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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傅紅雪的十三歲生日，是在鄉間的小屋度過的。
媽媽烤了一個小小的蛋糕，用水果乾裝飾，爸爸買了一個新的書包給他。大白貓亞果在蛋糕旁邊嗅啊嗅的，但是卻因為害怕蠟燭上的火光而不敢靠得太近。
媽媽一整天都在忙著烤蛋糕，忙得很開心的樣子，還常常邊忙邊哼歌。終於三個人一起回到這裡了。媽媽說。終於回到這個紅雪出生、成長的地方。
傅紅雪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想起什麼嗎？”媽媽問。
“別逼紅雪啊！”爸爸無奈的笑著。
傅紅雪搖搖頭。他還是一樣，只有七歲之後的回憶。
雖然，搬到小屋之後他的確常常夢見自己在小屋裡奔跑、在門外玩沙子、在庭院裡爬樹的情景，但是總是模模糊糊的。夢的最後，總是媽媽溫柔的叫著自己”紅雪”的聲音。
紅雪，吃飯了！紅雪，不要把貓咪帶到床上一起睡！紅雪，快點起床！紅雪，把鞋脫掉才能進來！紅雪、紅雪、紅雪……
但是對於他最想知道的、那場讓他失去記憶的意外，卻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天晚上，傅紅雪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漂亮的日記本。傅紅雪翻了翻，立刻感覺到一陣心跳加速……這是他的日記！
雖然字實在有點醜──他離開小屋是在七歲之前，字會漂亮也很奇怪──但還不至於看不懂。
上面記載的都是生活上的小事，像是撿到貓，看見燕子築巢之類的瑣事。他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亞果是他撿回來的，而且算算已經十歲了。
日記的最後一頁，只寫著兩行字：
今天認識了一個好朋友，他的名字叫葉開。
葉開今天帶我去看了他的秘密花園。
第一章
他想要找出日記上寫的葉開──他是他最後認識的朋友，或許會知道自己失去記憶的原因。
暑假還剩下三天，傅紅雪每天都是一早就騎著腳踏車出去，到處問有沒有人知道附近住了一個叫葉開的男孩。但答案卻總是讓他失望。
倒是有很多人還記得傅紅雪的名字，有些大嬸還把他抓過來又親又抱的，把他弄的差點炸毛。
“長這麼大啦！嘖嘖，長的還挺帥的嘛！我家阿花將來嫁你怎麼樣？”
“……我還有事先走了。”好在他騎著腳踏車，踏板一蹬就可以衝出去、把她們遠遠甩在後頭。
開學那天，老師點名的時候，傅紅雪暗暗豎起了耳朵、全程仔細聽著，卻還是沒有聽到”葉開”這個名字。
也許葉開已經不住在這附近了。傅紅雪想。畢竟這裡偏僻的可以，連中學都只有這唯一一間。
那天放學，傅紅雪牽著走出校門，卻看見地上有個包子。
原本以為這已經夠奇怪了，沒想到一抬頭發現還不只這個包子，是好幾個包子排成了一排，一直連到路的盡頭，像要引人跟著走過去一樣。傅紅雪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什麼狀況？陷阱？不，不可能…...傅紅雪立刻否決了這個可能性。誰會做這種白癡到了極點的陷阱啊？
傅紅雪把腳踏車靠牆放著，走上前想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才走上前幾步，撿起一個包子，他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大喊。
“喂！傅紅雪！”
傅紅雪一轉頭，就見到自己的腳踏車上坐著一個年齡相仿的陌生少年，正衝著他展開一個大大的微笑。
“那是我的腳踏車！”傅紅雪火上來了，但聲音卻還是平靜而冰冷。
“就是知道我才騎啊！”少年說完，腳一踏、車就往前滑去。
“把車還來！”傅紅雪追著腳踏車大喊。
陌生的少年卻似乎沒有要甩開他的意思，一路笑著叫道：”叫出我的名字我就把車還你！”
“我哪知道你是誰？”傅紅雪邊喘邊吼。
“不是吧你？”少年回過頭，噘了噘嘴。”雖然這麼多年沒見了，但你居然連自己好朋友的名字都忘了啊！”
傅紅雪心裡格登的一聲，脫口而出：”葉開？”
嘶──腳踏車突然煞住，少年回頭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像是春日的陽光，透明而清亮。
*******
傅紅雪牽著車走在紅磚路上，旁邊跟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少年。葉開。
自己是怎麼跟這麼活蹦亂跳的傢伙變成朋友的，傅紅雪一點也想不起來。
葉開突然拉了拉他的手，指著路旁的冰店：“啊！你請我吃刨冰好不好？”
“要吃不會自己買啊？”
葉開又噘了噘嘴……這好像是他的習慣動作：”我沒錢啊。”
“你有錢買那麼多包子、沒錢吃碗冰？”
“就是買了這麼多包子才沒錢啊！”
“……”
冷靜，要冷靜……傅紅雪提醒自己。反正就一碗冰。吃完冰、問到自己想問的問題就可以不用再理這傢伙了。
刨冰上桌了，葉開很開心的拿起一邊的湯匙大口吃了起來。
“你不吃喔？”葉開放下湯匙，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
“我不餓。”傅紅雪有點無奈，也有一點點小小的內疚。他不是來敘舊的，只是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罷了。
“喔。”葉開也不在意，低頭繼續吃冰。
“你怎麼認出我的？”傅紅雪問。
葉開歪了歪頭：”你雖然長高長大了，但是臉跟以前還是很像啊！”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我們以前……是怎麼認識的？”傅紅雪又問。
“你不記得啦？”葉開的聲音似乎帶著一點落寞。
“我跟你說了，我不記得七歲前的事情。”
“我經過你家，看到你抱著一隻貓，就跑過去逗貓玩啦！”
似乎很像這人會幹的事。但傅紅雪並不滿意這個答案。“這樣還不算朋友吧？”
“小孩子嘛，不都是玩著玩著就變成朋友了？”葉開不以為意的說完，又吃了幾口冰，突然停下來說：”你不見以後我難過了好一陣子耶。”
傅紅雪不知道該對這樣的話怎麼回應。
“不過現在你回來了，我們又可以像之前那樣一起玩了！”葉開開心的笑了起來。
“我……我又不記得以前的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是我以前認識的葉開。”
“可是……可是你說過我們是好朋友的啊！”葉開的語氣突然變了，充滿了委屈，像要哭出來一樣。
“就算你這麼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失去記憶就可以賴帳了嗎？”葉開義憤填膺的丟下湯匙。
這一下倒好，傅紅雪一瞬間錯覺自己穿到了鄉土劇裡，成了個把純情女孩始亂終棄的花花公子。
“那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仗著我失去記憶就隨便說說？”傅紅雪不甘示弱的說。
“那，你隨便問我問題、看我是不是真是你朋友！”葉開豪氣的拍了拍胸脯。
“……我都失憶了還能問你什麼？”
“嗯……”葉開皺著眉，很認真的想了一會。”我知道你的貓叫亞果。”
“這問題也太簡單了吧？”
“不然你想怎樣啊？” 葉開噘著嘴說。
傅紅雪無奈的轉開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祕密花園。”
“嗯？”葉開眨了眨眼。
“我的日記上，說你帶我去了秘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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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放學，傅紅雪一走出校門，就看見葉開在門口用力的朝他揮手。
“你不用上學啊？”傅紅雪對於葉開的熱情有點無奈。或許……也有一點內疚的成分在裡頭。
“我天資聰穎。”葉開得意的笑笑。
重點錯了吧？
傅紅雪沒有多說，只說了一句：”那我們走吧。”
“我騎車載你好不好？”葉開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放出光來。
“不好。”
“你很見外耶。”
“……”傅紅雪決定無視葉開的問題。”你……等一下我們過去，會見到什麼人嗎？”
“什麼人？”葉開歪頭。
“像是你父母，或是兄弟姐妹啊。”
“喔，你是指這個啊。”葉開的笑容消失了一些。
“怎麼了？”傅紅雪皺起眉頭。這反應讓他不安起來。
“如果你早幾個月前回來，我就可以介紹我爸給你了。”葉開咬著下唇，有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傅紅雪感覺胸口一悶。“……對不起。”
葉開又笑了起來，但這一次的笑容卻似乎有些不安定的感覺。“沒什麼啦！我想……我想他還是見的到你的！”
不過，那一路，葉開似乎比昨天安靜了很多。
“你原本……和你爸兩個人一起？”傅紅雪好不容易找到了話說。
“嗯。”葉開輕輕點了一下頭，雖然在微笑，卻沒有剛才的活力。
“那現在……”
“嗯？”葉開抬頭望著他。
“……沒什麼。”要他問出’現在就只剩下你一個人？’，好像對葉開太殘忍了。
葉開沒有說話，但傅紅雪覺得葉開懂了。因為那一雙大而圓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層亮晶晶的水光。
傅紅雪走在葉開身邊，兩個人漸漸偏離了大路，走進了只容得下一、兩人寬度的小徑。
葉開自然的牽起了他的手，自然到傅紅雪有種葉開以前一定常常這樣牽著自己的錯覺。加上剛才葉開的眼神，傅紅雪突然就不忍心甩開那一隻手了。
葉開雖然看來瘦，但手掌卻圓圓肉肉的，讓傅紅雪想起白貓亞果的腳掌；葉開的手比他想像中冷一些，不是冰，而是清清涼涼的。走在葉開身邊，風吹來的時候，好像還能聞到一點淡淡的清香。是什麼的香味？好像……是竹葉……
“從這邊開始，都沒有眼睛看的到的路了，要跟緊我，知不知道？”葉開轉頭叮嚀。
“……你牽著我的手，我能不跟緊嗎？”
葉開只是燦然一笑，好像他剛才，只是純粹的想說那些話而已。
接下來的路，就像葉開說的，在一大片樹林裡，完全沒有蹤跡可循。但葉開就像是在夜空裡飛行的候鳥一樣，彷彿是朝著一條只有他看見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他們走出樹林，又在越來越高的草叢裡走了十多分鐘，葉開撥開樹叢，露出一個小小的山洞，剛剛好在他們頭上再多一點點的高度。
葉開牽著傅紅雪走進黑暗裡。
“怕嗎？”葉開的聲音帶著回音。
“才不怕。”
“呵呵。”
“笑什麼？”傅紅雪皺眉。
“沒有啊！呵呵。”
“……”
他們在山洞裡拐了個彎，洞裡頓時亮了起來。傅紅雪不適應的眨了眨眼睛，再張開眼睛的時候，一下子愣住了。
尼瑪這哪是花園？山洞的另一頭，是一眼看不盡的綠地，各種花朵點綴其間，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花朵，但開的格外茂盛，看著都有種花還在從泥土裡不斷湧出來似的錯覺。
“怎麼樣？”葉開獻寶似的晃了晃他的手。
“真是……”傅紅雪沒有說下去。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吧？
他現在簡直懷疑葉開是變魔術的了。
葉開拉住他的手，在花海裡頭奔跑；空氣裡都是花朵香甜但不膩人的香氣，耳邊是葉開開心心的笑聲。
“有什麼事值得這麼開心啊？”傅紅雪被拉著跑，在喘息間問。
“我叫葉開，開心的開，當然一直開開心心的啊！”
“……”傅紅雪卻突然有一點小小的不滿了。他本來以為葉開會說，是因為他回來了……
葉開拉著他跑上了一座綠草如茵的小山丘，山丘的中央是一棵他和葉開兩人張開雙臂大概都抱不住的大樹……或者該說曾經是棵大樹。現在樹皮和葉子都已經掉光，只剩下灰灰白白的樹幹和一些枯枝。
“樹……”
“被雷劈中，傷的太重了……”葉開幽幽的說。他仰頭望了樹枝的頂端一會，突然別開臉。傅紅雪看見葉開好像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葉開回過頭笑著說，看來好像又是原本的葉開了……如果不是鼻子下兩條透明的水流的話……
“下次擦眼淚的時候，記得擦一下鼻涕。”傅紅雪一說完，葉開忙伸手對著臉一陣亂抹。
“好了，沒事了。”葉開吸吸鼻子說。
“你真是個怪人。”傅紅雪感慨。
“我從以前就這樣了、你都能和我做朋友，現在一定也沒問題的！”葉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在樹下躺了下來。
傅紅雪和葉開牽著手，一起望著藍藍的天空，耳邊偶而有一兩聲鳥叫的聲音，卻沒有驚動這午後的寧靜。
傅紅雪注意到左手邊有一片青翠的綠竹林，微風吹來淡淡的清香，好像就是葉開身上的味道……
“葉開？”
“嗯？”
“你很喜歡竹子嗎？”傅紅雪想，葉開一定是常常在竹林裡玩，才會帶著竹子的味道。
“竹子很棒啊！竹子可以煮竹筒飯、竹葉還可以包粽子、竹筍還可以炒肉做包子餡……”
“……”
時間晚的不能不回家的時候，葉開噘了噘嘴說：”你不能告訴其他人這裡的事喔。”
“就算我想，沒有你帶路我也找不到這裡吧？”
“嘿。”葉開笑了笑，接著突然開口說：”你記不記得以前答應過我一件事？”
傅紅雪瞇起眼睛，冷冷的瞥了葉開一眼。這是……”你最好不要太超過”的眼神。
“明明就答應我了，又說全部忘掉了……”葉開低下頭，開始用腳挖地上的土。
“到底什麼事啊？”傅紅雪投降了。
“你答應帶亞果來這裡玩的！”葉開說的萬分委屈。
傅紅雪鬆了口氣……就這麼一點小事啊！
“這幾天不行，等到假日的時候吧。”
“那，約定好了喔！”葉開笑著朝他伸出小指。”我們來勾手指！”
就算已經牽了一下午的手，要做這種小孩子氣的手勢，傅紅雪還是覺得彆扭。
“我答應了就是答應了，你不相信就算了。”傅紅雪說完，轉身就往回走。
“哪有這樣的……等我一下啦！你不是不知道路……傅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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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雖然傅紅雪沒說，但他總覺得葉開的習性有點像貓。總不知從哪冒出來嚇你一下，繞著你轉轉，然後轉著轉著又不知道轉哪去了。
原本他就想，有點像貓的葉開，應該會和貓很投緣吧？
果然，他把亞果帶去見葉開那次，一人一貓投合的讓人傻眼：一個又親又抱，一個又舔又蹭。葉開被舔的咯咯咯的直笑，眼睛都笑成了彎月的形狀。
“叛徒。”傅紅雪不滿的衝著貓哼了哼。
“幹嘛啊！我們是好朋友，你的貓就是我的貓嘛！”葉開笑得比平時更燦爛。
“……”
葉開還不知道從哪拿出了兩個包子、一個貓罐頭；中午的時候，二人一貓在草地上野餐，氣氛輕鬆到讓傅紅雪感覺不可思議。他明明一直不擅長交朋友、甚至開始覺得也許自己更適合一個人……但現在，他卻開始喜歡葉開的陪伴了。
後來，傅紅雪幾乎每個假日都會帶亞果到”秘密花園”，葉開和亞果也越來越親密。葉開每次都會準備罐頭給亞果，弄的亞果回家都不太願意吃飼料了。傅紅雪和葉開抱怨了幾次，葉開總是乖乖的答了一聲”喔”，然後依然故我。
過了幾個星期，葉開終於開口了：“傅紅雪，你喜歡亞果嗎？”
“……還行。”他其實覺得那團毛線球挺可愛的；雖然亞果和他並不親。
“那…….”葉開說到一半，突然又不說了。
“要說什麼就說完！”傅紅雪皺眉。
“那…....那……..”
“快說，不然我要回家了。”傅紅雪威脅。
“那你可不可以……把亞果送給我啊？”葉開低下頭，眼睛溜溜的轉上來看著傅紅雪。
“送給你？”傅紅雪眉頭皺的更深了。有人這樣向別人要寵物的嗎？
“果然……不可以嗎？”葉開的眼睛裡泛出水光。
“亞果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我爸媽知道我把貓亂送鐵定會生氣。”
“說的也是。”葉開低下頭。
“嗯……”傅紅雪隨便應了一聲，然後就聽見眼前的人嚶嚶嚶嚶的哭起來了。
“你幹嘛？”傅紅雪結實的被嚇到了。
“對不起，不要理我，一下就停了……”葉開邊哭還邊說。
有沒搞錯？！ 哭個毛啊？傅紅雪目瞪口呆。
“你這麼喜歡為什麼不自己去撿一隻啊？”
“就叫你不要理我了，一下就停了啦……”葉開猛吸鼻子，最後還伸手把鼻子捏住，但鼻水和眼淚仍然一直不停的落下來。
傅紅雪感覺自己都快崩潰了。
“我數到三你再不停我就要走了，一……二……”
葉開一邊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一邊卻還在不停的掉眼淚。
傅紅雪無奈到了極點。
“……送你吧。”
“咦？”葉開的眼睛都哭腫了。
“送你吧，反正他也比較喜歡你。”真的說出口後，反而感覺輕鬆了。傅紅雪對葉開露出無奈的微笑。
葉開傻傻的望著他，好像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傻啦？”傅紅雪冷哼了一聲。
“不是……”葉開抹了抹臉，又吸了幾下鼻涕，帶著一張狼狽的臉笑了起來。”謝謝你喔！我……我保證我只帶走亞果，我絕對不會再從你身邊搶走任何東西了！”
“說什麼啊？”傅紅雪嫌棄的說完，卻不自覺的又笑了起來。
其實，答應把貓送給葉開的時候，傅紅雪就知道，情況遠沒有他自己說的輕鬆。爸爸或許還不會怎麼樣，媽媽……他真的完全預料不到，媽媽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媽媽常常一下子還對他好到讓他陶陶然的，下一刻就完全變了人一樣，冷冷淡淡、甚至大發脾氣。像這種時候，爸爸總會要他體諒媽媽。
他可以體諒。甚至真的被打也可以不在意，只要媽媽真的喜歡他的話。可是，傅紅雪從來不能肯定。就算媽媽對他最好的時候，他也總覺得媽媽心裡藏了什麼，他永遠也無法觸碰。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餐時間。
“吃飯囉，紅雪！”媽媽從廚房喊他。
“嗯。”他依言坐到餐桌來。
“紅雪，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算開心吧。”他只跟爸媽說是跟新認識的朋友出去玩……爸媽大概都以為他說的是學校的同學吧？
“你很難得這麼快就和人混熟呢！”爸爸嘖嘖。
“……”好像的確是這樣。不過那是因為葉開真的……很奇怪吧？
媽媽把菜端上桌後，敏感的皺起眉毛。
“亞果呢？你不是帶她出去了？”
“……走丟了。”傅紅雪小聲的說。
“走丟了？”媽媽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
“鳳，別這樣，跟孩子好好說話……”
“好，我跟他好好說。”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紅雪你到這裡來。”
媽媽把他帶到客廳裡，一雙眼睛始終冷冷的瞅著他。
“亞果去哪了？”
“她……她在路上看到了同伴，玩了起來，不想和我回來了……”
“說謊！”媽媽突然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臉上，重的讓他的耳朵一陣嗡嗡的鳴聲。
傅紅雪甩甩頭，想把耳鳴甩掉。
“我沒說謊，亞果遇到了真正對她好的朋友，他們……”
“你知不知道，亞果從小就在人的家裡長大，根本沒有自己生活的能力？”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亞果在外頭可能會餓死、病死、被其他貓狗欺負？”
“我……”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怕生、晚上沒有人陪就會害怕的叫個不停？”媽媽也哭了起來。
“我不是……”他還沒說完，另一邊的臉頰就被打了一巴掌。
“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這麼不負責任？”媽媽哭喊著：”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一個全心相信你、依賴你的……”
“那你呢？”傅紅雪終於忍不住了。”我也一直全心相信你、依賴你，你又為什麼這樣對我？”
“傅紅雪！”媽媽的臉上滿是震驚。
“紅雪，你……”爸爸從椅子上站起來。
但傅紅雪現在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談；他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
傅紅雪一路跑向葉開的”秘密花園”。明明知道這種時候葉開不可能還在那邊，但除了那裡，他想不到別的地方能去。
眼淚已經積了滿眼，只是每一次眼淚要落下的時候，他就停下來、用力抬起頭、忍住眼淚。
就在這時候，傅紅雪覺得自己好像聽見葉開在喊他的名字。
不可能的吧？就算再怎麼奇怪，葉開也不可能這麼晚了，還待在這種荒山野嶺的地方吧？但是那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傅紅雪！”
傅紅雪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到葉開抱著亞果，氣喘吁吁的朝他跑了過來。
“傅紅雪，你怎麼在這裡？”葉開邊喘邊問，大眼睛開心的一眨一眨。
傅紅雪賭氣的不說話。葉開靠的這麼近，近的都聽到白貓快樂的呼嚕聲了，更讓傅紅雪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的臉……怎麼了？”葉開驚呼，伸出手像要去碰他腫起的臉頰。
“沒什麼。”傅紅雪打開葉開的手，悶悶的別開臉。剛才他明明是想見到葉開的，可是真的見到葉開，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你……你被打了嗎？”葉開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不然我自己打自己好玩嗎？傅紅雪悶悶的在心裡吐槽。
“是……是因為我？”葉開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傅紅雪驚訝的轉過頭，一眼見到一雙大大的眼睛在黑夜裡閃動著波光。
“你……你哭什麼？”傅紅雪真的搞不懂這人了。
“對不起，我……”葉開哽咽道。但葉開這次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只是一直用那一雙滿是水光的眼睛望著他……望得他連想生氣都氣不起來，只有種軟軟的、無奈的感覺。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要答應你的。”傅紅雪嘆了口氣。
“傅紅雪，對不起。”葉開一說完，立刻咬住下唇、像是怕自己會大哭出來一樣。
“都說不是你的錯了。”
“對不起……”葉開傻傻的望著他說。
“好了，沒事了啦……”傅紅雪揉了揉葉開的頭。
這一下，葉開真的大哭了起來。
傅紅雪靠著山丘上的老樹，任葉開用冰冰涼涼的竹葉去敷他的臉頰；上頭還有點點夜露，感覺涼入心脾。
“好一點了嗎？”葉開問。葉開的眼睛水亮水亮的，在黑暗中仍能看得清楚。
“好多了。”傅紅雪說完，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你不要再哭了喔。”
“知道了啦。”葉開微噘著嘴。
傅紅雪低頭看了一眼圈成一團窩在葉開腿上、呼嚕個不停的亞果，有點幼稚的哼了哼。
“現在怎麼辦啊？”葉開問，看起來精神已經恢復了。
“我想在這裡待一會。”
“晚上冷，會感冒啦！”葉開瞪圓了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囉嗦。簡直像我……”傅紅雪說到一半卻僵硬的停住了。他原本想說”簡直像我媽”，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根本不對吧？他媽媽……不是這樣的。他總是搞不懂她。
“真的，”葉開卻好像沒有發現他的異狀。”你不知道，晚上的時候，一個人在這裡……真的很冷……”
葉開的語氣，讓傅紅雪突然感覺胸口一悶。
“你常在這裡過夜？你家呢？”
“也不是很常啦……”葉開顧左右而言他。
“反正我要待在這裡，你要離開也沒關係。”
“你走的出去嗎？”葉開反問。
“……”好問題，他的確走不出去。
“所以囉，還是讓我陪你吧。”葉開笑了笑。
那一晚，他們兩個人睡在樹下，兩人中間隔著邊睡邊呼嚕的亞果。夜晚果然很冷，兩人一貓不知不覺就睡成了一團，手手腳腳纏的都快分不開了。
接近破曉的時候，傅紅雪感覺到有什麼濕濕熱熱的東西再碰他的臉，睜開眼發現是亞果粗糙的舌頭，一下一下的舔著他。而且亞果還是被葉開抱在手上的。
“你終於醒啦！”
“幹嘛讓貓舔我？”
“總不能叫我舔你吧？”葉開答的理所當然。
這都什麼跟什麼？
“為什麼我一定要被舔？”
“因為要叫你起來啊！”
就不能用正常點的方法叫醒人嗎？傅紅雪越來越覺得葉開其實是外星人類吧？
“起來了就跟我走吧！”
“幹嘛？”傅紅雪揉了揉眼睛。他還沒睡飽呢。
“有人在找你。”
傅紅雪全身都僵了僵，咬了咬牙，不說話。
“紅雪。”葉開的聲音突然變得成熟許多。“這裡隨時歡迎你來。但是……休息以後，你終究要回家。”
“那你呢？”傅紅雪不服氣的問。
“我已經習慣現在這樣了。”葉開的表情，在蒼白的微光裡看起來充滿了落寞。
“習慣？”
葉開卻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傅紅雪，我可以告訴你，現在在找你的人很在乎你、很害怕失去你。”
“別說的你好像很懂。”傅紅雪別開臉。
葉開卻逕自牽起了他的一隻手。
“你做什麼？”傅紅雪想甩開葉開的手，但這次葉開卻握的很緊很緊。
“我們就去看一眼。一眼。如果你不想回去，我立刻帶你回來！”
傅紅雪低下頭想了很久，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葉開帶著他走出山洞、再走到大道上。傅紅雪聽見了遠方有人在大喊的聲音，再仔細一聽，發現喊的是他的名字！
傅紅雪胸口一熱，下意識的就循著聲音奔跑起來。
“紅雪！紅雪！”
聲音越來越近，有爸爸的聲音、也有媽媽的聲音。傅紅雪不自覺的加快腳步。
“紅雪！”是爸爸先發現了他。”在這裡！紅雪在這裡！”
“爸、媽……”傅紅雪突然有些侷促。他一向不太自覺是個孩子，但是這一刻，他卻深深感覺到自己果然還沒有長大。
一愣之間，他已經被張臂抱住了。
他已經和媽媽一樣高了，他們的臉頰相貼，傅紅雪能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從臉頰上滑下……
“紅雪，我們回家吧。”媽媽說。
“嗯，我們回家……”
傅紅雪離開前，轉頭望了望來時的路，卻見不到葉開的蹤影。
葉開，已經先回去了吧？傅紅雪有點落寞的想。
傅紅雪不知道的是，在路邊的一棵樹叢後，有一雙清亮的眼睛，一直一直在望著他們三人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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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傅紅雪被帶回家之後，和爸媽的感情突然好像拉近了一些。他也說不清怎麼回事，但……很開心。
他突然很想再見到葉開，和他說說話。但是第二天，他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學，卻看不到那個總在門口等他的人。
一股說不出的失落從胸口湧了上來。傅紅雪突然發現，他把葉開的存在想的太理所當然，現在消失了，又如此措手不及。
才不過一天而已……傅紅雪安慰自己。他決定明天葉開出現的時候，一定要告訴葉開，他已經把他當做朋友，要他不可以再隨便從他身邊消失……
但接下來的三天，葉開都沒有出現。
傅紅雪原本的失落，迅速生長蔓延成了無所不在的寂寞和恐懼。感覺像是心空了一塊，連要摀住痛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想去找葉開，卻找不到路，差點回不來。他在樹林裡大喊著葉開的名字，葉開卻始終沒有像那天晚上一樣、奇蹟似的出現。
又隔了一天，放學的時候，葉開毫無預警的再次出現，肩膀上斜披著一隻白貓，開心的朝他笑。
傅紅雪覺得有幾百句話要說，衝過去第一句卻惡狠狠的說：”你還知道要來啊？”
葉開卻笑的更開心了：”還不是怕你寂寞！”
然後，葉開又開始天天出現了，那隻忘恩負義的臭貓也是。慢慢的，傅紅雪竟開始覺得，也許在葉開的秘密花園裡，他真的不會再孤單……
後來，他知道自己終究是錯了。
但即使知道這一切總有一天會消失，傅紅雪很肯定，如果從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認識葉開。
有一次，傅紅雪放學回家的時候，剛好被幾個同班的同學纏住了，他走出門看見葉開的招呼打到一半就放下手，轉身好像想要開溜，急忙說了句”我還有事先走了”，就追了上去。
“往哪跑！”傅紅雪揪住葉開的衣領。
“嚶──不能呼吸了啦！”
傅紅雪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放開。
“我是不想妨礙你交朋友嘛！”葉開說完就噘起嘴唇，有點委屈的樣子。
“我已經看了他們一天，看的都煩了。”傅紅雪冷冷的說完，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心裡的話：”況且，我……我覺得有你就很夠了。”
這話實在不像自己會說的。但，卻是實話。
果然，葉開如他所料的瞪圓了眼睛，既驚訝又不知所措的樣子。但接下來發生的，就完全出乎傅紅雪的預料了。
葉開又一次嚶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這也能哭？”傅紅雪傻眼。
但這一次，葉開倒是很快就停下了。
“傅紅雪，”葉開邊吸鼻子邊說：”如果……如果我跟你說，我曾經騙過你，你……”
騙？
傅紅雪一陣頭皮發麻。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世界上誰騙他都沒有葉開騙他來的受傷。
但葉開能騙他什麼？
傅紅雪想了半天，只想到一開始葉開說他們以前是好朋友這件事。
“傻瓜！”傅紅雪拍了一下葉開的額頭。
“你幹嘛啊？”
“如果是幾個月前，我或許會很生氣；但是現在，我......我早就把你當做朋友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現在的你！以前我們是不是朋友，對我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葉開突然猛抽了一口氣，眉毛緊緊皺在一起。
“你不准再給我哭了！”傅紅雪連忙阻止。
亞果和葉開一起後，總是開心的呼嚕個不停。
而且，傅紅雪每次見到這隻大白貓，都覺得這傢伙有越來越野生化的傾向。
他和葉開坐在山丘上聊天的時候，亞果常常在一邊伏擊路過的小鳥(雖然好像從沒抓到過)，要不然就是爬上樹去跳來跳去。
“這傢伙會不會也太得意忘形了？”傅紅雪有次忍不住吐槽。
“哼哼哼，我想把亞果養的像小白獅金巴那樣！”葉開哼哼。
“……貓就是貓，再怎樣都不會變獅子好嗎！”
“哼哼。”葉開不以為意的笑著，把亞果從樹上抱下來放在懷裡。亞果呼嚕呼嚕。
葉開抱著亞果，躺在綠草皮上睡著了。
睡著的葉開看起來比原本更小、更年幼；午後的陽光柔柔的灑在他白皙的臉上，在原本就十分漂亮的五官下製造出淺淺的陰影。好美，好安詳。連他從小就熟悉的臭貓咪亞果都可愛的像要從背後長出翅膀來一樣。
傅紅雪索性也躺了下來，和葉開中間隔著亞果。他一隻手撐著頭，伸手去摸亞果的耳朵。貓耳朵動了動，沒醒。傅紅雪突然有股衝動，想去摸摸另一個人，看他會不會醒過來，可是手伸了出去，又覺得有些彆扭，只好彎回來搔了搔貓的頭。
葉開在夢裡哼了哼，噘嘴的樣子特別可愛。
傅紅雪突然有種丈夫在守護妻兒的既視感，嚇的他連忙坐了起來，向一旁移開了好幾公尺。
真是太奇怪的，肯定是被太陽曬暈了吧？
葉開不久就醒了，卻見到傅紅雪坐的遠遠的、一語不發。
“傅紅雪你幹嘛坐的這麼遠啊？”
“……”
“啊，你的臉曬的好紅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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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知不覺，傅紅雪認識葉開都快一年了。
這一年來，他學會了和人相處、學會了葉開的開心、還學會了笑……當然，是不可能像葉開那樣老是在笑啦。
他的改變明顯到連爸爸都嘖嘖的問他是不是交了小女友，還誇他真有當年的乃父之風，被媽媽狠狠瞪了一眼。
傅紅雪到現在還是記不得去秘密花園的路……他總覺得那裡好像有著守護的魔法，只有葉開牽著他的手，才能找到那個神祕的路口。
“葉開。”
“嗯？”葉開正坐在那棵大樹下，把亞果翻過來搔她的肚子。葉開放開她，亞果就順勢靠在葉開的腿上，瞇起了眼睛。
“下星期五要不要……來我家？”
“你不喜歡這裡嗎？”葉開歪頭。
“當然不是。”傅紅雪皺眉。
“你跟你爸媽說亞果走丟了吧？那我帶亞果去不是很奇怪？”
“那就把她放在這裡不就好了？”
“如果她不小心走丟了怎麼辦？”葉開反駁的那麼理所當然，弄的傅紅雪忍不住有點火大了。
“下星期五是……”是他的生日。不過話到嘴邊，卻還是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嗯？”
“沒什麼。”傅紅雪轉過身，一個人生起悶氣來。尼瑪你去跟貓過一輩子好了。
“怎麼了嘛？”葉開黏過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明顯違反國中校規的、過長的頭髮弄的傅紅雪的臉頰和頸子都癢癢的。
“就說了沒什麼。”傅紅雪逞強的說。
“那，我們去吃包子？”
“……”笨蛋，你就不再多問我一會嗎？T T
葉開站了起來，拍拍褲子，向亞果招招手：”走了喔！”
但這一回，亞果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心的跳過去讓葉開抱。
“亞果？”葉開蹲了下來。
亞果維持躺在地上的姿勢，圓圓的眼睛一直望著葉開，喉間發出微微的喘氣聲……
傅紅雪抱著亞果，和葉開一起衝進了獸醫院裡。
“醫生！我的貓不太對勁！”
亞果已經站不起來了，只能舉起頭蹭蹭葉開，黑亮的眼睛緩緩一眨、一眨。
“這隻貓多大了？”醫生檢查完後問。
“已經十一歲了！”傅紅雪回答。
“我想，她不是生病，是太老了……”
傅紅雪一驚。“貓不是能活十幾年的嗎？”
醫生嘆了口氣：“各種貓的壽命差異很大，這隻貓的看起來應該有混到波斯貓的血統吧？波斯貓的平均壽命是最短的，大概才八年左右而已……”
“可是……”傅紅雪想要辯駁，但一旁的葉開，始終只是傻傻的站著。
“很多器官都已經開始衰竭了，我也沒有辦法。”
傅紅雪低頭看著葉開。葉開只是望著診療台上的亞果，眼睛裡已經盈滿了淚水。亞果動也不動，只是望著葉開，慢慢的眨著眼睛。
“貓這樣慢慢眨眼睛的時候，就相當於人類親吻的動作。”醫生突然說。”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想在最後，用最後的力氣再親親你……”
葉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的落了下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傅紅雪牽起葉開的手。
“葉開，我們回去。回你和亞果的家……”
葉開把亞果放在開滿了蒲公英的草地上。
亞果對著葉開緩緩的眨眼睛，像捨不得閉眼，捨不得移開視線。葉開也學著亞果，慢慢把大眼睛一張、一合……一直重複。眼淚隨著他的動作，一直不斷的落下。
“對不起喔，我不知道貓是這樣親吻的。”葉開哭著對亞果說。”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從來都不親你？”
亞果輕輕咪了一聲。
“她當然不會。”傅紅雪有點粗魯的打斷葉開的話。”白癡都看得出來你有多喜歡她！”
“真的嗎？亞果真的知道嗎？”葉開邊哭邊問。
“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這笨蛋！”傅紅雪真想敲他的頭。
葉開伸手輕輕搔了搔亞果的下巴。亞果已經沒有力氣用呼嚕的聲音回應，但還是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葉開的手指。
“溫溫的，還是溫溫的……”葉開傻傻的重覆。”明明就還是溫暖的，怎麼會沒辦法把她救回來？”
“葉開！”傅紅雪忍不住生氣了。不、其實他不是生氣，是心疼的不知道怎麼做才好。”貓本來就會比人早死，你接受不了，一開始就不該要我把貓給你！”
“可是……我只有亞果……我只想留下亞果……只想把亞果留在我身邊……”
什麼叫”只有亞果”？傅紅雪感覺胸口悶的難受。
“你這個……”傅紅雪說不下去了。
那天傍晚，亞果終於閉上了眼睛，身體慢慢變冷。葉開把亞果抱在懷裡，一點也沒有懼怕的樣子，只是一直一直不停的掉著眼淚。
“別哭了。”傅紅雪嘆了口氣。
葉開吸吸鼻子，但眼淚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叫你別哭了！”傅紅雪的語氣已經帶著些許怒氣。
“除了哭，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嘛！”葉開繼續哭。
傅紅雪已經分不出是生氣或心疼，一個衝動就張臂把葉開摟進了懷裡。不知道過了多久，葉開的小手也爬上來抱住了他。
“別哭了，葉開…….”
“嗚……”
“別哭了。葉開……”
葉開沒有回答，只是摟著他的手又緊了一些。
那一天，傅紅雪和葉開一起把亞果埋在了那棵大樹下。葉開躺在土上，耳朵貼著新隆起的小土丘。
“亞果，我就在這裡喔……”葉開輕聲說。
傅紅雪忍無可忍，差點要上前踹他一腳；但最後他卻走了過去，和葉開面對面躺著。
“紅雪……”葉開有點驚訝的眨著一雙已經腫到快睜不開的眼睛。
“你要在這裡躺一輩子我也不管。”
“？”
“但是你不要忘了，還有一個人，一直在你的身邊陪著你……”
葉開愣愣的看著他，最後居然又哭了起來
葉開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總算不會一想到亞果就哭。
那天之後，傅紅雪覺得好像發現了一個自己心裡的祕密，但卻不知道葉開注意到了沒有。葉開雖然主動熱情，可是有時候卻又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不過，傅紅雪並不著急。
那個時候，他總覺得他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總覺得無論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還能退守到那個小小的祕密花園裡。
傅紅雪是個不貪心的人；他的夢想也一樣，小小心心的簡簡單單的。只是和葉開一起，好好的過日子而已。
傅紅雪沒想過的是，沙灘上的城堡會倒塌，不是因為城堡堆的不好，而是總有一天，海浪會捲過來，把城堡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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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傅紅雪最不喜歡的日子，就是輪到他當值日生的那天。
一來是因為放學不能立刻離開去找葉開，二來是因為每次和他搭擋的，都是座號在他前面的，一個叫明月心的女生。
他一向不明白這女的為什麼這麼多人追。在他看來，明月心是個愛裝模作樣、愛耍小聰明，又自以為自己多受歡迎的膚淺女生；偏偏明月心還覺得他們很熟似的，老喜歡在他身邊繞來繞去，更過分的是還把值日生的工作都推給他。
這一次又輪到他和明月心當值日生的時候，還發生了更讓傅紅雪火大的事。他又被明月心指使去倒垃圾，回來的時候注意到黑板上寫值日生名字欄被畫了一把傘……好幼稚的惡作劇！傅紅雪拿板擦用力的擦掉，明月心卻跑過來插嘴了。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會猜我們是一對啦。我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你是班上最受歡迎的男生嘛。我就不信，你都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這都什麼跟什麼？
這天龍八部裡喬峰VS馬夫人的既視感是怎麼一回事？
傅紅雪一陣惡寒，轉頭正要對明月心說你發什麼神經的時候，明月心突然湊過來吻住了傅紅雪──
傅紅雪一驚，反射性的就把手上的板擦啪的一聲砸在明月心的頭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葉開聽到整件事後，完全沒有顯現出半分同情心。
“喂！”傅紅雪憤怒的瞪了葉開一眼。
“對不起啦。”葉開咬住下嘴唇，眼睛因為剛才笑出了眼淚，晶亮晶亮的在陽光下閃爍。”又不是女孩子，沒有這麼慘吧？”
“你這樣也算是朋友嗎？”傅紅雪不滿的皺著眉。
“就說對不起了你還想怎樣啊？”葉開撇了撇嘴。
“……葉開，如果現在請你吃東西，你想吃什麼？”傅紅雪毫無預警地轉開話題。
“嗯……”葉開不疑有他，望著天認真的想了起來：”包子吧？不然就……”
趁著葉開分神，傅紅雪湊過去，輕輕啄了一下葉開微噘的唇。
葉開一瞬間瞪圓了眼睛，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你幹嘛？”
“……想消毒。”
葉開聽了委屈的噘起了嘴唇。
”拿我消毒？”
“……笨蛋。”傅紅雪說完，湊過去又吻了葉開一次。
“這次又是為什麼？”葉開眨眨眼，臉好像紅了起來。
“這次……是因為我想。”傅紅雪緊盯著葉開，努力不顯出緊張的情緒。
葉開咬了咬下唇，黑亮的眼珠子一下子轉了好幾個方向，看的傅紅雪頭都要暈了。終於，葉開的視線停了下來，怯怯地，卻直直地望著傅紅雪。
“你……你喜歡我吼？”葉開小小聲的問。
“如果我說是呢？”傅紅雪冷著一張臉，但心卻跳得飛快。
葉開眨了眨眼，眼睛裡好像又要泛起水霧。
“你……你不會後悔嗎？我……”
傅紅雪沒等葉開說完，就又吻了上去。這一次分開的時候，傅紅雪發現葉開的眼睛是閉上的；張開的時候，眼裡的水光又更明顯了。
“紅雪……”葉開軟軟的喊他。
“你喜歡我吼？”傅紅雪模仿剛剛葉開的語氣。
葉開整張臉脹紅起來，狼狽的可愛。傅紅雪忍不住又湊上前吻了吻葉開。
要是被人發現的話，鐵定會被拉到輔導室去，惹來一堆麻煩吧？不過這樣一想，反而覺得更刺激了……傅紅雪突然覺得好像發現了隱人格的感覺。
他們倆個都還是接吻也不知道要伸舌頭的年紀。接吻與其說是慾望，不如說是親近的表現；或許……還有一點點宣告所有權的味道。
至於和明月心的那個不知所以的吻，早已經不知道被兩人遺忘到甚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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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和葉開交往之後不久，傅紅雪遇到了一個大危機。
高中入學考試。
傅紅雪從小就運動全能，但是課業成績卻一直很……不怎麼樣。
爸爸看了他最近一次的模考成績後，露出了相當複雜的神色。
“紅雪……”
“爸……”傅紅雪也很無奈。
“以後放學直接回家，不准再到處跑了！”
“！！”
傅紅雪當然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不管怎麼說，他也不可能忍耐到考完高中再跟葉開見面！
被禁足的第一天，傅紅雪就認真的開始研究從窗戶爬出去的可能性了。雖然只是二樓，但是跌下去還是很可能扭傷……如果運氣更不好還可能骨折。如果真變成那樣，就更見不到葉開了……
他還在計畫逃跑，突然聽到有甚麼東西敲在玻璃窗上的聲音；一轉頭，葉開的笑臉就出現在窗外。
“葉開？”
傅紅雪連忙開窗把人放進來。
“你是怎麼爬上來的？”
“抓著水管就晃上來啦！”葉開說的一派輕鬆。
“……你是猴子變的嗎？”
“為什麼會爬高就是猴子啊？我比較喜歡貓啊！”
“……”居然這麼快就放棄作為人類的尊嚴，弄得傅紅雪不知道該接甚麼話好。
“哇，你真的有在念書啊！”葉開瞪圓了眼睛，望著傅紅雪攤在桌面上的課本。
“…….”這甚麼瞧不起人的語氣？雖然那些課本基本上是攤在那裏預防爸爸闖進來檢查的。
“你要考得好一點喔。”
傅紅雪哼了一聲。”那你呢？”
“我？”葉開歪頭。
“你不用念書，不用考試？”
“我的價值不是僵化的教育體系可以決定的！”葉開拍了拍胸脯，豪邁地說。
“……但我的價值是？”
“唉，不是啦。可是……你爸媽會在乎吧？”葉開抓了抓頭。
“那你呢？”傅紅雪有點好奇了。他其實是想問葉開，他身邊有沒有監護人之類的人；但葉開好像誤會成他在問他在不在意他的升學問題了。
“我……我只要你是傅紅雪就好了。”葉開說無完，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我也只要你是葉開就好。傅紅雪在心裡輕輕地說，但是終究臉皮薄了點，沒有說出口。
氣氛……好像變得有一點微妙。
“葉開……”
“嗯？”
“葉開，你……你會希望快點長大，還是一直像現在這樣？”傅紅雪問。
“當然是希望一直像這樣啊！”葉開眨了眨黑亮的眼睛。”你呢？”
“我……還在想。”傅紅雪皺起眉頭。
一直停留在這個年紀是不可能的。那是不是應該要快點長大，把自己的未來握在手裡，才不會像現在這樣，還得要偷偷摸摸的和葉開見面？
“反正，該長大的時候，不長大也不行了吧？”葉開又微噘起嘴來。
傅紅雪對這答案搖搖頭，無奈的笑了起來。
算了，這種事，還是讓他來擔心吧。
傅紅雪想著，低下頭在葉開唇上啄了一下。這實在是……很低檔次的接吻方式。傅紅雪有點不滿地想。
“葉開…….”他帶著
“嗯？”
傅紅雪還來不及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紅雪！”是爸爸的聲音。
傅紅雪和葉開面面相覷，都是一臉慌亂的表情。
“躲床上！”傅紅雪輕輕推了葉開一把。
“你確定這是好辦法？”葉開眨眨眼。
“快點啦！”
傅紅雪緊張地打開門，還好爸爸也沒有多逗留，只是勉勵了他幾句好好念書，不要有壓力之類的話。
好不容易把爸爸送走、把門關好，傅紅雪吁了一口氣，轉過頭，發現葉開還躲在棉被裡，一動不動。
“葉開，可以出來了！”
葉開拉下被子，露出一雙水亮的眼睛，也不說話，只是望著他。
“幹嘛？”傅紅雪問。總覺得……被看得有點心猿意馬。
葉開終於探出了整顆頭，抱著被子。
“感覺……有點奇怪。”葉開紅著臉，有點悶悶地說。
“奇怪？”
“被子啊、枕頭啊，都是你的味道……”葉開邊說，還邊在床上滾啊滾的，把自己越裹越緊。
傅紅雪幾乎可以聽到自己智商掉線的聲音。正所謂孰可忍孰不可忍、花開堪折直直需折、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大江東去浪濤盡……反正結論就是，他不忍了！
傅紅雪擠上床，把棉被一把搶過來，拉過頭把兩個人一起蓋住。
“傅……傅紅雪？”
傅紅雪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情緒。
“葉開，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我只知道……我想一直像這樣和你在一起。”
葉開突然發出像噎到一樣、小小的聲音。
“嚶──下次說這種話，先預告一下啦。”
已經開始習慣這種情況的傅紅雪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把人摟進懷裡。
其實，就算只是這樣子……也很好。只要可以一直一直和葉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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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傅紅雪”閉關”的期間，葉開幾乎每天都溜到他房裡玩，有時候充當小老師拿著參考書問他問題。
葉開的記憶力出奇的好，史地國文明明沒念過，還能念一兩遍就反過來幫傅紅雪複習；數學就和傅紅雪爛的一水平了，但明明兩人都不會的題目，葉開猜答案的直覺楞是比他高出一個檔次，弄得傅紅雪十分無言。至於物理化學，傅紅雪已經是個悲劇，葉開居然還能更悲劇，真叫一個沒有辦法。
不過有了葉開的陪伴，雖然是邊念邊玩，傅紅雪的成績還是有了不小的進步。
接著，終於到了傅紅雪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也到了畢業旅行的季節。
其實，傅紅雪對畢業旅行這回事實在沒有多大興趣。他在班上不是沒有朋友，但是卻沒有真正深交的。而且不過就去個遊樂園，傅紅雪實在很難把期待值拉起來。
“不然，我也去好了。”葉開提議。
“你？”
“不用這麼驚訝吧？不過就是個遊樂園嘛，我可以自己搭車去啊！”
傅紅雪頓時覺得精神都來了：“那我要怎麼找你？”
“嗯……我在旋轉木馬那邊等你好了。每個遊樂園一定都有旋轉木馬吧！”
“好。”傅紅雪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葉開簡單的幾句話，就讓傅紅雪的心情整個不同了。
他好像還沒和葉開去過祕密花園之外的地方玩……雖然那是他們兩個都喜歡的地方，但是他偶而也會想看看葉開不一樣的表情、葉開看到沒看過的東西時驚喜的反應……
“不是前幾天還老說沒興趣嗎？”爸爸挖苦他。”發生什麼事啦？你約了你的小女友嗎？”
“我才沒什麼小女友！”傅紅雪鄭重反駁。但當然是絕對不能承認他有個小男友的……
畢業旅行那天，傅紅雪在車上想起葉開，就忍不住微笑起來，嚇壞了旁邊的一干人等。
“傅紅雪你吃錯藥啦？”坐在前座的周婷趴在椅背上望著他。傅紅雪和周婷的交情還不錯；周婷初二的時候向他表白過一次，被他拒絕後沒有死纏爛打也沒有一厥不振，迅速就轉換成哥兒們的角色，比起明月心實在可愛多了。
傅紅雪沒有回答，倒是明月心插嘴了：“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來玩嘛！會興奮也是人之常情啊！”
傅紅雪轉頭望向窗外，只當作沒有聽見。
到了目的地後，傅紅雪想立刻去找葉開，卻被班上的同學絆住；好不容易脫身，趕到旋轉木馬那裡的時候，葉開還沒到，卻遇上了明月心和周婷騎在兩匹長著翅膀、花花綠綠的木馬上打打鬧鬧。而且好死不死的，兩個人都看到他了，而且還開心的向他招手。
雖然真的跑去玩很奇怪，但站在一邊看著周婷和明月心更奇怪，傅紅雪只好硬著頭皮挑了一匹看起來沒那麼畸形的木馬坐了上去，然後試圖忽略明月心投過來，明顯在說”快看過來、我很美吧”的眼波，還有小小孩鄙視的目光。
旋轉木馬轉完一圈，傅紅雪無奈的以為還要再坐一輪的時候，突然見到葉開站在人群之中，揮揮手，衝著他微笑。
一瞬間，明月心和周婷他們都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只有他和葉開，在時間靜止的遊樂園裡對望著。
傅紅雪想都沒想的就從又要開始旋轉的木馬跳了下來、跨過轉檯旁的圍欄。
“傅紅雪！你發什麼神經啊！”周婷驚嚇的大吼。
“這死小子不要命了啊！”旁邊的管理人員也破口大罵。
“傅紅雪！”葉開瞪圓了眼睛。”你在做什麼啦？很危險耶！”
傅紅雪自己也有點尷尬了。
“走了啦！”傅紅雪朝葉開伸出手。”再拖拖拉拉下去，想玩的玩不到可別怪我！”
葉開有些訝異的望著傅紅雪的手──大概是因為這種不顧旁人眼光的事，平常都是葉開再幹的吧──笑的露出了雪白的牙，把手疊了上去，任傅紅雪帶著他走。
“想先玩什麼？”傅紅雪問。
“嗯哼…...我先確定一件事喔，你的膽子大不大啊？”
“……”
他們兩個人都年輕、大膽，又都帶有一點逞強，一上午幾乎把遊樂園裡最刺激的遊樂設施都玩遍了。
傅紅雪覺得自己的膽子已經很大，但葉開比他還誇張，連在高速自由落體的時候都可以全程大笑、像在坐車兜風一樣。葉開擁有他看過最自由奔放的靈魂，同時又剔透而純粹……
中午他們兩個人分吃了一份遊樂園裡賣的快餐，下午又跑去排隊搭摩天輪。
這個遊樂園裡的摩天輪是半小時一圈的，排隊來搭的幾乎都是情侶或是成年人，像他們這樣半大的孩子幾乎都沒啥耐心坐這樣的東西。但傅紅雪身邊帶著葉開，就覺得就這樣慢慢在天空轉一整天也無所謂。
才這麼想，就聽見身邊的人嘀咕了：”啊，這個好慢，看起來一點也不刺激啊！”
傅紅雪忍不住就悶了。
“…….你怎麼這麼沒耐性？”
“我就是這樣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還噘嘴了這傢伙。
“……不然我們不坐了。”
“咦？可是……”葉開看起來有點內疚了。其實傅紅雪倒無所謂，如果不是帶著葉開，他大概也不會想坐這種東西。
“傻瓜。”傅紅雪哼了哼，無奈而寵溺的彎起了嘴角。但他還沒來得及告訴葉開他在想的事，突然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
“傅紅雪！！”周婷和明月心向他跑了過來。
“周婷、明月心？”傅紅雪皺起眉頭。總覺得遇上明月心就沒什麼好事……
“你要搭摩天輪啊！剛好，一起吧！”明月心勾住他手。
“不用。”傅紅雪冷冷的說。
”摩天輪沒有一個人在坐的啦！”周婷也搭腔。
“誰說我……”傅紅雪說到一半，才發現葉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離了排隊的人群，站在一邊，抿著嘴怯怯的望著他，還向他晃了晃手。
傅紅雪暗暗咬牙……好你個葉開！回去不給你好看我就跟你姓……不對，是讓你跟我姓！
*********
第九章
傅紅雪和周婷、明月心一起坐在緩緩上生的摩天輪裡，腦子裡仍在想著等一下要怎麼讓葉開好看。
“傅紅雪！你看你看，這裡幾乎可以把整個遊樂園都看得清清楚楚耶！”周婷興奮的說。
“婷，別像個小孩一樣大驚小怪嘛！”明月心用怎麼聽怎麼虛偽的聲音說。
傅紅雪沒空去搭理明月心的裝腔作勢。他的視線，一直追著地面上越來越遠的、葉開藍色的身影。
這個笨蛋……傅紅雪忍不住在心裡又抱怨了一次。
“對了，你剛才到底為什麼從旋轉木馬上跳下來啊？”周婷的話把傅紅雪拉回了現實。
“是啊。雖然速度沒有很快，可是一不小心就可能受傷呢。”明月心也在一旁幫腔。
“我是因為……一下子看到我的朋友，心情有一點激動……”傅紅雪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一點奇怪；和葉開比，他一向是臉皮比較薄的那個；而且因為從初一就是體育項目的風雲人物，形象甚麼的還是有一點在意的。但是現在……他卻一點也不介意讓她們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可以讓他傅紅雪這樣的智商掉線。甚至……還覺得心裡很甜。
“喔，你有這麼好的朋友喔……”周婷說。語氣有一點酸，但更多是朋友間的調侃：”從實招來，是女生吧？”
“……才不是。”雖然周婷想的方向倒是對了。
“心虛了喔！哼哼哼！”周婷哼哼。
“你傻了啊婷，”明月心突然尖銳地打斷了周婷的話。”剛才我們就看到傅紅雪一個人跳下來、也是一個人離開的啊！”
“你是說我說謊嗎？”傅紅雪超級不滿的。
“我不是……”
“我的朋友是那個比我矮一點點，穿藍衣服，頭髮有點過長，眼睛圓圓亮亮的男孩子……這樣說你有印象了吧？”傅紅雪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自己都有點不習慣了。
“我沒看到啊！”明月心驕傲地揚起下巴。
“你近視了吧？不然就是老花。”傅紅雪沒好氣的說。
“沒有就是沒有，不信你問婷！”
傅紅雪煩躁的轉向周婷，卻看見周婷一臉惶恐的朝他搖了搖頭。
“你搖甚麼頭？”傅紅雪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我也沒看到你說的那個人……”周婷用一副要哭的表情看著他，好像傅紅雪頭上突然長出了兩隻角一樣。
傅紅雪突然感覺到背脊一涼。
“怎麼可能！葉開他……葉開他就在我身邊，我還是牽著他離開的！”
明月心還在那裏得瑟。“我就看到你一個人和空氣說話，然後一個人離開……”
“你說謊！”傅紅雪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幹嘛那麼兇！”明月心也火了。
他怎麼可能冷靜地下來？傅紅雪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要炸開來了……明月心她們說她們都沒有見到葉開、她們說他身邊根本沒有人……她們在說，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見得到葉開！
“你知不知道、葉開他是…….他是……”傅紅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
“傅紅雪你先坐下來好不好？摩天輪開始晃了啦！”周婷帶著哭音喊。
“我只是說話而已，怎麼可能會讓摩天輪搖啊？”又不是漫畫人物查克拉大爆炸！
傅紅雪才說完，卻發現周婷說的是真的……整個摩天輪、開始朝著一邊傾斜，周遭都是其他乘客在尖叫的聲音！
“傅紅雪你快冷靜下來，不然我們都死定了！”周婷大喊。
“你白癡啊，這怎麼可能是我用的？”傅紅雪吼回去。
摩天輪突然又傾斜了幾度，四周又因為這個動作而響起一片驚叫。
“怎麼辦？”周婷哭了出來。
“我還這麼年輕貌美，不應該就這樣白死了啊！”明月心也哭著說。
摩天輪顯然不認同明月心的話，甚至突然加速向一旁傾倒──
傅紅雪也以為死定了。他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了葉開的笑臉。
葉開……葉開……葉開……他在心裡一遍遍的念著。
但摩天輪傾倒的動作卻硬生生停住了。更扯的是，接著居然像被一個無形的手推動著一樣，慢慢的回到地原本的位置……
就算他物理再差，傅紅雪也知道這鐵定違反了一堆大部頭的物理定律。
傅紅雪錯愕的轉過頭，看見了窗外的藍影。
是葉開。
浮在半空中，雙手推向前方，喘著氣、臉色一片蒼白的葉開！
摩天輪終於回到原本的位置，四周歡聲雷動。
傅紅雪卻只是一直望著窗外的葉開。葉開看起來疲倦而虛弱，但還是在看著摩天輪解除危機時露出一抹蒼白的笑……然後在眼光對上傅紅雪的瞬間，突然變成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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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雖然沒有人受傷，但是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幾個還是都被送進了醫院觀察。
明月心和周婷都抱怨錯過了畢業旅行的夜間行程，傅紅雪倒不以為意。反正遊樂園已經同意支付所有費用，傅紅雪也就毫無負擔的向醫生要求給他一個單人病房，免得被那兩個歇斯底里的女生吵一整個晚上。
況且，他還有另一個想獨處的原因。
十點，醫院熄燈。
護士最後一次確認了他一切正常，說了聲”好好休息”，就關門離開了。
傅紅雪躺在床上，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他躺了一會，突然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傅紅雪沒有應門，只是繼續靜靜躺著。
那個人又敲了幾下門，似乎放棄了，悄悄的推開門走了進來，又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床邊。
“這麼輕手輕腳的，想幹嘛？”傅紅雪突然出聲。
“哇！”葉開嚇得跳了起來。
“好像是我應該被嚇到吧？”傅紅雪板著臉。
“紅雪……”葉開哭喪著臉。“對不起……”
“對不起？為了甚麼？”傅紅雪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你救了我一命？”
葉開用力搖了搖頭，還是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不用否認。我看到了，我知道是你。”
“我……”
傅紅雪在心裡悄悄嘆了一口氣。搞甚麼啊這傢伙。好像篤定了他會因為這樣和他絕交甚麼的。
說實話，他的確是生氣了。而且還是很生氣。被最相信的人欺騙、被隱瞞的感覺實在太難受。
但是在摩天輪上看見葉開那張快哭出來的臉的時候，他突然就只剩下心疼了。
他突然明白，葉開隱瞞他，是因為害怕他的反應。
“我可以解釋……”
“我現在不想聽甚麼解釋。”傅紅雪冷冷地打斷他。
葉開好像輕輕瑟縮了一下。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什麼事？”
“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突然消失、然後突然丟下我一個人？”傅紅雪認真的問。
“啊？”葉開愣了愣，接著完全如傅紅雪所料，嚶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
“所以你算是……竹子精？”傅紅雪歪了歪頭。難怪葉開身上總是有一股淡淡的竹葉香氣了。
現在葉開正躺在他旁邊，軟軟的靠著他的肩膀。
“怎麼被你說的這麼奇怪？”葉開皺了皺鼻子。
“一隻竹子精還有臉嫌別人奇怪？”傅紅雪糗他。
“我也不想啊！”葉開噘了噘嘴。”我原本想挑神氣一點的植物的，師父偏偏幫我挑了這個。”
“你師父？”
“就是那棵被雷劈中的李子樹。”
李子精？傅紅雪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不在了？”
葉開點了點頭。
現在傅紅雪知道為什麼第一次問到葉開祕密花園裡還有沒有人的時候，葉開會哭出來了。
“我原本只是個飄來飄去的遊魂，是師父把我的靈魂附在竹子上……但是嚴格說起來，我不是竹子精啦！”
“那……為什麼只有我能看到你？”
“只有碰過那棵竹子上的露珠的人，才能看的到我、碰的到我喔。”
“我甚麼時候…….”傅紅雪剛要問，突然想起他們認識的經過了。”…….在包子上頭？”
葉開點點頭。傅紅雪有種莫名的無力感。
”效果只能持續一段時間，所以後來有機會我就會’補充’一下。”
他們整天膩在一起，機會當然多了。
葉開打了個哈欠，又滑進棉被一些。
“葉開？很累嗎？”
葉開點點頭。”今天用掉太多力量了……”
“不會有事吧？”傅紅雪有些擔心的問。
“我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葉開說著就要溜下床去，被傅紅雪又撈了回來。
“在這裡睡就好。”
“啊？”葉開眨了眨眼。”早上會有人過來耶！”
“……又沒人看得到你。”
“好像也是喔……”葉開顯然已經不剩多少思考能力了。傅紅雪把葉開摟進懷裡，繼續靠在他身上睡。
“紅雪，你真的……不生氣？”葉開迷迷糊糊地問。
“不生氣。好好睡吧。”傅紅雪說完，輕輕吻了吻他乾淨飽滿的前額。
葉開終於放心似的閉上了眼睛。
但傅紅雪卻沒有辦法平靜下來。他不是在生氣。他可以不介意葉開是甚麼人。但是這個身分卻讓他感覺到深深的不安。
他原本以為，無論未來發生甚麼事，葉開都會陪著他一起長大、一起面對。但現在……這個小小的希望卻變得好縹緲。
他在害怕。害怕會出現什麼奇怪的人、奇怪的力量，把葉開從他身邊奪走……
傅紅雪忍不住把葉開摟的更緊了些……葉開哼了一聲，沒有醒。
“葉開，一直留在我身邊。”他在葉開耳邊低聲說，然後再一次緊了緊手臂。但無論他把葉開摟得再緊，好像都無法驅散胸口的不安。
那個晚上，傅紅雪第一次感覺到，他像是被恐懼和寂寞，逼迫著長大……
**************
第十一章
那一天之後，傅紅雪時常害怕、葉開有一天會毫無預警的消失。
他從來沒有開口對葉開說，但是葉開是那麼聰明的人，當然沒過多久就發現了。但葉開也沒有說，只是常常睜著一雙濕潤的眼睛，咬著下唇望著他。
偏偏他們兩個聊起葉開的身分，都是一個檔次的笨拙、不得要領……
有一次，葉開告訴傅紅雪，他在替師父等一個叫阿飛的人回來。
阿飛是李子樹精阿歡的朋友。他們第一次遇到的時候，阿飛還是個少年，因為太過單純而死心眼，被一個女人傷透了心，誤打誤撞的跑進了”秘密花園”，在樹下借酒消愁。
阿歡一直暗暗的看著阿飛頹喪的樣子，然後終於他忍不住用人形出現在阿飛身邊安慰他，最後和阿飛成了超級酒友。
師父常對葉開說阿飛的氣質像狼，孤絕而俊美。葉開有次忍不住吐槽師父你暗戀人家吧？然後就被師父狠敲了一記頭。
阿飛後來因為家裡的事而離開了，但是他答應了阿歡會回來。也許要幾年，阿飛說。他畢竟有家人，有身為人的責任。但他說過，回來以後，就會一直陪在阿歡身邊……
“師父終究還是沒有等到他。”葉開吸吸鼻子。”師父要我在這裡替他繼續等下去、替他說一句話……”
傅紅雪想的卻是，這樣的事也有可能發生在他和葉開的身上。阿歡好歹是個修了幾十年的李樹精，尚且有這麼身不由主的時候；而葉開，卻只是一株盈盈綠竹。
“喂，傅紅雪，你別老是這麼安靜嘛！”葉開偶而會在傅紅雪悶下來的時候這樣抱怨。
“誰像你老是靜不下來。”
因為傅紅雪上一回的模擬考總算還能見人，所以爸爸撤了他的禁足令；結果第一天兩個人就玩到差點忘了回家的時間。或許也不是忘了。只是……誰也不想提起來罷了。
傅紅雪提議要去那片竹林，葉開有點不太情願的樣子，但還是領著他過去了。
“不想讓我知道你的窩在哪？”傅紅雪笑他。
葉開明亮的眼睛，在竹子灑落的陰影中卻顯得有些黯淡。“我……我不想你用不一樣的眼光看我……”
“傻瓜。”傅紅雪只是哼了聲，沒有把滿腔的心疼顯露出來。
看葉開沒說話，傅紅雪走上前輕輕碰了碰那一株綠竹：”我只是……想確認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葉開突然皺了皺鼻子……傅紅雪知道那是他想哭的時候常做的動作。但葉開這次卻沒有哭。
傅紅雪用玻璃瓶蒐集了一些竹露，掛在脖子上……雖然葉開說他有在”補充”，總覺得還是自己存一點比較安心。
他們回程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草叢附近，不知道從哪邊飛來了點點流螢，像是漂浮在空中、毫不著力一般。
“嘿，很漂亮吧！”葉開笑了起來。看到他笑，傅紅雪才突然發現，這陣子葉開笑的好像沒有以前多了。
“都九月了還有螢火蟲啊！”傅紅雪說。
“嗯，不過……這應該是最後的螢火蟲了吧？”
明明這一刻還這麼明亮、美麗，卻隨時會消失……傅紅雪打了個寒顫，忍不住把葉開的手握的緊了一點。
他突然想起，葉開曾經死過一次。在年紀還這麼小的時候……
“葉開……”
“嗯？”
“你……你原本是怎麼死的？”
葉開的身體一陣顫抖，突然甩開了傅紅雪的手。
“葉開？”
葉開沒有應聲，反而向前走了幾步、拉開了和傅紅雪之間的距離。
傅紅雪有一點慌了。
傅紅雪追上去拉住葉開的手，急道：“你如果不想告訴我……”
葉開低下頭，小聲說：”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是不想想起來……”
傅紅雪忍不住伸手把背對自己的葉開摟進懷裡，緊緊抱著。
“對不起。”傅紅雪只想把自己抓去撞牆。死能有開心的嗎？問這甚麼鬼問題！
“我……是被殺的。”
傅紅雪嚇了一大跳。
“被殺？”
“其實我也不記得最後怎麼了，只記得被人掐住脖子，然後就昏過去了……”現在葉開的語氣倒像是在納悶為什麼會這樣似的。
傅紅雪把葉開摟的更緊了一些。
“變成遊魂以後，我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啊，還好沒死啊……”葉開把頭向後靠在傅紅雪胸口。”很好笑吧！”
傅紅雪把放開葉開，把人轉向自己，伸手碰了碰葉開的脖子。
葉開”咯”了一聲，好像很癢似的。“已經不痛了啦！”
傅紅雪湊過去，在葉開的頸上親了一記。
他一開始只是心疼，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但葉開的反應就有趣了。
“嚶──”
“你幹嘛？”傅紅雪冷著臉逗他。
“沒、沒甚麼。”葉開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但是眼神的游移卻把他整個人出賣光了。
傅紅雪故意冷哼了一聲，說：”沒事出甚麼怪聲？”
說完又湊上去親了親葉開的頸。
“嚶──不要再親了，好奇怪啦！”葉開癱在他懷裡抗議。
“那樣的奇怪？”
“唉，我不會說啦，總之就是…...嚶──就說別來了啊！”
*************
第十二章
傅紅雪一直等到玩夠了，才把人放開，讓紅著臉的葉開把他帶回秘密花園的入口。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明天我不能過來。”傅紅雪說完，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會來找我吧？”
“嗯。”葉開認真的應道，眼睛張的圓圓大大的，好像已經沒有剛才的恐懼了。
傅紅雪這才安心的微笑起來。
“對了，你為什麼又不能來了啊？”葉微噘著嘴問。”你又考砸了嗎？”
“……你對我的評價還真是低啊！”
“我只是就事論事嘛！”葉開還越說越歡了。
“我沒被禁足，是我爸媽要我早點回去，說是有個老朋友要來家裡吃飯……”
“老朋友？”葉開突然打了個寒顫，竟然好像比剛才談到自己的死還要害怕。
“葉開？”
葉開搖搖頭，用顫抖的聲音問：”他們有沒有說，這個老朋友叫甚麼名字？”
傅紅雪滿腦子疑惑，但還是回答了：“好像……好像叫向什麼……對了，叫向應天！”
葉開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情緒反應。
那種表情，就好像靈魂被抽掉了，只剩下空殼子留下來一樣……
“葉開！”傅紅雪慌亂的在葉開耳邊大吼。
“啊？”葉開終於回過神來。
“你剛才到底怎麼了？”傅紅雪焦急的問。
“剛才……”葉開突然瞪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傅紅雪的肩膀：”紅雪、不能接近那個人！”
“什麼？”傅紅雪愣住了。
“紅雪，那個人很危險、非常危險，你千萬不可以接近他，更不可以相信他！”葉開急的像要哭出來一樣。
“葉開！”傅紅雪拉開抓著自己的那一雙小手。”你到底知道什麼？”
“我……”葉開好像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的話透露了什麼訊息。
“葉開！”傅紅雪決定要下一記猛藥了。”上一次你瞞著我你的身分，我很生氣，但是我最後還是決定原諒你。如果……如果你再騙我，我真的……真的會氣很久！”
氣勢弱不是沒有理由的。傅紅雪原本想說的是：那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但是話到嘴邊才想到，真弄成那樣的話，恐怕自己會是先受不了的那個。
“紅雪，你別這樣……”
“不想讓我這樣就快點告訴我！”
“紅雪……”葉開的臉一片蒼白，雙眼裡也閃著水光，但是卻沒有讓自己哭出來。傅紅雪知道，這代表葉開已經決定了，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告訴他真話…..
傅紅雪突然感覺一把火從胸口一直燒了上來。
“葉開！我已經說了，我不會原諒你再一次的謊言欺騙！”
“紅雪，你信我，我……”
傅紅雪沒等他說完就轉身大步離開──他已經決定了，這次他怎麼都要問出葉開還有什麼事情瞞著他……葉開自己是天塌下來當棉被蓋的性格，又是個超自然生物，而他兩者都不是。他是個會害怕、會不安的平凡人。
摩天輪那次他已經受夠了，他再也不想當那個最後才知道一切的人。
“紅雪！”葉開喊他，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傅紅雪回過頭，冷冷的看著他：“想開口了？”
葉開卻篤定的搖了搖頭。
傅紅雪火一上來、轉頭就繼續往回家的路走。
葉開沒有追上來，卻還在原地喊：“紅雪，我明天還能不能去找你？”
“你來了我也不會開窗！”
“紅雪、紅雪！”葉開還在喊。
傅紅雪好幾次幾乎要回頭把這個笨蛋摟在懷裡。
“你想清楚再來找我！”傅紅雪吼完，一咬牙，全速往回家的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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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雖然和葉開鬧成了這個樣子，傅紅雪卻沒有懷疑過葉開的話。所以第二天傅紅雪回到家，見到那個叫向應天的大叔的時候，他只是冷著一張臉，冷漠而戒備的打量著他。
向應天的年紀和他父親應該差不了多少，體形比較高壯，看起來頗有威儀。但除此之外……不就是個普通大叔嗎？
“你是……雪兒？”向應天驚訝的看著他。
啥鬼？傅紅雪一陣惡寒。雪兒？這是啥鬼稱呼？
“傅紅雪，這就是你向叔叔。”爸爸笑著說，然後在向應天沒注意到的時候猛向傅紅雪投”你是怎麼搞得”的眼神。
“你和小時後長的可真是不像啊！”向應天歪著頭打量他。
“都過了這麼久了，這也沒什麼奇怪吧？”媽媽回答。但她雖然在笑，笑容裡卻好像帶著一些侷促。
“嗯……現在好看多了，英氣！”向應天笑了笑，轉頭看著傅紅雪：”雪兒對我有印象嗎？”
雪兒你妹啊！
“我什麼也不記得。”傅紅雪淡漠的回答。反正他有失憶這個正當理由，這樣也不算太奇怪吧？
“以前向叔叔還說要帶你去釣魚呢。”爸爸笑著說。”不過後來他太忙，一直沒有兌現諾言。”
“你老爸就愛扯我後腿。”向應天搖搖頭，笑了起來。“雪兒要有空，也許我最近就能實現諾言了！”
“我在念書，很忙。”傅紅雪不耐的說，結果被爸爸拍了一記腦袋。
“就你那成績也敢說自己在念書？”
“媽說這也沒辦法，誰讓我的腦袋比較像你。”傅紅雪不甘的反擊。
“嘖嘖，你這逆子……”
向應天突然大笑起來，打斷了他們父子倆的鬥嘴。
“你們父子倆感情還是一樣好啊？哈哈哈……”
傅紅雪直想翻白眼。
他其實完全沒心情在這裡閒聊。他想葉開。
葉開今天沒來學校門口等他，害他生了一路的悶氣。
也許……真的是他太逼葉開了。葉開比他機靈，如果他覺得不能說，應該有他的理由。
但是他的擔心難道就沒有理由嗎？他到現在都還搞不清葉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消失；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天在病房裡抱著葉開、感受著他的溫暖，卻整夜都在害怕會失去他的感覺……
他就這樣反反覆覆來來去去想了一路。結論就是……哪有結論那種東西啊！
他好不容易以要念書為理由脫身回房，帶著”葉開也許會在哪裡”的小小期待推開門，看到的卻只是空蕩蕩的房間。
“你也挺有脾氣的嘛。”傅紅雪哼了聲，坐到書桌前攤開書本……卻連一行都念不下去。
傅紅雪把書丟開，拿出另一本昨天讀到一半的書，一攤開卻發現原本被自己當書籤夾在裡頭的迴紋針不見了。
而在原本的位置，卻挾了一根墨綠的竹葉。
葉開！傅紅雪的心跳驟然加速起來。這一定是葉開在告訴他，他來過、甚至還在這附近！
“葉開！”
傅紅雪差點要脫口說出”我不生你氣了、快出來”，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把書本湊到鼻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淡淡的、清新的香氣，是葉開身上的味道……
他耐著性子念了幾頁書，心想也許葉開晚一點還會出現……但他始終沒有。
深夜裡，傅紅雪熄了燈要睡之前，走到窗邊望了一會；還是沒有葉開的影子。
“葉開。”他說完後，立刻就嘆了口氣。
“葉開，我想你……”
傅紅雪始終不知道，他說完那一句話後，縮在窗外偷看的那個人，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
第十四章
第二天，葉開還是沒有出現。
傅紅雪深刻的感覺到，自己已經在爆炸的邊緣了。
那天晚上，剛好是他爸媽的結婚紀念日。他們兩個人跑出去二人世界，留他一個人在屋子裡，感覺格外不爽。
原本，他也該二人世界的。渾蛋……
傅紅雪決定把這一筆帳記在向應天頭上；要不是他莫名其妙跑來，他和葉開也不會吵成這樣。
隨便吃了點冰箱的剩菜，傅紅雪帶著書躺在床上胡亂翻著，沒多久就感覺眼皮沉重起來，課本上的內容也漸漸模糊了……
睡夢中，傅紅雪聽見葉開的聲音。
“紅雪！紅雪！”
傅紅雪只覺得頭沉沉的不想張開眼睛。八成是作夢吧。如果是夢見了葉開，那他就更不想醒了……
“傅紅雪！你給我起來！”
這次不只是聲音了。傅紅雪還能感覺到一雙手抓著他用力搖晃。
傅紅雪睜開眼睛，看見葉開放大的臉就在他眼前，連眼睛裡的水光也瞧的清清楚楚。
“葉開？”
“還好你沒有事……”葉開抹了抹眼睛。”快起來、跟我走！”
“發生甚麼事了？”
“向應天那個傢伙不知道對熱水器做了甚麼手腳，我不知道該怎麼修好他，開了窗子你也不醒，只好先把你帶出去了！”葉開急道。
傅紅雪在心裡咒罵了一聲，但一想到葉開一直都待在自己身邊，又感覺胸口一陣暖暖的悸動。
“快起來，你還在蘑菇什麼？”葉開跺腳道。
傅紅雪拉住葉開伸過來的手想站起來，卻腳下一陣無力，差一點把葉開也拉到床上。
“奇怪……”傅紅雪又試了一次，卻反而弄得自己的頭更暈了。
“來不及了，我背你出去！”
葉開背著傅紅雪一步步走下樓、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葉開走得很快，但卻好像很吃力的樣子。傅紅雪邊暈邊奇怪，上次還有力量撐起摩天樓的人，為什麼連背他一下都可以吃力成這樣？
傅紅雪突然有股不祥的感覺……難道上一次救他，竟然耗盡了葉開這麼多力量嗎？
“紅雪，不可以睡！”葉開帶著哭腔說。”我馬上就帶你出去！”
“好。不睡。我不睡……”他在葉開耳邊低聲說。
“到了！紅雪！”
葉開轉開門鎖，用力把門推開──
傅紅雪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腦子一瞬間清醒不少。
“葉開，你……”
傅紅雪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庭園的樹影後慢慢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向他。
“雪兒，你的命還真是不小。”向應天竟然微笑著。
“紅雪、快跑！”葉開扯著傅紅雪的衣袖。
“我殺了你兩次，你居然都沒有死！”向應天的語氣簡直像在談論晚餐的菜色一樣。
“兩次？”傅紅雪皺起眉頭。他甚麼時候逃過一劫、自己都不知道嗎？
“你知道我從電話裡聽見你爸爸談起你、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是甚麼感覺嗎？”
傅紅雪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了。不、不只驚訝，更多的，是恐懼……
“我明明在七年前就殺了你，為什麼你會好好的活著？”
七年前？那是他的記憶之初……
向應天的臉色越來越猙獰，目光灼灼發亮：“我明明就掐著你的脖子，一直到你斷氣，還把你埋在好幾尺深的土裡。為什麼你卻還活著？”
傅紅雪只覺得頭一陣暈眩，心臟也像擊鼓似，劇烈的發痛。
掐住脖子、斷氣……為什麼這些字眼，是這樣熟悉的讓他害怕？
“紅雪、紅雪！別聽他的話、快跑啊！！”
“走開！”傅紅雪一把甩開葉開。跌倒在地上的葉開沒有再說話，只是一直圓睜著滿是水光的眼睛望著他。
一時間，傅紅雪的腦子裡除了”不要讓葉開哭”之外，什麼也無法思考……
葉開突然站了起來，大叫：“紅雪快躲開！”
傅紅雪回過神，發現向應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自己身邊，正伸手要掐住自己的脖子──
傅紅雪猛地閃開，脖子上繫著、裝著竹露的小瓶子摔在地上碎成一地。傅紅雪突然感覺胸口一陣抽痛，就好像被斬斷了和葉開的最後一絲連繫……
傅紅雪感覺身體裡彷彿有一隻野獸在這一瞬間掙脫了桎梏……他不顧自己和向應天之間的重量差距、整個人撞了過去。
向應天被撞得連退了幾步，好不容易才站定。但這時候，傅紅雪卻發現向應天的樣子很不對勁。向應天的臉上帶著驚嚇、恐懼，而且，他還直直的看著葉開的方向……傅紅雪登時反應過來：向應天碰到了剛才濺出的竹露！
傅紅雪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把葉開藏在自己身後，但向應天的下一句話，卻讓阻止了傅紅雪的所有動作。
“你……那張臉……你才是傅紅雪！”向應天叫道。
“那邊在做什麼！”終於有好事的鄰居跑來插手了！
隨著這一聲喊叫，越來越多人靠過來，將向應天的去路完全封住。
但傅紅雪卻像是什麼也沒有看到、聽到一樣。他只是呆立在原地，被剝奪了所有思考和行動的能力。
葉開突然跪倒在地上、慢慢縮成一團，像受傷的小動物般哭了起來。
傅紅雪被一堆人七手八腳的送進了醫院裡；後來又因為檢測出過高的一氧化碳濃度，而被留院觀察。
“這麼多年的朋友，居然是這種衣冠禽獸……”爸爸坐在他的床邊，自責的低著頭。
“我從以前就不喜歡那傢伙……”媽媽說完，咬著下唇像是生氣也像是難過。
“對不起啊，我差點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兒子……”爸爸嘆了口氣。
“不是差點。”傅紅雪脫口而出。
爸和媽都驚愕的望著他。
“紅雪？”
“不是差點。”傅紅雪固執的說。
“這是…….什麼意思？”媽媽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憤怒的表情瞪著他。不記得多久以前了，媽媽常常這樣望著他。但是最近已經不會了。最近她望著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溫柔，讓傅紅雪差一點就覺得，自己擁有了所有想要的東西。
原來不是的。原來他一直都錯了。
他明知道說出接下來的話會毀掉一切，卻阻止不了自己。也許因為他再也不想再害怕失去，所以想要一次毀掉所有的一切……
“向應天說，他殺了我一次。他說，他親手掐死了我，把我埋在在好幾尺深的土裡頭……”
媽媽突然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向一旁倒了下去。
爸爸即時接住了她，但是媽媽卻癱在他的懷裡，失去了意識。
“鳳！醒醒啊！”爸爸焦急的喊著。
傅紅雪卻只是木然的在一旁看著，只覺得自己好像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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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傅紅雪按著地址找到了歷史老師冰兒的家。按了門鈴後，冰兒老師笑著打開了門，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
……還是太刻意了點。傅紅雪暗想。
傅紅雪只是搖搖頭，說自己累了，只想回房裡休息。
冰兒老師沒多說什麼，只是把他帶到了客房，說了晚餐時間後就離開了。
在醫院裡，傅紅雪對父母說過的話，總共還不到十句，而且幾乎全是和爸爸說的。媽媽也被送進了醫院，診斷名是精神衰弱，雖然已經出院，但還要每星期回診。
…...他好像該想個別的稱呼的。傅紅雪突然想。但他卻什麼也想不出來。難道要叫他們傅先生和傅太太嗎？
在醫院裡，爸爸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紅雪……我還能這樣叫你嗎？”
傅紅雪不置可否。
“紅雪，你真的不應該這樣對你媽……如果你真的了解自己剛才做了什麼的話……”
傅紅雪沒有回答。
“見到你的時候，我們的兒子傅紅雪已經失蹤半年多，我也因為害怕鳳觸景生情而搬了家。我原本都已經不抱希望了……但是當我看到報上說，有個和我兒子幾乎同樣年齡的孩子失去了記憶，還鼓勵走失了孩子的父母去認人的時候，我忍不住又燃起了希望。鳳更是。”
傅紅雪低下了頭。他已經可以想像接下來的事情。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我兒子。雖然隔了半年，小孩子相貌改變得又快，但是我是不會認錯自己的孩子的。我看你媽傻在那裡，以為她是失望過頭，就走過去拍了拍她。她卻突然開始邊哭邊喊，說你是她走失的孩子……那時候的情景，你還有印象嗎？”
“一點點。”前因後果都忘了，但他記得那一幕，記得第一次被媽媽摟進懷裡的感覺。
“鳳是在自欺欺人。我知道她是不可能認錯我們的兒子的。可是……我不忍心把她從這個她親手編織的夢境裡拉出來。鳳在你出現之前，甚至曾經自殺過……”
“所以你就陪著她一起騙我、騙她自己。”傅紅雪冷冷的說。
“紅雪……”
傅紅雪想說”那不是我的名字”，卻終究說不出口。
“你現在知道你媽以前為什麼這麼喜怒無常了。她想繼續欺騙自己，所以拼命想要你回想起過去的事、買回所有我們的兒子喜歡的東西，想強迫你喜歡上、好證明你的確是我們的兒子，然後在你想不起來、或不喜歡她買的東西的時候，突然大發脾氣……”
傅紅雪閉上了眼睛，突然覺得很累。
“亞果那是次也是一樣。因為紅雪……因為我們的兒子最喜歡最喜歡亞果了……”
傅紅雪的眼前突然浮現葉開第一次從他手上接過亞果的樣子。那麼開心的樣子，像失而復得……
“紅雪，我想告訴你，現在我和鳳都是真心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
“當做真正的傅紅雪？”傅紅雪質問。
“不，是當作我們另一個孩子……”
傅紅雪只是苦澀的笑了起來。
“紅雪，如果你不願意再回到這個家，我能夠理解。我連絡了你的級任老師……她也是你媽以前的老同學、老朋友，她願意讓你住在她的家裡。紅雪，你的意思呢？”
“……就這樣做吧。”傅紅雪不帶起伏的說。
最後、最後，爸爸只說了一句話。
“紅雪，我要你知道，我和你媽，都希望你回家……”
**********
再見到葉開，是那一天的放學後。
葉開站在學校對面的紅磚道上，沒有哭或者要哭的樣子，只是靜靜的低著頭，像是等候宣判的犯人。
傅紅雪走到葉開面前，牙一咬、冷冷的說：”走開，別擋我的路。”
“紅雪……”葉開喊他，但這一次卻沒有哭音。
“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嗎？”
葉開靜了很久，久得傅紅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葉開最後開口的時候，語氣卻聽不出情緒起伏：”是……”
“而我，只是個被撿回來的替代品。”
“不是的！紅雪……”
“我問你，你真的有一個叫葉開的朋友？”傅紅雪惡狠狠的問。
葉開搖了搖頭。“你在說……日記的事吧。日記前半本都是真的，是我……以前寫的。最後那一段話，是我後來溜進你房間裡，偷偷加上去的。”
“為了什麼？”
“一開始，我只是想認識你……”
傅紅雪猛地別開了臉。他不想再看見葉開……說不清是因為恨，或是因為不想被葉開察覺自己的感情……
“為什麼我有時候，會夢到……”傅紅雪咬咬牙，沒有說完。
“那些是我的記憶……”
“你還能操縱別人的夢境？”傅紅雪轉過頭，怒極反笑。
“我沒有辦法。我只能原原本本的……”
“夠了！”傅紅雪用凶狠的語氣打斷了葉開。
葉開停了下來，依舊靜靜站著。葉開原本明亮的像星空般的雙眼，現在卻是一片死寂。
葉開根本不指望他原諒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傅紅雪突然胸口狠狠一悶。
“別再來了。”傅紅雪冷冷的說。
葉開的身體一陣顫抖。
“我不想再見到你。”
傅紅雪說完，狠下心繞過葉開，一步步遠離那個他曾經以為是來帶給他溫暖和幸福的人。
在他快要離開葉開的聲音能到達的範圍時，葉開突然在他身後大喊：“傅紅雪！”
他沒有回頭。
“傅紅雪，我喜歡你！”
傅紅雪感覺胸口痛的像缺氧一樣，不管怎麼大口呼吸，心臟還是越收越緊。
“傅紅雪，我喜歡你！只有這個，拜託你……”
傅紅雪沒有聽完。
像是逃跑一樣，他丟下一定正在哭的葉開，頭也不回的往前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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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傅紅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冰兒老師家的。
其實，他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下，先是在不知不覺中走回了家，在發現的瞬間沒命似的掉頭跑走。後來他又繞了好遠的路，才終於到了冰兒老師的家。
晚飯時間，整個餐桌安靜的像墳場一樣。
“對了，紅雪，我想有件事情……”
“說吧。”他直接打斷了冰兒老師的話。”我已經想不出有什麼事能嚇到我了。”
冰兒安靜了一會。
“在那個向應天的口供下，找到紅雪……呃，我不是說你，是當年的小紅雪……找到他的屍骨了。”
傅紅雪的手一顫，湯匙框的一聲落在餐盤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在吃飯的時候談這個……”
“你看到了嗎？”傅紅雪脫口而出。
“鳳堅持要去，我怕她撐不住，就陪她去了。其實不會很可怕，因為只剩下骨頭而已了。啊……吃飯的時候是不是不要……”
“我想聽。”傅紅雪打斷了她。
“好吧。”冰兒老師嘆了口氣。”不可怕，真的。只是……好寂寞的感覺。那麼小的骨頭，那麼細……鳳一直哭著說，好小、為什麼會只留下這麼小一點點了……”
傅紅雪隨便把飯塞完就回到了客房裡。
一直到睡著前，他都還一直想著葉開的骨骸。又細又小的白骨，在空無一人的地方靜靜的躺著。他突然就明白了冰兒老師說的感覺。不恐怖，只是寂寞的、靜靜的躺在那裡……
等他注意到的時候，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他一直到那時候才想起來，這幾天來，他竟然都沒有哭過。第一次哭，卻是為了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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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傅紅雪做了一個又長又累的夢。
夢裡的他還是個孩子，在午後在偷偷爬上一架遊艇。他在笑，好像躲起來想要惡作劇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麼，整個氣氛卻透著一股不祥。
後來，他好像在遊艇上打起了瞌睡。在醒來的時候，遊艇已經開到了海上。他聽見有人在說話的聲音，就躡手躡腳的偷偷跑了過去。
天色已經暗了。昏暗的光線中，他看到一個人影正拖著另一個人走到遊艇旁邊；有一些黑色的液體，從被拖行的人身上流淌下來，因為濃稠，所以流動的很慢……傅紅雪眨了眨眼。那似乎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紅色……那是！
“我也很不想這麼做。但是撞死你是個意外，我不能因為這樣被毀了大好前程。”
傅紅雪覺得這個聲音有一點耳熟。
下一秒，月亮從黑色不祥的雲朵後露出，照出那個正在說話的人。是向應天！傅紅雪突然就了解了，這是葉開的記憶！
“向叔叔！”他……不，是小時候的葉開叫了出來。
笨蛋，為什麼不躲好？傅紅雪在心裡罵道。
在這一瞬間，他忘了去追究葉開為什麼又故技重施、忘了這個夢的結尾早已經注定，他只想要過去抱住葉開，把他從那個可怕的人手中救下來、把他好好的保護著；要不然，就和他一起死……
但是他卻做不到。
葉開開始逃跑……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當然已經反應過來，剛才自己犯了甚麼錯。他拼命的跑、想躲進船艙裡頭……但葉開還只是個孩子，太慢也太小。
傅紅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雙手掐住了自己的頸子，看著眼前的是現逐漸模糊……
葉開，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傅紅雪感覺臉上一陣溫熱，卻不知道是自己的、或是葉開的眼淚。
他突然覺得一種淒涼的滑稽。雖然他從沒有對葉開說，但他一直偷偷的、想和葉開更親近一點……現在，或許是他們真正最親近的時候，親近到分不出你我……
他的眼前黑了一陣，突然又亮了起來。而且……而且他在的地方不在是黑夜的海上，而是葉開的祕密花園！葉開現在正站在小山丘上，而那棵被雷劈過的李子樹此刻還活著；他被雷劈過的地方焦黑一片，但剩下的部位，卻還青青綠綠。
“好奇怪……”葉開說著，就要伸手去碰離他最近的枝葉。
“我雖然不介意被說奇怪，但卻不是很喜歡不熟的人隨便碰我。所以你還是別碰的好。”
葉開回過頭，看見的是一個微笑的男子，臉長的很英俊，但不知為什麼頂著一頭泡麵似的奇怪髮型。
“你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嗎？”
葉開搖了搖頭。
李子樹精告訴葉開他叫阿歡。然後第二句話就是：”而你，已經死了。”
傅紅雪簡直對這人的粗神經傻眼。
阿歡接著告訴葉開，他也快要死了。他救不了自己的生命之源，卻還剩下一些力量，可以把葉開附在一株綠竹上，還可以把剩下的力量都給他，讓他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因為他需要葉開，替他帶一句話，給一個他已經等不到的人。
當阿歡問葉開願不願意的時候，葉開用力的點頭，邊哭邊說：”願意、我願意！”
“你確定嗎？”阿歡的神色暗了下來。”你必須明白，你已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葉開因為這一句話，又掉了眼淚。
“隨著意識的成長，你的樣子還會再成熟一些，但絕對不會像正常人一樣長大、變老。而且……沒有人能看得到你。”
“沒有人？”葉開驚訝的問。
“會有辦法能夠讓一些人見得到你，但見得到不代表接受，你明白嗎？”
葉開立刻用力點頭。
“你點頭的速度，讓我很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明白……”阿歡嘆了口氣。
“我只知道……”葉開用小小的聲音說。”爸爸、媽媽、還有亞果，他們都在等我回家……”
阿歡沉默了好一陣子。
“如果，你錯了呢？”阿歡的語氣很傷心，像是自己也不想這麼說。
葉開眨了眨眼睛，卻還是倔強的望著阿歡。
“這是沒有辦法後悔的，你明白嗎？”
葉開又迅速地點了頭。
“你又……”阿歡無奈地嘆了口氣。
“如果他們不需要我了，我還是會替你等那個人。然後，等替你說完那句話以後，我會消失……”
阿歡望著他，慢慢垂下了眼睛，傅紅雪差點以為他也要哭了。
“好孩子……”阿歡最後只說了這句話。
葉開並沒有一開始就變成活蹦亂跳的竹子精。他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學會操縱自己的新”身體”──或者該說是靈體。
但是在他回到家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卻已經搬走了。傅紅雪聽過這段往事，知道那時候媽媽已經在崩潰的邊緣，爸爸只能把她帶離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後悔了嗎？”阿歡問。那時候，李子樹已經幾乎完全枯死，阿歡也變得有些透明……
“他們是因為等不到我才走的。”葉開固執地說。”這次，換我來等他們！”
阿歡看來非常驚訝。
“你這麼愛哭，卻是我認識的人裏最堅強的一個。”阿歡最後這麼說。
葉開這一等，就等了六年。在第二年阿歡就消失了，只留下葉開一個人。
對活潑好動的葉開來說，突然變成一個人，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奇怪到，他連哭都不會了。
葉開每天都會到他住過的小屋去，有時候去自己以前的床上躺躺，有時候去爸媽的彈簧床上跳來跳去……他就這樣，每天、每天，等著爸爸媽媽再回到這個他唯一認識的家裡……
有一天，葉開看見有人來打掃屋子了。
葉開很興奮。他知道，這代表爸爸媽媽就要搬回來了！
他興奮的期待了一個星期後，爸爸媽媽終於回來了。
……還帶著一個，叫傅紅雪的男孩。
葉開就這樣愣在那裡。
那一天，爸爸媽媽忙進忙出的整理屋子，而”傅紅雪”則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的逗著貓。每一次爸爸或媽媽喊”紅雪”的時候，葉開就會輕輕的顫抖一下。偶而，他還會不解似的眨眨眼睛。除此之外，他一動也不動。
傍晚了。夕陽把那三個人的影子都拉的長長的、都融在一起。而葉開……葉開沒有影子。葉開一直在屋外，看著屋裡的燈亮起，看著他們一家人一起吃晚飯，最後關上燈。
屋子又變成了一片黑暗。只有葉開，還一直傻傻地站在那裏……
傅紅雪從夢裡驚醒。
他突然覺得好冷，忍不住用雙臂緊緊圈住自己。他冷的發抖、無力的倒在床上，看著自己的眼淚流下臉頰、滲進床單裡。
好冷。好痛。好痛的感覺……好像這一輩子都沒有這麼痛過。
“葉開，你這渾蛋……”傅紅雪從咬著的牙關擠出這句話。然後終於忍不住蜷縮著身體、像小孩一樣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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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傅紅雪原本還以為，葉開還會讓他看其他的夢。但是後來的幾天，他都整夜無夢。
他一開始還想，是不是自己睡得不夠，所以只要是沒事的時候，就算不想睡也躺在床上逼自己睡覺，搞到最後冰兒老師很疑惑地問：”紅雪，你平時……都睡這麼多嗎？”
“……”
葉開不再到學校來了。他也不能怪葉開；是他自己要他別再到這裡來的。
傅紅雪知道，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地方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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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紅雪在秘密花園的入口附近晃了幾天，卻始終沒有勇氣喊葉開出來。
他想見到葉開，卻又害怕見到葉開，兩種情緒都強烈地讓還是半個孩子的傅紅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知不覺，傅紅雪就這樣晃了一個星期。
第七天，他到的時候，那裏已經有一個人。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理著小平頭，眼神冷冽的男子。
傅紅雪原本來想，這人或許是在無意間走到這裡，但很快他就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他發現這個人在找路。他一次次深入樹林裡，一次次無功而返，卻始終沒有放棄，只是表情越來越暴躁，汗水佈滿了額頭……
男子不知道多少次發現自己再一次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終於忍不住一拳敲在一旁的樹幹上，仰起頭大喊：”阿歡！！！你為什麼不出來見我！”
傅紅雪恍然。這人就是葉開的師父要他等的人。阿飛。
“我說過我會回來！”阿飛還在喊，聲音已經帶著嘶啞。”你也說過會等著我不是嗎？”
阿飛的聲音在荒涼的林子裡迴盪著。
“我遵守諾言回來了！你為什麼不守信約！”
原本還很動容的傅紅雪聽了這句話，像瞬間穿到了神鵰俠侶裡頭……尼瑪這楊過小龍女啊！
就在這一分神之間，傅紅雪再回過神的時候，葉開已經站在跪倒在地的阿飛身邊，在他的頸後落下一滴晶瑩的水滴……
阿飛瞬間瞪大了雙眼，驚喜的回過頭喊：“阿歡！”然後在見到葉開的時候，表情一瞬間垮了下來。
“飛叔叔。”葉開望著阿飛，眼睛裡帶著水光。”我一直都很想看看你是怎樣的人。”
傅紅雪皺著眉，狠狠的瞪著葉開，像是想用目光緊緊摟住他一樣。
阿飛皺起眉頭：”你是誰？”
“我替我師父在這裡等你。”
“你師父……”阿飛瞪大眼睛。
葉開點了點頭。
“我帶你過去。”葉開說。葉開的聲音，好安靜……傅紅雪想。說聲音安靜好像挺奇怪，但這就是葉開現在給他的感覺。好安靜。
“……好。”阿飛終於回答。
葉開帶著阿飛去見了那棵枯死的李子樹。傅紅雪也悄悄的跟在他們後頭。
有好一陣子，阿飛只是站在那裡、沒有哭。最後阿飛蹲了下來，輕撫著李子樹的殘骸。
“怎麼發生的？”阿飛的聲音異常的沙啞。
“雷。”
“啊……”阿飛低聲應道，然後漠然的低下了頭。
“他有句話要我告訴你。”葉開說。
“什麼話？”阿飛沒有抬頭。
“他說，你千萬不能再相信林仙兒那個女人。他說，你要學會聰明些，不然他沒辦法放心……”
阿飛突然站了起來，惡狠狠的瞪著葉開。躲在草叢裡的傅紅雪捏緊了拳頭，準備隨時衝出去保護葉開。
“他就要你跟我說這個？”阿飛的聲音也透著一股狠勁。
“是……”
“那個白癡──！！！”阿飛大吼。
葉開愣住了、傅紅雪也愣住了。
“事到如今，他居然以為那個女人對我還有任何影響力？”阿飛吼的都喘了。”為什麼可以白癡到這地步？”
“師父他……”葉開似乎覺得自己該替一直被罵”白癡”的師父說些什麼。
“那個白癡！”阿飛還在罵，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溢滿了淚水，只是固執的不落下。”他居然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喜歡他？”
啊，是這樣……傅紅雪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他一開始就感覺應該是這樣的。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個一定會想聽到這句話的人，已經不在這裡了…….想到這裡，傅紅雪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一直想著的那個人。
葉開接連吸了好幾口氣，突然像呼吸困難似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阿飛皺起眉頭。
“我……”葉開好不容易才停了下來。”我只是……覺得羨慕……”
葉開胡亂抹了抹眼淚，又說：”我出去一下，你陪師父一會！”
葉開說完，轉身就朝著入口的方向跑去。傅紅雪一路追在他後頭，在葉開跑到一開始的樹林時，開口叫住了他。
“葉開！”
葉開突然整個人僵住，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只有肩膀微微的起伏著。
“葉開。”他放低聲音，又喚了一次。他有好多話想說；卻又覺得，這一句”葉開”裡頭，已經包含了好多好多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話……
“葉開。”他又喚了一次。
他看見葉開伸手抹了抹臉，知道他一定又哭花了臉。
葉開慢慢轉過頭，衝著他抬了一下嘴角。
“我剛看到那個叫阿飛的人了。”傅紅雪脫口而出。
“喔……”葉開回答的不明不白的。
“我們……”傅紅雪咬了咬牙，終於鼓起了勇氣說：”我們不要那樣，好不好？”
他要說的是，他們不應該向阿歡、阿飛一樣彼此錯過；一直到沒有辦法在一起了、才說出自己的心意……
葉開卻垂下了視線，低聲說：”紅雪，我們，原本就和他們不一樣啊……”
傅紅雪感覺胸口一陣鈍痛。
“這是……”傅紅雪正要問”這是什麼意思”時，卻被另一件事打斷了。
在他的眼前，葉開的身影開始慢慢的變得模糊……
“葉開，你的身體……”傅紅雪瞪著葉開。
“嗯？”葉開歪了一下頭，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來似苦笑起來。”你說這個啊……我想應該只是竹露的效果用完而已。沒事的……”
沒事？
沒事？
沒事？
“快點、再給我一些！”傅紅雪激動的往前一步、伸手。
”紅雪，已經沒有必要了，不是嗎？”
“誰說……”傅紅雪的聲音都沙啞了。
葉開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就像那個夢境中的阿歡……
“葉開！我不准……”
葉開驚訝的抬起頭，然後慢慢彎起嘴角。那一刻的葉開，美得讓傅紅雪胸口都痛了起來。
那是告別的笑容。
然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像驚蜇、像早晨的霧、葉片上的露水、像所有稍縱即逝的美麗……
傅紅雪愣了幾秒，才崩潰的吼了出來。
“葉開！！！”
沒有人回答。他聽見的只有風的聲音、雜草窸窣的聲音……
傅紅雪感覺到一陣冰冷的空洞感，一直擴散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葉開！你回來！”這一次，他像要掏空肺裡所有的氧氣似的大喊。
或許葉開已經走了……他記得葉開說過的，在幫師父傳完那句話後，就會離開......
傅紅雪大口的喘著氣，恐懼的近乎絕望。
“葉開！你回來！”
“你不能就這樣消失、你不能這樣對我！！”
沒有回應。還是沒有回應。
雙膝一軟，傅紅雪跪倒在草地上，絕望的仰天吶喊：”葉開！！我不准你走！！你聽到沒有！”
就在這時候，有甚麼冰涼的東西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一點。像雨水。
傅紅雪反射的閉上眼，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葉開就在他的面前，和他面對面跪坐著。葉開的手指還點在他的眉心，在看見他睜開眼睛時，整個人輕輕瑟縮了一下，像是害怕他會再傷害他一樣。
傅紅雪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葉開想抽回手，卻被傅紅雪抓住了手腕。傅紅雪一出力，把葉開拉過來、吻了上去……這一吻的感覺說不出的溫柔美好。傅紅雪感覺著葉開長長的睫毛在他臉頰上輕輕顫動，葉開的眼淚滴到了他的嘴唇上……
傅紅雪現在只有一個念頭：無論以後發生甚麼事，他都不要再和葉開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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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傅紅雪深深的覺得，這個叫阿飛的傢伙，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
阿飛看到葉開一個人離開，回來時卻多了一個人，而且還身上滿是泥土和草屑；但他竟然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這已經不是淡定可以描述的境界了吧？
至於傅紅雪會全身沾滿泥土和草屑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吻著吻著就把葉開推到地上去滾了幾圈……
“你和師父道別過了嗎？”葉開問。
“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阿飛說。
“那我明天再回來帶你出去。”葉開微笑。
“你有地方住嗎？”阿飛問。
“住我那。”傅紅雪不讓葉開有發言的機會。
阿飛仍然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問：”這樣不會太早了點嗎？”
傅紅雪實在不知道他在問甚麼東西。
冰兒老師的反應就沒有這麼淡定了。
“紅雪你……”
“跌倒了。”傅紅雪淡淡地說。這一次，要裝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特別困難，因為葉開就站在他身邊，一隻手被他拉著，低著頭、黑眼珠轉啊轉的，像一隻剛被捕捉到的小動物。
傅紅雪推說自己吃過東西了，匆匆洗完澡就回了房。但是一進房，卻找不到剛剛才答應了他，會乖乖在這裡等他的人。
“葉開！”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藏不住的慌亂；他才剛剛把葉開找回來，他才剛剛在一片迷霧中重新握住他的手……
他正想著葉開可能去了哪，突然有人從背後喊了一聲 “嘿！這邊！”，跟著他就被撲倒在柔軟的床上了。
傅紅雪轉過頭，剛好對上那雙惡作劇得逞後、隱隱發亮的眼睛。
“你找死！”傅紅雪一翻身，就把人拉過來壓在身下。
一開始葉開只是邊笑邊掙扎，好像很喜歡這種親熱又私密的遊戲；一直到他對上了傅紅雪的視線。
葉開突然從傅紅雪的懷裡滑了下去，像要躲進他懷裡一樣，結果又被傅紅雪拉了回來。葉開臉上已經褪去了調皮的笑容，眼睛在月光下像湖水般透明而美麗。
“呃……現在道歉來的及嗎？”葉開眨眨眼，眼裡卻一片清澈、沒有恐懼。
“你說呢？”傅紅雪哼了哼，低下頭，吻上葉開的唇。
一開始只是輕柔的吸吮。傅紅雪抬起頭，看見葉開慢慢睜開眼睛。
只是被這樣看著，就讓傅紅雪感覺到一陣電流從身體流過。他伸手輕觸葉開在月光下幾乎半透明的臉頰，然後撫上了葉開的唇，在上頭緩緩游移。
葉開紅著臉開口問：”怎麼了？”
傅紅雪趁機把食指滑入了葉開口中；葉開一驚，反射性的就咬了下來。
好痛。傅紅雪抽回手指，看見上頭都滲出血來了。
但卻莫名的安心。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葉開忙湊上前要看他傷的怎麼樣了。
傅紅雪卻避開了葉開伸過來的手，把食指放在葉開的唇邊……就像葉開之前伸手讓亞果舔的時候一樣。
葉開果然紅了臉，過了一會，真的伸出舌頭去舔上頭的傷口。酥酥麻麻的電流從最敏感的指尖一路流到心口，傅紅雪的心跳和呼吸都開始失速……
葉開舔了一會，傅紅雪突然把指頭伸入葉開的口腔裡，這一次，比剛才還要深；葉開哼了一聲，看來似乎不是很舒服。
“紅雪……”葉開紅著臉、口齒不清的抗議。
傅紅雪低頭就吻了下去，在抽出手指的一瞬間，舌頭探進了葉開的唇間。
那是他們第一個真正唇舌交纏的吻。從葉開嘴裡洩漏出的低吟，有點像是嗚咽的聲音…..
傅紅雪終於放開葉開的時候，葉開微噘著唇靠在他懷裡，眼睛帶著一點水氣，但卻是清澈明朗的。傅紅雪第一次體認到，葉開雖然看起來是個和他同齡的少年，但是有某些部分，卻永遠會是孩子。
一陣難過的感覺無預警地湧了上來。不是因為他不能對葉開做他想做的事，而是為了葉開……
“紅雪。”
“嗯？”
“你真的不生氣了？”葉開眨著一雙大眼睛問。
“生甚麼氣？氣你一個人在這裡等了爸媽那麼多年？還是氣你終於等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卻已經放棄了找你、還不知道在哪裡找了一個和你有一樣名字的孩子？”
葉開眼睛裡的水氣更氾濫了。
“我不是要欺負你……”傅紅雪輕嘆了一聲。
“紅雪……”
“幹嘛？”不能怪他語氣不善，葉開這個喊法，都是在他又有甚麼奇怪要求的時候。
“我們回家好不好？”葉開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孩子氣。
回家？
“怎麼回去？”
“就這樣。”
就這樣？葉開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領悟的瞬間，傅紅雪突然一陣鼻酸
“……好。”
第十九章
爸爸打開門，見到他的第一眼，明顯的愣住了。
心臟跳得很快。傅紅雪一直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他沒有想像中平靜堅強。
如果不是葉開就在他身邊、牽著他的手，他一定沒有辦法繼續面對爸爸……
“鳳！鳳！”爸爸大喊，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他，像是害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鳳！紅雪回來了！”
傅紅雪握著葉開的手瞬間緊了緊。
是，回來了。兩個傅紅雪，都回來了……
傅紅雪坐在桌前，對面是並肩而坐的爸爸和媽媽。
“紅雪你……會留下來吧？”爸爸小心翼翼的問。
傅紅雪微微點了點頭。
“紅雪，我……”媽媽開了口，卻只說了幾個字。
傅紅雪慢慢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忍不住轉頭看了葉開一眼。葉開從進門以後，就一直低著頭，悶悶地跟在他身邊。
“紅雪，你是我們的兒子。”爸爸把話接了下去。” 對我們來說，你早已經不是替代品、是我們的另一個兒子。”
“紅雪……你，你能試著再一次相信我們嗎？”媽媽終於開口說。
“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傅紅雪低下頭。”但……我會去試。”
“謝謝你，紅雪。”爸爸說。他的眼神仍然帶著悲傷，但卻努力的展開笑容。
“還有，我……我也不希望，你們忘記原本的傅紅雪。”
爸媽對望一眼，神色都有些迷惘、有些驚訝。
“我們當然不可能忘了他。”爸爸說到一半，突然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一陣子，才繼續說下去：”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一刻忘了他……”
坐在傅紅雪身旁的葉開，突然緊緊的咬住了嘴唇。
“我一直希望，他還在甚麼地方好好的活著。”爸爸苦笑起來。”我沒有想到，他一直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待在這裡。”
葉開突然嚶嚶嚶的哭了出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如果，你不希望繼續用這個名字……”
傅紅雪用力搖了搖頭。
“我喜歡這個名字！”
“喔？”爸爸有些好奇地看著他。
“是世界上我第二喜歡的名字。”
“那第一……是甚麼？“
傅紅雪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一直望著哭成一團的葉開。
***************
第二十章
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奔馳在寬廣的公路上。
“好久沒坐這輛車了！”葉開趴在車後座的窗口，看著呼嘯而過的風景。
如果傅紅雪現在能說話，他一定會調侃葉開”看半天了還不膩嗎？”。但他可不想讓爸媽懷疑他精神分裂。
葉開還是和以前一樣，多半是在他一個人的時候才來找他。
但今天……今天是他們兩個的十五歲生日。是傅紅雪提議，讓葉開和他們一起出去郊遊。
“紅雪，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媽媽回過頭問。
“還不錯吧。”傅紅雪仍然冷著臉，但心裡卻暖暖的。他想要的一切，都在他的身邊了。
“我已經可以想像你那張酷臉在高中裡會騙倒多少女孩子了。”爸回過頭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趴在窗上的葉開則回過頭，朝他噘著嘴。
“專心開車啦！”媽媽用力打了一下爸爸的手臂。
除了生日之外，最近傅家還有一件喜事：傅紅雪靠著在籃球校隊的成績保送上縣內的高中了。
葉開知道後開心的說：”啊，沒想到還有體保這一條路啊！真是好險啊、紅雪！”
“……”傅紅雪只是無言地想著，葉開對他的評價，到底是有多低啊？
風暖暖的，吹得人想睡。傅紅雪把趴在窗上那人拉了下來，放進自己懷裡，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第一版結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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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版結局
“小心！！”副駕駛座上的媽媽突然驚叫。
一輛失控的卡車突然衝了過來，駕駛不知道是睡著了或發生了甚麼意外，一點也沒有要避開他們的跡象。
爸爸用力轉動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
傅紅雪只來得及做最後一件事。
緊緊抱住葉開…..
傅紅雪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壯年人。
“醒了？”
傅紅雪點點頭。感覺……頭還有些暈。
“記得自己的名字？”
“……傅紅雪。”
“很好。記得發生甚麼事了嗎？”
傅紅雪瞬間瞪大了眼睛：“車禍！我爸媽……”
“都沒事。放心吧。”白大褂微微一笑。”真是太神奇了，你們真該去買個彩券的！車都爛成那樣了，三個人居然都只有瘀青和擦傷而已……”
是葉開。絕對是葉開。傅紅雪很篤定。
爸媽都沒有大礙，但是媽媽有輕微的腦震盪，需要住院觀察一兩天。爸爸讓他先回去休息。
“放心吧，都說只是觀察了。不過，今晚沒人陪你過生日了，對不起。”
傅紅雪搖了搖頭。“沒關係。”
他回家的時候，桌上擺著一個巴掌大的小蛋糕，葉開則趴在桌上睡著了。
傅紅雪走上前，俯身在葉開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葉開睜開眼睛，慵懶地笑了笑。“生日快樂，紅雪。”
“生日快樂，葉開。”傅紅雪笨拙地說完這句話後，就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他感覺還有些恍惚。回家的這一路，他一直在害怕會見不到葉開……
即使葉開從沒有說，他也知道上一次在遊樂園裡，葉開已經花了大半的力量救他。這一次的代價又是甚麼？他們付不付得起？
“紅雪……”葉開突然瞪圓了眼睛望著他。
傅紅雪這才發現，他居然就這樣沒聲沒息的流了一臉的眼淚。
“我沒事……”他狼狽的抹著臉……這平常都是葉開在做的事情。
沒等他說完，葉開突然撲上來緊緊抱住了他。
“紅雪，別哭……”葉開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在這裡。”
後來，後來，每次他想哭的時候，腦海中都會浮現這個聲音。
紅雪，別哭……
紅雪，別哭……
紅雪，別哭……
那天晚上，他是摟著葉開入睡的。但第二天醒來，葉開已經不在了。
傅紅雪在晦澀的黎明，一路狂奔到秘密花園的入口，一遍遍喊著葉開的名字。
葉開始終沒有出現，但他卻不知道為什麼知道該怎麼穿過那一片樹林了。後來，很後來，他才後知後覺的想，或許是葉開把最後的力量留給了他。
傅紅雪找到了那片竹林，但寄宿著葉開靈魂的那一株竹子，卻在一夕變成了骸骨似的白。
一直揣在胸口的恐懼在一瞬間變成了黑洞般的痛，把他所有的力量、夢想……都吞沒進去……
竹林裡，初晨的光芒、蟬聲、雲影、竹葉的窸窣，都伴著記憶中葉開的笑聲退到了世界的邊境；在他的身邊，甚麼也沒有留下……
葉開走了。
他突然發現，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葉開”的生命軌跡，和他在祕密花園裡的時間完全重合，開始和結束，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紅雪，別哭……
紅雪，別哭……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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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們高中啊，盡是些不念書的孩子。”周婷無奈的說。
傅紅雪也沒想到，會在他這次擔任教練的高中，遇到成了老師的、國中時的老同學周婷。
周婷都是三個孩子的媽了，讓傅紅雪不由得感嘆時間的流逝。
“不過，籃球隊倒是很強。恐怕就算是你，都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才能把它們鎮壓下來了！”周婷笑了起來。傅紅雪畢業後成了籃球國手，在退役後又成了教練。
傅紅雪搖了搖頭，轉過身。
“先走了。”
周婷卻叫住了他：”紅雪！”
“怎麼了？”他回過頭。
“你現在，還會看到……嗯，那個幻影嗎？”周婷小心的問。
傅紅雪沉默了好一會。
“……沒有了。”
周婷吁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我那時候好擔心你喔！”
胸口猛地一陣抽痛。他沒有回答，逕自轉身走開了。
他走到籃球休息室門前，卻沒有立刻開門進去，只是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紅雪，別哭…..
紅雪，別哭……
休息室裡喧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蕭嵐，你就這麼不喜歡我妹、寧願編謊話騙她，也不願意試著和她交往？”一個不滿的聲音說。
傅紅雪聽過”蕭嵐”這個名字，是這個學校籃球隊的主將。他沒想到，第一次和本人打照面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丁偉，我……”另一個聲音有點無奈的說。那應該就是蕭嵐吧。
“我不是逼你跟我妹交往，只是聽到她哭著回來，說甚麼你告訴她你忘不掉以前掛掉的女友所以不能跟她交往，讓我很火大耶！我從國小就認識你，你啥時交過什麼女朋友了？”
“那是我能想到，最接近事實、又不會讓她覺得我是瘋子的謊話。”
“什麼？”
“丁偉，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願意告訴你。但是你要答應我，就算不相信我的話，也不能說出去。”
“你說甚麼，我都信，可以了吧？”丁偉不耐的說。
傅紅雪意識到這不是他該聽的話，正想走開，卻聽到了一句讓他在一瞬間傻住的話。
“那個人，喊我葉開。”蕭嵐安靜地說。
“啥？”
蕭嵐深吸一口氣。鼻端，好像還聞得到花香、竹子的香氣。
“我從小，就常常夢見一個人。大概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吧。每一次見面，我們都是在一大片的花海裡、或者在竹林裡。我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了，但我卻記得，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夢？蕭嵐，你現在是在告訴我，你為了一個夢裡的人，而不想和我妹交往？”
“我們約好了的。要一起長大，要一直在一起……現在我們雖然走散了，可是，我……”
“蕭嵐，你……你這個傻瓜！夢怎麼能當真啊？”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夢、還是上一輩子的記憶。我只知道，我的心裡，已經不可能有第二個人了……”
就在這時候，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蕭嵐有些氣惱的抬起頭，嘴也微微噘了起來，卻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一瞬間呆住了。
“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