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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看似平静的时代交替,这是场不分输赢的夺情之战。
只是那道裂痕,已深埋其中。
一。
那年的七月像是天上掉下了火。
一个眉眼清秀的不像是古惑仔的青年坐在路边使劲扇着手里的扇子,两条细长的腿伸展开来,桌子对面是跛祥正在数钱。青年眉毛微皱,轻轻叹了口气,跛祥的手就跟着一抖:鹿,鹿少……他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被对方慢慢移动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被称为鹿少的青年只是用下巴点点跛祥手里的钱,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接着数。便又把眼光移开,一副快要被热融化了般的架势软软地靠在墙边。
鹿,鹿少。跛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副凄苦的模样:真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青年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回来,在跛祥手中的纸币和他的眼睛之间来来回回好几圈,终于停下了,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原本就炙热到几乎凝固的空气仿佛也完全停止了流动。
随后一把折叠刀就直直插入桌面上。
距离跛祥的左手手腕只有几公分的差距。
那青年手握着刀柄,身体靠近,带着笑意说:大佬东进去了半年,九爷给了你三个月时间休养生息,就收你三个月的帐,你还要拖拖拉拉诸多借口,看来,你还是比较服气大佬东呢,不如,把你这铺子还给细B,你可以伺候不了老子改伺候儿子嘛。
跛祥的表情更难看了:鹿少,你不要拿我开玩笑了,你知道我得罪了细B,他正成天盯着我等着找我麻烦,九爷和你要是不罩着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青年眯起眼睛,站直身体,边说边朝店铺门外走去:三十个percent,少一分都不行,我家阿勋数学好的很,被他查出来……他忽地停下脚步,回头悠然道:……你知道九爷是不屑问人催帐的,可我鹿少是最喜欢从树上榨汁、尸体上捞钱的了。
穿着大背心花裤衩的青年悠悠达达走到一脸黑色轿车前,穿着齐整西装的司机连忙跳下来给他开门,青年边坐进车里边嘟囔着:喂,阿开,大热天的,你怎么让人家穿成这样,皇家司机么?
已经坐在车里的染着金发的年轻男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哥,我也穿的很周正啊,是哥你的问题吧?
是么?青年坐下后把脚上的拖鞋脱下,光着脚搭在前排的座位上:记下来,跛祥三天后,二十万,少了一分钱就把他打包送到细B手上,就当做个人情。
金发青年笑笑,没回答,只是把对方说的话输进手机里做了个MEMO。
哦,对了,还有……青年还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话头。
洪兴的九爷只是个称呼。
他过去还有很多不同的称呼,比如阿九,比如大佬九。但是自从他成了洪兴的话事人之后,“九爷”就变成他唯一的称呼。不这么叫他的人,要么是死了的人,要么是将要死掉的人。
不过即便是如此江湖地位的人物,在他自己的安全地域中,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人,有着难以治愈的顽疾,排在漫长的waiting list上等一颗合适的心脏。
传言说因为九爷的血型太过特殊,即使有钱都找不到合适的心,所以这个在死亡线上一点点靠近终点的大哥正在为洪兴物色下一任的话事人。
而候选人之一,就是被称为“鹿少”的鹿晗。
七叔公,邓伯,火龙叔。
鹿晗一边走进客厅一边和正围坐在桌边品茶的几个叔父辈的老头子问候,后面跟着沉默不语的金钟仁,手里领着两大盒补品。
鹿仔,又来探九爷啊?七叔公笑着问。
是啊。鹿晗点点头。其实是九爷下午打电话叫他晚上过来吃饭,现在看见这么多有辈分有地位的叔父辈,他心里已经有影影约约的预感。
带了什么好东西?火龙叔露出个笑容,脸上被火烧伤的疤痕更显狰狞。
托内地的人带来的几颗高丽参。鹿晗笑着:好东西呢,回头给几位叔父也送去点。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并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这些老头子,只要捧好他们的面子,供好他们的吃喝,就可以了。没人没钱没势力,活招牌罢了。鹿晗心里这么下了定义,便不再多聊,加快了脚步朝楼上走去。
敲开书房的门,看到九爷正在里面写书法。
鹿晗自知没什么文化,便也不妄加置评,只是放下两盒高丽参就默默负手站在一边——他知道自己这点九爷最看重:识大体,知进退,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清二楚,什么时候说什么该怎么说也拿捏的妥妥帖帖,一点不像一个古惑仔。所以九爷才安心理得地叫鹿晗去给他当“代言人”,九爷不能说的鹿晗可以说,九爷不能做的鹿晗可以做——九爷高高在上是话事人做的是合乎江湖规矩的事,鹿少却是站在黑幕中什么下作行当能做不能做的都一样不落。
有时候鹿晗也觉得忍不了,可是想想,如果忍不了这一时,就只能做那个站在人背后的“鹿少”一世。
来了?
过了好半天,九爷才停下笔,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鹿晗的肩膀。金钟仁早就在他放下笔之前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鹿晗和九爷了。
过来坐。
九爷招呼鹿晗坐在一边的紫檀木的清式太师椅,而他自己则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今天叫你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大家一起吃个饭。
是。鹿晗低垂了眉眼,安静地答道。
阿晗啊,你跟着我多久了?九爷问道。
八年。鹿晗回答。
哈哈,我当初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还只有十几岁吧,可是眼神却凶得跟个野猫一样,现在大了,就是不一样了,老成多啦。九爷说话的语气和婉,像是个温和的长辈。
鹿晗只是抿嘴笑了笑:若不是您,我早就死在街头了。
哎,是啊,过去那可真是靠拼命靠打,谁打得谁出头,谁弱小谁就挨打。九爷又抿了一口茶:然而如今,世道变了。
世道真是变了。
鹿晗看着坐在圆桌边的人,过去他也见过这样的饭局,不过都是站在一边没资格上桌的小字辈,如今他有资格坐在这台桌子上,可是饭菜的味道都变了,人的味道,也变了。
那些横眉立眼的“老黑”们如今一个个看上去都如同暴发户一样,江湖气虽有,但少了很多,更多的是金钱的味道。
不过在这群人中,最让鹿晗觉得格格不入的一个存在就是坐在九爷身边的一个青年。
那人看上去跟自己年纪相仿,模样像是电视里面的偶像明星,穿着打扮又像是中环的精英,不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不是应该和自己这帮人坐在一起的那种人。
九爷并没有让鹿晗疑惑很久,在开席后他直接介绍到:这是凡仔,我的契仔(干儿子)。
顿时,原本有说有笑的饭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大佬认契仔其实并不罕见。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契仔都是大佬最信任的左右手,甚至可以被称为门徒,是九成将会继承其地位和生意的人选。
九爷从来没有认过契仔,一是他为人一向多疑,二是他对家庭的观念还很重,并不喜欢有一个契仔掺和到他和妻女的私人生活中。而且社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鹿晗几乎就是九爷的契仔,只是差那么一个名头和拜契爷(干爹)的形式而已。
所以所有的目光停留在鹿晗身上的时间远远多于停在那个被九爷称为“凡仔”的青年身上的时间更多。
不过鹿晗觉得自己并没有失礼,依然笑得谦逊温和。
我不图你什么。鹿晗自我催眠:所以,千万别露出失望的神色,也别堂皇,更不要避开目光。
于是鹿晗对着那个凡仔露出自以为最好看的笑容:凡哥,我敬你。
不料那男人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桌上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换成九爷亲自打破沉默,他对着鹿晗说:阿晗,你知道最近交通警查的很厉害的,就不用敬他了,不用那套江湖规矩。
鹿晗笑了笑:哎,九爷您说了算。
那顿饭吃得并不别扭,一是满桌子都是老江湖,即使那个凡仔一句话都不说,一样也能聊得热络;二是鹿晗在这道上走了快十年,深知爬得高就跌得恨,他宁愿一点一点走上去,而现在这个可能的下任话事人这个活靶子,还是让那个看上去一副白领精英一样的家伙去受吧。
反正,这个位置,早晚是他洪兴鹿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