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你好，向导。”
“您好，首席指挥。”
“你好，向导。”
按理说，王杰希少校堂堂准微草塔指挥长，即使叶修准将身为联盟首席指挥也该称一声军衔，而不是称呼预备役们一样称一句“向导”。
但偏偏叶修叫得理所当然，王杰希回应地心平气和。
大抵是因为，微草塔副指挥长方士谦中校拒不接受前指挥长林杰中校指定的未来“小”上司，蔑视其实力，为此甚至大闹微草塔和联盟总部荣耀塔，以至于整个联盟都对王杰希能否顺利接任乃至于理清微草塔的人事心存怀疑。
也难怪首席指挥要把王杰希叫来谈话了。
首席指挥办公室的门合上了，然后是首席指挥本人的精神体绝对屏障。也是，林中校伤退前的“遗命”不算什么，可毕竟是“遗命”，万一联盟看在这个份上硬顶王杰希呢？果然如此，总部再怎么“开导”，那也得给未来的微草塔指挥长留点面子。
千机伞的绝对屏障不仅能隔绝外部攻击，还能隔绝外界的窥探。
结界构成之后，叶修的第一句话就是：“方士谦中校的作为，至少有一半是出于联盟的授意。”
第二句话是：“联盟需要一个你负气离开联盟的理由。”
02“你好，灭绝星辰。”
“你好，灭神的诅咒。”
“你好，灭绝星辰。”
王杰希看着眼前带着兜帽的家伙，不自觉地回忆起叶修说的第三句话。
“陶轩所创反塔组织PS（Protester of Sword），联盟需要一个向导卧底。”
陶轩是个奇人。
十年前，C级哨兵陶轩毅然放弃个人实力进步转为塔内管理人员，之后全力支持当时还是A级哨兵的叶修，最终因此成为联盟唯二S级塔的嘉世塔准将总长。可就是这个“因此成为”坏了事。陶准将不知怎么的居然认定“联盟彻底否定了管理人员的价值”，遂在嘉世塔秘密纠集人手，妄图建立一个以管理人员为绝对主导的小团体，而最大的拦路石就是已任嘉世塔首席指挥的叶修上校。心生魔念的陶轩居然设法加害叶修，却被发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公然带领手下背叛联盟。
所以，因为“实力被蔑视”且联盟居然“支持那方士谦”“强制休假”而“愤然”的王杰希，果然成功见到陶轩所创反塔组织PS（Protester of Sword）的接引人，代号灭神的诅咒。
说起来，灭绝的诅咒似乎是哪个哨兵的精神体武器形态的名字来着？仿佛哨兵学院有个外号“战斗残疾”的哨兵，向来反感这种称呼的向导发现他居然有后悔拒绝听完这种八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外号以外的称呼。
算了，我的代号就叫“灭绝星辰”好了。
接引人伸出手虚握了一下。
“你的测验任务已经有了。”
这个人拢了拢兜帽径直转身，他自始至终没有坐下，甚至也没有真的碰一下吧台上那杯冰块已经融化的Gin Fizz。
王杰希悚然发现精神图景表层外来强制精神联结附着的任务说明，以及——
“一个忠告，决不允许管理人员协助战力出任务。如果指派的战力实在够渣你可以选择直接撤离，否则取消管理资格只能沦为纯粹的战力炮灰。以及，我确实是那个战斗残疾。”
这就是PS吗？
第二天，眼角挂着黑眼圈的王杰希准时赶到了指定地点。
他知道我记得他的精神体武器形态专属名，记得他哨向学院曾经的外号，他知不知道我还是联盟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指定地点只有他一个人。
本能的，向导散发出探查用的精神触丝。
精神侦查范围内，依然没有半点人，或精神体的踪迹。
要不要趁机，和联盟联系一下？
不，稳妥为上，这是个测验任务！
王杰希命令自己的精神体薮猫亲自出马侦查。
依然没有生物，但是——
普通摄像头，红外摄像头，哨向专用精神频率摄像头，在这排错综复杂的巷落比比皆是。
王杰希少校，不，PS灭绝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精神体，安静地原地等待着。
30分钟后，精神图景轻微地震荡了一下。
一辆火红的悍马流畅地在他的面前打开副驾。
开车的哨兵明显还是个孩子。
他兴致勃勃地试图与临时搭档搭话：“哎呀，你来PS就对了。陶总可比那什么联盟知人善任多了。你看——”
他显摆地单手一招，手心瞬间多了一柄战矛：“看，我的武器，陶总给我的。就得这样的武器才配得上翔哥我。”
副驾驶上的向导瞳孔微缩：是却邪！
难怪首席指挥调任兴欣开始就放弃了当年永久消耗精神域才凝聚出的银武，也难怪陶轩能顺利带人出逃，当年他一定先设法拿走了所有银武！所以除了当时在外巡逻的苏沐橙，原嘉世其他人的银武都没保住。
“这战矛的确当得传奇二字。”灭绝星辰审视着貌似天真的同伴。能让陶轩放心托付最强银武的存在么？
“你果然有眼光，看来那个联盟出来的也不全是水嘛。放心吧，不就一个任务吗？看翔哥我带你躺过任务哈。”
灭绝星辰点头，安静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耳畔是本次行动真正的管理——灭神的诅咒低声介绍着完整的任务内容。
这个一叶之秋，纯论单打独斗的确担得起却邪，圆舞棍猎猎生风，如入无人之境。
灭绝星辰悠然跟在一叶之秋后面，看着他对于拦路的警卫人员只是击昏，唇角稍稍扬起一度。
对此浑然不觉的一叶之秋长驱直入药品仓库，一个响指，战矛切换，一只哈士奇撒丫子狂奔。
“好啦，最多3分钟，我们就能拿到抑制剂啦。”
王杰希嘴角微微抽搐，开着的电脑屏幕上就是药库资料库啊。而且任务需要拿的不只是结合热抑制剂吧？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叶之秋的哈士奇从里到外把所有的药柜一扫而空。
“怎么样，翔哥的狗厉害吧？他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吃得下！”一叶之秋洋洋得意地。他抓了抓头发，拍拍狗嘴命令哈士奇吐出几管向导抑制剂丢给他的临时管理。
“看你也是个向导，自己悄悄收好了。PS药剂紧张，万一急需的时候偏偏分不到药，被那帮SX哨兵占便宜就惨啦。”
你知道现在可能不止一个哨兵在观察我们吗？
能听到精神链接那头轻笑的向导握紧狗嘴里吐出来的抑制剂，还是默默收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接受过来自PS的各种大大小小的任务。有时候搭档是战力比如这个向导一叶之秋，有时候是别的管理。注意倾听的他发现：PS的人员来源很杂，甚至同一个来源的人员也有不同的心思。
当初跟陶轩出奔塔外的管理人员中，最大牌的生灵灭卧底身份早已暴露，现已返回雷霆塔。
哨兵刘皓和贺铭没两天就因为看不下去分配的战力哨兵实力低下亲自出手，被陶轩断然贬为战力，现在任务都不怎么用心，一门心思提升自身实力，只偶尔帮一把陈夜辉的暗杀活动。王杰希私下怀疑这两个人就是那个PS成立不久就开始主动送情报给联盟的暗无天日和法不容情。
哨兵陈夜辉倒是依然管理。只是——组织任务可以不做，暗杀现任联盟首席不可不为，牺牲无数，屡败屡战，只能评价为执念实在可怖。
哨兵周武振——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干，包括把老陶今天从哪家点的外卖送来没有也卖一卖。
与之形成强力反差的就是管理崔立，提前打预案做预算，任务遇到挫折会迅速想办法，调整方案，增加人员设备等等，可以说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为陶总打算。
陶轩后来招募的人，更是万国皆有，鱼龙混杂。
战力赵某和李某学院毕业后无塔问津，只有陶轩发出邀请，断然投奔“给联盟显显本事”。
战力钱某和孙某学院毕业，然囊中羞涩得陶公慷慨解囊，遂为厚报而来。
真龙自然也是有的。
比如战力向导一叶之秋。一叶之秋其人，18岁，实力至少A级，自以为陶轩器重他本人，性格与其精神体所属犬种高度一致，追随陶轩纯粹就是想挑战联盟强者。
这也是个奇人：说恶劣吧他出任务对普通人会记得留手，搜集向导专用药物会记得分他一份；说善良吧他起性子飙车的时候绝对不在乎蹭了多少普通人的车吓得多少人腿软；说笨吧，他知道偷藏向导专用药物应付不时之需；说聪明吧，他从没想过以PS的结构作风，管理们绝对是不需要也会优先拿到药物的，即使与此同时战力们可能没药以至于被结合热烧死。
比如，灭神的诅咒本人。
他真的很不像是PS的一员。
PS盛行风气是轻视向导，尤其是归属为战力的向导，如果说呼来喝去是对绝大多数战力的共有待遇，那配给序列的最后一位和挪用对象的第一位往往是向导战力的专属。至于说实战，是刻意无视还是专属炮灰甚至移动向导素储备更是不一而足。而灭神的诅咒指挥的行动，向来是实力决定战术地位，配给发放一视同仁的。
如果轻视向导只是风气，那及时行乐可谓是PS正统了。终究是反政府组织，金钱难及身后，生命只在一念。由于一方死亡可能的连带后果，PS的哨兵和向导间几乎不存在稳定的绑定关系，但几乎没几个人会反对可以即时解绑的一时欢愉，即使陷入结合热中被占了便宜的向导也不例外。美酒佳肴衣食住行的享受更是各有追求。然而灭神的诅咒，就是寥寥无几的例外之一。
深居简出，不追求必要以外的物质，主要收入用于搜集各种书籍进行阅读。对于肉欲似乎深恶痛绝，甚至一脚踹开过几个故意在结合热期间扑上来的向导。唯一可以勉强视为享乐的是去Hermes与其他联盟成员接触时欣赏调酒本身。
也许，他更像依然是联盟的一员。
作战中，灭神的诅咒往往轻描淡写地宣布：战力能力不足，任务失败，全员自由撤退。
但他绝不是没有能力。王杰希拜读过，他相信肖时钦张新杰甚至叶修都读过，他制定的计划，如果严格按照计划的核心思想完成，即使稍有差错也能靠着伤亡顺利完成任务。甚至于，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力的向导控场，容错率能高得发指。
但明明极好的计划，他就任凭战力随机分配，看着计划成功，或者战力们自行其是地毁掉计划而毫不阻止。
就像神话传说中的术士，原地立下死亡之门当场翩然而去，生死依然由你。
同为战力不足的哨兵，他和崔立的对比分外明显。
还记得，连首席指挥本人都可惜过，这样一个人物，偏偏哨兵能力全部点在次声上了。然而次生共鸣先天比不过真正的全频通讯器，次声攻击更是冲不过任何一个向导的精神屏蔽。
等等！
能够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准S级向导精神图景表层留下信息，哪怕是纯粹的信息；能捕捉到准S级向导的心理，至少一瞬。
灭神的诅咒，也许的确是学院里那个“战斗残疾”，但他绝不是真正的“战斗残疾”！
灭神的诅咒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但PS从来不问成员反对联盟的原因。”
竭尽全力把这个存在感异常高的哨兵排除出脑海，王杰希把注意力往记忆里的其他PS成员那里转移。
就他眼中看到的这些人，且还配不上联盟首席指挥亲自交代任务。
依然是Hermes酒吧，心存警惕的王杰希屏蔽了自己的全部思绪，安静地等待着。
透明的Gin Fizz集聚了吧台灯的五光十色，深紫色的长袍吸纳了一切光的群魔乱舞。
“审核已通过，欢迎你加入PS。你好，灭绝星辰。”
03“你好，王不留行”（上）
“你好，王不留行。”
两个月后，王杰希第一次和联盟重新取得了联系。
“你好，君莫笑。”
“王不留行，你现在是否安全？”
“安全。我已经取得了基本的信任。”
“那就好。你每周六晚上七点把情报带到酒吧，鬼影神迷会换掉你的钱包。”
所以王杰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Hermes，时不时品尝联盟严格禁止的鸡尾酒。色彩斑斓的鸡尾酒中，长岛冰茶再一次被垂青。
感受到一个熟悉的刻意暴露的精神域靠近又远离，王不留行不自觉地用精神力感应了一下，裤袋中的钱包果然有了变化。
以及……有个熟人向他释放了一缕精神力——灭神的诅咒。
依然是Gin Fizz，依然是连袖口都不愿沾一下桌面的站姿，依然是一触即收的精神力。
“即使你把东西直接交给他，也不会有人过问半句。我说过，PS不问来处，也从来不问成员反对联盟的原因。”
王少校突然觉得手中的酒杯格外烫手。
他有紧急模式，酒吧里就有一个。但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模式以外的一切活动。王不留行余光扫过吧台数次，最终还是放下酒杯直接离场。
PS的确不需要问成员反对联盟的原因，王杰希看着自己的任务想。
任务对象：哨向学院实习向导，任务目标：为组织哨兵强行彻底绑定向导创造机会。
某些任务之后，为什么反对联盟，还重要吗？
还记得，叶修说的第四句话是：“我知道，未结合向导出卧底任务会很危险，甚至可能被强行彻底绑定，但是这个任务实在重要，哪怕只是临时结合都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我想，那样的组织里，恐怕找不出一个契合度高到标记无法被覆盖的哨兵。”
但他是现役军人，做好了一切牺牲准备的军人。而哨向学院尚未毕业的小向导，哪怕即将开始实习，也还只是孩子。
21点的Hermes，王杰希一反常态叫了一杯莫吉托。
调酒的黄毛懒洋洋地笑着：“哎呀，今天居然叫了杯低度酒！老王你没毛病吧，你有毛病赶紧去看看啊。我认识一个很棒的辅助哨兵叫他帮你看看啊……”
“明天任务，我需要保持清醒。”
“什么任务这么慎重啊？”黄毛轻轻打了一下嘴巴，“你的莫吉托。”
王不留行轻轻抿了一口透明的酒液，垂下眼眸。
他依然不会在21点前到达酒吧，但别的方式比如寄信实在太慢了。但愿……来得及。
太阳升起，任务如期举行。
王杰希安静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虽然PS的管理一般都会回避出手，但联盟的年轻人们向来斗志昂扬。
突然想起实习那年，恰逢嘉世塔和百花塔军演，隔着不知多远的网络和生灵灭石不转还有……还有索克萨尔的讨论。演习72小时，他们就讨论了整整72小时，关于战术，关于破解战术的技能掌控，关于战术是否对反破解容错……
塔和塔之间的距离挡得住脚步，却挡不住电波的往来。王不留行和索克萨尔就这么你一封我一封传递着电邮，从讨论战术和技能，到吐槽课本的装帧，慢慢地变成分享某一天的天气，阳台上新开的花以及因此蹁跹而来的蝴蝶。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名和具体地址。王不留行一直期待着，哪一次演习或者行动结束后，那个哨兵向自己伸手说“我是索克萨尔，你好，王不留行”。
然而索克萨尔早已失联了，最近的两年，只有王不留行锲而不舍地发出邮件，直到这次任务他也被迫停止登陆联盟官网为止。
精神图景轻微刺痛，王杰希悚然回神。我还在任务里！我现在应该是灭绝星辰。
下意识地，精神图景强行逐出了那一缕精神力。
精神力的主人兜帽抖了一下，大约是猛地抬了下头。
狠狠咬了一口下唇，向导重新释放了请求临时联结的精神触梢。
精神联结有轻微的抖动，很快平稳下来，在精神图景中和另外几个哨兵的临时联结并排存放，又立即被从沼泽里捞出来，干干净净地摆在蓝睡莲的叶片上。
临时联结中，向导可以单方面分享哨兵们的语言没有隐藏的情绪。而另外几个哨兵赤裸裸的欲望，即使擅长调节情绪的向导也隐隐烦躁。
仿佛新嘉世的实习向导们已经是盘中餐，可以任人挑肥拣瘦一般。
一个刚晋升的B级塔，偏偏拥有S级塔的附属建筑规模，部分建筑的弃置可想而知。就在荒废得蛛网丛生蛇虫密布的建筑物里，一群精虫上脑的哨兵幻想着任务目标的腰腿之间。
睡莲上的精神联结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舒服？”
“我也是个向导。”
“你也是管理。任务开始就可以解脱了。”
任务开始，从静默被激活的通讯器就能开始发挥作用，管理和战力之间就不再需要精神联结。
“你想要什么？”就PS这个环境来说，你对我也太关切了。
“你的向导素。”
“不需要安抚，我只需要向导素。”
这是某些哨兵惯用的做法。虽然安抚精神并不需要临时结合，但毕竟被直接触及精神图景，还是有可能被解读出记忆的。单方面被读取记忆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以PS的向导来源，被单方面触及精神图景更是有额外的风险，向导素就成了流行的替代品。前提是，能找到适合你的向导素。
便如此刻。
淡淡的，带着微苦和药香的百合的气息陡然爆发。
仿佛是一种迎合，之前还躺在蓝睡莲叶上的精神联结突然跳跃到精神图景的另一处。
微微起伏的原野上，大片大片的苦橙舒展着枝丫。亮绿色的叶片缝隙间，是阳光织成的叶络，修长洁白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柔软地覆盖住精神联结。淡淡的带着微苦的橙花香慢慢浸透着哨兵的感官。
在此午睡该是何等享受。
高明的向导，仅凭精神联结安放环境就能影响到向导素的效果。
哨兵姿态放松地半靠在窗棂上，声音懒洋洋地：“幸好我是管理，不然……”
哨兵的胸口起伏渐渐变得平缓，他睡着了。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精神的相对契合使催眠变得意外的轻易，但保险起见，他刻意释放出更浓的向导素。
“王不留行呼叫君莫笑。”
“王不留行？任务有变故？”
“我在嘉世塔。我——”
“你现在进行的袭击嘉世向导任务有无变故？”
“暂时没有。”
“和你同行的管理是？”
“灭神的诅咒。我用高浓度向导素催眠了他。”
“……”
宝贵的通话时间里，居然有了小段沉默。
“应急分队已到位。”
“明白。”
收线之后，王杰希看了一眼依然双目紧闭的哨兵。
微苦的百合香慢慢退潮。
隔着镂空的枫叶，夕阳就从一片片叶脉间一束束透进来，给安睡的哨兵柔和的轮廓打上一层描边的毫光，恍如临凡的仙神。
苦橙的余味已经收敛，然而空气中涌动着另一种很淡很淡的木调。
是淡淡的松木气息，引人探究。
向导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那是哨兵和向导间最纯粹的天然激发的共鸣。
哨兵的睫毛立刻微微颤动了几下。
旋即，深褐色的眸子重新映出世界。
果不其然，哨兵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离开那满是灰尘的窗棂。
是的，满是灰尘。丁达尔效应产生的条件之一就是尘埃。
深紫色的长袍上已经印下一个窗棂的灰尘印记。
向导心虚地挪开视线，看了一眼手表：“啊，到时间了。”
毫不犹豫断开精神联结。哪怕扔在精神图景的沼泽里他都无法忍受和那几个哨兵的联结继续存在下去。
真的，为什么都是PS的哨兵，差别这么大？
突然就仿佛被兜头浇下一捧冰水。
PS的哨兵。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底。
嘉世塔唯一尚在运作的主塔突然光芒大作。
王杰希下意识为身边的哨兵调整了视觉。
至于那几个，灭绝星辰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管理不是么？
“谢了。”无形的低气压被突然打破，以至于两人都有轻微的不自在。
“无妨，我很意外。”
“？”
“我以为，你该宣布任务失败然后自由撤退了。”
哨兵平静地看着嘉世塔的方向：“你觉得，就这么几个鸡零狗碎，值得两个管理么？或者说，你以为这么几个人，能撬动把新嘉世从C顶回B的人物么？”
无形的气压重新笼罩了这片空间。
嘉世塔的光芒恢复了安详，王杰希知道，那几个哨兵已经完了。
可行动还没完。
可联盟以为行动已经完了。
更关键的是，应急分队的同僚们，撤离了么？
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咽喉，正在慢慢收紧。
天色从昏黄一点点向墨色过度。
直到一场无星无月的暗夜。
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爆炸声。
向导没有移动，因为哨兵纹丝不动。
直到——嘉世塔的灯光，悄然熄灭了。
“走吧，我们过去。”
哨兵似乎轻轻叹息一声，率先走向附近第二高的那座建筑物。
灭绝星辰毫不意外地在嘉世的仓库楼外看到一叶之秋、 离恨剑刘皓、贺铭，以及其他并未表露身份但一看就散发着至少A级哨向气场的战斗人员。
“任务如何？”
“嘉世这个向导是个已彻底结合的向导。”暗无天日的匕首遥遥指了指脚下的人体。
“可惜了，处置……随你们怎样了。然后就地解散。”
灭神的诅咒瞥了一眼战力们：“我们就先走了。你，过来给我们开车。”
向导安静地靠在车后座上，没人能看到的口袋里，指尖死死地掐在大腿上。
随你们怎样，到底是怎样？
我其实……可以强行把那个向导带进嘉世塔的啊。
但是我不能！我必须留在PS里，所以我不能。
紧闭的眼帘下一片血色，再次睁眼，又是惯有的清明。
连同藏得更深的情绪。
意料之外的，他还没下车就收到了那位嘉世向导的消息。
“人骨拼图想要那名向导，无条件的？”哨兵平静地近乎漠然：“您的命令，捕获一名嘉世的实习向导，顺利完成，我只是顺便测试了一下新来的管理而已。我是说过随那几个战力处置，既然他们选择把 人送回总部，总部里，俘虏只有捕获它的管理说了才算。”
顿了顿，哨兵陈述道：“BOSS，那是个已被彻底绑定的向导，他已经没有试验价值了。”
切断通讯，灭神的诅咒把视线转向后座上的同僚。
灭绝星辰用近乎同样平静的口吻接口：“看来，我合格了？”
“还差一步，刑讯或击杀一位联盟正式成员，可以不公开但必须内部记录影像。”哨兵按了一下通讯器：“离恨剑，把人送到3号审讯室去——灭绝星辰，你可以选择了，审讯还是刺杀任务？”
“我……”心脏被揪得不能更紧，但吐字必须清晰完整：“可以先参与一场审讯。”
哨兵审视着自己的“准同僚”：“希望你心理承受能力够强。”
我必须能，因为我不是灭绝星辰，我是王不留行。
04“你好，王不留行”（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用亲自动手，因为他是管理。
灭神的诅咒在这一点上的坚持被公认为“最符合陶总要求的成员”，加上在上层并不是秘密的“战斗残疾”及其他旧事，被PS核心公认为最不可能“叛逃”联盟的高层成员之一。
所以，PS的大佬们也一向包容他的小习惯，比如，不乐意被称呼真名，比如，喜欢大得足以遮住面庞的兜帽，再比如，不乐意亲自释放精神威压。
离恨剑把那位来自嘉世的已结合向导拖到审讯椅上锁好，然后自觉站到了审讯室门口。
看上去，联盟军服依旧完整体贴的保护着自己的战友。除了擦伤，那位向导也没有受到新的额外的身心伤害。
审讯室对审讯员们来说，还是颇为宽待的。然而即使是柔软的填满棉絮的天鹅绒扶手椅，灭神的诅咒依然上身绷得笔直。
“灭绝星辰，你要试试吗？”
同样上身绷直的王杰希深吸了一口气：“姓名？”
“闻理。”
“职务？”
“少尉。”
“你的哨兵是谁？”
军官证上的信息问完了，闻理闭上眼睛，明显不准备再说话。
王杰希有点懵，下面……要怎么审问下去？
精神图景的精神联结突然跳动了一下。
灭绝星辰似乎只是沉默了一下，几乎以念常识的口吻读道：“你是已结合向导，应该知道其他哨兵强行突破你的精神图景的后果。那不仅会是你的永夜，也将是你已经结合的哨兵的。”
离恨剑会意地放出精神威压，看来是训练有素。
尚且年轻的向导明显颤抖了一下，然而他更知道暴露自己的哨兵的直接后果：“酒后乱性，我不知道他是谁。”
王不留行差点要气笑了，现在的学院生都这么开放的吗？喝个酒就喝出个彻底绑定。五年了，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索克萨尔长什么样子。然而——好借口，聪明的向导。
“酒后乱性？时间，为什么喝酒总记得吧？”
“分配实习前实习生聚会，所有新一届军官实习生都会参加。喝断片了，不记得是谁。”
“你一个向导，彻底绑定了都不问问哨兵是谁的吗？”
“私下问了，还没收到结果。”
“你现在的任务？”
“没有任务。”闻理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实习军官，目前没有巡逻以外的任务。”
“还算合作，先请到离恨剑你的隔壁住下，等有了新的消息，我们再谈。”灭绝星辰尽量慢地吐出句子。
抱歉，拖延时间的办法我现在只找到这一种，小家伙你先等一等。希望PS拿到闻理资料的速度能够慢一点。
精神联结传来一阵波动：“这样的审讯可不够格。”
灭绝星辰从容地回过去：“看上去合作的向导，我更喜欢等到资料拿来慢慢拆穿。”
灭神的诅咒一声轻笑，抖了抖长袍转身离开。
脑海里的精神联结被哨兵直接掐断。
在向导将之扔进沼泽的淤泥之前。
架上更为严密的精神屏障，急需一杯烈酒的向导疾步走向Hermes。
“长岛冰茶。”
“啧啧，烈酒那么多，我说灭绝星辰你就不能挑个考验我手艺的品种哈。”金发调酒师一边抱怨，一边利索地调酒：“这么喜欢简单粗暴的烈酒，你还要什么长岛冰茶，还要什么调酒师，你直接来绝对伏特加好了，8种口味任君挑选。”
“我喜欢可乐味。”
“好吧，比起Cuba libre我宁可调长岛冰茶。你的长岛冰茶谢谢。”
灭绝星辰端起酒杯，眼神慢慢飘远。
希望鬼影神迷来得快一点。
“王不留行，你的任务有所变化。”
“君莫笑，请讲。”
“闻理少尉的哨兵是嘉世塔现任代指挥长邱非上尉。他们是彻底绑定，契合度超过80。”
“明白。我将全力营救闻理少尉。”
闻理的精神图景一旦失守，作为同生共死的哨兵邱非几乎不可能逃离灵魂的永夜，随之而来的，将是好不容易重新站起的嘉世塔再遭重击。微草的人事混乱只是表象，而嘉世却已是薪尽火传。最关键的是，嘉世身处最前线。
“确实必要，你可以暴露脱离。联盟会尽力营救。”
“王不留行明白。”
王杰希翻阅着闻理的住所档案。
闻理的软禁地PS用了整整5年，看似松散，实则严密。房间本身除了隔壁是看守的住所并没有别的防备，然而，这是一片断陷峡谷之中，悬崖坡度近乎垂直难以攀爬，仅有悬空的哨卡独享大好视野，而进出峡谷的唯一一条路，自然守备森严。
首先是隔壁的看守，看守闻理的是离恨剑刘皓。刘皓……他愿意为联盟传递消息，但他未必会愿意直接冒险帮忙。不过，可以用任务调动他，反正真正的看守根本不是隔壁的战力。然而周边的别墅会随机分配给成员或短期任务执行者。
然后是闻理自己……嗯，为了表现“友好”，闻理在房间内并不受限制，他的银武也在精神图景里好好的。一旦房间的精神屏障被打开，闻理作为辅助向导的作战能力立刻就能恢复。那个软禁所是防内不防外的。
接着是悬空哨卡。这个应该要第一时间打掉。也许……骑扫把是个好选择。不，扫把飞行太过显眼，或者……机械悬翼？深黑色的岩壁，机械悬翼的隐蔽性远比扫把高。而且，紧急状态下，机械悬翼可以冒险直接带人飞行。只是生灵灭当年强行撤退，之后才设立的悬空哨卡。
最后是谷口哨卡。必须是那条唯一的路，附近的峡谷里约莫还藏着PS的其他机构，防卫只会更加严密。
王杰希轻轻敲击着峡谷地图，在PS总部动手，并不是个好主意。
不，这样看来，机械悬翼还是目标太大。等等，兴欣塔好像有位前辈能传送人员。
叮咚一声，是邮件到达提示。
明显是被抄送的邮件内容非常简略：闻理疑似嘉世塔指挥长邱非的向导。
看了一眼高挂的新月，干脆利落地回复灭神的诅咒：“明早审讯前，我希望得到更多的资料。”
PS原本选择嘉世塔的向导为目标，并非无因。
PS的原始骨架，正是原嘉世塔的成员。联盟当年直接抽调可信人员进入兴欣塔的举措，更是使得这批人与新嘉世关系依旧盘根错节。背叛联盟不至于，传递消息却是不可避免。联盟也有意放纵了这样的消息传递以掌握PS的部分动向。
当年陶轩出奔，本也不过是用人措施上的分歧。
然而，PS想要获得和联盟等级接近的资源，想要如哨向学院那样有稳定的人才来源，终究不可能毫无代价。各家金主面前，PS的底线一步一步后退，终至于斯。
成功绑架嘉世塔的实习向导。
翻阅着临时送来的，关于与哪怕几天前详略程度近乎天壤之别的情报组合，王不留行悄悄松了口气。
合上还残存着墨香的情报，王杰希心思一动。PS熟悉嘉世塔，嘉世塔也相对熟悉PS，即使突袭营救时表现得极为了解内情也并非无章可循，甚至会造成PS内部的自我怀疑，至少能加剧内部对立，内乱中才能了解更多的内情，尤其是并非来自原嘉世的——联盟真正需要了解的部分。
看了一眼时间，他该去Hermes了。
第二天的审讯，变得格外煎熬。
“你说除了巡逻，没有别的任务？那好，你是怎么巡逻的。”
“巡逻？跟着长官沿着固定路线走就是了，精神力范围没有异常就是没有异常咯。”
“哦，连随机变线抽查都没有过一次？”灭绝星辰的出身在PS一样“透明”，攻击向导组的年级第一，巡逻章程必然烂熟于心。
“也许有吧，你知道，嘉世刚从C升级到B级。”闻理镇定自若地信口开河。
“所以，能让嘉世升级的核心，一定是对联盟章程遵循得最严格的，你说是吗？嘉世邱非指挥长的向导阁下？”
还未正式毕业的向导本能地僵了那么一下，不用A级，是个哨兵或向导就绝对可以捕获的那种。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闻理闭上眼睛，抿紧了嘴唇。
王杰希也沉默着，然而他必须，他必须做出决定。他必须毫无感情地宣布：“离恨剑，请你给闻少尉一点警告。”
阴冷的审讯室里，闻理额头上突兀地冒出豆大的汗珠，紧紧抿起的唇缝间隐隐有了血丝。
“闻少尉，我说过，你是已结合向导，应该知道其他哨兵强行突破你的精神图景的后果。那不仅会是你的永夜，也将是你已经结合的哨兵的。”
他还想说什么，灭神的诅咒突然插口：“送闻少尉先回去，房间已经重新整理过了，配合我们这么重要的决定，要想一想也是人之常情。”
王杰希一怔，闻理已经被带出了审讯室。灭神的诅咒似乎是解释地说：“嘉世的个人待遇现在不是太好，对比一下我们的美酒佳肴，效果会更好，可惜他的个人喜好还没有资料。联盟出来的一开始都 不会审讯，很正常。你更需要审讯技术的资料，而不是审讯或者关押地点的。放心吧，还没有俘虏成功出逃过。”
兜帽重新隔绝了视线，哨兵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长袍才悠然离开。
“你更需要审讯技术的资料，而不是审讯或者关押地点的。”
王杰希的掌心多了几道月牙形的刻痕。是我疏忽了，内部网查询是有记录的。
迅速冷静下来，离开审讯室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色，快步走向分配给自己的临时住所。
合上房门的瞬间，他和室内的意外访客面面相觑。
“鬼影神迷？”识别出对面曾经联结过的精神域，王杰希才真正放松下来。
对面是个毫不起眼的青年：“是我。你好，王不留行。”
王杰希示意他真正的同僚转移位置：“抱歉，白天我必须拉开窗帘。”
鬼影神迷示意他自便：“看来情况没变。”
王杰希甚至没有和鬼影神迷建立精神联结，只是自顾自地拉开窗帘，然后坐到沙发上倒水泡茶，就像任何一个刚回住所的人一样。他轻声说：“闻少尉精神图景轻度到中度伤害，刚刚发生。人在身后的那栋别墅，假怀柔。”
“原定计划。嘉世小队用机械悬翼潜进来把小闻带出，我再建立精神联结，以我为中转，迎风布阵把我们传送到峡谷口附近。再一起杀出去。给我指一个空别墅，你尽量不要暴露。”
“不行。自从生灵灭撤退之后，悬空哨卡恐怕有专门的应对，这不保险。是只要你和任何人建立精神联结，迎风布阵就能把你们传送走？”
“不算我，一次不超过3个联结，坐标他身边。不过我可以拒绝传送重新作为中转。”
“那好，我给你创造一个机会，时刻不确定，持续时间10-15S，你能联结上闻少尉然后传送走么？”
“可以。你不走？”
王杰希轻轻地把茶杯放下：“PS所有的别墅都是防内不防外，只要你及时跟进攻击我还有打开的门口作为掩盖，防御系统从外部被刺客打碎了，这关我什么事？”
“时机？”
下午十三时，午睡的家伙们好梦正酣的时候。突然，鬼影神迷听到了对面别墅的开门声。
“闻少尉，我建议你还是好好想想。”
“呜——”尖利的警报声直接盖住了两位向导的攻击行为。
表面上属于PS的那位似乎本能的就地翻滚拉开距离，然后才一边往空气中撒出什么粉末一边召唤银武。
身份不明那位似乎动作突然缓慢了一下。然而某个俘虏已经趁机冲出了软禁地与之会和。
王杰希跳上灭绝星辰开始大范围抛洒驱散粉和寒冰粉，似乎是要阻拦PS的敌人远离这栋别墅。洁白的光环出现在那二人脚下。
突然王杰希脸色一偏扫把避过一道攻击。
灭神的诅咒静静地站在数名PS哨兵身后看着他，轻轻挥了挥手。更多哨兵已经围了上来。
“走，别管我。”
“逃犯交给二组那边。”
灭神的诅咒目送传送的光环渐渐消隐无踪，方才转过身看着已经被按倒在地，被压制得失去任何反抗能力的向导。
“留下嘉世的向导作为蜡烛，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放心，谷口那边人数更多。对了——你好，王不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