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罗莎,罗莎罗莎!!”
尽管面前是个斜坡,小女孩儿却蹬蹬蹬几下就轻松地跑了上去,小小的身体仿佛有着永远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她叫着坐在草地上的女人的名字,跑到对方跟前。
正发呆的罗莎回过神来,放下手里不久前小女孩儿才交给她的花花草草,把对方抱在怀里。
“我的孩子,怎么了?”
“这是什么啊?”金发蓝眼的小女孩把手里捏着的昆虫伸到她眼前。
“我看看……白色的绒毛和翅膀……这是一只白蛾。”
小女孩听了,把手抬高,仔细观察着她在她的指尖不断挣扎的白蛾。
“孩子,我们把它放了,好不好?”
“呜……可是……我想把它带回家,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白蛾’呢。”
“如果你想观察的话,我们可以去翻那本《显微图谱》①”
“那本书里有吗?!”小孩子的情绪表达是热烈而张扬的,罗莎甚至一瞬间觉得,臂弯里小人儿的眼睛在闪闪发亮。
“当然了,画得和雨滴和跳蚤一样精细一样好……现在,你可以还这只可怜的飞蛾自由了吗,我的孩子?”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把它放到我找到它的草丛里,然后我们就回去!”说着,就从罗莎的膝盖上跳下,又蹬蹬蹬跑下坡。
罗莎把一支手的手肘搭在膝盖上,一手撑着脸颊,看着她的小女孩儿在草地上蹦蹦跳跳,不禁勾起了嘴角,一阵风吹过,她伸手把碎发撩到耳后,静静享受当下的平静与安宁。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她没有回头,冷硬的语气与刚刚判若两人。
“你好啊,罗莎。”
她缓缓回过头去,看到那个许久未见的老对手站在她的身后。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嗯……从‘我们把它放回去’开始?这不是挺好的吗,她看起来很有活力。”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问了在城郊务农的居民,他们说,沿着大道再往前走就能找到你。好过分呢,明明港口那边写信通知你我今天到,你都不等我。”
罗莎不说话,板着脸盯着身后笑盈盈的男人。
“罗莎!”正好,那金发蓝眼的小女孩跑了回来,蹦进她的怀里。
“好了,我的小姑娘,我们该回去了。”罗莎笑了起来,把小女孩圈进她的怀里站起来,朝先前拴着马的方向走去,身边还并排跟着个弗朗西斯,他理所当然地把马拴在同一个地方。
“他是谁啊?”小女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弗朗西斯。
没等罗莎回答,弗朗西斯就饶有兴致地和她怀里的小人儿搭起话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听得罗莎直皱眉头。
“你要是非要这样装模作样,还不如直接跟她说法语。”
弗朗西斯惊喜又意外,低下头问罗莎怀里的孩子。
“孩子,你会说法语?”
“是的,我会。”
对方眨了两下眼睛,流利地回答到。
“不要得意忘形。”罗莎看着他的表情,干巴巴地说道。“她之所以会说,不是因为你,你是沾了约翰·加尔文②的光。孩子,‘加尔文主义预定论’这个词的法语原文是?”
她怀里的孩子脱口而出那一长串复杂又绕口的词组。
弗朗西斯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揶揄和刁难,反而差点儿笑出来,觉得这一切十分有趣。
当他们终于走到马匹面前时,罗莎没理会弗朗西斯,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马鞍上,走上前去解开缰绳,拍拍马脖子,熟练地理理裙子,一脚踩着马镫跨上了马鞍,用的姿势不是被认为得体适宜的侧骑而是跨骑。”
早已骑上马背的弗朗西斯看着她愣住了。罗莎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含着地意思是“轮不到你来评价我得不得体”,但他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
他俩已经有近两百年没有好好近距离打交道了。即便如此,弗朗西斯还是发现那些昔日的回忆是如此鲜活,他一点都没有忘记和她相处的时光。
当年那个还是少女模样的罗莎,将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束麻花辫在身后,背上背着弓箭,身着马裤和粗布上衣,也是这样熟练地跨上马,跑到林中打猎去的。
“现在我们回城里,不要跟丢了,弗朗西斯。像你这样的大人物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要是给丢了可让人消受不起。”
①《显微图谱》(Micrographia)是罗伯特·胡克的一部著作。这本书于1665年9月出版,曾经风靡一时,是皇家学会第一份主要的出版物。
这位仁兄用当时的显微镜观察了很多东西,并把它们都细致地画了下来。
②約翰·加尔文(法语:Jean Calvin;1509年7月10日-1564年5月27日),是法国著名的牧师、宗教改革神学家,新教的重要派别──改革宗(或称归正宗、加尔文派)的创始人。
苏格兰的长老会教派就是以他的理论为基础发展起来的。
加尔文主义预定论(英语:Calvinistic doctrine of predestination),又称预选说,是加尔文主义神学理论体系的中心理论和加尔文主义者的主要信念。
简单来说,就是你这一辈子做好事还是做坏事跟你会不会获得救赎一点卵关系都没有,一开始这事儿就被决定好了。
清教徒也相信这个理论。
二
费利德菲亚(Philadelphia)……友爱之城(Φιλαδέλφια)。
刚到的时候,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现在,他在下马之后跟着罗莎往城里走去,才开始细细打量这座城市。
威廉·佩恩,宾夕法尼亚的拥有者,苦心孤诣地建造规划着这座城市,他的宣传和布告被翻译成各种文字在欧洲流传,他邀请所有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不被接纳的人,来到这座兴建中的城市,与他一同进行“神圣实验”,在新大陆建立起一片乐土:信仰自由、没有任何的驻军与武装、不论阶级和性别的普及教育、每一位成年男子都有投票权③……这一大胆的设想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讨论和关注。
虽然才过了几年,空地还多于房屋,但整个城市看起来蒸蒸日上,有不少建到一半还没盖完的砖房,排列有序,看得出来为了防止火灾和瘟疫,他们预留了许多宽广的街道和广场。
她们走到了一栋红色砖房前,靠在门口的少女看到了他们,走上前来。
“罗莎,欢迎回来。”
“你好,玛格丽特,帮我把花拿到客厅里插上好吗。”
带着白色软帽的少女点点头,接过罗莎手上的花束。
“还有,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弗朗西斯,这位是玛格丽特· 史密斯。”
捧着花束的少女抬起头来看着弗朗西斯。“你好,弗朗西斯。刚刚你的行李已经被运过来了,我把它们放在了客房里。”
“你好。”弗朗西斯笑着点了点头。
贵格会教徒,他早有耳闻了,即使朝着国王也拒绝脱帽行礼,不说“女士、先生”,对任何人都直呼其名,不卑不亢。
“罗莎,晚饭已经做好了。”
“好的,那就把孩子带上楼去换身衣服,然后开饭吧。”
小女孩儿牵着少女的手,笑着和她聊着天,一蹦一跳地走进屋上楼去了。罗莎和弗朗西斯一前一后走进客厅,罗莎这时才转过身来看向他。
“啊⋯⋯英格兰菜肴。”他说着,夸张地捂住胸口。
罗莎忍住冲他吼到“嫌弃就不吃啊饿死你算了”的冲动,直接无视了他这句话。“我也要上楼去换衣服,在这期间你要不要先去房⋯⋯”
“不用了,哥哥在下船之前就已经把自己打整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他一屁股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笑着对她说到。
③威廉·佩恩,宾夕法尼亚英属殖民地的创始人,是一名贵格教徒。他推崇民主和宗教自由。在他的领导下,费城进行了规划和建设。
在1681年至1683年间,威廉.佩恩试图将贵格会里的信仰理想,在宾夕法尼亚殖民地付诸实践,并称之为“神圣实验”(The Holy Experiment in Pennsylvania),其中包含几项精神:
公平的对待原住民
不必驻军
支持信仰自由
更具正面的监狱刑法:给予受行人职业训练。
要为住民提供就业机会
不论性别都能接受教育
更开明的选举制度:给予每一位男性政治投票权,即使他并未拥有土地。
更健康宜人的城市设计观念
三
刚刚见到弗朗西斯的那一瞬间,真的很想直接跳过去掐死他。
她恨恨地想到,一边往嘴里塞土豆泥。
都是你,都他妈是你,你的那个国王不知有多少年都在以不给法国找麻烦为条件,给查理拨款,让他这几年来都可以心安理得地一脚踢开议会,反正他都够有钱不需要他们给他征税!
她刚刚换完了衣服,就呆在房间里逃避现实,把客厅的弗朗西斯晾在一边,直到她的孩子打开了房门,把她拉到餐桌为止。
为什么弗朗西斯会出现在费城?还是她的孩子的家里的餐桌上?因为她被卖了!
查理二世——那位两个月前才刚刚下葬的国王,在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着亲民风趣又迷人的好名声。数年前的那次晚宴,严防死守的她也在几杯酒下肚之后,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坐在那里听着国王的恭维傻笑着。
他们聊了很多,前不久她的国王才送给了她一栋漂亮的砖房,以代替在伦敦大火后被视为安全隐患通通都要换掉的木头房子,他们从规划中的圣保罗大教堂谈到从格林威治天文台上看到的星空,然后,然后他们谈到了新英格兰。
她的国王用关照的口气打听她的孩子的情况,她叹着气摇着杯子里的酒,说她的孩子可怜在身边没有像自己一样的同类,在广阔地新大陆上无法认清自己的存在。
“陛下,我⋯⋯我正打算邀请其他国家去做客,让她多跟外界打打交道,这种事总是好的。”
当她说“邀请其他国家去做客”的时候,她指的是,比如说,南边的葡萄牙啦,北边的丹麦啦,在不济,也是隔海的荷兰。但第二天当她在宿醉的痛苦中想起查理那意味深长的笑时,才意识到自己愚蠢地把私下的打算摊牌给自家国王的同时,这件事就变成了他在外交上的筹码。
好吧,筹码也算不上,说是讨好和谄媚,是顺带送给别人的礼物还差不多。
查理当然是要把她出卖给眼前的这个混蛋青蛙了,别说路易十四那么多年来为了让查理不惹麻烦拨的款——当年这一丑闻被爆出来的时候,就跟她的人民一样,她气疯了——就查理早年在克伦威尔做上护国公时,流亡到法国宫廷的日子,都不知道弗朗西斯有没有往这个未来英王的脑袋里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到弗朗西斯正和她的小女孩说着话,弗朗西斯正用叉子拨弄青豆,摆出地图的形状,给对方解释“他是谁他在哪里”这个问题。今天来帮忙家事的两个少女都出生在新大陆,也对弗朗西斯说的那些事感到好奇,即使听不懂法语,也凑过去看着他的比划。
⋯⋯迄今为止,弗朗西斯倒是都摆出一副观光旅游般悠悠闲闲的无害模样,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什么。
她低下头去咬了一口白面包。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不止是这混乱的17世纪,不止是这几十年,这是自百年战争之后的两百多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无法回避的打交道。
她喝了一口麦芽酒,眯起了眼睛。
但她没时间感慨了。有这么多事需要她去考虑,去处理,去解决。
弗朗西斯,对眼下的她来说,还排不上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