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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這只是眾人開會時的突發奇想。
要知道,公演前夕的街頭宣傳固然重要,可平日的隨機街演也省不得,它就像排練前的伸展體操,次次都得做,卻不得馬虎。這也是為何自從滿開湊齊四季組員後,眾人對於街演一事愈發嚴謹了,每回都會趁開會空檔討論街演主題。
本週的組長會議跟往常相同,在伏見提供的精緻西點與熱茶支援下風風火火的展開了。興許是時間已近深夜之故,四位組長除了慣性熬夜的攝津之外都面露倦色。終於,在指針滑向十一點且又一盤司康下肚後,上下眼皮快要自主會面的組長們趁著一時血糖飆升,陸陸續續提出數個光怪陸離的點子,其中一項正是女裝反串這個思路清奇卻大膽的提案。
提出的當下,四人只是哈哈大笑,完全沒想過實行的可能性。待其它細項都檢討完畢後,一幫人寫好要給監督的開會紀錄便各自回房休息了,誰也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清早,這事竟成了真。
「我覺得挺有趣的,」監督一手翻著會議紀錄,一手提著咖啡,表情雲淡風輕,吐出的句子卻勁爆得讓春組組長佐久間咲也差點把吐司吐回盤子。作為一位首當其衝的早起學生,昨晚又開會到深夜,他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累得幻聽了。「真、真的嗎?」勉強把口中物吞下後,咲也戰戰兢兢地問,同時忍住不去看天馬的方向——那位有點起床氣的大明星聽到此等誑語臉都綠了——監督聞言點頭,認真答道:「當然啦。我們畢竟是個全男子劇團,雖有演過女性角色,次數卻十分稀少。能藉由平日的宣傳讓大家看看我們在女役方面的潛能也是挺不錯的。」
佐久間一聽覺得頗有道理,頓時對自己的大驚小怪感到羞愧,並暗自決定要更加努力鍛鍊女角演技。另一端,同為組長之一的天馬反應就沒這麼正面了,他似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滿腔吐槽壓縮到最後只成了一個「呃」字。更糟的是,圍在餐桌邊的其它學生們竟無人提出異議——椋一臉躍躍欲試、幸根本無所謂、太一一如既往地亢奮、真澄跟萬里則忙著打瞌睡。所有人中,就屬十座表情有些愕然,可他過了幾秒後,想起本次的例行宣傳是由夏組負責,與他根本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就如釋重負地繼續吃甜玉子燒了。
這下完了。
若是堂堂大明星皇天馬在此時提出異議,與旁人一比肯定顯得小肚雞腸,於是他原本含在口中的話只能硬生生吞回去,伴隨味噌湯的蔥花與柴魚片在腹內激起一圈圈名為恐慌的漣漪。
倒不是他害怕擔當女役。作為一位父母皆為大牌電影明星、自己也以細膩演技見長的專業演員,天馬男飾女角的次數雖然稀少,卻仍能列出幾回——事實上,早在他還是童星時,就在廣告中飾演過好幾次開朗的幼稚園女學生了——可今非昔比,他的相貌早已脫離中性模糊地帶,更不像椋或幸還佔有那麼一點即將消逝的生理優勢,早早就進入並結束了變聲期。種種因素相加之後,怎麼看對他都是大不利。
再說,他真正懼怕的可從來不是表面問題。
十六歲,一個對多數學生宛如地獄的年紀。大量的作業、考試與社團活動總能在夜深人靜壓垮學子們脆弱的神經,更別提那些充斥於同儕之間的階級意識與言語霸凌。當然,含著金湯匙出身的皇天馬並沒有機會體驗那弱肉強食的世界,從牙牙學語的階段就出道的他,生活總是維持三點一線:住處、片場與校園。
或許他飾演過面臨大考的吊車尾學生,卻不曾親身體驗埋首苦讀該有的辛酸;或許他飾演過風光無比的體育班長,卻不曾經歷與他校競爭的艱辛;或許他飾演過苦情抑鬱的俊俏學長,卻不曾親嚐戀慕他人的青澀苦楚。戲劇使他學會了展現絕大多數感情的訣竅,但對於從未體驗過的事物,他終究只是臨摹。
此刻,站在201號寢室中,面對自己的室友,皇天馬頭一次感受到了他從未經歷過的情緒。要知道,隨機街演畢竟只是例行宣傳,雖然四位組長們會共同交流意見,可表演內容最終還是交由當週組員發想——再怎麼說,街演就是為了磨練團員們的即時反應,假若一切傾向公式化,那便徹底喪失了街演的創意與自由性——夏組組員們在簡短討論後,決定兵分兩路,並為每一位組員安排了不同的服裝風格與個性,藉此展現出他們的多元性。
天馬作為五人中個子最高、長相也最陽剛的成員,為了製造視覺衝突感,自然與外貌反差最大的幸配在一起。除此之外,與他平時開朗直接的個性不同,他被分配到的設定是溫柔與冷靜,為此,幸幫他挑選了一款樸素長裙與深色及腰假髮,藉此凸顯他的高挑身材。
可現在,天馬正手握假髮向室友氣沖沖地叫嚷,彷彿不間斷的大分貝抱怨能讓他在此等絕境中佔到一丁點便宜。一旁,坐在茶几邊的幸一手提著梳子、一手提著剃鬚刀,勉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他正準備等天馬將裙下用來點綴的深色絲襪也穿上了,才能評估整體造型的平衡感。
問題就是出在這了——沒人能容忍黑絲孔縫透出不該透的東西,在穿上絲襪前,他們得把天馬的腿毛剃了。
諷刺的是,倘若天馬的生活經驗再多一些,他或許能為自己留一點面子,告訴幸能他獨自處理這點小事,並接過剃鬚刀、鑽進浴室,徹底避開此等窘境。可惜天馬除了平日剃剃剛冒頭的短髭之外,從沒親手除過毛。他總是讓化妝室的專業助理代勞。
「不想做也可以。假如我們要演喜劇,我不反對你頂著一雙恐怖的腿出去表演。」一旁,幸一臉事不關己,甚至懶得看天馬的方向,正用提著剃鬚刀那隻手的末兩指滑手機。天馬一聽臉立刻漲紅了。
他與幸相處數個月下來,到底是摸清了這位冤家的個性,且深知對方同樣摸透了自己那些虛張聲勢的伎倆,自己如今再試也是枉然。
他是即將斷腕的壯士;是只能破釜沉舟的兵卒。
不甘願地放下假髮,天馬在躊躇數秒後,只能以十分尷尬的姿勢緩緩脫下長裙,露出底下的藍色五分褲與赤裸雙腿。幸見他竟如此爽快的投降了,不禁面露詫異,調侃了句「你今天吃錯藥了嗎?」這令本就處於炸點邊緣的天馬再度回嘴,卻越說越沒底氣,最後只能以一臉有冤報不得的悲愴神情坐在幸身旁,伸直了雙腿讓對方幫他在正面抹剃鬚泡。
若在以往,他肯定能大氣不喘地與幸唇槍舌戰個好幾回,縱使心知說不過對方,事後回想,也能為自己的驍勇善戰感到雖敗猶榮。可今日,天馬心煩意亂,自從他意識到自己將要身穿女裝並站在夥伴面前,他便像錯剪主枝的盆栽,即使外表不顯,內裡卻奄奄一息。另一方面,幸雖然感知敏銳,現下卻無瑕顧慮天馬的異狀。他忙著幫這位大明星服務,並心繫不久後的黃昏街演,哪還有心思深究某人一時的彆扭。於是默默凝視刀片在腿上來回的天馬只能沈默,在寂靜中享受這煎熬無比的貼心服務。
他不明白。
這並不是天馬第一次擔當女役,事實上,這甚至不算一次正式的女役,只是穿上現成女裝在街邊表演五分鐘的小短劇,跟他以往見過的大場面差多了。要知道,他曾扮過廣告中的女童,也扮過縣內宣導影片的青春少女,這次區區一位溫柔婉約的學姊根本不算什麼。可這是天馬第一次如此心煩意亂,甚至懷疑自己罹患了某種恐懼症。
他尚未意識到,正因為從未體驗過平凡人的生活,甚至只能靠模擬呈現某些情緒,因此,當他偶然踏入某個未知領域時,自然會感到恐慌。
也許等到幸幫他把小腿背面也處理好了,他便不緊張了——天馬在心中如此窩囊地說服自己:也許等整套女裝穿戴完畢,有了實感的他便能回歸正常了。
這時的天馬,尚未想通一個人世間最普遍的道理:面對眼前擁有高標準美感又經常以女裝示人的幸,他怎麼能不緊張呢?
畢竟,縱使他尚未察覺,在這世上,可沒有哪一個蠢蛋會想在自己的心儀對象面前出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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