声音闷闷的。
他乖乖站着,任我为所欲为,慢慢把一双手轻轻放到我肩胛骨处,一股温热传进我体内。很舒服。
我们两个抱着吻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胖子在外面大喊:“天真!!!”
18
我翻了个白眼儿,跑出去问胖子怎么了。
闷油瓶也快速穿上衣裤,跟在我后面出来。
胖子手里拿着张破纸头,在屋檐底下打转,一副急血攻心的样子。
苏万:“师兄,刚刚我跟黎簇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胖爷坐在屋檐下洗蘑菇。”苏万有点儿手足无措,“我们就开始帮忙洗蘑菇,我们就洗蘑菇……洗蘑菇……”
我:“重点。”
苏万:“我们洗着洗着,胖爷突然开玩笑,说你们看这妖风大作,院子里那么些五颜六色的破塑料口袋都被吹得满天飞,像……像香港六合彩开奖搅珠现场……刚说到这儿,胖爷就突然冲进屋里去对着洗衣机一顿疯狂操作……”
“你把他买的彩票洗坏了。”黎簇见我跟闷油瓶衣衫不整出来,头也不再抬。
19
我刚刚进屋找闷油瓶之前,确实是把大家的脏衣服都收进洗衣机洗了。
胖子拿着那张破纸头冲着我,还是不说话。
我就想,胖子你这辈子,也有一天,明白了言语的无能。
20
闷油瓶见没事儿,坐到胖子的位置上,开始跟黎簇苏万一起洗蘑菇。
我把胖子拉到一边。
丫买的不是六合彩,是福利彩票双色球。两块钱一注,那张破纸头上买了得有25注。
一天到晚乱有梦想!
我从他那儿把手机拿过来,上面正是这一期的开奖画面。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对下来,本来心如止水的我,突然大喊一声:“不能够吧!”
21
我又仔细对了一遍,一个号码,红球中了五个,蓝球数字被洗掉了,正好是个缺口。
所以蓝球数字中与不中,奖金是200块和5000块的区别。
22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胖爷我作为一个彩民的尊严问题。
我仿佛听到胖子在我耳边说道。
23
然后我跟胖子钻进屋里,满洗衣机翻彩票被撕开的另一半。
最后找到了,还在他裤子的兜里。掏出来的时候皱得跟一坨鸡屎一样。
24
胖子拿彩票的手,微微颤抖。
我扶住他肩膀,心想我这辈子别说200块,2块都没中过。时至今日,兄台还跟我这样的人一起,困于这场山雨之中,想必也并非什么大富大贵之人。
25
果不其然。
26
等瞎子跟小花他俩回来,天已擦黑了。没想到还真被他们逮到七八只石鳞。
老实讲我本以为石鳞只是借口,他们只是去了甜蜜的远足。小花前段时间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国内国外两头跑,这回是来养生的……现在,我不知道他俩是怎么能一路忍受这蛙声一片……
不光石鳞,师父还逮回来一条天生地养很肥的野鱼。我拿了个木盆出来把鱼放上吐沙,招呼两人先去冲个澡。
我们家的浴室修得很豪华。希望他们识货。
27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到了胖大厨粉墨登场的时刻。胖子炒菜什么调料都直接用锅铲挖,挖到多少算多少,特有范儿。
这一招常人学不来,我就试了一次,就喜夺黑暗料理界终身成就奖——他俩再也不让我下厨。平日里我就给胖子打打下手。
现在有了黎簇和苏万,我这个下手也有了下手,我感到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陡然提升,后院挖菜,树屋上取腊排骨,都轮不到我亲自动手了。
所以处理完那几只石鳞,扔进砂锅里和排骨一起炖上,我就开始当甩手掌柜。
28
雨停了。
29
闷油瓶坐在院子里发呆。
山气清新。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他旁边。
30
夜凉如水。
我坐在他身边。
地上的每一道影子都是一首诗。
星星是草丛里的蚂蚱上了天。
31
黎簇去取咸菜回来,看见我俩坐在院子里。
“诶诶!胖爷刚说了,桌子椅子摆起来,菜都要出锅了。你们凭什么偷懒啊?不要脸。”
我:“有的人吧,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能不能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了?”
他哑口无言,气呼呼蹲下盯着我们,从兜里掏出烟。
那小表情,呵。
他瞪我。我就笑。
在他打燃火机的一瞬间,闷油瓶动了。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走到黎簇面前,我大喊:“簇簇啊,快,‘好汉饶命!’。别说我不救你!”
闷油瓶从他嘴里把烟抽出来掐了,然后还给他。
“吴邪在戒烟。”
32
闷油瓶说完,就去摆桌椅了。
黎簇拿着烟看着我,一脸WTF。
其实以黎簇的脾气,他不会因为别人说“你不能抽烟”,他就不抽。不管那人是谁。C4跟他脑子上的坑都是证明。否则我也不会选他做第十八颗破局棋子。
但他乖乖把烟收了回去。
我有点吃惊,又很快明白过来,他抽烟和不抽,都为同一个原因。
他跑到我身边来,坐到刚刚闷油瓶坐着的凳子上。
我一把把他推开:“你凭什么啊?我又没包养你!干活去。”
黎簇:“不去不去。我干了很多活了!”
他把椅子搬远一点,搬到我手够不着的地方又坐下。
这次我把腿伸出去,还能踹他:“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身子被我踢歪,又用屁股把凳子带远一点点,到我手脚都够不着的地方坐好。
也不干什么,就看着我。
我也什么都不再说看着他。他慢慢就开始脸红。
这小孩要我老命。
33
野鱼被胖子一剖为二,一半清蒸给小花,剩下的先热油炸过,再用郫县豆瓣炒香。
除了鱼之外,还有新鲜山菇炖鸡,泡椒鸡杂,红烧肉,醋溜土豆丝,和那一罐热气腾腾的石鳞排骨萝卜汤。
我给他们摆上提前用井水沁过的啤酒。
吃萝卜的时候我就看着黎簇笑。
他把头撇过去,不看我。
苏万一顿饭一直在哇哇叫,舌头打结,除了好吃就不会说别的。
小花这一顿也吃得满意,竟也史无前例对胖子的厨艺称赞了一番。
其实村里活动量大,容易饿,所以吃什么都香。
心里踏实而已。
34
吃完收拾完,大家分别休息,我把黎簇跟苏万弄去晒咸菜的树屋。叮嘱他们夜里不许弄出太大动静。
黎簇:“我跟他能弄出什么动静?!”
苏万很委屈地看着我。
我:“你想跟谁弄出动静?……你闭嘴!邻居是个神经衰弱。”
我:“明天收垃圾的来了,我叫你,你脑子得清理一下。记住啊。”
黎簇:“……”
山里夜凉,我给他们抱了电热毯,新洗的床单,还有一床厚被子过去。
弄好床铺,我要回去,黎簇突然说,他打火机忘了拿,要跟我一起。
35
出了树屋,我抬眼看见院子里有人拿着灯。
暖黄的一团光在动,那是我跟胖子,还有闷油瓶的灯语。
36
看灯动的快慢节奏,我知道,那是闷油瓶。
37
我心里很想把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当作一种因为黎簇的出现产生的警惕。也曾想他会不会吃醋呢?
但以我对张起灵的了解,他应该是知道了黎簇身上有烟,担心我背着他偷偷抽烟。
就是这样。
38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39
我用灯回答他:马上。
40
我回头把灯放下。
我靠近黎簇把手伸过去,对他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有些愣。
我一只手搂住他后脖颈,脸也凑过去。他已经开始憋气。
我心里开始笑,刚刚不是挺牛逼的吗?还想弄出动静。
我跟他撞了撞额头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裤兜。他倒吸一口气。
三秒之后,他反应过来,大骂道:“吴邪你有病吧!”
41
我捂住他的嘴巴,小声,你个逼孩子不是说了吗,吵醒了邻居怎么办!
我手里,拿着他声称忘了的打火机。
42
回去时大家都已歇下了。
闷油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等我。
我走过去。
他凑过来靠得很近。
是闻我有没有偷偷抽烟。果然……
我追过去吻他的唇。他的唇冰凉但不要紧,因为我很热情,我今天突然很想他。
他趁着接吻的间隙问我:“……怎么了?”
我身上紧紧贴着他,慢慢、慢慢磨蹭,贴到他耳边呼气:“说起来,我,吴少,吴小佛爷,也是经历过金钱阴谋、豪门恩怨,还有权利斗争的,但我今天觉得,我开始连对搞派对这种事情,都意兴阑珊了起来。就是吃吃喝喝……”
“那就不搞。”
“搞!谁说不搞了!我的意思是不搞派对,但要……”
我看着闷油瓶的眼神,咽了口口水,那句“搞你”给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我就被强行要抱抱举高高回屋了。
43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44
第二天胖子起来顶着两只青乌的眼眶,平日里只有我跟闷油瓶,闷油瓶又不常在家,现在来了瞎子跟小花。
他很干脆地抱了自己的被子去树屋要跟黎簇和苏万打挤。
我笑着提醒那俩儿白天记得去买对耳塞。
胖子:“我是很想换你们去睡屋子的,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胖爷,”我打断他的话,看了两个小朋友一眼,“还小,不合适。”
胖子一左一右搂了黎簇跟苏万:“咳,不怕,咱们共度时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