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8-12-14
Words:
18,025
Chapters:
1/1
Kudos:
27
Hits:
3,523

先生你的视奸罪成立

Summary:

夜深忽梦少年事。

Work Text:

七月下旬,热带气旋活动频繁,强气流肆虐着长江中下游地区。
飞机穿过潮湿厚重的云层撞进雨雾里,雨水纵横交错,模糊了机窗,w市的阑珊灯火也在风雨摇曳中被拉扯得变了形。
晓星尘摘下眼罩,头倚在飞机的舷窗上,玻璃在一万米高空染上的寒气顺着额头传导过来。飞机下降带来的气压变化折磨着他的耳鼓膜,一阵嗡嗡的耳鸣声如影随形。他坐直身体,调直座椅靠背,难受地眯起眼睛。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每次飞机下降都会有阴魂不散的耳鸣声。
这次的耳鸣格外尖锐,像是身体里有人在用尖细的指甲一下一下划着黑板。飞机在强气流中颠簸起来,突如其来的心悸袭击了晓星尘,被原始丛林里森蟒扼住脖子的强烈窒息感让他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晓星尘猛地抓紧座椅边的扶手,沙哑着嗓子:“空姐,麻烦给我一杯水。”
空姐是南方人,说话带着江南特有的韵脚:“好的,先生。”
晓星尘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处于上百个监控摄像头下的感受。晓星尘清楚地明白,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有一道视线,囚禁着他,让他无处可逃。这是现实世界,还是乔治·奥威尔笔下的《1984》?他不知道。
那眼神中沉淀着经过萃取的高纯度恨意,淋漓的煞气毫不掩饰地封锁住晓星尘。是谁?

飞机的起落架已经伸出舱外,舱门开合的声音在骤雨狂风中不太明显。晓星尘转向舷窗,红眼航班的窗外是夜半的浓黑,亦是绝妙的反射镜,照进了他四周旅客的身影。
他后排A座的英国老绅士打开阅读灯,皱着眉头读几天前的的泰晤士报。
B座的年轻人被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半边脸,尖削的下颌骨,薄情寡义的薄唇刻薄地弯起。晓星尘多留意了他几眼,真是生了一副古代薄情郎的面相。
C座的女孩在看一本厚重的西方哲学史,又是一个被政治必修四哲学生活荼毒的可怜灵魂。
形形色色的人被投影在一方舷窗上,每个人都忙于手头那一点繁琐毫无疑义的小事,疲惫的灵魂扭曲在玻璃表面。
被监视的不适感再一次席卷而来,晓星尘目不转睛地盯着窗上剪影,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可能谁也不是。
w市的市郊星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像是监控摄像头冷血的眼睛,仰望着即将降落在跑道上的波音客机。

行李提取处的传送带吐出一个个灰色黑色的箱子,硕大一个大厅,只有一个传送带苟延残喘着。
晓星尘从传送带上提起他的32寸行李箱。四年前坐飞机去曼彻斯特带着的箱子,四年后又被他原样带了回来。三年的本科,一年的硕士。
在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兜兜转转,却找不到一方可以安居的净土。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四年前他走时,空空落落的出发大厅没有人送行;四年后他回国,到达大厅寥寥亮着几盏灯,无人接机。
森然的阴冷视线无孔不入地钻过来,黏在晓星尘的脊背上。那个监视者,还在。

晓星尘心烦意乱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在司机手中燃着的黄鹤楼香烟的烟雾中,报出了自己的去处。
房子是晓星尘上个月在英国就联系房东租好了的,一室一厅一卫,勉强算个容身之所。w市的司机师傅普遍话唠,久违的w市方言在晓星尘耳中宛如失真的火星语,满身的疲惫泛上眉梢。他陷入意识海的沉沦,终于,在机场高速上昏睡过去。
雨,下得像流浪狗【1】。

晓星尘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的出租车,又是怎么拖着32寸行李箱爬上没装电梯的老式楼房的七楼,更记不起他怎么把自己摔进发出淡淡霉味的旧床垫上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在w市早点铺子特有的吆喝声以及台风影响下的嘲哳风雨声中头痛欲裂地醒来。挣扎着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高中同学的微信群里大家都叫嚷着台风过去之后要聚一聚,晓星尘想了想,在群里发了句:“我回来了。”
群里出现三秒钟的寂静,微信红包都被搁在原地忘了抢。
寂静过后是狂风骤雨式的语音轰炸。
当年的语文课代表:“晓星尘!整整四年你就没冒过泡,你到底去的是英国曼彻斯特还是南极中山站?”
当年的英语课代表:“我相信四年过去也不减男神绝代风华,晓星尘男神同学聚会来吗?我要打扮得美美的!”
晓星尘轻轻笑出了声,语文课代表和英语课代表他都记得,很活泼开朗的两个女孩,他打字:“同学聚会我一定来参加。”
当年的数学课代表:“晓星尘也来的话,除去那三个在国外出差的,我们是不是还缺一个人?”
群里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晓星尘翻了一下群成员,叹了一口气,打字:“薛洋。”
语文课代表:“四年没把人家拉进群,群主怎么做事的?”
数学课代表:“楼上,你是群主。”
语文课代表:“是这样吗……谁有薛洋联系方式?”
又是寂静。
当年的班长发了一串数字:“毕业名册里找的,不知道他换没换手机号。”
屏幕上显示出的号码,晓星尘能背下来,高中三年这串数字在他通话记录里占据了半壁江山。

四年前他G市转机即将飞往英国的时候,最后一次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晓星尘干涩的嗓音转化成电磁波从G市飞到w市:“我要走了。”
薛洋压抑着呼吸,半晌带着浓浓的鼻音恶狠狠地说:“晓星尘,我恨你。”晓星尘猜测,那一刻薛洋一定是哭了。
薛洋挂断了电话,晓星尘保持打电话的姿势,木然地听着忙音,滴滴滴的,扎碎了他伪装的冷静。他对着机场登机口硕大的落地窗,站了很久很久,手臂放下时,已经酸涩到失去知觉。
登机前他最后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冬天最冷的水洗脸,鼻尖被冻得和眼眶一样红。

国际航班的飞机把他带到大西洋沿岸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区,却把他的心撇下,留在太平洋西岸的亚热带季风性气候区。

四年的时间,已够朝生暮死的蜉蝣轮回百世,却不够晓星尘忘记一个人。躺在出租屋坚硬的床板上,他想逃避。
“叮”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来自晓星尘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整整四年,你还有脸回来。晓星尘你怎么不烂在国外,干脆埋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墓地呢?”一字一句,像凌迟的刀片,剜去血肉,刺进心房。
四年前的恩怨是非错综复杂,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更多一点。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负罪之人,一边向对方忏悔,一边有意无意地加深着自己的罪孽。终于走到无法回头的那一步,晓星尘义无反顾地办下签证,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承受不住,逃了。

晓星尘梳洗完毕,下了灰色的破旧居民楼,胳膊下夹着一柄黑伞。他上高中时住在w市的另一边,紧邻着CBD区金色的珠光宝气。父母长时间在j市的卫星发射中心进行科研工作,他一个人占着空荡的复式楼,自己都觉得浪费。
这一带老巷子升腾着市井油烟气,很像......高中时薛洋住的地方。晓星尘皱眉,驱赶脑海中所有关于过去的影像,他买了一根油条,打着伞穿过泥泞潮湿的菜市场,心情和今天的湿度一样压抑。
卖莲藕的男子躲在棚子里,点了一根黄鹤楼。烟草的味道呛得晓星尘鼻子一酸,他转头走进雨幕里,不知为何,又想起了薛洋。

高一开学了一个星期,晓星尘一直以为班上只有四十七个人,看到名册上的四十八个名字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直到第二个星期一早上的升旗仪式,无故旷课一周的薛洋被校长亲自抓上升旗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通告批评,他才发现自己班上原来还有一个叫薛洋的人。
那个叫薛洋的少年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校长在台上酣畅淋漓地演着独角戏,满脸轻蔑嘲讽。
晓星尘斜前方的妹子:“哎,那个不良少年好帅!”
他旁边的妹子插嘴:“可惜生了一副薄情寡义的面相。”
晓星尘眯起眼睛仔细地看,没看出薄情的面相,只看到升旗台上少年颧骨上一块青紫色的淤伤。

薛洋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从裤兜里掏出半包黄鹤楼和一只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娴熟地点燃,站在飘扬的五星红旗下,放肆地抽了起来。
校长激情澎湃的批斗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转头瞪着嚣张的学生。
薛洋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享受地轻哼了一声。
“收拾东西给我滚!”校长咬牙切齿地怒吼,“你被勒令退学了。”

非常失望的,薛洋没走成。
因为教导主任附在校长耳边悄悄说:“校长,那个学生的入校成绩是年级第二,只要严加管理也是个可造之材。”
校长握住话筒,斟酌再三,咳了咳:“先留校察看吧。”

入学的第十天,高一新生就迎来了丧心病狂的摸底考试。考场座位按中考分数的排名来。考试前一天,考号已经被贴在桌角。晓星尘考号是01,薛洋的座位紧挨在他后面一个。
班上关于薛洋的流言很多,有说他是花钱进的这所高中,还有说他中考找了代考,更有离谱的说他是校长私生子。

“校长的私生子”在开考半个小时后,单肩背着书包,逛进了考场,神色悠哉得像隔壁公园遛鸟的大爷。
薛洋屏蔽了监考老师乌黑油亮的脸庞,看着满卷子的代数题,几何图案轻蔑地笑出了声。
那一刻,第一考场三十个考生凉凉地看着他,怜悯这个还没有体验到“数学之痛,智商之殇”的少年。

十分钟过去,晓星尘感受到有人在戳他的后背,回头对上薛洋大剌剌伸出来的一只手,手指关节上印着星星点点烟灰烫下的疤,薛洋言简意赅:“橡皮。”
晓星尘愣了一秒,大脑自动处理了这句既没有尊称也没有敬语的请求。匆忙的一瞥之下,他又看到薛洋脸侧的那抹淤青。
晓星尘将橡皮和一个创口贴一起递给薛洋。
薛洋头也不抬地伸手接过,一声谢谢也没说,在草稿纸上画着扭曲的函数图像。
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监考老师凉飕飕地清清嗓子,要不是看在晓星尘的面子上,他早就把两个人都记过处分了。
晓星尘歉意地对老师笑笑,低头做题。不一会儿薛洋就把橡皮擦递回来,依旧,一个字也没说。
橡皮四方的棱角有一边被磨平,晓星尘把它攥入手心,嗅到一缕极淡的烟草气息。

距离打铃收卷还有约莫一刻钟,晓星尘将答题卡翻回正面检查选填题答案。
后桌一阵窸窣声,薛洋把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囫囵塞进书包里,答题卡往讲台上一搁。吹了一声口哨,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是晓星尘第一次看到活着的,敢提前交卷的人。
真正的勇士敢于提前交卷,敢于正视鲜血淋漓的数学试卷。没人敢做第二个勇士。
第一考场的考生,憋着一肚子的话等着打铃,交了卷子也不走,都坐在自己座位上面面相觑,对着空了的座椅错愕地指指点点。

摸底考试的成绩被校方丧心病狂地张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生怕学生看不见,还裱上金边。
那天就跟殿试放榜一样,围了一群人。
天在下雨,晓星尘撑伞在外围瞥了一眼,自己依旧是榜首。薛洋的分数紧咬他,第三名的分数就逊色了几分。
薛洋没撑伞,走在雨里,目不斜视地越过公告栏,提不起兴致的模样。公告栏前不可置信的惊叹和嘈杂的舆论都指向发色在雨水中晕开光圈的少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还真昭示出几分薄情的意味来。
晓星尘看到,他的颧骨上贴着创口贴。

晓星尘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这才意识到,七年的岁月就这样散在了濛濛水云里。七年后的晓星尘拿到英国大学的硕士学位,而薛洋,也该大学毕业了吧。

【1】简媜《女儿红》

 

十八年来的习惯让他不自觉地走回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复式楼的阳台上摆着的不再是小叶紫檀,而是十八学士。
大梦方醒,天地失色。原来,这片江山早就易了主。原来,耽溺于沉沦在从前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站在楼下,路灯孤独的昏黄色与他相依取暖。
他十七岁零三个月的时候,父母化为报纸上科研事故造成的六人死亡中两个单薄干枯的数字。没有了血缘相亲的家人,家也就成了砖砌起来的一栋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建筑罢了。
他逃命一样离开w市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卖了失去温馨和感情的“家”。谁知如今,他晓星尘又站在楼下悄悄窥探着已经标上别人印记的一角飘窗呢?
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捂在怀里,慢慢地拨开壳。竟然连糖炒栗子都变了味道。
比物是人非更为绝望的,是物非,人亦非。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东西,走着走着,晓星尘就到了江边洼地一带,满眼尽是灰暗破旧的老巷子。
破洞的白背心松垮地招摇在伸出长臂的晾衣杆上,污水油腻在露出地表的管道一周。底层的百姓端着面碗坐在台阶上哧溜哧溜地吸着面条上的辣油,对着路过女高中生的迷你裙指指点点。
窄得并排走两人都困难的老巷子在油烟味儿里浸淫,晓星尘停下步子。
巷子快尽头的一扇对街开的木门被贴了封条,黑色油漆在墙面上纵横捭阖,描摹出一个冷血的“拆”字。
晓星尘站住脚,眼神聚焦在门前延伸出的一块小小的水泥台子,刚好够坐一个人。眼中的悲戚终于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路过的穿汗衫的老头子拄着拐杖,“拆了拆了!这一片都得拆咯!谁也逃不过!嚯,说是要修大地铁呐!”老头改用本地的土话骂骂咧咧,说了好些个脏字。晓星尘听不懂那几个汉骂的特殊字眼,礼貌地笑了笑,在台子上坐下。

几年前来着?四年?五年?那个眉间刻着倦容,眼里写着桀骜的少年,也曾支着手臂,打着廉价的应急灯,在房门里热火朝天的打麻将、讲荤笑话的粗鄙声音里,一笔一画地在立体几何图形上做辅助线。
那年月,晓星尘同样是抱着一袋炒栗子,穿过小巷去江边藏色师姐开的书吧。不想在路途中撞上了坐在水泥台之上的薛洋,那少年像领地被侵犯的炸毛公猫,满眼警惕,同时眉梢闪过一瞬没藏掖好的狼狈。
晓星尘尴尬地没话说,掩着嘴唇干巴巴地轻咳两声,把冒着热气的纸袋往前伸了伸,好半天憋出一句:“糖炒板栗,很香。吃吗?”
“吃。”薛洋瞪他,说得咬牙切齿。
一张破帘子隔住的里屋,吵吵嚷嚷地热火朝天。粗嗓子的中年男子用w市方言拍着麻将桌吼:“金顶!炸了!把钱把钱(相当于给钱)!”紧接着一阵骂骂咧咧,此起彼伏的“个板马!”。
晓星尘狐疑地低头看着薛洋的高考必刷题:“你就在这儿学习?”
薛洋熟捻地拨板栗壳儿,睨着他:“不然?进去吗?在自动麻将机上写字儿?”

嗡嗡直叫的接触不良的路灯下,晓星尘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白皙手掌,柔软温暖的掌心向着薛洋的方向摊开:“跟我走吧。”
薛洋给板栗细渣噎了一下,脑海中满是卓文君跟着司马相如私奔的桥段:“哈?去哪里?”
晓星尘颦眉,想了想:“去伊甸园。”
薛洋拽住晓星尘的手,顺势站起来,跺跺酸麻的脚:“成啊,走。”

伊甸园是晓星尘的师姐藏色散人开的书吧,不以盈利为目的地经营,追求的纯粹是自在逍遥。
藏色散人是位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在人生的头二十年,师姐把自己的青春均匀地撒在七大洲四大洋的每一寸土地。她扛着硕大的单反在雷克雅未克拍摄极光,在巴塞罗那的街区对着圣家族大教堂画素描,在新西兰的皇后镇像个疯子一样拨弦唱她的中式摇滚,在摩纳哥的小酒吧当了几个月的调酒师(曾尝试把二锅头和杜松子酒调在了一起)......
等她潇洒够了灿烂够了,终于等到了正确的人。她在德钦县城的青年旅舍遇到了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的年轻白领。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跪下,很俗套的,在她手指上套上钻戒。
嫁给我,他说。雪山上的天光云影一齐印在他深情地眼眸。“漂泊不定这么多年,拣根寒枝栖下可好?”
师姐成了有家室的女人,心中浪漫主义的辉光还在长明。定居下来后,她开了一家书吧,闲暇时写写当年走南闯北的那些趣事,笔名用的是“藏色散人”。她的书吧和她的人一样,只对正确的人开怀。

江边的晚风里杂糅着烤串儿孜然味和咖啡的香气,伊甸园很不起眼地夹在两家咖啡馆之间。门口的挂牌上镌刻着圆体英文的“人类无法重回伊甸园”。
晓星尘推开伊甸园的大门,贝壳做的风铃清脆地撞出几个悦耳的音节。
师姐窝在店里的懒人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查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正看到卓别林握着扳手追着纽扣长得像螺母的女人跑的经典桥段,咯咯笑着陷进了沙发里。
这时听见有人来了,她抬起画着精致的淡妆的脸。瞅见是晓星尘,藏色散人立刻从沙发里蹦出来,搂住晓星尘脖子就在他左右脸上印下俩ysl方管65口红的唇印:“星尘!刚进了一批新书,赶紧上楼瞧瞧,看有没有喜欢的,师姐送你。”
晓星尘被师姐染上的西方习惯刺激地抖了抖,侧身露出紧紧抱着炒栗子的薛洋:“师姐,我带了个人来......”
藏色散人还未等晓星尘说完就一把揽过薛洋的脑袋,按在怀里使劲儿揉他那头桀骜不驯的黑发:“星尘的同学吗?好可爱!欢迎来玩儿哦!”薛洋的表情凝固了,赶紧找个机会把自己从藏色怀里救出来,站得远远的,拢衣领。再低头看看栗子,还好,一个没掉。

师姐歪过头,指着通往楼上的旋梯:“楼上是我精心挑选的图书,有兴趣就上去看看。左边第二个房间是写作室,可以腾出来给你们写作业。”
晓星尘鞠躬,笑道:“麻烦师姐了,以后可以常来吗?”
藏色散人站在费雯丽那张俨然是“孤独玫瑰”的海报前,耷拉下眉毛:“最好天天来,老魏在s市出差,小魏上的是寄宿学校,留我一个孤独寂寞冷。”
本来薛洋正悄悄往楼上爬,想尽一切办法远离藏色散人,这会儿听到晓星尘“常常来”的提案,吓得回头疯狂冲晓星尘比手势。
晓星尘困惑地看着薛洋手舞足蹈,不明所以:“你在楼梯上跳舞吗?”
藏色散人又来了精神:“我楼上有好多舞曲的老唱片!想跳舞吗?探戈华尔兹交际舞我都有,来来来......”
薛洋仗着三个台阶的高度优势,提起晓星尘的领子就往楼上拽,躲进师姐的写作室,两人气喘吁吁地面面相觑。终于在“不跳舞”这件事情上达成了珍贵的共识。

尽管薛洋千般万般的不情愿,还是被晓星尘拽着,放学直奔伊甸园。后来放学去伊甸园成了习惯,变成晓星尘慢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薛洋斜背着包抱着臂斜睨着他,不耐烦催着快点快点。实在看不下去就帮晓星尘把掉出来的钢笔塞回笔袋里,低声抱怨对方的磨叽。
同时养成习惯的还有买炒栗子,晓星尘的钱包日益消瘦,薛洋心安理得吃得开心。
下晚自习是八点半,走到伊甸园十五分钟。在数理化公式里纠缠厮杀,然后静下心来读师姐推荐的书籍,午夜十二点整分道扬镳。规律得简直像康德的作息时间表。
晓星尘回他清冷的两百五十平米复式楼,在德彪西的《月光》中洗漱,然后熄灯睡下。
薛洋去他狗窝一样的破屋子,在卧室墙外无休无止的自动麻将机洗麻将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堕入黑暗。

就是在伊甸园的岁月淡去薛洋一身暴戾的匪气,在师姐书架上的普鲁斯特、米兰昆德拉、杜拉斯卷起的意识流狂风中,薛洋终于被铸造成“一根有思想的芦苇”【1】,总算是符合了苏格拉底“有思想力的人是万事万物的尺度”这一标准。

支着胳膊坐在教室的窗边翻书的薛洋,总能引隔壁班的女孩假装不经意路过,实则悄悄地看。
晓星尘摸着薛洋在桌角刻下的“愿你的国降临”他笑:“马太福音。怎么,决定信教了?”
薛洋转着美工刀,哼了一声:“不信。既不信苍生,也不信鬼神。只想换片天地。”
晓星尘接过薛洋手中出鞘的小刀,帮他把刀刃收回去,指尖不经意蹭到薛洋的手背:“收好,危险。”
薛洋慢慢把手抽回桌子下,另一只手掌捂住被蹭到的手背:“哦。”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您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所有迷失的魂灵得到您的指引,愿伊甸园永存于世。”在一个被褥被蟑螂爬过的夜晚,薛洋跪卧在床头,祷告声被四个粗鲁的中年男人的笑声盖过。
待到笑声平息下来,薛洋大腹便便的养父扭曲着满脸横肉咒骂着他,除了吃他的用他的啥都不会,上学还花他的。
他的狐朋狗友们劝他,十八岁不就能挣钱了吗,准给你赚回来,说不定还给你搞辆宝马七系开叻!
薛洋他养父气得翘胡子,嚯,这小子指望着考大学!考个屁,赶紧高中毕业给老子挣钱去!
几个男人跟着附和,是啊,现在社会上混的小伙子各个都有大学文凭,还不是找不到工作?现在大学生哪稀奇?直接往社会大学里一塞不就中了?
薛洋攥紧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像蒙上烟灰的黑曜石,失了神。深更半夜的菜市场传来几声杀鸡的惨叫。

他踌躇着坐起来,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第一次给晓星尘打电话,对方像是已经睡下又被吵醒,接起时的“喂,哪位?”带着礼貌的鼻音。
薛洋清清嗓子,声带涩得慌:“我。”
他缓缓地说,渐渐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晓星尘听着,偶尔低声劝解,语气是夏季夜风般的温柔。薛洋握紧手机,晓星尘的嗓音像是兑了罂粟粉的牛奶,引诱他耽溺其中。
十几分钟过去了。
晓星尘缓缓道:“开门吧。我在外面,穿上外套,我们出去走走。”
薛洋近乎错愕地打开门,看见月光下的晓星尘。他蹲在台阶上,挠一只流浪的橘猫毛乎乎的下巴。看见薛洋推门出来,晓星尘慌忙站起来,局促地把撸过猫的手背在身后,笑得有些羞赧。
薛洋扣上风衣外套的扣子:“沿着江边走走吧。”
晓星尘笑着说好,方才摸猫时眼里漾着的暖光还未收回。
薛洋把自己的围巾搭在晓星尘肩上,示意他围上:“明知道降温了还穿这么少,傻。”
晓星尘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异样,裹紧围巾,还是笑,没太在意。

江边风大,小小的浪潮扑在岸上,在寂静的夜晚里试图翻出钱塘江大潮的轰鸣。远处黑色的公铁两用桥把自己的影子溶进江水里,两岸的人家黑灯瞎火,夜晚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个。
薛洋踢着石子,像放学回家路上的小学生:“你说你想考w大对吧?”
晓星尘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木头微凉:“是,不想离开熟悉的城市。”
薛洋眉眼舒展开:“w市......”若是他高中毕业后留下在w市工作,是不是......不会面临着天各一方了?
薛洋平生最怕“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彼形相依,死而不与彼梦相接。”【2】那般惨淡的光景。

晓星尘抬头,一轮皎皎明月撞入眼帘:“今天是农历十五呢。”
薛洋也抬头:“是。”转头去看仰望月光的晓星尘。
半晌无声,晓星尘感受到薛洋的视线,眸子望过来,视线对上。
薛洋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水淹没了他的声音。
很多年以后,晓星尘才知道,当时薛洋在江边月下说的是:“我们在天上的父,原来你的国已经降临。”

【1】帕斯卡尔
【2】改自《祭十二郎文》韩愈

台风过境,狂风卷走了骤雨,还了中国东海岸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
“聚起来聚起来!”高中同学群再一次躁动起来,黄梅时节的塘里蛙也比不上这份聒噪。

晓星尘将自己从颓废中拔出。他挣扎着从过于坚硬的床板上坐起来,揉着后腰,提起垃圾袋,然后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洞洞的走廊深处,似乎藏匿着一双鹰隼的眼睛。与飞机上时一模一样的阴冷。剜过来了,那视线。

晓星尘站成了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薛洋,出来吧。”
“呵呵。”有人在阴影里嗤笑,脚步声逼近晓星尘,“四年不见,想我吗?”
晓星尘偏过头去,仿佛打上石膏的脸匀不出多余的表情:“想。”
薛洋的手臂搭上晓星尘身边的墙壁,眼睛漫不经心地从上至下扫了晓星尘一眼:“呵,骗子。”他的胸膛向晓星尘压过来,汹涌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阀门。他以极富侵略性的姿势,画出桎梏牢笼,囚住晓星尘。
晓星尘动弹不得,眸子照进薛洋心里,眼中还是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墨色温柔:“放手,我要倒垃圾。”

薛洋恨死他那份虚情假意的温柔,他每天都在设想怎样掐断晓星尘脆弱的颈脖让他更痛苦。“真想弄死你。”他说。
晓星尘死水潭似的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终于泛起涟漪,他竟然在笑:“麻烦让我丢完垃圾再受死。提着垃圾袋死在楼道里,会让我在阴间笑醒的。”笑起来的只有晓星尘的眼睛,眉梢之间毫无半分笑意。
薛洋放开他,退后一步,手插进风衣口袋:“我们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不知在叩问谁。
晓星尘转身下楼的背影透着决绝的冷意,薛洋沉默地跟上去,怕一不留神又让他溜到大洋彼岸去。
晓星尘回头,试图像从前唠家常一样挑起话头,殊不知一切都变了味道:“你现在......”
薛洋同样在试图打碎变质的沉默,开口道:“曼彻斯特......”
两个人的话头碰撞在一起,皆是一愣。
“你先。”
“不了,还是你先说吧。”最后谁也没开口,默契地给沉默续上一炷香。
生疏的,虚假的,滑稽可笑的,不必要的客套。薛洋的心里有什么碎掉的声音,他看见楼梯最后一段扶手缺了一角,暗淡地站在黑暗里。

晓星尘恭送完垃圾袋,转身上楼,一个正视的目光都不再给薛洋。
“不邀请我进门看看吗?”薛洋倚着墙,看晓星尘掏钥匙。
晓星尘局促地笑笑,说,过于寒碜。
他含蓄的拒绝,被薛洋贴上来的唇按回去,他的唇瓣,他的舌尖,柔软地侵袭,残暴中带着怜悯的温柔,那是绝望的味道。掐断的萌芽中的爱情早就枯死在晓星尘从曼彻斯特发来的屈指可数的邮件里。

晓星尘愣住。四年过去,原来薛洋唇上的温度还如当年。高二的重阳节晚上,薛洋硬拉着晓星尘去小酒馆喝菊花酒。出了酒馆,在走向伊甸园的路上,浑身酒气脚步虚浮的两个人在幽深的巷子里,莽莽撞撞地,第一次接吻,又一下子分开。

那年喝下的明明是兑了水的两盏淡酒,下肚却像蒙古冲鼻子的马奶酒,烧得理智下了地狱。
师姐给两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煮了极苦的普洱茶醒酒。待酒醒过来,隔着桌子,他们连简单的对话都难以启齿。待进了书房锁上门,薛洋笑,说,要不再来一遍吧。
于是就又来了一遍,带着铁离子淡淡腥咸的吻。

晓星尘闭上眼睛,乱糟糟的思绪捋也捋不顺。薛洋放开他,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撤走。
他挺轻浮地说,呵,连迎合我都不会了,患了阿尔兹海默症【1】吧?
晓星尘喘了口气,钥匙清脆地撞在一起,门开了。“进来说话。”

薛洋只是进来喝了一杯普洱茶,警惕地打量着晓星尘的临时窝点。他嘱咐晓星尘把茶叶煮的很浓,违背了自己的甜食定理。喝完茶一搁茶杯,短暂的歇了一会儿,移了尊驾。
“明天同学聚会,”薛洋临走前回头,“我下午来接你。”
晓星尘点头。没拉紧的窗帘缝里钻进几缕月光,缠住他。影子投在地上,模糊地斑驳着。

薛洋把车开进窄窄的巷子,下午四点就在楼下按喇叭,“滴滴滴”地换不同节奏按。住三楼的四川大娘猛地开窗向下甩了几片烂白菜叶子:“妈卖批!”
晓星尘叼着全麦面包小跑下楼,一身白衬衫和修身款水洗牛仔裤,洗不去的学生气。
薛洋靠在普拉多的车身上刷微博,听见脚步声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说:“上车。”又拍拍后座说,“聚会地点在知音号,我给你备了布衣长衫。”

w市码头的知音号,以民国风情闻名。当年一起吃土的少年中终于生了几个争气的,拍拍胸脯说来来来爸爸请客。
于是喜气洋洋的刘姥姥们进了大观园。

薛洋和晓星尘临时去换了衣服。薛洋一身民国时期北洋军阀的军服,裤脚扎进短靴里,小腿线条勾勒出利落的匪气。
晓星尘着着布衣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玳瑁框眼镜,掌心攥一柄墨梅图折扇。
薛洋偏过头去看他,偷偷用手机拍下晓星尘上船时的侧颜。夕阳的余晖和初升的朦胧月光在他的眼睫上起舞,半天的晚霞揉碎在他的瞳孔里,调出清澈的颜色。

语文课代表一身素雅的碎花旗袍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熨烫过的,配饰吊坠也很是讲究。男生们指指点点说,哟傍上大款了?发财成富婆了?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补上一点迪奥香水。
英语课代表因为同学聚会的缘故特意烫了头发,穿着民国学生气十足的蓝布旗袍飘飘地降临人间,清水出芙蓉。男同学们插科打诨说,不知七仙女妹妹可找到董永了?
英语课代表抿嘴笑说,怎么会,等你们这群猪八戒回高老庄娶,亲姐再脱单也不迟。说着秋波流转,咯咯笑起来。

陆陆续续地人来的差不多了。
高中女同学在独立的船舱里叽叽喳喳地嗑瓜子,像北洋军阀某位军座无聊的八房姨太太们。几位男生也都是长衫配儒巾,聊着股市行情。

晓星尘推门而入,五香瓜子仁卡在姑娘们牙缝里忘了去咀嚼,谈论股市的男低音们骤然停止。
他像是从民国黑白老照片里探出身子的世家小少爷,该是留过洋,东方儒雅和西方先进思想交汇在身上的公子哥,该是所经烟花柳巷满街红袖招的翩翩少年。
语文课代表率先回过神来,笑着调侃:“鸿渐,不去陪着你的苏姑娘唐姑娘孙姑娘,来找我们这群庸脂俗粉可不掉价?【2】”
晓星尘文雅地一鞠,笑道:“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并非方鸿渐先生。在下相信,婚姻并非围城,而是所有朝圣者的耶路撒冷。”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哇情圣。”所有人跟着起哄:“今后和晓情圣的结婚的人好有福气。”

正巧薛洋不急不缓地进了船舱,眼神挺犀利地四下一望。
在座的大多都知道些晓星尘与薛洋当年的恩怨纠葛,不敢在薛洋面前再调侃晓星尘。一齐闭气,把话头噎回喉咙口。
谁知薛洋自顾自地拉开凳子,坐下,望向晓星尘:“呵,和你结婚的人当真是幸福。”他端起紫砂茶碗,喝了一口,“我一定包个大点的红包。”

老友再聚,还是从当年数学老师迷人的w市方言和动不动就冒出来的粗口聊起。
待一盏两盏的青梅酒下肚,本来默契拟定好的避开薛洋晓星尘感情的共识,终于被打破。在酒气熏蒸下,人的胆子发酵了一样膨胀。

酒品和酒量奇差无比的数学课代表喝得醉醺醺,成了率先越过栅栏的黑山羊:“晓星尘,嗝儿,你当年怎能一声不吭的就去了曼彻斯特呢?不是已经拿到w大的保送名额了吗?”
薛洋军帽的帽檐往下滑了一寸,大家等着看数学课代表血溅当场。薛洋竟然负了众望,放数学课代表继续蹦哒。

晓星尘酒杯端到嘴边又放下:“这个。父母离世给我的打击太大,想离开,一个人去外面静一静。”
薛洋冷冷地回击:“骗人。”
晓星尘杯中的酒洒出来三分之一,他没去注意。
薛洋笑起来:“你父母头七那天,我和你在一起。是谁发誓会留在w市上大学的?”
晓星尘闭上眼睛,有些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我想,可是我待不下去。薛洋,你告诉我,师姐和魏先生是怎么死的?”
“青少年抢劫,演化为谋财害命。一颗子弹,两条人命。”晓星尘缓缓地说下去。“未成年的杀人凶手们至今还在逍遥法外。”
薛洋沉默,又开口:“他们本是来找我寻仇的。我们每天放学都会去伊甸园。他们、他们认定那就是我家。本来他们只是想教训一下抢些钱财。”
晓星尘的手指颤抖起来:“师姐是多么刚烈倔强的女子,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魏先生站在她身前拦住她。然后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他开了枪。子弹穿透人体溅开的血迹像彼岸花。”

晓星尘的肩膀颓废地坍塌下去:“师姐的独子,魏无羡,他才刚上初中,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在他们冲进来之前,师姐和魏先生正在翻国家地理杂志,策划结婚纪念日去哪里浮潜。”
“看,薛洋,你是诅咒。你降灾于人间。哪里有你,哪里就有灾难。”
“我希望你安分守己地度过高中三年,你与社会渣滓纠缠不清做什么?”
薛洋呼吸急促起来,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晓星尘,我想和你上一所大学。我只想赚足够多的钱,打发我家老头子,凑齐学费。”
晓星尘苦笑起来:“你和社会渣滓同流合污,去贩 毒,背着法律的罪名,顶着未成年的头衔。钱,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薛洋扣上帽子,视线抬起:“我,只是想要你。”
晓星尘望进他的眼眸,深深的,没说话。很久,轻轻开口:“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到绝路的。记起来了吗?”

一桌子的听众看客灌了酒精的大脑还能自动处理刚才听进去的一席话。非常之默契地选择继续当“不听不说不看”的三只猴子雕像。

同学聚会算是毁了。后半程大家极力说着不好笑的冷笑话,试图挽救压抑变质的气氛。
可惜遭遇了滑铁卢。
大家干巴巴地笑两声算是捧个场。

晓星尘和薛洋都喝了酒,只好找代驾帮忙把车子开回去。薛洋浑身酒气,眼中布满血丝:“去我家吧。”他含糊不清地对晓星尘说。
晓星尘头昏脑胀地瘫倒在后座上,不太清醒地点头。
“晚上,上 床吧。”薛洋的意指很明确。
代驾司机轻咳一声,默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晓星尘还是没清醒,晕乎乎地点头。

初尝床笫之欢不算美好。
两个没经验的年轻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薛洋吻上晓星尘的右侧肩膀,两人肌肤之上都泌出细细的汗来。“晓星尘,这本来应该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你倒是跑得快。敷衍地从英国发邮件给我。“
晓星尘的微微汗湿的额发搭在眉梢上,随着每一次更为深入的撞击律动。说不出话来。
他连着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开口。“薛洋,我们都错了。”晓星尘断断续续地嘘出一口气,瞳孔中藏掖着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
“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来恨你,你也有足够的理由来恨我。”薛洋扒拉开晓星尘的头发,凝视他的眼睛,雾气氤氲的眼睛。他吻在晓星尘的颦起海拔来的眉心。
“冤冤相报何时了。”晓星尘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角。
两人在沉默中宣泄了最原始的欲望,薛洋紧紧搂住晓星尘。
好半天,他开口:“师姐是一个那样好的女子,是我,害了她和她丈夫。待她和魏先生
祭日,我去碑前跪下谢罪。”薛洋屈尊降贵的一句道歉,晓星尘等了四年。整整四年。

晓星尘眼神一动,攥过薛洋的五指,薛洋低头看他。“一起去。还有,我们收养无羡吧。”
薛洋眼中有一汪月光亮起来,他极力掩饰已经提到唇边的笑容:“我们?”
晓星尘仰起脖子,含住薛洋炙热而刻薄的唇。
算作是回答。

【1】即老年痴呆症
【2】围城
(正文完)

【番外一】
晓星尘来到收容所的时候,魏无羡正坐院子里的树上荡两条腿,一只脚上草草套着粘了泥巴帆布鞋,另一只脚上就一只红黑条纹的袜子,三根脚趾从一个不规则的洞里钻出来,嚣张地招摇过市。他手上拿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棒,过一会就伸舌头舔一下。
晓星尘站在树下,透过光和疏枝,静静看了四年未见的少年:“阿羡,许久不见,高了不少。”
魏无羡规规矩矩地把腿推板正,用他变声期沙哑的少年音回复了一个招呼:“小师叔。”他说不下去了,能够作为两人谈资的人已经去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跟我回家,好吗?”晓星尘的声音像温好的一碗蛋酒,把一身逆鳞的少年一颗菱角分明的心脏熨得软下来。
魏无羡的脸在树叶中被光影遮蔽,他焦灼不安的手指不断打开旧衬衫的袖扣又扣上,一不小心扯断了脆弱的线头。
老冰棒融化出的廉价糖水滴滴答答在树下积出贝加尔湖轮廓的雏形。
他垂下的眼眸抬起来,望向地平线上被麻雀牵起的省略号:“小师叔,我跟你走。”
泥猴子从树上滑溜下来,在凸出来的树根上蹭蹭鞋底的泥巴。

院长从垫桌脚的废报纸中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招呼晓星尘填好,自己又窝回懒人沙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抗日神剧。
魏无羡的行李很少,就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双肩包,背进了他全部的家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收容所监狱一般镶上铁栏杆的窗棂,脚尖踩着一颗石子,向后拨去,算作毫无感情的道别。
窗子后十多双眼睛看过来。毫无感情地接下他的道别。

魏无羡在寄人篱下的第3个小时开始后悔了。
他当时坐在餐桌边上,晓星尘用烤箱把买回来的葡萄蛋挞加热,放在魏无羡面前。
晓星尘踌躇半天,清清嗓子开口:“阿羡,我不是一个人住......”
魏无羡早就把鞋柜里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洗漱台上成对的洗漱用具收在眼底,咬了一口蛋挞:“我懂我懂,我该怎么称呼,小师娘?小师婶?还是直接叫嫂子啊?”
“其实......”晓星尘试图组织语言,门锁咔啦一响,薛洋提着从楼下老方家常菜馆打包回来的三分煲仔饭进门。
薛洋很自然地换上拖鞋,对晓星尘点点头,“我回来了。下班晚了点,没时间买菜做饭,凑合着吃吧。”把煲仔饭往饭桌上一搁,袖子一挽进厨房拿碗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魏无羡面无人色,木然地咀嚼着蛋挞。
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这个杀千刀的混蛋竟然还和小师叔同居了?

这位姓薛的混蛋,当着目光像焚化炉恨不能把他一把火烧成灰的魏无羡,大大方方地在晓星尘脸侧“吧唧”亲了一口,这才落了座,打开打包盒。
魏无羡心理素质极强,在接连遭受毁灭性打击后,只是一脸厌恶地看着青椒肉丝煲仔饭,说:“为什么那么多青椒?”
薛洋:“不吃自己挑出来。”
魏无羡哼哼两声:“谁说我不吃?老子宇宙第一爱辣椒。”
薛洋:“我不服。”
魏无羡一拍桌子:“行啊,明天约战重庆火锅。”
“别后悔。”

晓星尘想被两个见面即掐的火药桶堵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很是头疼。

家庭战争就家庭战争吧,反正是可调和的内部矛盾,比把魏无羡一个人晾在暗无天日的收容所还是好了太多。
这么想着,头痛略微消下去一些。

然而薛洋非常想收回自己答应晓星尘收养魏无羡时说的那声“好”。他想刨个时空隧道穿越回那个晚上,逼着当时头脑发昏的自己吞也要吞回那句话。

当晚,他搂住晓星尘的腰,在他耳畔落下细碎的吻,计划着下一步顺势往床上滚时,被晓星尘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孩子在隔壁呢。”
薛洋非常不屑:“又不是咱生的担心他什么感受?”
“他还有一年才成年。影响不好。”
“晓星尘你可真是博爱。”薛洋短促地冷笑一声,摔门走了,在书房的沙发上窝了一晚上。

薛洋属于典型的“世界以痛吻我,老子杀它全家”那类人,与晓星尘的冷战就此拉开了序幕。被恋人磨软的刺,又像他高中时代一样一根根竖起来,裹着戾气。

第二天晚上,薛洋和魏无羡的重庆火锅之战如约而至。
两人隔着桌子的眼神很像田埂上迎面撞上的两只杀气腾腾的中华田园犬。
薛洋和魏无羡点了份图片看着就红成一片的火锅,叫服务员过来的时候,两人还在对扛。
“火锅做无敌辣!”
“变态辣!”
“魔鬼辣!”
“十八重地狱辣!”
“吃完三步即倒辣!”
“吃了暴毙辣!”

服务员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场面,有些两腿发颤:“两、两位,先生你们这样回出人命的,要、要不换家店?”
晓星尘看了看丢人现眼的两位先生,转头对服务员说:“做你们店最辣的那种辣度就行了。再给我来碗阳春面,一点辣都不要,谢谢。”
小伙子颠颠地跑到后厨传菜去了,速度挺快,躲身后两位还在互掐的黑面瘟神似的。

走出火锅店,明明血槽空了还要以道恩强森的架势撑场说的就是薛洋。
走出火锅店,明明血槽空了还要以杰森斯坦森的架势撑场说的就是魏无羡。
天知道那天晚上魏无羡和薛洋偷偷躲在各自的房间里消耗了多少普洱。恐怕得按斤算。

薛洋在书房的沙发上窝着,书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普洱,他直起身子喝了一口,又躺回去。
“笃笃笃”的敲门声迟疑地在他门口徘徊。
肯定不是魏无羡,那小子学不会敲门这么文明的举动,要进来结束直接推开,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进来,再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出去,门都不给带上。
晓星尘吗?他刚想说声进来,忽然意识到还在冷战期间。改了口,以一种冷淡的,对待陌生人的语调,很不文明地开口:“滚。”

说完他就后悔了,生怕晓星尘一个不注意又跑到大洋彼岸去。

晓星尘直接推开门进来了。这举动很不符合他这么多年来受到的优良教育。
对不起三个字是薛洋最难得说出口的三个字,他宁愿吃下一箩筐钩吻草也不愿吐出这三个字。
尽管他现在很想说,但他就不说。
毕竟是个病娇成癌的男子 ,要注意气节。

晓星尘在薛洋的长沙发边上蹲下,叹了口气,手指伸进薛洋的头发,揉乱:“小孩子气。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治好?”
“没治好。怎么,嫌弃?嫌弃也不准退货。”

晓星尘低下头,在薛洋因为辣椒被燃烧成妖冶正红色的嘴唇上,点了点。
晓星尘很少主动,桌上台灯的光线打得恰到好处,在他瞳孔中折射出流动的温柔。

在薛洋眼里,时间慢下来。原来拉着时光的火车头飞跑的火箭报废了,换成一匹老马。
老马走得很慢,走三步会喘。

隔着墙,魏无羡在他的卧室里给吉他调音,清清嗓子拨了几个和弦开始唱。
几个音节顺着门缝溜过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薛洋从沙发上坐直,搂住半跪着的晓星尘,闻到他领间洗衣粉的味道和晾晒过后的衣服特有的阳光的气味,非常好闻。

“现在也很慢,不然为什么我一生都爱不够一个人?
晓星尘,你考不考虑找我预支一下,把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全部都买走,
好吗?”

晓星尘马上开始寻找钱包。
薛洋把他拉回怀里,“谁要你的钱啊,晚上陪我。”

 

一首歌的时间里,结束了两场战争。

 

【番外二】
魏无羡拿到a市理工大的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一大早,订了张火车票一溜烟跑到a市去了,在冰箱上粘了一张便签条——小师叔,我去事先熟悉一下地形。姓薛的王八蛋,再也看不到你这张臭脸老子爆炸开心!!!
末了还在便签条下用马克笔画了只王八上头写个“薛”。

薛洋早上起床看到便签条,盯了三秒,冷笑三声,撕了三次,丢进垃圾桶。
“晓星尘,”薛洋扑进床上的羽绒被,抱了满手阳光的气味,柔软的触感像隔着厚厚的星云抱住一颗星星,“臭小子一声不吭地溜了,快起来看看咱家的资产被他卷走了多少。”
晓星尘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当薛洋在瞎闹腾,翻了个身,模糊地嗯了一声。
阳光和被子一起从他的肩头滑落,薛洋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从发梢末尾游到白熊睡衣的衣领上方:“醒醒。”
晓星尘睁开眼睛,又翻回来面对薛洋。眼睛雾气朦胧的,意识还游离在大气层之外,慢慢吞吞地:“啊?怎么了?”
薛洋指指门口:“臭小子被人贩子卖到南洋去了。”
“别闹。”
“他一大早就溜了,说去a市先看看学校。”
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男大不中留。”掀开被子准备起身,肩膀被薛洋按住。
晓星尘不解地对上薛洋的眼睛,薛洋捉住他的右手,嘴唇在他无名指上轻轻吻着——那里本该有个铂金戒指。
“既然碍事的走了,再说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场蜜月旅行呢?”
窗外,晓星尘视线的落脚点扑棱棱飞出一只麻雀,他短暂地思考后开口:“等冬天吧,我们去北边看雪。”

—————————————————————

壁炉,温泉和落地窗
飞机航线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抛物线,里程数缓慢累加。
薛洋打开遮光板,只有天边拉出的一条圆弧是浅淡的金色,由浅至深的蓝色向机翼过渡。
晓星尘在读飞机上的杂志,这时抬视线:“接近北极圈了吧?”
薛洋偏过头看着他笑:“往下看,企鹅。”
“不好笑,”晓星尘笑着摇摇头,“非常不好笑。”他转向过道,按了呼叫铃。用法语点了一杯红酒,发色像柔软的咖啡的法国空姐惊异于他的把每一个音节精准无误地绕了出来。
薛洋把胳膊支在小桌板上,眼里仿佛盛着极光,极光的中央供着晓星尘。他很好奇,异国语言千回百转,晓星尘是怎么把每一个声调每一个音节都叙述出性感的味道。
“你还会法语?”
“我读本科的时候在一家法国餐厅打工,那里的菜单用英法双语写,招待至少来自八个国家,说八门语言的客人。”他把视线收回杂志上,接过空姐递来的高脚杯,“都是迫于生计。”
机上的广播响起来了,这次是用英文播报的,薛洋把遮光板拉到最上头,飞机已经匍匐在云层之下,他看见曲折的海岸线串起来的长长的灯光:“快降落了。”
晓星尘凑近玻璃,也往下瞧。飞机上暖气营造出春暖花开的氛围,他和薛洋的体温只隔着两件羊毛衫加两件男士衬衫。薛洋在舷窗上哈出白雾,捏住晓星尘的手指,沾上舷窗外的星辉,画了个饱满的心形。

他们租下了临湖的独栋别墅,线条尖锐的屋顶几乎要垂到地上。湖对岸的火山被雪埋住头顶,在长时间的黑夜里融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以后掷骰子,比大小决定谁扫雪。”薛洋目测了一下封门的雪层厚度,这样说着。
“好的。”

房子里没有暖气,有个老式的壁炉,木炭在储藏间里——房东太太留下来的便条上这样写着。
他们给壁炉添了炭,丢了根火柴进去,木头噼里啪啦地烧成一片红。
“你记不记得一句台词?”薛洋还在拨弄木炭,试图让它们更加充分地燃烧。
"I want to do all the ordinary,un-bedroomy things we never got around to doing.Making toast,raking leaves,sitting in silence.【1】
我们倒是每天都做着那些生活中的琐事,一起下厨房,一起等地铁。在无声中静坐,我们有的是机会在寂静的视线交织中等待日出。我想和你上/床,晓星尘。”
晓星尘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薛洋读懂了他的唇语,一个单词“durex”。
薛洋拍拍内衬上贴近胸口的口袋:“有。机场便利店买的。”
“动作真快。”晓星尘笑了。意思是他同意了。

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盘桓在天穹的群星,下面是湖面,冰盖之下有几条大鱼在轻浅地呼吸。
雪落在无声的夜晚。
窗外,远山,白雪,灯塔,描画出一幅北欧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阁楼上的卧房被房东太太收拾得很干净,双人床的被子被拍得很松软,被单是糖果色。
薛洋把自己摔在床上,压出个坑,一脸“宝贝儿你不亲亲我就不起来”的表情盯着晓星尘。
晓星尘也陪他一起栽在床上,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笑眼——显然是没读懂薛洋的表情。
薛洋的手从傍边伸过来,把晓星尘的手攥住,朝自己的方向拉过来,脸颊蹭蹭晓星尘的手指。他吻了一下晓星尘无名指的关节,张开右手五指与晓星尘相扣。再挨个轻吻晓星尘的五个指甲,淡粉色,底部有淡淡的月牙白。
像完成某种古老的契约那样表情虔诚。

七八年前,满脑子毁天灭地的危险思想的半大男孩,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朝圣者望向麦加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地注视一个人。

“我爱你,”薛洋每落下一个吻,像在对方身上打下一个属于自己的烙印,“我爱你。”

 

薛洋按着晓星尘的肩头,嘴唇贴上他的眉心:“晚安。”
“晚安。”

薛洋的手顺着衬衫下摆游进来,挣开一排按扣,衣料岔开的缝隙一路往上跑,溜到晓星尘的胸口。他的手指微冷,绕过晓星尘腰部的线条,往上,横着滑过他的胸口,停在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这个位置,正好能够让薛洋感受到晓星尘逐渐加快的心跳。
薛洋笑起来,剥下晓星尘的衬衫,摔在床上。食指抬起晓星尘的下巴,就着对方后仰牵引出的弧度,啃在晓星尘的喉结上。
他的耳朵捕获到晓星尘细小的抽气声。

“房东留的小纸条说,浴室里的水都是旁边温泉里抽上来的,在浴缸里就跟泡温泉一样。想不想转移阵地?”薛洋忽然停下动作问晓星尘。
晓星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床上的膝盖旁边被薛洋当破布一样甩了的衬衫。
“先穿上就是了。”薛洋帮他套上。一溜烟去满上浴缸的水。
晓星尘慢慢扣上扣子,一脸性趣被掐灭后的木然。

浴室雾气缭绕,水温偏烫。果然是温泉水,闻起来有股鸡蛋的味道。

浴缸好大。

薛洋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晓星尘走进浴室,当着薛洋的面宽衣解带,把自己埋进了水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薛洋像是航行了许久的船上一个饥渴的瞭望员,忽然看见海岸的轮廓。他眼神很亮,炙热地盯着晓星尘:“再来一声?”
晓星尘摇头。
薛洋狡黠地弯起眼角:“没关系,等会儿有的是机会。”

薛洋麻溜地打开一排扣子,叮铃桄榔地解开腰带,长腿一迈跨进浴缸。
腿和晓星尘的纠缠起来。

温暖的水受到扰动,晓星尘转过身去。他的手握住浴缸边缘,光裸的后背对着薛洋。
薛洋的手攀上晓星尘蝴蝶骨的轮廓。

晓星尘的背部很好看,抚摸更是一种享受。从肩胛骨到腰窝,薛洋的手掌细细描过。

他快上瘾了。
他已经上瘾了。

“晓星尘,”他叫他的名字,从背后紧紧搂住对方,胸膛烫到晓星尘的后背。
手掌胡乱摸索着,从锁骨开始,游移到胸口,轻轻摩挲。往下,人鱼线、小腹的轮廓。
薛洋的下巴就硌在晓星尘肩膀上,愈发炙热的呼吸烫到晓星尘敏感的后颈。
晓星尘侧过脸去,薛洋凑近一些腰往前倾,叼住他的嘴唇,浅尝辄止。又偏过头吻了吻晓星尘的耳垂,然后轻轻含住。
“我记得第一次从背后抱住你是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前第三天。那天下了点小雪,天是灰色的,空气很冷。”薛洋的手臂勒在晓星尘腰上,眼睛闭着,像在回忆。
“是啊,那时候你烟瘾很大,弄得我领子里一股烟味。我去办公室抱卷子的时候被班主任盯了半天。”
“我都为你戒烟了,”薛洋的声音有几分委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晓星尘摇头,“没有了。”他的眼神很温暖,眼角眉梢因为笑意微微上翘。

一模一样,和晓星尘稚气未磨的少年时代的笑容一样,是从清澈的真挚中荡漾出来的。

晓星尘信守了承诺。
他答应过薛洋陪他看街灯一盏盏地亮,看地铁站形形色色的人,答应过和薛洋在视线的依偎中细数剩下的光阴——那些将会构成永恒和无限的岁月。

薛洋曾经用亲吻堵住晓星尘向他承诺“永远”的嘴唇。
“亲爱的,你不知道所有约定永远的情人最终都天各一方了吗?就像那些战场上构想着战后美好的士兵都死于战火一样。”
“那是别人。我说过的,就一定会遵守。”晓星尘说这句话的时候,放下手中的马克杯,直起脊椎隔着桌子在薛洋腮边亲了一下,“一定。”
他认真的眼睛里有窗外梧桐树的疏影。

薛洋低低地笑起来,“诚实守信的公民晓先生准备领取您的奖励吧。”
晓星尘带着询问的上扬语调突然卡了壳,转成一声低低的哼音。

薛洋挤进了一根手指。

晓星尘的腰凹陷出紧绷的弧度,腰窝随着他肌肉的拉伸而显出阴影。
蝴蝶骨向后隆起,仿佛鸟类振翅飞翔前的跃跃欲试。

“放松,”薛洋抚摸他僵硬的肌肉,像安抚楼下流浪猫那样,指尖顺着晓星尘脊椎的走向捋。
晓星尘逐渐放松下来,眼睛闭着,下巴抵着浴缸的光滑的沿——手指必须紧紧攥着边缘,否则会一头栽进水里。
薛洋能想象他睫毛轻轻颤动的模样。
非常好看。

他扩张做得很仔细,中途给晓星尘连讲了三个段子,晓星尘笑得发抖。薛洋不太厚道,趁着晓星尘放松进来了。
晓星尘的笑意被堵回去了,只剩下僵硬和颤抖。

“疼吗?”薛洋轻轻吻他的颈侧,一只手揉进晓星尘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头发。
晓星尘勉强回头看他一眼,眼睛像教堂窗棂上嵌的彩色玻璃,折射出北半球晚上六点的地平线的微光——这里纬度很高,晨昏线过早地把太阳逼走。
他眼角有淡淡的红色。
是一种柔软中带着脆弱的眼神,漂亮得惊人。

高二下学期,晓星尘接到父母实验失败后殉职的消息,直直栽进薛洋的怀里,再抬起头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就像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没哭。
薛洋把他抱得很紧,知道再往后,他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了。

在那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想着时间自己有脚,走着走着就没了。
他们不在意明天要以怎样的方式去过,就像不在意学校积着淤泥的池塘里的浮萍,能否在明年春天开出一朵花来。
原来,他们是那样地需要彼此。

薛洋在完事后才想起来自己买的durex还在外衣胸前的口袋里躺着。
晓星尘下颌角抵着浴缸的沿,昏昏欲睡。薛洋问他句什么,他就强打精神嗯两声。
薛洋替他清理干净后,直接用浴巾把人一裹,打横抱送到床上去。替晓星尘掖好被子,薛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很想来根事后烟平复一下心情。考虑到千辛万苦戒了的烟瘾,打消了这个念头。

房间里很暖,室外冷得空气都要凝固。窗户内侧粘了一层湿乎乎的雾气。
薛洋就着暖黄的床头灯,在窗户上沾了水雾写下一行诗:
Light my heart the evening star of rest
and then let the night whisper to me of love.【2】

他熄灯,等着晓星尘明天早上看到。

 

【1】橘衫男子中一封未被寄出的信件
【2】泰戈尔

 

【番外三】
他先闻到雨水的气味,然后听见了雨声。隔壁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在吵嚷,可能是为了今天谁做饭或是轮到谁倒垃圾而争执不休,北方牧场惯出来的口音跟着绕着雨里。他松了松手腕,抬头,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四分。
他听到提示音,知道收到了新邮件。或许是咖啡馆发来的春季优惠广告,也可能......他深吸一口气,憋了一秒钟再呼出来。是薛洋。
他知道薛洋每天都会给他发邮件,每封他都看,右手在鼠标上颤巍巍地搭着,就是蓄不起点击回复的力气。不到一牛顿的力。
现在他的笔记本也开着,打开邮箱不过三秒钟的事。他没动,只是闭上眼睛,等待墙上指针行走的声音又过去半周。像是想起什么,推开椅子起身,在门口取了长柄伞,然后出去。
“帮我带杯拿铁。”对面寝室探出个顶着金发的脑袋,是计算机系的俄罗斯人。晓星尘很喜欢他的发色,铂金色,像是落满了即将融化的雪。不似薛洋,把整个黑夜都吸纳进发色与瞳孔之中。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怎么又想起薛洋了。他是他鞋底踩上的一点红泥,住进了他每一步脚印,生在每一次的低头里。

他撑伞走进了雨里,雨不算大,路两旁种着山毛榉,枝叶在他头顶相交,像是带有宗教色彩的拱顶。
他以前念书的高中,通往校门的路两旁也种树,是落羽杉,树干过于笔挺,没法叶叶相交通。梅雨季来临时,他和薛洋撑伞走进逐渐浓郁的暑气,不时踩着黏在地上软乎乎的杉树叶。
他习惯性地低头又看了一次表,三点二十分。几个戏剧社的同学高声背诵着台词。他驻足听了一会儿,辨识出是《奥赛罗》。
“...But we have reason to cool our raging motions, our carnal stings, our unbitted lusts; whereof I take this, that you called love, to be a sect or scion."
他轻声叹息:“It cannot be."
他逆着人声渐行渐远,沿着橄榄球场外的铁丝网,走得很慢,拐过前面红顶的图书馆就是星巴克。雨很细,也很轻,一点濛濛的雨水降落在嘴唇上,像一个温柔的亲吻。
薛洋的亲吻从来说不上温柔,炙热得像一场无声的核裂变。他在亲吻绝望。十六七岁的年纪,躲在教学楼背面,紧挨着长满爬山虎的墙壁,吻得像是下一秒要经历生离死别,送心上人上战场。

他的思绪被图书馆里走出来的室友打断,相互问候几句,再同情了一下对方论文进程。他开始思考论文、书单、咖啡,以及明天的天气,挤走了薛洋的席位,但他知道,一会儿的疏忽薛洋的影子便会溜回来,重新在他心里安营扎寨。
他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风铃声响了起来。他四下看了看,躲雨的人不少,向着几个熟识的面孔笑了笑。他替俄罗斯人点了大杯的香草拿铁,想了想给自己点了份美式咖啡。

回去的路上,他放空了自己的思绪,只是撑伞走,数着步数。他回到宿舍,把拿铁给了对面寝室的俄国人。
笔记本已经黑屏了,他思忖了片刻,点开了邮箱。一封新邮件,十几个街区外另一家咖啡馆发来的广告邮件。他抿了一口美式咖啡,以前和薛洋在一起的时候,薛洋嫌苦不碰咖啡,他也跟着不喝。放学后两个人捧着奶茶往江边走。
他揉了揉太阳穴,点开薛洋昨天发来的邮件,光标停在“回复”上,手指卡擦一按。难得果断。
他只打了三个字。“想你了。”
又喝了一口咖啡,他深呼吸,点击了发送。

他等了三秒钟,屏幕上的四个大字“发送失败”仿佛某种带有嘲讽意味的符号。
他往座椅靠背上压下去,关闭了所有页面,合上笔记本。
静静地,听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