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一個人的到來其實是很驚人的事。
有一個瞬間影山忽然想起約莫一小時前偶然撞見的這句話。在一小時前那個人聲四溢的街頭,影山一邊隨波逐流穿過斑馬線,一邊望著遠處巨大廣告看板漫不經心地想──是嗎?有多驚人?
又或者,對「誰」來說是很驚人的事呢?
那個人的到來又會是什麼時候呢?
思及此,影山壓低了帽沿,又一次步入人群。他想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比較好。
只是現實不一定會給他就此斷念的機會。
影山設想過一百種與他重逢的畫面。也許在宮城的冬雪之中,也許在一場偶然的賽事之後,甚至也許在萬人穿梭的異國街頭。
但那些畫面裡沒有一種像是這樣。
一小時後的影山震驚又無措地停在原地,看著暗紅色的液體緩慢從他額間滑落,在他的頰側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然後脖子,最後染上他潔白的襯衫衣領。
及川徹。
影山無意識地在腦海裡排列了這三個字。
「看什麼?」而在影山未緩過神之際,及川揮去頰側殘留的暗紅液體沉著臉沒好氣地出了聲。
他的聲音像一記棒槌敲在影山頭上,他被雷劈中般瞬間找回了意識。但是仍然定格於原處地,影山收回固著在及川身上的視線,先是看向站在他右前側的──呃、看起來顯然餘怒未消的傷心的女孩子,然後愣了幾秒,又看回左前側的及川。
「等什麼?」他又說。
「……啊!?」
及川又一次出聲。「不覺得應該先道歉嗎?」
影山怔愣了半秒,接著乾乾地咽了一口並垂下眼,又一次抬起眼時他看向了那個顯然因他而受傷的女孩子──緊皺在一起的眉頭,受傷的眼神,以及垂在她身側的、被牢牢握住正滴著紅酒的高腳杯,影山最後看回了她的雙眼。
「對不起。」說著他雙手緊貼褲縫,萬分慎重地朝她彎下身。「浪費了妳的時間很抱歉。」
然而沒人答話。
那畫面可能維持了半分鐘,直到影山感到不對勁而僵硬地半直起身。
這下他的右前方和左前方都空了。
像夢一樣。影山無力地愣著坐回原來的座位上。那個夜晚的一切此時才向投影片般一幅一幅晃入他的腦海裡。人潮和街頭,不得不接受的相親,對自己顯然異常投入的女孩子,餐廳的門開啟的那瞬間,被服務生帶至他身旁圓桌的那人……至此他暫時斷片了,那之後有幾幅腦內投影片全是空白。而幾秒後接續的是憤怒的女孩子,忽然拿起杯子站起身的她,驀地被誰重重推開的力道,最後是代替他淋得半身都是紅酒的及川徹。
但這些都像是夢一樣,一眨眼就消失。影山耗盡全身力氣般地想。
這些都像是夢一樣。
但是影山不知道的是,如果這是夢,那麼也只是他的第一場夢。
而另一端的及川正穿過人潮仍然洶湧的東京街頭──當然,最好忽視路上行人對他半紅半白的襯衫的狐疑注視。
說不上此刻有什麼樣的心情,甚至連該加快或放慢腳步都無從判斷。於是及川讓身體代替腦袋說話,就那樣什麼不想地走著,穿過所有人和時間地一直走著。
越過了熙來攘往,穿過了一個又一個交錯的路口,及川盡可能地什麼也不想。直到忽然晃入眼裡的景色敲醒了他的空白思緒。
……公園。及川乾乾地想。真的瘋了吧?幾秒後他又不住自嘲般想道。
鄰近半夜的社區公園一個人也沒有。閒置的遊戲器材無聲橫於地面,而及川恍神片刻後走向前佔據了其中一只鞦韆呆呆地看著沉睡般的空間。真是一點也沒變啊。他想。這個地方。
完全沒變啊。真好。
冰涼的空氣中他的思緒意外地清晰──總之比不久前清晰。模模糊糊地他想起那個討人厭的後輩,仍然有一雙清澈目光的後輩,頭腦簡單的後輩,笨得連女孩子過分明顯的心思也察覺不到的後輩,以及,目光相觸那瞬間睜圓了眼像失去思考能力的後輩。
但過了幾秒他很快地意識到自己最好不要繼續想下去。正這麼想時,不知怎地突然很想打給岩泉。及川向來是貫徹自己想法的人,於是半秒後他按下了通話鍵。
岩泉在漫長的鈴響後終於接起電話。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岩泉帶著戾氣的低音從手機傳來。
及川久違地笑了出來。「想跟小岩道聲晚安錯了嗎?」
「少來。」岩泉無起伏地答道。「果然出差被刁難了吧?被解雇了?還是遇到前女友被狠狠教訓了?」
「才沒有啊。」
只是在一個會議過後用以自我犒賞的高級餐廳裡遇到笨蛋飛雄而已。黑夜裡及川唇邊勾起一個不知為何總是能激怒岩泉的淺淺弧度。他笑著,並及時將湧到喉間的話語又吞了回去。
「至今為止見過的投資人當然一個一個收服了。像我這樣優秀又能言善道的首席工程師要是被解雇了,公司會大崩潰哦。」他說。「再說哪有這麼多對我懷恨在心的前女友。」
「不然?」
及川抬頭看向黑夜一時沉靜。
「……讓人火大。」岩泉的聲音又一次傳來。「越是心情不好,就越是故作輕鬆什麼的。真的是垃圾。」
及川又揚起嘴角。「這到底是安慰還是提油救火啊?」
岩泉沉默。
「上班族是很辛苦的唷。沒完沒了的加班和出差,忙得日夜顛倒但剩下最後這半年每月還得固定被扣一大筆房貸真的超級不爽。」及川隔了片刻忽然藉口般說。「想到結束了東京還有名古屋也不爽,接著想到終於回家後還要先進行個大掃除就又更不爽。」
「喔。」岩泉冷冷回。「如果是這類困擾你何不打給結衣?」
及川一愣。
「……誒?那個結衣?」
「對。那個結衣。」
接著及川真正笑了出來。「不是吧?如果可以打給結衣為何小岩你還覺得我會打給你?」
啪搭一下。及川還來不及收起嘴角讓人發火的弧度,電話那頭的人便不客氣地留下斷線的忙音。
什麼啊?這樣還算幼馴染嗎?看著已經暗掉的手機螢幕及川又勾起唇角。
──不如小岩幫我找個室友啊。幾秒後及川又不知廉恥地如此向岩泉傳了訊。
螢幕暗下後,及川仍然坐在鞦韆上,他抬起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無從評價的夜晚。他想。像由午夜十二點鐘聲切成一半的灰姑娘世界的夜晚,又如夢似幻、又回歸黑暗的夜晚。無從評價。
但及川不知道的是,如果這是個又如夢似幻又無從評價的夜晚,那也只是他所即將經歷的第一夜。
托岩泉的福,以及他美妙的工作,及川很快便無餘裕思索關於那一晚的所有。接下的一周,他幾乎滿行程地參與各種項目開發的研討會、講座以及發表會。忙碌填滿了時間。一如往常。
並不是沒想起過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但那樣的念頭通常很快會被他的理智壓在心底深深的地方。及川就這樣度過了在東京的最後一周。
結束最後一個會議後,及川首度認真地重新審視了這座他曾經待過近三年的城市。城市的樣貌也許是以秒為單位持續演化,但也有部分可能永遠不變。
比如說人潮。他站在路口看著洶湧的人海不禁想。在這裡居住的那三年是怎樣度過的呢?
人走在這其中難道不會失去方向嗎?他想。但最後及川沒有得到答案,也不想得到。他決定跟上眼前隨便一個人的腳步,若他走進一家餐廳就去吃,若他走進居酒屋那也就順勢喝一杯。
於是像個跟蹤狂般地,他跟著一個中年上班族走進了市區裡一個顯然所費不貲的西餐廳──稍微有點勾起他遭受紅酒攻擊陰影的那種。
只是及川很快便拋開其實毫無所謂的陰影。
那個中年上班族似乎又將他帶到了他那無從評價的後輩的眼前。
「……及川前輩?」與忽然途經他身側的及川對上眼的瞬間影山又一次瞪大了眼,對自己確認般不可置信地出聲。
你是真的嗎?影山想,但他認為這句話也許不該問出聲。
及川聞聲停了下來。
也許是該說什麼的,但最終及川只是看向影山,然後什麼也沒說。
他看著影山侷促地挪了挪身體,又僵硬地轉開視線。
「嗨。」最後及川打破了沉默。
影山聞聲僵硬地又抬起頭看向及川。「上次的……」
「沒事。」及川快速打斷他。「就是意外。」
於是影山又沉默。
僵硬的氛圍讓及川也難得一見地無話可說。而正當他當機立斷地轉身欲離的瞬間,影山忽地從後用力拉住他的手。
愣了半秒,及川回過身。
影山並沒有看向他。
「不要走。」他像忽然回神般垂著目光低聲說。「……至少今天,不要走。」
可能是瘋了。那夜於公園的念頭再次回到及川的腦袋。他坐在窗側的位置上,支著頰側看著窗面上的黑色反射光景裡。影山在那之中,正侷促地正襟危坐,不時低頭盯著至於膝上緊握的掌心。
但及川不認為他的猶豫和不安是因為上次的女孩子。
事實證實了及川的想法。
是個男人。或者說,一個上了年紀又狀貌嚴肅的男人。
又或者,這個人無論是男是女,是年輕是年老,是莊重是輕浮,所有這些,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
餘光裡影山仍然低著頭維持著快要捏碎自己的掌心的模樣。一時間他和那個男人誰也沒說話,空氣中只有餐廳裡溫和的琴音細細繚繞。
但最後影山仍開口了。
「是嗎?」男人聞言考慮了片刻後說。「……感到累了嗎?」
影山將唇緊抿成一直線,又沉默了兩秒鐘後終於迎上男人筆直的視線。
「是的。感到非常累。」
他以安靜的聲音說。
正是這時候及川在鏡面反射中看清影山的表情──至少今天不要走。他說。
終於雙雙步出餐廳時已經是晚間九點的事了。
嘈雜的人聲裡他們誰也沒開口說話。
無頭蒼蠅似地繞過一個又一個街口,沒有想去的地方,也遲遲沒有誰宣稱已經抵達目的地。只是雙雙靜默著穿過繁華的街區,繞進僻靜的小巷,又找到出口般回到人聲鼎沸的地方。漫長的時間裡聲音好像被秋夜吞噬。
還是其實是那些流逝的漫長時間把聲音吞入懷裡了呢?一句話的主語什麼的,影山從來沒搞清楚過。已經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他默默想。就像這個人一樣。就像這個夜晚一樣。
「應該要冷嘲熱諷的吧?」繞過第一百個街區後影山終於淡淡開口。
及川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應該要有嘲笑和諷刺的。可是什麼都沒有。」他低聲接著說。「已經二十八歲了怎麼還不能為自己負責?為什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幼稚地只想著自己的事?為什麼決定要一輩子投入的事情如今卻扭扭捏捏地猶豫起來?這樣的話。應該要被這樣說的。」
「你想要我這樣對你說?」腳步因紅燈亮起而短暫停下時,及川望進人群裡,不輕不重的聲音在黑夜裡響起。
「你想聽的話,我也不是不能代勞。」及川在黃燈亮起時又說。這次他看向了影山。
影山皺起眉一語不發。
綠燈亮起,關於回答還是什麼也沒想到,他只是無頭緒地跟著及川又走入了人群。
「明明怎樣都無所謂吧。」人來人往的短短十多公尺內及川靜靜的聲音在冷冽的空氣裡響起。「即便昨天的心那樣認為,今天的心也可能猶疑不定。」
抵達馬路彼處時及川停了下來。「無論是誰,都只有現在而已。」他面無表情看著影山說。「可以放在眼前的、可以牢牢握在手心裡的,只有絕無僅有的、只有一次機會的這一瞬。」[i]
「……。」
影山認真地沉默起來。他想了一會之後瞇起眼盯著及川。「聽不懂。」他說。
一陣寂靜。
及川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眼前的人是個笨蛋這件事。
「我要說的是,」他異常緩慢地解釋道。「光是對自己的每一個瞬間負責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影山微微皺起了眉。「……是嗎?」
「是。」及川沒好氣地接著說。「所以紅酒潑上臉的那瞬間我也會牢牢記住的。」
影山聞言乾乾地抬起眼。
「……襯衫什麼的其實可以賠給及川前輩。」
「不必。」及川想也沒想便說。「會當紀念的。」
「當作發現世界還真小啊的紀念。居然就這樣輕易地就在一千三百萬的東京人口裡又遇見討人厭的後輩。」及川以平靜無波的聲音說。「會這樣紀念的。」
鼎沸的人聲裡影山沉默地看向及川。
「就這樣吧。」及川片刻後說。
影山還是沒有說話。
看著始終沉默的影山,及川安靜地朝他伸出手。人潮仍然洶湧來往的路口裡好像只有兩個人於時間裡靜止那樣地伸出手。
「所以來握手吧?」他說。
看著及川的動作,影山又一次不著痕跡地皺起眉。
「為什麼?」
「因為這也是絕無僅有的、只有一次機會的一瞬?」
「重逢嗎?」
「對。」
「絕無僅有嗎?」影山又問。
及川直視著他,神情一絲不變,不置可否。
「……我不想。」而影山說。
及川維持著伸出手的動作挑起眉。
「我和及川前輩不是這麼要好的關係吧?」直視著及川,影山考慮了什麼般舒開了皺緊的眉,平靜地說。
「是嗎?」
說著及川不為所動地收回手。「好像確實是這樣呢。」
「那麼祝你好運。」他與影山擦身而過時說。「再見。」
及川的背影很快地消匿於人海之中。
世界還真小嗎?影山佇於原處想。可是才不是這樣吧?
已經夠大了。這個世界。他靜靜地想。
世界大得足夠讓我十年不見你。
不知隔了多久,影山才在人群的中央回過神來。事實上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走向哪一方。並不是電影畫面,他是真的就一個人靜靜地站在不斷流動的人流之中。茫然與無措感鋪天蓋地而來,就像從一個做了十年的夢裡忽然醒來。
也或許像幾日那個偶然撞見、而如今又一次出現於他眼前的不遠處巨大的連續劇平面廣告上預言般的斗大文案。
──一個人的到來其實是很驚人的事。
是嗎?他無意識地想道,然後像上次一樣又一次步入人群。
終於隨波逐流穿過斑馬線走到馬路另一側後,影山又抬起視線望向那只平面廣告。其中一個人遇到另一個人了,如其所言。畫面裡一個人與另一人於馬路兩端無聲對望。也許其中那個微微露出訝然表情的人是想要說些什麼的吧?但總之與之隔著一道次元之壁的影山聽不到。
而底下還有一排稍微縮小的副標般的文字──他會帶著他的過去、現在,還有他的未來,一同而來。是一個人一生的到來。
是嗎?影山在心裡重複問道。但是到底對「誰」來說是很驚人的事呢?
已經十年了。他抬頭望向受雲盤據而一點光點也沒有的天空模模糊糊地想起這件事。好像已經十年了。
已經十年了。這個念頭終於被允許鑽入腦海裡時,及川正搭上飛往名古屋的班機。已經十年了。他想道。
而那日被翻閱過的早報靜靜躺在他的公事包裡。
最外層的體育版之中印著他那十年來不被允許出現於腦海裡的名字。
再次拜他美妙的工作所賜,及川在名古屋幾乎無暇思及無關於工作的瑣事。又或者,他過人的意志力將那些瑣事又一次屏蔽於腦海之外。
總之他便如此心無旁鶩地度過了本該漫長的一周。
而接通岩泉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時,他正越過馬路走向已經投宿近一周的商務旅館。
「怎麼了?」及川一面走入大廳一面接通電話。
「室友已經幫你找好了。」岩泉在電話另一端忽然宣告。
及川猛地於商旅大廳前停下腳步。
「認真!?」及川瞪圓眼。「我是開玩笑……」
「是嗎?」岩泉無轉圜餘地般地打斷及川。「總之我當真了。」
「……不是。」
及川又傻了兩秒。
「還在出差中哦我,沒辦法進門的吧?雖然對對方很抱歉,但就算小岩真的幫我找了個室友,在他真的搬來之前一切都可以再討論吧?」
「無所謂。我告訴他大門的密碼了。」
及川震驚地又圓了圓眼睛。
「不是吧?我說啊……」
「啊,說起來也長得挺像結衣的呢。那孩子。」
及川聽見岩泉在電話那頭一本正經地喃喃自語。
於是事情似乎就真的這麼定了。
作為一個合格的幼馴染,岩泉講義氣並飛快地為他找了一個室友──長得像結衣的室友。
真的假的?結衣?步入公寓大樓的電梯時及川乾乾地想起岩泉掛斷電話前的最後一句話。怎麼想都不可能吧?那個岩泉哦。為他找了一個女室友?
看著電梯內的樓層燈號跳到了七,及川懷抱著對一周前的自己的憎惡踏出電梯走向睽違已久的家門。
正朝著門前的密碼鎖伸出手時,滴地一聲,門開了。
據說人死之前都會個人生跑馬燈什麼的。及川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這個無法證實的傳言──但他現在想這大概是真的。真的要死了,於是此刻他想起岩泉掛斷那通電話前一本正經的喃喃自語。
──啊,說起來也長得挺像結衣的呢。那孩子。
岩泉說。
……一本正經的喃喃自語?
及川陰著臉看著眼前不知何時甚至變性了的「結衣」,又想起不久前自己對岩泉的評語。
不,不是喃喃自語。
根本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那個黑髮青年瞪著眼在本月份第三度震驚地傻在原地。「……及川前輩!?」
「真巧啊。」而及川乾巴巴地看著影山說。「我好像也住這裡。」
「所以是怎麼回事?」
幾分鐘後,及川看著與他對桌相視的、本該再也不見的影山問道。
影山還是皺著眉──維持著及川對他的最後印象,並有點侷促地來回挪了挪位置。
「……那晚之後,」他斷斷續續地試著接完句子。「那晚之後就回宮城了。」
及川以手支起側臉。「然後?」
「但是不想住家裡。」影山接著說。「正要去看租屋的路上遇到岩泉前輩。然後問候了幾句,岩泉前輩說……」
及川盯著他等待下文。
影山像改不掉多年習慣般又侷促地動了動身體。「他說他有個人渣朋友。」說著他偷偷瞥向正微微擰起眉的及川。「說了他雖然看起來輕浮又垃圾,但勉強還算是可靠的人,而且誠徵室友中什麼的……」
「我沒想到岩泉前輩說的是及川前輩。」影山又補一句。
及川仍然盯著他。「這怎麼聽都像在說我吧?」
「及川前輩覺得自己是人渣垃圾嗎?」
……。
一陣寂靜。
「房租我會準時交的。」影山幾秒後終於又說。「清潔什麼的我也幫……」
「我和你不是那麼要好的關係吧。」
影山於是沉默下來。一陣從東京重遇延續至今的尷尬與無言再次降臨。
「……我去收行李。」影山說完便站起身,但腳還沒跨離椅身及川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算了。」及川出於不明的原因移開視線問。「……跟球隊請假到什麼時候?」
「無限期。」
影山答道。
「做了決定之後再回去。他們這麼說。」
再次看向影山時他已不再皺眉,及川就那樣看著他異常平靜的表情安靜了片刻。
「是嗎?」及川最後又問道。「那為什麼不回家?」
沒有回答。
那場餐桌前的對話最後並沒有得到像樣的收尾。
影山回到房間後看了看自己不算多的行李,接著無意識地坐到面窗的書桌前,想起和岩泉幾天前的對話。
「不過在主人不在的時候直接搬進去好嗎?」他語帶疑慮問道。
岩泉若有所思了片刻。
「放心吧。那傢伙也就是看起來性格惡劣而已。」他最後看向影山,似乎胸有成竹。「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最後總是護內的,所以放心吧。」
護內嗎?當時還以為岩泉說的是對方不管怎樣最後都會賣岩泉一個面子,但是……?影山看著眼前還熱呼呼冒著熱氣的豬排飯猶疑了起來。
「把它吃掉。」單方面終結對話後那個人把置於桌面的紙袋往他一推,看起來萬分不悅地命令道。
還有紅酒事件,餐廳的無言等待,最後對他說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話,什麼的。影山在桌前趴了下來,盯著熱食蒸騰的霧氣。最後及川看上去仍然不悅,但終究沒有讓他離開。被劃分在內嗎?他其實猜不到答案。
但是就這樣,他的第二個夢開始了。
只是這個夢很快便幻滅。
這首歌到底撥放第幾遍了?影山於傍晚時分輸入密碼打開大門後乾澀地想。從一早準備出門時空間裡便填滿這個旋律了吧?
而十年後的及川則窩在沙發和桌子中間的地毯上,裹著厚毯掛著眼鏡一臉陰沉地盯著桌面的筆電螢幕,手趴搭趴搭地飛快敲著鍵盤。──這個人也是從昨晚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和表情了吧?影山又想。
接著他又掃視了圈桌面,上頭除了電腦和一只馬克杯勉強算是正常用品之外,其他就剩冷凍食品的空盒和包裝。
而背景裡女聲還在一遍一遍輕快地唱著。
Trouble is a friend,
yeah trouble is a friend of mine. oh oh!
Trouble is a friend,
yeah trouble is a friend of mine. oh oh!
影山看著及川暗自思索了一會。他可能是快瘋了。影山最後得出這個結論。
yeah trouble is a friend of mine. oh oh!
及川終於結束那首歌的撥放是在三天後。
出於莫名的原因,影山在認為及川可能瀕臨精神崩潰的那天之後便開始研究起食譜。烹飪意外地並不如想像困難,只要小心專注地處理每一個環節就可以了。影山站在瓦斯爐前想道。而專注可能剛好是他的長才。他想。
但面對及川不是。
正轉過身準備拿取食材時,及川像鬼一樣披著他的愛毯一臉喪屍地坐在餐桌前直直盯著他。
影山被嚇得退後三步。
「小心火燭。」及川乾乾地說了一句。
然後他繼續直直盯著影山。
影山被看得滿臉不自在。「……要一起吃嗎?」他問。雖然說原本就是準備兩人份。但影山是不會說的。
「謝謝結衣。」而及川答道。
好的,真的瘋了。影山壓抑著發火的衝動大膽斷言。
「……到底是什麼工作?」半小時後影山看著及川起死回生般舀起一匙咖哩飯後問道。
「工程師。」及川沒什麼起伏地回。「公司開發的APP正在更新階段。」
又大大吃了一口,看起來心滿意足的及川又補上一句。「然後今天成功更新了。可喜可賀。」
「一個人做嗎?」
「怎麼可能。」
影山把溫泉蛋塞進嘴裡時,及川答道。「當然是一個團隊。」他漫不經心地說。「只是首席工程師多少還是有點好處。工時彈性,拜網路所賜可以隨意選擇工作場所,什麼的。」
工時彈性?影山默默在心裡想。就是這個意思?
但看著及川快死了的臉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因為很喜歡寫程式嗎?」影山想了一會低聲問。
及川停下動作看向他。
影山低頭盯著盤內的馬鈴薯,又低聲問了一次。「因為喜歡寫程式勝過喜歡打排球,所以當工程師嗎?」
「因為可以離家很近。」及川只是扼要地答道。
一陣詭異的靜默降臨。
似乎捅破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題。影山靜靜想。塵封十年的話題。
十年。對的,十年。影山又想起這個數字。即便看似可以若無其事地共居,但十年的隔閡不會一併若無其事地消匿於無聲。
影山沉默著垂首一口接一口專注於食物,不知為何原來香氣四溢的咖哩怎麼就忽然食之無味。
「你最近不也很忙嗎?」最後及川主動打破了沉默。在影山抬起視線時他接著說。「總是早出晚歸。」
「……不是一直盯著電腦嗎?」影山似乎想起什麼般停下動作,小聲地咕噥。
及川一面以餐巾擦拭唇角一面看著影山。──那可能是這幾天他為數不多從電腦螢幕移開視線的時刻了。但及川是不會說的。
「所以在忙什麼?」他又問。近似於室友間的問候。
影山忽然顯得困窘地目光游移。
「……復健。」
及川瞇起眼。「每天花超過半天的時間復健?」
最終影山的眼神不甚友善地乾乾投向及川。
「秘密。」他說。
──秘密。又一次不得不與女孩子對桌相視時影山乾澀地想起這兩個字。
所謂秘密,可能就是瘋狂相親什麼的。
不用實踐,光是想像他就能預知若是老實告訴及川會得到怎樣讓人發火的戲謔表情和言詞。
誠實說影山覺得自己無意但仍然老實出席每一場相親,對於似乎出奇熱切的──比如上次意圖使他全身淋上紅酒的那位──女孩子來說,是不怎麼好的行為。但他不得不,出於某種理由。
而他也沒有多少餘裕思考這些了。鑒於有人對他的容忍已快到極限。
不能再搞砸了。他想。雖然基本上幾乎每次都搞砸。
女孩子還在說著什麼的時候,影山忽然出神般地瞥向窗邊。
然後他立刻後悔了。
那個似乎路過的人正玩味地看著他。
「唉。飛雄果然很忙啊。」一踏進門便有誰戲謔道。
影山入內時,那人正百般無聊地舉著遙控器切換著電視頻道。
「……不是說可以隨便選擇工作場所嗎?」影山忍不住瞪眼。
「是這樣沒錯啊。」及川看向他。「但也不是每天。自由是有限制的。」
影山皺起眉沒說話。沉默片刻,及川又移開視線。
「笨蛋飛雄遲早又會被潑紅酒的吧?怎麼辦呢?」心不在焉看著新聞頻道裡主播似乎宣告著新形態社會的來臨什麼的,及川意味不明地又補上一句。
才不會。應該要這樣說的。然而影山只是站著,隻字未語。
他確實沒有自信那樣說。
以及,不是你,不是討人厭的後輩,也不是結衣,及川睽違十年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飛雄。他這樣說。
而及川很快便發現自己隨口脫出的字句竟變成預言那樣的東西。不過是個只有一半靈驗的預言。
那個前往參加公司慶功宴的路上,及川卡在車流裡忽然又想起影山前一晚皺眉的樣子。連皺眉的樣子都沒變。他想。這十年難道真的沒有帶走了影山身上任何一點東西嗎?
但他想是有的。儘管並不明顯。隨著前方車陣駛上高架橋時,及川想起每個影山以為躺在客廳的他已經睡去的夜晚,他摸黑走出陽台蹲下身牢牢抱膝的背影。確實有的。時間確實從他身上帶走了一些東西。
快要窒息了吧?每個撞見影山抱膝埋首其中的背影時及川都這麼猜想。心臟快要窒息了吧。
那些關於影山的運動報導說著什麼呢?及川卡在車陣中試著回憶。十八歲的時候成為代表隊的超級新星。亞洲U19的驚人表現。突破強敵環伺的亞錦賽。亞洲U23日本隊奪冠的重要功臣。突圍亞洲區資格賽,取得奧運代表參賽資格。以新秀之姿活躍V聯賽,成為聯賽史上最年輕的MVP得主。奧運止步四強。然後是前十字韌帶斷裂,將缺席整個賽季。
並不是什麼不能痊癒的傷病。經過一年的治療和沉痛的復健,那個超級新星還是回來了。只是隨之而來的傷病並沒有因此停止纏身。一次一次大大小小的傷病不斷,反覆地治療復健,反覆地心理折磨,反覆地於球場上來來去去。
「想要評估自己排球生涯的未來。」東京的那晚他對球團高層這麼說了。
那麼及川徹呢?十年的時間從自己身上奪走什麼東西嗎?
及川沒有給自己答案。
最終那個穿過層層車陣終於抵達的慶功宴的夜晚,及川一邊喝著啤酒,一邊不時接收到鄰桌的影山侷促不安投來的眼光。
又是沒見過的女孩子。及川瞥向此時坐於影山眼前的人想。顯然那傢伙每次都搞砸了吧?而此刻他顯然將要搞砸另一次──鑒於女孩子一整晚說的話影山基本上沒聽進半句。
笨蛋飛雄遲早又會被潑紅酒的吧?某一瞬間及川想起自己靈媒般的預言。怎麼辦呢?他安靜地想。
自外於同事間的歡騰嬉鬧,及川先是看著女孩子的神色愈加低沉,接著看向影山,然後對上了眼──皺著眉、又不安又侷促、即使過了十年在他眼裡仍如初見般的眼神。
感到非常累。
及川又一次想起他這麼說。那個誠心誠意愛著什麼的男孩子現在這麼說。
感到非常累。
半秒後及川十年來首次順從衝動地忽然站起身走到影山身側,一把拉起他的手,並對瞪大雙眼的女孩子露出令人錯愕的官方笑容。
「對不起。」及川說。「但我有急事要先帶走他了。」
「什……?」
影山話還來不及說完,便被及川一把拉起身急急向門口走去。
「逃跑吧。」及川在前頭沒頭沒尾地對他說。
而一踏出門及川便拉著毫無頭緒的影山跑了起來。
大概跑了二十分鐘吧?或者更短。同時也不是多強烈的速度。就像是經過什麼考慮和計算般的速度。
最終他們在鄰近某個巨大電視牆的斜坡草地邊停了下來。
「及川前輩瘋了嗎?」影山一面彎下身調整呼吸一面看向及川說。
「大概吧。」及川回道。「在沒把你趕出家門那天就瘋了。」
影山立刻面露不滿。「我會按時繳房租的,或是……」
及川看向他。
「或是什麼?」
「或是,」影山微歛視線。「之前不是都說要去收行李了嗎。」
及川望向他沒什麼笑意地笑了聲,然後坐到了草地上,半秒後又半躺而下。
「也許在更早以前就瘋了。」他望著天空,無起伏地說道。
「……什麼意思?」影山露出狐疑的目光,片刻後小心翼翼地在及川身側坐下。
空氣寧靜了片刻。
無聲的風在空間裡漂浮,不遠處的電視牆正絮絮叨叨地報告這個國家裡也許重要、也許其實怎樣都無所謂的新聞。
「……說真的。」不知隔了多久之後及川終於又一次開口。他以手支頭看向影山。「到底哪一種人相親會穿連帽衫?」
影山愣了片刻,目光在空氣裡轉了幾圈,才聽出及川話中的嘲諷。
「不行嗎?」他沉下臉說。
「怎樣都行啊。」及川又將目光移向穹頂。「只是女孩子的心,不要傷害比較好哦。」
影山沒說話。
「特別是想結婚的那種。」及川補充道。
影山還是沒說話。
「而且也稍微有點半公眾人物的自覺吧。如果不想在熱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的話。」
「都是我父親認識的朋友的女兒那類的。」影山安靜片刻後低聲說。「會小心的。」
及川聞言又一次歪過頭看他。
「我不能拒絕。」影山低著頭,看著正相互揉捏的手指。
「……已經二十八歲了怎麼還不能為自己負責?為什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幼稚地只想著自己的事?為什麼決定要一輩子投入的事情如今卻扭扭捏捏地猶豫起來?」及川忽地說道。
影山立刻皺起眉看向正說著話的人。
「說中了嗎?」及川挑眉道。
影山又沉默。放在腿側的手更加用力地相互交纏。
「有家庭的男人就不會那麼隨心所欲。就是因為沒有負責任的對象,所以才這麼恣意妄為。」他最終以幾乎無法聽聞的音量說道。「被這麼說了。」
及川看著影山垂下的直順瀏海,一時沒說話。
正再次開口時,及川坐起了身,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影山從旁看著他一串流暢的動作──畫出解鎖圖形,忽略那些八成來自同事們的訊息和未接來電顯示,然後點開一個影山沒見過的APP圖示。
及川接著將手機遞向影山。「找不到比你更適合的測試者了。」
「什麼?」影山狐疑接過手機,然後看向螢幕畫面。
「不要結婚要戀愛?」他一面看著螢幕一面道。「這麼蠢的名字是誰取的?」
……。
空氣凝結幾秒後,影山乾乾地意會過來。
「當我沒說。」他向神色冷漠的及川偷偷瞥過一眼。
「笨蛋飛雄激怒別人的能力還真是一點都沒減弱啊。」及川涼涼地說,然後一把搶過手機。
影山盯著他沒好氣的神情,又不著痕跡地一點一點挪向及川。
「最近公司開發的交友APP。」及川說明般道。「透過條件──例如長相、學歷、收入──評分,並提供需求填寫,避免婚姻觀沒共識的人們浪費彼此時間,以此為付費用戶找到最合適的人選。」
說罷及川看向影山。「這就是最適合你的程式。」
「……才不要。」影山沉下聲說。「及川前輩激怒別人的能力還真是一點都沒減弱。」
及川聞言笑了出來。
「而且這時候不是應該說一些安慰的話嗎?誰會像這樣落井下石?」
「不就是我嗎?」
影山沉默地瞪了及川一眼。
而及川心情甚好似地又躺回草地。「結婚就是一場交易哦,一場彰顯個人存在價值的交易。」他平淡地說。「比如你和那些見面的女孩子們。她們之中的其中一個也許會買到社會對女人的價值期待,而你,買到安寧的生活和男人理所當然必須具備的無論是實是虛的要素。大概是這種意思吧。」
「……是一個用以證明一個人作為男人或女人有其價值的制度。」
頓了片刻後,及川又淡淡開口。
「所以我真的很喜歡這個項目的開發。」說著及川看向影山,語氣恢復原有的力度。「不要說謊,不要偽裝,老老實實地站在醜陋面前,不閃不躲。我喜歡這樣的事情。」
影山不為所動,只是片刻後隨口問了句。「所以及川前輩有用嗎?那個程式。」
及川維持看著影山的姿勢。然後又一次坐起身,把手機丟給影山。
「測試用。」
「滿分10,然後前輩9.93?」影山刷過手機頁面後滿臉不信地抬起眼。「沒灌水嗎?」
及川轉眼間又躺回草地。「雖然在排球上沒什麼特別的才華,但臉的方面大概是天才吧。」他隨口回道。
影山聞言立刻停下動作。
「……是想羞辱誰?」
及川將目光緩慢地移向動作忽然緊繃的影山。
「及川前輩說自己沒有排球方面的才華,是想羞辱誰?」
「我不想吵架。」及川安靜地向影山說。
影山緊抿著唇一時沒說話。一會後,他把手機放回及川的手上,在他身側安靜地躺下。
「……對不起。」影山說,像忽然想起自己為何想要離開最愛的地方那樣地說。「我不知道及川前輩為什麼突然就不打排球了,所以如果那些話讓你不高興,我道歉。但我也討厭那樣的話。」
影山說著垂下眼。
「雖然沒資格對及川前輩要怎麼說話指手畫腳,但是……」
「飛雄還真是長大了啊。」及川打斷他。「居然學會道歉了。」
「我是認真的。」影山一瞬不移地歪過頭盯著及川。
「我知道。」
沒有人接話。他們在沉默中看著對方,想從對方眼裡找出近似於理解那樣的東西般地直直看著。
「……飛雄這個瘋子。」及川忽然道。
「還比不上及川前輩。」雖然不知及川確切所指,但影山還是按直覺回了。而及川因此笑了。影山還是不知確切來說及川為了什麼而笑,然而他仍然跟著笑了。並不算和解。影山一些時日後回憶道。但那是多年以後他們在此生第一次,承認彼此還算是有一些相似之處。這是什麼重要的發現嗎?影山不知道。那種感覺像是相顧著對方卻各自朝相反的道路一路向後盲行,十年後卻命運般在陌生的道路上與對方背靠背而立那樣。他模糊地想。他們仍然不是一路人,但又走到了一起。
沒人說話的背景裡,電視牆仍然持續絮絮叨叨。先是高速公路上的連環追撞事件,然後是地方官員的貪污案,最後是那部正通過的據主播所說開創新時代的新法案。
「不如和我結婚吧。」而及川一面聽著新法案的內容,一面以討論明天天氣如何那樣的語氣忽然慢悠悠地說道。「你買到安寧的生活,我買到可以讓我加速還款的房客。利益剛好相符。」
「好啊。」
……。
及川緩慢地轉過頭看向也正看向自己的影山。
影山不答話。
及川牢牢盯著那雙也直盯自己的眼睛,想從裏頭看出什麼般地看。「你真的瘋了?」
「在拉住及川前輩的那天就瘋了。」影山無比平靜地說。
也或許在更早以前。他想。
而影山不知道的是,及川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還比不上及川前輩。影山說。──是的,沒有什麼比對你說出「逃跑吧」更瘋狂的事了。而及川想。
於是幾天後影山就這麼出現在及川家──原生的那個家。
「只是一束花就可以了嗎?」在轉入鄰近目標處最後一個巷口前,影山不安地拉住走在前頭的及川。「我是說……也許應該……」
「只是這樣就夠了。」及川在影山陷入猶豫時答話。
影山聞言抬起頭。
「我說真的。」及川再次向他確認。
事實證明及川沒有說謊。
大門打開後迎接影山的是一個熱情的擁抱。婦人──及川的母親在放開僵硬的影山後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微笑──和及川給女孩子如出一轍的那種。
「飛雄很緊張嗎?」她一面接過影山手中的花一面說。
「……誒?」影山為聽見自己的名字睜大了眼。
「我當然和她介紹過你了。笨蛋。」及川接下話頭。他若無其事地走上前,一手接過母親手上的花、一手扶著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室內走。
她不良於行。於是影山模模糊糊地知道了這件事。
餐桌只備好了一半。
「抱歉,還來不及準備好。」及川的母親語帶歉意地向影山說。
影山搖搖頭。「我可以自己來。」
及川始終未置一詞。走入室內後,他駕輕就熟地將餐點一一妥善地放上托盤並端上桌,然後又步入餐廳,將整鍋飯端出。
及川將飯端上桌的瞬間,影山遞上碗正朝飯勺伸出手,混亂之間兩人的手幾乎在同一時間碰上了飯勺。影山動作先是一僵,及川則若無其事地在電光石火間收回了手。
半秒後及川接過影山手上的瓷碗,安靜地為三人都添上了飯。
及川的母親什麼都沒說地始終面帶微笑。
安靜得讓人匪夷所思。影山想。重遇後的及川比十年前的他更讓人難以猜透,而現在的這個及川又比重遇後的他更加難懂一倍。
同樣難懂的還有他的母親。
他並不知道及川是否曾向她說過這頓飯的用意,鑒於他的母親始終未對那件……呃、並不是那麼尋常的事提出隻字半語的意見。
而兩分鐘後影山得到了答案。
「我們要結婚了。」及川放下碗的一瞬忽然以極其平靜的語氣宣告。
「我知道。」而及川的母親顯然毫無錯愕地就這樣接受了這句話。
正當影山想自己也許應該站起身禮貌地向她說些什麼時──儘管事實上他不知道此時說些什麼才算是正確,及川的母親將手心搭上了影山的手背。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來。」
最後及川的母親給了他一個平靜而溫和的微笑。
那是影山和她第一次的見面。
那個晚上及川一如往常視自己的房間如無物,裹著他的毯子窩在地毯的一角。影山則一如往常在半夜醒來,迷迷糊糊地打開房門,然後迷迷糊糊地看著那幾戳從毯子邊緣冒出的棕色頭髮發呆了好半晌。
再然後,他悄聲跨出門,側身小心地關上房門。想要新鮮的空氣。他懷著那樣的心情又一次壓低腳步聲走向陽台。
一切一如往常。
只是這次有人叫住了他。
「飛雄。」
影山在經過及川身側時一頓。
他等著下文,但及川沒有接著說話。
又遲疑了好半晌,最後影山在只露出幾戳頭髮的及川身旁坐下,接著安靜而緩慢地躺下。
「……結婚是什麼呢?」及川在他躺下的瞬間開口。「你想過嗎?」
「沒有。」影山老實承認。
「為什麼所有喜劇結局都以結婚作收,你想過嗎?」
「沒有。」
「如果結婚那麼美好,為什麼還有相應的離婚制度?你想過嗎?」
「……沒有。」影山猶豫後道。
「是嗎?」
及川說完便不再開口,裹著毛毯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於是兩人便一直這麼沉默著。影山不知道及川正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麼。只想要新鮮的空氣。那是他現在唯一想要的。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及川忽然坐起了身。
他把身上的毯子使勁一翻,一瞬間布料切斷了影山的視線。
「好好睡覺吧。笨蛋。」及川離開前說。
那晚影山是否真的好好睡覺了?及川並不知道。
但及川知道影山的神色隨著那個日子的愈加靠近越來越不動聲色。那不是什麼好事。但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做。
他已經不是十年前的影山飛雄了。及川想。
他也不再是影山的前輩,而他不再是及川的後輩。
他們是完全獨立的兩個個體,各自背負著自己的十年時光而活。
一周後的此刻,及川將車身完美地停入停車格,下車,鎖上車門,接著和影山各自沉默著走向不遠處的住家。
「最後再問你一次。」即將抵達目的處時,及川短暫地停下腳步。
影山也停下等著下文。
「費心張羅了這麼多場相親,但領受的人不但搞砸每一個場合,最後還毫無預警地帶了個男人回家……沒問題嗎?說不定會打斷你的腿哦。」
影山安靜了一下。
「也可能是打斷及川前輩的。」
一陣寂靜。
「對。也可能打斷我的。」及川乾澀應道。
應門的是影山的父親。事實上也只能是他,影山的母親在幾年前因病過世了。
是個嚴肅寡言的男子。
接過及川遞上作為見面禮的魚釣用捲線器(根據影山的建議)後,除了禮貌上的點頭問候之外什麼也沒有。
然而餐桌倒是布置好了。簡單而應有盡有的菜色,合乎禮儀的擺盤,一切無可挑剔。於是除了安靜地吃飯之外似乎沒什麼其他選擇。
及川不知道影山是否已經向他的父親告知這頓飯的用意──當然,從影山現在臉上的面無表情也無從判斷。
而兩分鐘後及川得到了答案。
「這就是你學會對自己負責的辦法嗎?讓別人替你分擔?」影山的父親放下瓷碗的瞬間說。他並沒有看向影山,眼神只略掃過桌面一圈,聲音低穩而具有壓迫感。
影山動作一僵,正皺起眉想反駁什麼的時候,及川按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不要動。及川也沒有看向影山,但他放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像是這麼說。
「你真的仔細思考過自己的所有決定嗎?」
最後影山的父親終於將視線移到他身上。
被看著的人抿緊了唇低頭沒說半句話。
那場飯局最終不歡而散。
影山的父親最後什麼也沒說便離開飯桌,一路沉默走出了門。
影山也什麼也沒說。及川當然也沒有。他們安靜地收妥餐具、洗淨、擦乾。像所有例行性的事。比如架網、收網、折齊、收回。像那些可以以沉默解決的所有事情。
擦完最後一只瓷盤後,影山靜靜站在流理檯前往眼前的窗外望去,像丟掉所有情緒般什麼也沒說。
及川只是略看了他一眼,便離開廚房。
最終及川走向後院。如同他的兒子,影山的父親也正望向前方未知的某一點。片刻後他似乎察覺有誰走來,轉頭看向及川。
幾秒的對視後影山的父親向及川遞上了菸。
及川禮貌性地婉拒了。
「是嗎?」影山的父親自問自答般應道,接著又將目光移開,為自己點菸。
夜風微微吹動打火機浮出的火光,及川安靜地看著那搖曳的光一點一點沾染上細白的香菸。影山父親的輪廓在微光下顯得飄移不定而模糊。
「我們不是需要相互拯救的關係。」片刻後及川開口說。
影山的父親微微一頓,並看向他。
「會讓對方幸福的、會好好保護對方的。這樣的話我和飛雄都不會說的。」及川接著說。「所以讓另一方替自己分擔的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我們並不是需要相互拯救的關係。」
「而事實上他也不是需要被誰拯救的人。」
影山的父親正了正身,直直望向及川。
「你想說什麼?」他唇邊似乎感興趣般地露出了沒什麼笑意的弧度。「會讓對方幸福的、會好好保護對方的。這樣的話不論是誰都不會說的?」
「是。誰都不會說的。」及川說。
「飛雄雖然看起來不怎麼聰明,但一直是一個直面世界而活的人。那些因為一時挫折、一時軟弱而選擇輕易放棄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因此即便結婚我也不會嘗試說服他走向任何一條並非由他抉擇的道路。我不認為婚姻有這麼大的權力。」及川以平靜的語氣直望眼前嚴肅的男人道。「若婚姻必定需要某種承諾,我所能承諾的也只有信任他並且接受他的任何決定。我只能向您這麼說了。」[ii]
影山的父親沉默著摘下了唇邊的菸。白色的煙霧在安靜的空氣裡無聲散發著氣味。
「……也許不是您期待的那種對象。抱歉。」
影山的父親沉默片刻後擰熄了菸,單方面終結話題地繞過及川。
「但是也許飛雄需要的不是我的信任或者承擔。」而影山父親與他擦肩時,及川忽然又說。「而是他最尊敬最敬愛的人的認可。也許這才是他最想要的東西。」
影山的父親停了下來。
「下次一起釣魚吧。」好半晌後他說。
那是那頓飯最終的尾聲。
離開後院後,及川沒有看見影山父親的身影,但卻在轉入室內的地方看見背牆而立的影山。然而終究誰也沒說什麼。他們各自無聲收拾個人隨身物品,最後默契地走進大門外沉默的秋寒裡。
「這樣姑且算是過關了吧?」在鄰近停車場的轉角處及川終於開口。
沒有回答。
及川側過目光看向身旁一直低著頭的人。
片刻後他又抬頭看了看今夜沒有星星的天空,喟嘆般輕輕吁了一口氣。
最後及川俐落地脫下外套,然後覆在身旁那個咬緊唇、正極力掩飾著自己發紅的眼眶但顯然並不成功的人的髮上。
「放心吧。這樣我就看不到了。」
及川望向前方說。
關於那頓飯局影山最後記得的會是什麼呢?那時的影山還不知道──他想時間還過得不夠長久,他還無法斷定什麼應該被放在那段記憶的最頂部。但他始終記得最後在車上把眼淚流夠,而他終於想向及川道謝的那個瞬間。
「走向十九號房間。」在他想要開口的瞬間,及川像看透他心思般不疾不徐地先一步開口。
……十九號房間?影山不解地皺起眉。
而及川短暫地向身側的他瞥過一眼。
「大學通識課堂裡很喜歡的一個短篇小說。」匆匆一瞥後,及川又像沒事一樣將視線轉移至正駛向的前方。「故事主角是一對婚姻看似美滿的夫婦,在別人眼裡他們是天作之合的那種理想夫婦。但是儘管別人那樣認為,有一天妻子卻覺得快要窒息了。在那個家裡她沒有那樣的地方,於是她到一個遙遠的廉價旅館租了一間房。每當她到那間租下的十九號房間時,其實也沒做什麼。因為一個人待著就是那個房間的存在意義。」
「是一個完全只有自己的、無法讓任何人參觀的十九號房間。」[iii]
影山看著及川的側臉靜靜地什麼也沒說。
而及川短暫地停頓後,又微側過頭看向眼角還有些紅潤的影山。
「你需要那樣的空間將自己安放的時候,我會退開的。」
他說。
影山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及川也沒說話。不知覺間,及川似乎駛向他一點也不認識的路上。而正當眼前的道路愈加蜿蜒而上時,及川關掉了以不大的音量報導著路況的廣播,打開兩側的車窗,讓帶著些微寒意的風吹進來。
最後他們停在一個視野良好的圓形觀景台旁。
沒多說什麼,及川逕自開門,如入自家庭院般駕輕就熟地步入觀景台,選了一個老位子那樣地在觀景台的一側坐下。
影山在副駕駛座上愣了片刻,半晌後才回神般打開車門跟上及川的腳步。
「看著這些經過幾千幾萬光年那端傳來的無溫的光就覺得自己好渺小,但有時卻因此感到安慰。」影山在他身側坐下的瞬間,及川仰望著天空靜靜開口。
「雖然對於宇宙來說這些個人挫折渺小得不值一提,但這些好像永恆般的星體還是別無條件地以光攏住了你的所有感知──可以感到迷惘害怕的吧?繞點路也沒什麼吧?走錯了路也無所謂吧?既然每一瞬都只是絕無僅有的、只有一次機會的這一瞬,所以因為生疏什麼的犯點錯也沒關係。好像被這麼說了。一直被宇宙好好地包容著。有時候會有這種錯覺。」
影山也抬起頭,滿空的光點串成一片規律的光帶映入他的目光裡。
他們在那裡留下了大半夜絕無僅有的、只有一次機會的一瞬。
待影山終於將意識好好拉回自己的掌握裡時,他們已在回程路上。
「如果是及川前輩會怎麼做?」幾乎整夜後影山久違地開口,聲音平靜而乾澀。
及川微微緩下了車速。
「我的意見重要嗎?」
影山沉默。
及川不動聲色地持續盯著眼前蜿蜒的山路。
「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吧。」及川平淡的聲音片刻後傳來。「所以現在才感到猶豫和害怕,不是嗎?」
「那我換一個問法。」
「及川前輩後悔過嗎?」
及川沉默。
「如果再小心一點就好了,如果再努力一點就好了,如果……再堅持一下就好了。及川前輩,有過這種後悔的心情嗎?」影山望著前方輕描淡寫地說。「以後,我會懷抱著這種心情嗎?」
「不知道。」及川終於安靜地出聲。「以後會不會後悔,以後會不會討厭自己,這種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很努力生活了。」
「至少對那個時候也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活著的自己保持一點敬意。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
影山沒有答話,秋夜的風從車窗外灌入,將他一點一點緩慢地拉回現實。然後,他緩慢回過頭看向專注於前方道路的及川。他好像還是沒變。影山望著忽然有些超現實地想。及川變了,也像沒變──至少現在他望著前方專注的樣子,還是十年前的那個模樣。
一切都沒變。真好。他想。
「……我想下車。」片刻後影山下定決心般說。
及川一愣。車速於是慢了下來。
「已經看過最好的風景了。」察覺及川望向自己的目光時,影山又說。「現在,想要、也可以下車了。」
及川又沉默著讓車身繞過幾個蜿蜒的山路。
幾分鐘後他在漸趨平緩的道路旁停了車。
最後他仍然什麼也沒說。
影山似乎也並不期待回音。他只是一直低著頭,最後打開車門,彎身跨出,又關上,然後融入黑夜的山路裡。
最終影山在山腳下一盞微弱的路燈旁坐了整夜。
並不像仰視著星空那時什麼也不想,這次他從頭想到了尾。第一次碰觸排球的觸感,踏入北川第一體育館的第一步,最喜歡的事物第一次讓他感到心痛的一瞬間,踽踽獨行的滋味,終於歸屬於一個群體裡的喜悅,更敏銳的指尖觸感,與他對網而視的那一天,那個永遠結束了的夏天,和他分開的那一夜,那些經年累月而得到的響亮稱號和稱頌,換了一個又一個國家的賽事地點,身上或心裡一點一點累積的無法言述的疼痛,以及那個,終於容許自己說出「我累了」的一刻。
思緒繞至最後的曲折時,山頭的另一側隱隱亮了。
「下車了然後呢?」
影山終於將頭抬起的時候,及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面前。
「把眼淚擦一擦吧。」他說。
影山聞言遲疑地往臉上一抹。
「……才沒哭。」
「又不是一定要流出眼淚才算是哭。」
影山沒回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乾燥的手沉默。
「還沒到站哦。」然而及川又說。
影山抬著視線直直望著及川。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其實沒什麼可以說。
而及川朝他伸出手。「回去吧。」
「……要去哪裡?」影山愣了愣緩慢地問。
「回家。」及川又說。
影山仍然一臉茫然。「回誰的家?」
及川安靜了片刻,平靜而如炬的目光在最後一絲夜色裡一直沒從影山身上移開。
「我們的家。」
最後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