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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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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12-14
Words:
18,0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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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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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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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3

怎样正确和病患交流

Work Text:

1.
晓星尘路过一间独立的重症病房时,发现门虚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侧身剪影,逆着光,在削苹果。晓星尘看着年轻的脊椎微微弯曲的弧度,一双坚硬得不像话的蝴蝶骨。关于年轻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成型。
年轻人叫薛洋,胃癌晚期,一个执拗着不去化疗的病人。
晓星尘看着他恶狠狠地对着苹果咬下去,狼吞虎咽,发出巨大的声响,艰难地吞咽着。
消瘦的肩膀抖得厉害,他在无声地狂笑。一边狂笑,一边对自己被癌细胞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胃进行二次伤害。
晓星尘的眉间一点刻痕深深印下,抬起来准备叩门的手被护士小姐脆生生的一声叫唤扯回来:“晓医生,院长找你有急事,他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晓星尘微笑地望着护士:“好的。”他迟疑地向病房又看了一眼,年轻人彻底背过身去,在看窗外栏杆上的一只灰喜鹊,苹果核咕噜噜地滚在地上,被啃得凹凸不平。
晓星尘:“帮我照看一下这个病人。”
护士小姐矜持地拂了拂新烫的卷发:“当然,这是我的天职所在。对了,晓医生下班之后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吧。”
晓星尘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值夜班,不如改天吧。”
晓星尘感到病房里的年轻人将身体侧过一个角度,正看向自己的方向。
晓星尘向护士小姐道别,径直去了院长办公室。

2.
晓星尘坐在值班室里看实习生们上交的临床试验报告,看得眼睛酸胀不已,摘下眼镜来,两指按揉睛明穴。
再睁开眼睛时,看见一个鬼一般面色惨白的年轻人,站在值班室的门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无数部医院题材的惊悚片争先恐后地跻身于晓星尘的脑海中,在中枢神经系统里翻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涛骇浪。
晓星尘的某条神经叫嚣着:“这个时候正确展开是此人变出一把带血的手术刀,光速穿胸而过,国家的好公民人民的好医生晓星尘血溅当场。”
晓星尘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地深呼吸,控制住声音的平稳运行:“你好。”
年轻人走进值班室,自顾自地在晓星尘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这才阴恻恻地望着晓星尘笑了笑。古怪的笑容,像是从地狱里走过一遭的恶鬼才会拥有的表情,过于苍白的脸色将咧开微笑的双唇衬出腥红的邪气来。
恶鬼开口了:“晓医生你好,我叫薛洋。”
晓星尘一身的寒毛这才服帖,僵硬地歪了歪脖子,骨头咔啦一响:“哦,是503号病房的那位先生。”

3.
晓星尘这才大着胆子上下打量起这位病人。
很年轻,若是按照生命正常的轨迹运行的话,现在应该处于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放肆地大笑的年纪,应该处于背着吉他在心爱的姑娘楼下没日没夜唱着情歌永远在渴望爱情的年纪,应该处于为了准备论文忙得焦头烂额的年纪。
可惜了……
年轻人低头吹着滚烫的茶水,下颌骨尖削得仿佛会扎进自己的锁骨坑里。睫毛敛下的一小片阴影不知在酝酿着怎样深不见底的黑暗。
薛洋猛地抬头,将偷窥偷得毫无力技术可言的晓医生抓了个正着:“今天在病房门口,你偷偷看我。刚才我喝茶,你又在偷偷看我。怎么,我有那么好看?”
晓星尘被哽住了一下,端起茶杯呡了一口,不善表达的他局促地笑笑,没有言语。

4.
薛洋将双手背在后脑勺上,枕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怜悯就写在脸上。”年轻人嘲讽的表情很刺眼,眯起的黑色眸子泛着寒芒。
晓星尘叹了一口气,正色道:“薛洋,不要放弃治疗。”
薛洋笑得想打嗝,揉着发红的眼角:“我是世界上最怕死的人,怎么会放弃生的希望呢?”
晓星尘觉得聊天真是门大学问,尤其是跟薛洋这样疯疯癫癫三观不正的癌症晚期病患。

5.
既然聊不下去,那就不聊。
晓星尘看他的报告,薛洋喝他的茶。两不相扰,本是相安无事。
直到,白天时找过晓星尘的护士小姐兴冲冲地推开值班室的门,蹬着一双细高跟鞋咚咚咚地扭着软腰走向晓星尘:“晓医生,人家怕你一个人值班寂寞,来看看你。”
护士小姐一张嫩脸上铺着精致的妆容,说话的声音甜得快流下水了。
薛洋扭过头去,周身的气场忽然变得极为可怕,强烈的威压迸发出来,碾压着不明所以的护士小姐。
一阵尴尬的沉默。

6.
护士小姐一脸献媚的微笑,不动声色地靠近晓星尘。
一股香风逼近晓医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薛洋浑身的肌肉紧绷。
护士小姐的目光忽然停在晓星尘面前的监控录像上,发出一声足以震破人耳膜的尖叫,极度的恐惧和惊骇杂糅其中,那只涂着牡丹红指甲油的芊芊素指颤巍巍地指向监控上的一个画面:“那、那个病人,他、他在吃另一个病人!”
晓星尘一双眼睛猛然睁大:“你说什么?吃?”,薛洋别过去的头也转了过来,某种带着罕见的正色。
监控录像里,神经科一级隔离病房,一个病人从窗户翻进隔壁的病房,并且正一口一口生吃着对方。正在被吃的病人沙哑着嗓子发出惨绝人寰的哭号,挣扎着求饶。
“不好,他发病了。”
晓星尘咬咬牙,抄起桌上的手电筒就要冲进昏暗的走廊中,回头看着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病患:“你们在这里等着。”
白大褂的一角被人紧紧攥住,薛洋微微一笑:“如此有趣,为何不带我?”
晓星尘万般无奈:“薛洋,放手。”
薛洋唇角弧度更甚:“带上我。”
晓星尘真想像撸大金毛一样撸一把眼前年轻人乌黑的发顶:“薛洋,听话。”
薛洋歪着头,眯上眼睛:“带上我。”
晓星尘叹了口气:“行吧,跟上。”

7.
刚刚顺着漆黑的楼道走到神经科的那一层,瘆人的鬼哭狼号就顺着走廊传入晓星尘和薛洋的耳朵里。
晓星尘看着身侧年轻人苍白如纸的一张脸,想着数不清的癌细胞在他单薄的身躯里横冲直撞,伸出手来拦住薛洋:“你就跟到这里,不要进病房。我一个人能搞定。”
薛洋抱臂靠墙站住,挑眉望着晓星尘,严重写满了“你确定你一个人能行?”的戏谑:“好吧,我就站在病房门口。”

8.
薛洋确实站在门口就不动了。
晓星尘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他闭上眼睛感受肾上腺激素分泌达到顶峰带来的强烈心跳。
从他第一次操起手术刀到如今成为独当一面的主刀医师,老实说这样的事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神智不清的发病病患徒手肉搏。
晓星尘左手推了推眼镜,右手汗涔涔的,几乎握不住镇定剂的注射器。
被撕咬的病患发出一声濒临崩溃的嘶吼,似乎是在做死亡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晓星尘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粘在前额,搭上眉峰。

9.
趁现在,冲进去。
晓星尘屏住呼吸,猛然推开病房的门,一手“啪”地按在电灯开关上。
光明刺穿了黑暗的长空,也灼伤了一个医生和两个神经科病患的眼睛。
环境的突然转变给予施暴的病患极度的不安全感。他惊叫着捂住双眼,涎水混着血丝顺着歪斜的嘴巴漏下来,跌跌撞撞地放开手中血肉模糊的猎物。猎物的脖子皮开肉绽,软绵绵地滑落在地上,发出呜咽一般的呻吟,他离死亡就差一步。

10.
施暴者遮住双眼的手忽然松开,眼睛笑得弯成上弦月,懦弱的惧光者忽然变成了玩着躲猫猫的孩子,他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的藏驻地。
他的气息……贴着墙的地方……
那是什么味道……和那群穿白大褂的怪物一样的味道……
他们是同类……坏人……要杀死……
牙好疼……要撕咬……
对,要不断地撕咬,才能止疼……
他在靠近……

11.
晓星尘的注射器在扎进对方颈脖的最后一厘米,被沾满鲜血的手握住腕部,向后折去。晓星尘咬牙轻吟出声,骨头不堪重负地发出卡吧一声,晓星尘疼得两眼发黑,手指脱力,注射器顺着重力作用滚落,被一双腥臭的大脚碾扎,留下一地的液体。
“完了。来不及拿第二只了。”晓星尘被那双大手狠狠按在墙壁上,一颗毛茸茸地大脑袋迫不及待地向他俯下来,一张裹挟着腥风血雨席卷而来的血盆大口即将向他白皙的脖颈处发出猛烈的攻击,病患呵呵笑着:“只要咬下去,牙就不会疼了。”
晓星尘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脖子那一处,闭眼等着预料之中痛彻心扉的感受。
可是……没有。

12.
薛洋消瘦的手臂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一声嗤笑,薛洋已经拧住病患的一只耳朵将其硬生生从晓星尘身上提起。
病患呜呜地哭起来,委屈地抹着眼泪,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巨婴。
薛洋伸出一只手:“还有吗?”
晓星尘眨巴着双眼,撑着墙壁尝试着站直身子:“什么?”
薛洋:“镇定剂。”
晓星尘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镇定剂,麻利地注射到病患的颈动脉。三十多岁的巨婴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13.
晓星尘安顿好巨婴,又给可怜兮兮的另一位病患处理好皮外伤,已到了后半夜。
薛洋一直抱臂靠在墙上看着晓星尘忙活,表情隐没在灯影里,一言不发。
晓星尘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回头笑眯眯地招呼薛洋:“走吧。”
薛洋一把将晓星尘按在墙上,晓星尘的后背被抵得生疼。晓星尘这才意识到薛洋黑色的眸子中那股浓烈的危险气息。
薛洋鼻尖的气息点在方才神经科病患瞄准的那片肌肤,他像是在喃喃自语:“是这里吧?”
晓星尘冷怔着不知作何反应:“薛洋……?”问题还没问出口,就化为一声痛呼。

薛洋狠狠地咬上了晓星尘的颈侧,极尖的虎牙刺破了细腻的皮肤,血液,化作涓涓细流,顺着颈部的线条向下,向下。一部分腥红的血液汇集在锁骨上方那一片凹槽中。
薛洋松口,闷声轻笑两声,又低头吻在晓星尘锁骨上方,舔舐走汇集的血迹。

疯子,都是疯子。晓星尘一把推开薛洋,粗重地喘息着。

14.
坐在值班室看监控的护士小姐一晚连受几次惊吓,浑浑噩噩地张口结舌地窝在沙发里。
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一把抓起自己的名牌包包,在两人回来之前,逃也似的跑了。

 

15.
普通病房里有一位老奶奶对花粉过敏。晓星尘将病患亲属送来的一盆栀子花搬去走廊尽头的窗台上。
好巧不巧地再一次路过薛洋的病房,没忍住向门内看了看。
年轻人孤傲地如遗世独立,在凶残万分地吃香蕉。
晓星尘叹了口气,叩了叩掩上一半的房门:“薛洋。吃东西要细嚼慢咽。”
薛洋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晓星尘:“晓医生你抱着盆花干什么?给我的?”
晓星尘忽然想起,薛洋入院后还从未有人来探病,更别提收到花了。
晓星尘有些怜悯这年轻人,将花盆搁在薛洋的窗台上:“嗯,给你的。”
薛洋笑着勾勾手指,晓星尘不明所以地上前,薛洋低头轻轻在晓星尘昨晚受伤扎上绷带的颈脖吻了一下,轻轻的,嘴唇很快就离开:“谢谢。”
从晓星尘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年轻人弯下身子时,脖子后侧突兀的一截骨头。

16.
从此薛洋纠缠上瘾了。
又是新的一天。
医生:“薛洋,打化疗针了。”
薛洋:“我不接受化疗。除非晓星尘医生打针。”
医生:“为什么?”
薛洋哼哼一声:“疼。”
医生:“晓医生打就不疼?”
薛洋:“不疼。”
医生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不配合的病患:“行行行,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叫人去。”

17.
晓星尘刚刚走进医院,手上的塑料袋里装着刚路过的公园里老奶奶切着卖的麦芽糖。
一般他路过儿童病房的时候会给打着吊针涕泪纵横的小娃娃们一人抓上一把。每天都会被孩子们扯住裤脚扯住腰带,还有熊孩子把他衬衫下摆塞嘴巴里叼住死活不肯让他走。

今天亦是如此,孩子们对晓星尘这种脾气温和的大哥哥的喜爱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麦芽糖。

当薛洋的主治医生找来时,正看见一个孩子挂在晓星尘脖子上扯着他的头发嘎嘎地笑着,一个孩子紧紧抱住晓星尘的大腿含含糊糊地嘟哝着什么,还有一个扯着他腰带就是不让他走。晓星尘脸色通红手足无措。

那一瞬间,主治医生感觉自己就是《摩西十诫》劈开红海的摩西。海水的中心没有站在贝壳上的维纳斯,只有一个尴尬地笑着衣冠不整的晓星尘。

18.
主治医生表情复杂地看着晓星尘:“薛洋那小子不知道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正闹脾气呢。非要你来他才打针。”
晓星尘抹抹脖子,绷带已经不在了,咬痕的印子也褪得不再明显。可是余悸还是荡漾在心海,若不是他看过薛洋的全面体检报告,他简直以为薛洋进错病房了。
薛洋就像个典型的精神病患者,病入膏肓的那种。

晓星尘随手把被孩子们冷落的小半袋麦芽糖揣进口袋里:“好,等我去换白大褂。”

19.
晓星尘这针还没打下去,又出事了。
他发现,薛洋这熊孩子竟然把注射器里的化疗药物全部换成了吗啡。
熊孩子微笑着望着晓星尘:“你知道我怕疼的。”他低下头去,手搭在上腹,“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疼得几乎无法入睡,即便做梦都带着胃痉挛的震动。”
晓星尘很想说我不知道。他深深地颦起眉,摆出大家长的架势:“可是这只注射器里的吗啡明显过量了。你想以后成为依靠它过活的瘾君子吗?”
薛洋冷冷地咬着牙笑了,晓星尘觉得他的眼角在逐渐变红:“以后?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晓星尘呼吸忽然一滞,他总是忘记,不出一年薛洋就会变成城东公墓某一个孤独的墓碑下的骨灰盒。

20.
薛洋最后还是妥帖了,乖乖看着晓星尘的指头抵住注射器逐渐发力,液体被压入他小臂皮肤下掩埋的青色血管内。
他答应的条件,是拿走晓星尘口袋里那一包廉价的麦芽糖。
打完了针,他斜歪在靠枕上,含着一小块麦芽糖,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品尝地很缓慢,眼睛瞌上。
腮帮子很小幅度地动着,唇角翘起来。

晓星尘悄悄地往门边挪,一步两步,胜利的曙光。
然后他就遭遇了每天都会被儿童病房里那群武林高手使出的江湖秘技。薛洋一把捞过他白大褂的下摆,然后张口咬住。
晓星尘扯扯没扯动,转过头去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薛洋龇着小虎牙,脸颊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是铁了心不想让他走。

21.
晓星尘:“薛洋,住口。”
熊孩子咬着布料不方便开口,含含糊糊地道:“不。”
晓星尘的食指抵住额角:“行,我不走。你先放开。”
熊孩子委屈地张开嘴,放走了那片布料,一圈被津液濡染的水渍暧昧的留下。

22.
晓星尘嘴角抽了抽:“说吧,不叫我走是为什么?”
薛洋咬住殷红的下唇,一手紧紧攥住病号服上腹的地方:“我胃痛。”
晓星尘的圣光普照模式自动开启,一只温暖的手掌神牵鬼制地抚上薛洋的上腹:“揉揉就不痛了。”
薛洋整个人开始轻轻的颤抖,晓星尘以为他是疼的,手下的动作不断放柔和。
薛洋还在颤抖,脊背佝偻起来,像是在疼痛折磨下的自然反应,实则是他为了能够更接近晓星尘掌心的温暖。

23.
“晓星尘!那位307病房的王奶奶是你在负责吧?”晓星尘那一科的主任冷汗涔涔地推门而入,连汗都来不及抹去,噼里啪啦地抱怨开,“你可真会藏,这小伙子又不是你在负责你窝在他病房里干什么?先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做好吧!跟你说多少次王奶奶对花粉严重过敏,一定要确保她的病房里不能出现开花的植物!”
晓星尘一愣:“可是我今天早上清理过她的病房,昨天还拦下了一个送花来的病人亲属,那盆花现在在这里。”晓星尘指指薛洋的窗台。
一盆栀子花,稳坐在薛洋的窗台上。
晓星尘严肃道:“李主任,我向您保证,今天探病时间过后王女士的病房里绝对没有任何植物。”
李主任冷笑:“那那盆紫色的鸢尾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晓星尘猛地起身,刚才被他揉得昏昏欲睡的薛洋这才清醒:“你要去哪儿?”
晓星尘转身匆匆就走:“去307病房看看。”

24.
王奶奶情况远比晓星尘预料得糟糕。
一张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脸像是被注入了数不清的硅胶,浮肿起来,紫中带红的颜色。
她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一条手臂顺着低矮的病床垂到地下她自己的一滩不知是胃液还是呕吐物的污秽中去。
一对医护人员迅速将她推入手术室。

病房里充盈着一股腥甜的花香和食物发酵的气味。
一盆紫色的鸢尾花照摇地伫立在紧闭的窗帘前,是晓星尘早上不曾看到的。晓星尘凑近,用手指在花瓣上捏了一下,失真的腻滑感从手指传导上来。
“假花?”晓星尘颦眉,他仔细地端详花蕊,没有花粉的痕迹。
那造成王奶奶过敏的花粉,到底来自哪里?

25.
“你有没有发现她的口袋很鼓?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晓星尘不可置信地回头:“薛洋?你跟过来干什么?”
年轻人一只手捂在胃上,一只手扒住门框,身子向前倾过来:“似乎很有意思,来看看。”
晓星尘绝望地揉了揉眉心:“你不是胃疼吗?快回病床上躺着,听话。”
薛洋那一脸的讥讽就是大写的“不听”。

26.
晓星尘:“你刚才说王奶奶的口袋里有东西?”
薛洋打了个哈欠,靠在墙上:“刚刚推进手术室之前,我瞟了一眼。瞎猜的。”

是真的有东西。

三小时后,王奶奶带着呼吸机从手术室出来后,晓星尘从她胸前的口袋里翻出了一朵白花。
祭奠死人用的白色纸花出现在活人的口袋里,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纸花的花蕊部分,被人人为得涂上一层花粉。

这像是一份豪华的大礼,送人上西天的豪礼。从杀人到祭奠一条龙服务。

27.
晓星尘的心沉下去,这显然是蓄意的谋杀,好在未遂。
薛洋缓缓道:“绝望的爱……”
晓星尘:“啊?”
薛洋晃了晃手机:“鸢尾花的花语,有一解,说是绝望的爱。”

晓星尘首先想到的是夫妻间的爱,摇摇头:“她的丈夫已经过世了。”
薛洋顺着墙壁蹲下来,抱住腹部,这次的疼痛持续了相当久:“那早上那个送栀子花的亲属是她的什么人?”
晓星尘想了想:“好像是她的儿子。”
薛洋忍着胃痛还要坚持冷笑,着实挺累的:“亲儿子连自己母亲对花粉严重过敏都不知道,啧啧啧。”
晓星尘也觉得困惑:“这……”

28.
在晓星尘印象里王奶奶的儿子是个憨厚老实的农民。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城郊还隔三差五地来看望母亲。得到整个病房病友们的交口称赞。
晓星尘喃喃道:“我记得我来病房还总是看到一个人,检验科的张医生。”
薛洋吹了声口哨:“啊,那个在白大褂下面穿黑丝袜的性感女医生啊。”
“嗯……没错是他。”晓星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薛洋,一脸“你怎么就这点出息”的表情,接着道:“我记得当时王奶奶刚入院时给她做过敏源检验的也是张医生。可是就这么个做检查的缘分还不至于让她像王奶奶膝下儿女一般守孝榻前吧。”
薛洋坐在墙根,抬头:“我跟小张医生聊过天,她那天喷了香奈儿经典款香水,挺好闻的。她说王奶奶说她跟自己的女儿长得很像,还是同岁。”

29.
随和如晓星尘,对张医生竟也隐隐有些排斥。
总是违反风风纪地艳妆丝袜粉墨登场,为得就是博人眼球。不管是来检查的病人,还是同事,她总是希望对方的眼神一刻不停的黏在自己身上。
晓星尘随口道:“这是小时候怎样缺乏关怀才能如此渴望被关注?”
忽然心中有什么一动,鸢尾花的花语“绝望的爱”和“张医生向王奶奶的女儿”,“做工稚嫩粗糙的小纸花”以及“极度缺乏关怀”练成了一条线。
“王奶奶的女儿去现在在哪儿?”

30.
晓星尘是王奶奶的主治医师,有一份病人的详细资料。整份资料对王奶奶的女儿只字未提。
晓星尘开始怀疑这号人的存在。

头疼,晓星尘揉着太阳穴。
薛洋抱着膝盖,手指叩着膝盖骨:“你掺合进这趟浑水干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晓星尘正色地整理好衣领,一字一句道:“谋杀未遂,还没有构成真正的谋杀血案警察会管吗?谁来给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人一个公道呢?”
薛洋的眉眼揶揄地弯曲:“别多管闲事了,晓医生。”
晓星尘摇摇头:“这不是闲事,不是。”

31.
一个中年男子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挤在公交车上。
小女孩:“爸爸?奶奶为什讨厌花?”
男子:“你爷爷生前是个花匠。奶奶看到花,会想起爷爷,心会滴血的。”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头:“那爸爸昨天为什么要给奶奶送栀子花?”
男子:“因为昨天是你爷爷的忌日啊。”
小女孩:“啊,我记起来了。我还给爷爷扎了一朵纸花,可是昨天不小心弄丢了。明年我给爷爷再扎个大纸花。不,我扎个花圈给爷爷。”
小女孩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红皮鞋尖,小生嘟哝着,昨天那个医生为什么说奶奶对花粉过敏?还把花给拦下来了?
奶奶原来从不会对花粉过敏啊。难道过敏会传染,肯定是被市医院里其他病人传染的。

32.
张医生坐在化验室里,哼着歌,小心地给自己涂指甲油。
不知想起了什么,歌声戛然而止。
“她是女娃娃,我也是女娃娃,为什么你把她放在腿上讲故事,把我卖给人贩子。什么像你女儿?我就是你女儿啊贱人。”

 

33.
307号病房。
薛洋嗤笑一声,揉着眼睛:“我困了,回去睡觉。晓医生这么喜欢管闲事就留下吧。”
晓星尘回头担忧地看着他:“你自己一个人可以自己回去吗?你的胃……”
薛洋扶着墙走出去:“我刚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回去。我还没死呢,走得动。”

薛洋磕磕绊绊地走过拐角,一张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点点血色。他直起腰,搭在胃上的手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
然后以一种称得上是矫健的步伐,向自己病房的反方向去了。

34.
检验科办公室。
张医生收起指甲油,藏在桌子下的抽屉里:“你来了?又不敲门。”
薛洋懒懒地抱臂站在门口:“你妈没死,别急着庆祝。”
张医生回头温和地笑笑,眸中钩戟长铩的寒芒一晃而过:“那就再杀一次。”
薛洋扬起下巴,声调微凉:“你,适可而止吧。”
张医生愣了愣,抚着胸口哈哈大笑:“薛洋啊薛洋,当年是谁大言不愧说要包庇这座医院中所有的罪恶?谁说要教救人之所变为人间地狱的?”
薛洋一步一步逼近张医生,恶鬼一般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张医生一步一步地后退,反应过来时已退到了监控摄像头的盲区。
恶鬼的利爪向她的喉咙扼来,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她的头顶:“是,我的确包庇这座医院里的犯罪,但是,他卷进来,就不行。”

35.
张医生硬生生把干呕和窒息的痛苦咽回腹中去:“你说谁?”
薛洋松开手,张医生的脖子上留下相当明显的指印,青青紫紫的。薛洋自己的虎口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片通红。
“晓星尘。”
张医生咯咯地笑起来,瘆人的邪气从空气中渗出来:“啊,晓医生啊。每年院里评最美医生,得奖的总是他。怎么,薛爷也被最美医生折服了?”

“让我猜猜看,薛爷是怕这个晓医生顺着这件未遂的谋杀案查到……你头上来吧?你猜猜看他会不会发现满医院的风雨一半都是你搅起来的。剩下的一半也有你掺合……”
“他会不会发现,一个将死者人竟然在医院里竭尽所能地找人给自己陪葬?”
“薛洋,他会不会发现,你的心,究竟有多脏。”

薛洋噗呲一笑,气压向张医生压迫而来:“你敢吗?我想让他知道,他就会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一辈子都别想知道。”
“还有,脖子上揩点粉盖盖,难看死了。”
他手抄在口袋里,晃悠悠地走了。

36.
张医生给自己的脖子擦上厚厚一层粉底,对着镜子照了照,拢了拢衣领。手指无意间碰到白大褂下,脖子上挂着垂下来的,一根细细的红绳,上头什么也没挂。
记忆泛黄的相簿粘着血与泪,被她强行地翻开。她还是那个被母亲带到阴暗潮湿的一间平房在陌生男人的汗臭味里嗷嗷大哭的乡下女孩。
“妞妞,不要怨妈妈不要怨妈妈。妈妈还有弟弟要养,听话,跟着叔叔走,他会对你很好的……”女人抹着眼泪在她的颈子上牵上一根红绳,
“一根红绳拴住我的妞妞,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张医生一把扯下红绳,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这玩意儿我怎么还留着。”

37.
晓星尘又被薛洋招进了病房,打得是“想吃苹果又懒得削皮”的名号。
晓星尘帮他把皮削了,拿水果刀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碗里。
薛洋被晓星尘押着用消毒水,生理盐水和自来水分别细细洗了一次手,才被允许用手拿着苹果吃。
晓星尘不经意地提到了王奶奶,说她已经清醒过来,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精神有些恍惚。
薛洋嚼着苹果,说话时口齿间有苹果的甜香:“你问了王奶奶关于她女儿的事情了吗?”
晓星尘也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小块苹果,两个人一起吃:“问了,老太太的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稳定。泪流满面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就是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薛洋一把按住晓星尘的手:“凭什么你不用消毒水生理盐水自来水三道工序洗手就可以吃苹果?”晓星尘一时语塞:“我用自来水洗了。”
“不干净。”薛洋一脸得逞的笑押着晓星尘体验了一把手上的皮肤都快被洗掉的快感。

38.
晓星尘的手机响起短促的短信提示音,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道:“李主任分配了任务,我马上就回来。”
薛洋一脸不悦,恶狠狠地咬下苹果,嘎嘣一声,虎牙冒着寒光。
晓星尘匆匆走了,满腹狐疑。
按理来说,为停尸间的隔间贴号码这种简单的工作应当交由实习生或者新人医生来做。

手机又叮咚一声,李主任又发了一条短信来:“实习生小王昨天把号码贴错了,麻烦你去帮她整理整理,辛苦了哈。”
这才消除了晓星尘心头的疑窦。

39.
停尸间的电灯开关似乎出现了问题,任晓星尘按动了数十下,还是黑灯瞎火的一片。
“没有停电啊……”晓星尘清晰地感受到停尸间的制冷器还在不眠不休地工作着,彻骨的寒气向他的领口侵袭而来。

莫非是人为拉掉了电闸?或者剪掉了电线?

晓星尘从门外的配电室里找到了手提应急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停尸间。阴森森的停尸间,煞白的手电光,俨然是国产惊悚片的标配场景。

40.
晓星尘一手提着灯,一手把贴错位置的标签贴到应在的位置。
贴到第三排的最后一个隔间时,晓星尘清晰地听到,停尸间里除了他自己以外,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有力的心跳声从晓星尘面前存放尸体的隔间里传了出来。
毛骨悚然的惊惧顺着晓星尘的脊背攀上了中枢神经,习惯了握住手术刀的永远稳稳的一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的光线开始紊乱……
咯咯咯的诡异笑声紧跟着从冰冷的隔间里渗透出来,仿佛是担心外面的人还不够害怕一般。

41.
晓星尘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突兀的音乐声像是在召集亡灵共舞。
晓星尘清清嗓子,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电话:“喂?”
薛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音调是不同于平常的平板空洞:“开门。”
晓星尘颦眉:“什么意思?开哪扇门?”
薛洋发出了同隔间里传出的笑声一模一样的声音:“呵呵呵呵,打开你面前的隔间啊,我在里面呢……”
晓星尘的手指由于震惊忽然松开,手机直直坠落到地上。电池被甩了出来。
他面前的隔间缓缓开了,在没有任何人碰到的情况下。
晓星尘的呼吸凝滞,眼睛突兀地睁大。

42.
黑洞洞的隔间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向人展示它幽暗昏惑的食道。
晓星尘看着空无一物的隔间,绷紧的神经这才瘫软下来,他腾出一只手缓缓按压着太阳穴,暗暗嘲笑自己的神经质。

43.
晓星尘刚刚放松警惕的身体肌肉松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一根针头反射着手电的光亮,毫不留情地插入他的肩胛骨内侧,透明的液体被注入晓星尘的体内。
晓星尘猛然睁大双眼,吃力地回头,看到一个影影绰绰掩埋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虚弱地笑了笑:“原来是你。”
张医生熟捻地从晓星尘的脚下捡起他的手机,帮他把逃逸的电池装回去:“那个空的隔间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哦。太平间的制冷器会毫不留情地舔走每个活人的体温。猜猜看你能撑多久?能撑到他找回来吗?”
晓星尘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丝意识正在游离。脑海中响起武侠小说里被江湖败类斩杀的炮灰们的经典台词:“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取我性命?”

44.
张医生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拨了个号码。
薛洋慵懒的声音传出来:“喂?”
她笑得极其甜腻:“喂?薛爷?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不过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
薛洋拿开手机,看着显示屏上一串熟悉的号码,这是晓星尘的手机号。
薛洋的声音猛然泠冽起来:“我警告过你不要动他。”
尖锐的娇笑声传来:“薛洋,这是对于你这个自诩老大,有撕毁当时承诺的人的惩罚。还有,赶紧去寻找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45.
薛洋一把将手机摔在地上,脸色无比狰狞可怖。
“张、紫、兰,别叫我抓住你。”

46.
薛洋平复下呼吸,捡起摔在地下的手机,屏幕上蜘蛛网一样的伤疤占据了一角,好在还能用。
他群发出一条集结的信息。
不出五分钟,薛洋病房所在楼层的男厕所变成了邪教组织集会的场所。
一群穿着病号服的男子跪坐在厕所的地板上,薛洋翘着二郎腿坐在洗手台上。
坐着的一圈“教众”就差向薛洋磕三个响头大喊:“教主万岁”了。

47.
这确实是薛洋入院后一手操办起来的组织。不过不是邪教,是甚于邪教的犯罪组织。
薛洋居高临下地发话了:“你们谁在过去的半小时里看到了张紫兰?”
一群病号面面相觑小声困惑道:“谁是张紫兰?”
薛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就是检验科那个整天穿黑丝的D罩杯女医生。”
“嘿嘿嘿嘿……”淫荡的笑声充斥着男厕所,“哦,是她呀,薛爷找她做什么?”
薛洋额角的青筋再次跳了跳,反手一拳头槌在洗手台前的镜子上:“都给我闭嘴!我再说一遍,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你们谁看到过张紫兰?”

48.
一群穿着病号服的罪犯被吓到噤了声。
好半晌,一个靠吗啡度日的瘾君子颤巍巍地举起手,像个面对凶悍你们班主任的小学生:“薛、薛爷,我刚刚路过检验科的时候,看着她向电梯走过去了,她那屁股可真翘啊,嘿嘿嘿我没忍住就站在那里回味。嘿嘿嘿,然后看着电梯去了地下一楼。”
薛洋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向上提起来:“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瘦了吧唧的瘾君子在薛洋的手下仿佛快要散架,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薛洋狠狠抓住他的领子开始摇晃:“问你话呢!”
瘾君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我也记不清了。也就,半小时以前的事儿吧。”

49.
薛洋松开抓着瘾君子领口的手,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走了。

地下一层,地下一层……
薛洋的思绪很乱,不知抓住了张医生是该把她活剐了还是下油锅煎个外焦里嫩。
他的周身萦绕着深重的戾气。
地下一层,地下一层……
等等,不是停尸间吗?薛洋周身的血液一寒。
呵,好一份大礼。

50.
薛洋没有进出停尸间的权限,他是这推了推门,竟然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推开门就看见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距离门口五六步外的地上,躺着一部手机,屏幕发着幽幽的光。
薛洋皱着眉头,明知有诈还要前行。
他走向前,捡起手机,看见发亮的屏幕上赫然是一条还在编辑的短信:“看来你找到地方了,不过这么多个隔间,猜猜哪个里面是他?”

51.
薛洋气得脸色发青,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停尸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部狠狠关上。
薛洋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使尽浑身解数也打不开那扇门,他痞子气十足地啐了一口,忽然感觉到停尸间的制冷器不正常的温度。

冷得能使人的骨髓冰冻得凝固。

薛洋表情阴狠地咬着牙,望着一排一排存放尸体用的隔间:“晓星尘,你到底在哪里?”

52.

病入膏肓的制冷剂发出类似于呻吟的声音,薛洋跪在地上,弓着腰,咬着牙。
本来就瘦骨嶙峋的身躯根本匀不出多余的脂肪来祛寒,他把所有身体机能放到最低,唯独保留了嗅觉。

在极寒的条件下,分子热运动缓慢得近乎停止,所有气息仿佛都凝固住一样纠缠在一起,让薛洋分辨不出来。

他缓慢地呼吸,渐渐的,他闻到消毒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闻到冰冷的金属材料的味道,还有一缕浅淡得快要夭折在寒气里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独属于晓星尘的味道。

53.

薛洋闭着眼睛缓缓站直身体,一排排的金属隔间冷得能把人手粘在上面,薛洋薛洋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认真地追踪那一缕似有似无的气息。

气息在第三排的最后一间的时候,断了。

薛洋的手指虚虚搭在金属门上,一张失去血色嘴唇发青的脸上,终于出现些许戏谑中带着疲惫的笑容:“晓星尘,我找到你了。醒醒,别睡了。”

没人回答他。一片孤坟都没有这么寂静。
薛洋的背后渗出冷汗。

54.

要是晓星尘死了怎么办?薛洋像疯了一样将所有能找得到的东西去捅钥匙孔。

薛洋想,晓星尘,一个他才刚刚认识了不到一星期的人,如果死了,他自己会怎么样?

一个活了二十年,心里除了装他自己的那一隅再也不愿施舍出另一寸空间给任何人任何事的人,终于要被人磨软了么?
薛洋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货色,是因为快死了,心里才生出了感情这个概念吗?

薛洋一拳头捶在隔间的门上,目眦欲裂,腥红侵蚀了他的眼眸。
为晓星尘赴汤蹈火是因为他值得,“晓星尘,你他妈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死了就赶紧诈尸,老子没时间陪你耗!”

55.

微弱的哼声从隔间里传出来,晓星尘沙哑地低吟:“薛洋?”
薛洋不顾寒冷将手紧紧扣在金属门外,声线的颤抖被他极力压制下来,清了清喉咙:“你试试,能不能从里面把门打开。”这句话听起来那么愚昧,那么可笑。却是他最后的希望。

 

晓星尘的手臂还处于药物作用下,像挂着千斤重的坠子。
他在睡梦中听见薛洋的嘶吼才猛然惊醒,药效还赖在他身体里抵死纠缠着,绵软无力的手连抬起来都费劲。

56.

晓星尘在不断的咳嗽,费劲了力气也抬不起半分,绝望的阴影笼在他的心头:“薛洋,我的手机在你身上吧,快联系李主任让他……”

薛洋毫不留情地奚落,嗤笑道:“你当我傻吗?我早就看过了,没信号。”

晓星尘沉默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紧急呼叫110,张……张医生把我们关在这里是想趁机……”
薛洋接下话来:“杀了她妈。”
晓星尘急促地喘息着:“阻止她。”
薛洋靠在金属门前缓缓往下滑,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这是一个相当软弱的姿势,曾被薛洋鄙夷过无数次,不过为了守住最后一丝温暖,他还是保持着这个懦弱的姿势。

“晓星尘,你是圣母吗?自己都快死了还妄想救人?先想想怎么把自己弄出去吧。”薛洋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命都快丢在太平间了还不忘讽刺一把晓星尘。

57.

金属门咔哒一声闷响,薛洋被撞得后腰一阵顿疼。门竟然开了,晓星尘像一个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倒下来,薛洋眼疾手快地翻手把人捞进怀里。

晓星尘浑身仿佛都冻脆了,薛洋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生怕自己用力过猛卸下对方一条脆生生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

晓星尘微微张嘴,自己也很纳闷:“我看到一个金属凹槽,用尽全力向那个方向一撞。”然后门就开了。

停尸间的门竟然是可以内开的,薛洋勾起唇角,是给尸体们留的出路吗?
这笑话可真够冷的。

58.

晓星尘闭上眼睛,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我上衣内侧胸前的口袋里,有停尸间的钥匙,从外面反锁了也能开门。”
薛洋一条胳膊揽过他的肩膀,另一条绕进他的衣服,不小心触摸到一片没有温度的胸膛,还好,还在微弱的起伏。
薛洋的手指在寒冷下不太灵光,那钥匙去开门短短十来步路的途中就掉了三次,掉了就费力地弯下腰去捡。

晓星尘半卧在地上,微眯着眼睛,看到年轻人弯下腰时消瘦的皮囊下突起的脊椎,胸中一阵顿疼。
他合上眼睛,心想,薛洋总有一天会死的,而且那一天不远了。

59.

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给年轻人镀上金色的影子。

他回来伸手把晓星尘从地上拉起来,一双总是写满讽刺的眼睛终于刻上了严肃的黝黑:“走,去307病房。”

话音还没落,晓星尘终于有了信号的手机迷迷糊糊地响了起来,晓星尘一看来电显示,“李主任”。

晓星尘和薛洋交换了一个不祥的眼神,多半是出事了。

李主任的声音在佯装镇定:“晓医生,307病房的王女士……”他咽了一口口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她、她被挟持到天台上了,被,张医生。”

这个情况虽然在晓星尘的意料之中,但绝对是最坏的设想,没想到竟成了现实。

60.
晓星尘一把握住手机,一脸严峻地看向薛洋:“走,去天台。”
薛洋伸手拦住好不容易冲破寒冷的束缚恢复身体行动主权的晓星尘:“我走前面,跟着我。”

 

61.
关节冻硬了的晓星尘行动不便,身为病患的薛洋反而比他走得快些。
晓星尘撑在楼梯的扶手上,毫无血色的双唇正在慢慢回血:“薛洋,我们抓紧时间,你拉我一把。”
薛洋停下步伐,没有回头,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掌伸到晓星尘面前。晓星尘将手伸过去,对方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干燥温暖的触感圈在他的腕骨四周。

62.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天台行进。
自从握住晓星尘的手腕后,薛洋再也没有回头。他是不敢,怕自己像《圣经》里罗德的妻子一样,回头看一眼,就会化为盐柱。
让罗德的妻子不忍留恋以至于忘却天使告诫的,是她的故乡多玛城。逼得薛洋连回头都不敢的,是那个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的年轻医生。
薛洋逐渐残损破碎的胸膛,盛着一颗凋敝的枯心,接连好几个早晨早上起来对着洗手台前的镜子抹去唇角呕吐完落下的血迹,刺目的颜色是给他敲响的警钟,沙漏中的倒计时在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让人忍不住回头的,是留恋,逼得人头都不敢回的,还是留恋。
薛洋收紧了握着晓星尘手腕的指关节,他怕自己离开人间的时候也忍不住回头。

63.
晓星尘感受到薛洋忽然收紧手指,他也能从瘦骨嶙峋的年轻人的背影中读出他此时的心乱如麻。他转动手腕,在年轻人小臂上拍了拍:“不用担心。”
薛洋闷闷地笑起来:“我没在担心。不过我在想,张紫兰为什么要上天台,趁着我们都关在太平间里,赶紧下杀手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晓星尘也是一怔,方才心急火燎地从停尸间冲出来后,还真没有冷静下来理清思绪。他沉默了半晌,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张医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薛洋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数字:“还有两层。”又问晓星尘,“比如?”
晓星尘盯着薛洋的后背,瞳孔收紧:“比如,一个做戏的主角希望有个理想的观众。她在拖时间等她的那位观众。”
薛洋终于回过头来,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她那个弟弟,曾经来病房给王奶奶送过栀子花的。”

64.
薛洋又拉了一把晓星尘,力道没控制好,晓星尘微微一踉跄。
“到了。”薛洋狠狠推开生锈的天台铁门,天光突兀地叫晓星尘抱了一满怀,他视力本来就不太好,这一下子更是被晃得像得了雪盲症。
于是薛洋像条导盲犬一样,将他牵上了天台。

65.
晓星尘的眼睛终于能适应亮光了,他揉着眼睛,缓缓睁开,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人也比他想象的要少很多。
张医生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对着起风的方向舒展双臂,王奶奶在她旁边的地上不省人事,然后就没有别人了。
晓星尘颦眉:“李主任呢?他刚才还给我们打了电话,他怎么不在?”
张医生踩着细高跟,盛气凌人地走近:“电话是我打的,他现在还在会议室里昏天地暗呢。”
晓星尘面色阴沉:“除了我们以外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张医生妩媚地笑了笑,眼波在薛洋、晓星尘之间流转:“当然。我的表演可是一票难求,他们怎会有资格来观看呢?”

66.
张医生指尖上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对晓星尘道:“来,晓医生,给张仁川打个电话。”
晓星尘记得张仁川这个名字,他从病号家属探病的表格上看到过,应该是王奶奶的儿子、张紫兰的弟弟的名字。晓星尘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一把手术刀搭上晓星尘的后颈,张医生柔柔地在他耳边说:“容不得你拒绝哦。我割断你的颈动脉只需要三秒钟。”
一直闷声不响的薛洋咬牙道:“你放手!”
张医生转过头来打量他,温和地笑道:“差点忘了薛爷的存在。呵呵,是不是到了你胃癌症状发作的时候了?”
薛洋的眼眶发红,死死压住胃中翻搅的疼痛,沙哑着嗓子咆哮:“给老子闭嘴。”
晓星尘的心中悸动了一下,张医生温软的嗓音又钻入他的耳中:“这一刀送进薛洋胃里是不是更好呢?”
晓星尘沉默,接过电话:“好,我打。”

67.
薛洋捂着胃部,不断地咳嗽,他压制住狰狞的表情死死抓住一侧的栏杆,发出不适的干呕声。
粘稠暗红色的血丝从薛洋的嘴角淌上他的病号服,两人皆是一愣,只有张医生轻轻嗤笑了一声。晓星尘停下手中拨号的动作,去扶薛洋的肩膀,一脸的忧心:“薛洋你……”
薛洋冷冷地偏过头瞪着张紫兰,倏尔露出一口白牙,恶狠狠地冲张紫兰一笑:“幸灾乐祸是吧,待会有你受的。”
语音未落,晓星尘手中拿着的张医生的手机被薛洋一巴掌呼出了天台,以完美的抛物线亲吻柏油马路。手机的页面还停留在拨号键盘上那只输入了一半的号码,那是张紫兰弟弟张仁川的手机号。

气压骤然升降低,温度下降到绝对零度。这一刻,所有生物活动都趋于凝固。
“你们丢弃了我给贵宾留下的入场券。”张紫兰脸上的假笑也像是凝结成了霜花,出现不真实的裂纹,她缓缓地继续说道,“无妨,有你们看我表演就够了。”
薛洋一手撑着栏杆,半边身子靠着晓星尘,此时邪邪一笑:“那可真是抱歉,老子不想看。”
张紫兰又开始掏手术刀瞎掰弄,反唇相讥:“哦,问过我的刀它同意吗?”

68.
晓星尘一脸凝重,看着张紫兰脚下不省人事的王奶奶,医生的天职让他不得不制止张紫兰疯狂的举止。“她是你的母亲,张紫兰。扪心自问一下,你怎么忍心对自己的生母下手。”
张紫兰的笑容不复狰狞而疯狂的意味,反而透出温婉的悲凉,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像是被抽干了养分的乔木:“她把我叫到人贩子手上的时候为我的未来着想过吗?我被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老男人压在身下的每一个日夜,都在默念我母亲的名字,小声的,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她去死。为了她自己那条老命,为了她的宝贝儿子,把我卖给人贩子。怎么,我就不是一条命了吗?”
晓星尘默默地掏出手帕,绅士的风度体现出他背后优良的涵养:“张医生,不介意的话请用。”
张紫兰自然地接过手帕,拭去眼角的点点婆娑泪迹,理了理花掉的妆容:“晓星尘,你别以为装装绅士我就会放过你们。”她转向薛洋,“他,你,真是多管闲事,跟着一起陪葬吧。”
薛洋鄙夷地轻哼了一声:“你也活不久的。”
张紫兰掩嘴轻轻笑了:“我会怕死?”
薛洋微笑:“同理,我也不怕。”
都说胆子大的怕不要命的,若俩不要命的撞在一起,那恐怕距离核战争也不远了。

69.
张紫兰眯起眼睛:“我身上有副扑克牌,不如玩点游戏助兴吧。”
薛洋额角还冒着虚汗,小腿肌肉微微颤抖,还强撑着不服输的嘴脸恶狠狠地回应:“你若要玩,薛某一定奉陪到底。”
“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抽牌比大小。第一局若我赢,你便将晓医生交由我处置,若你赢了第一局,我母亲交给你们。第二局吗,你赢了我便随你处置,我赢了,呵呵薛爷从此就得听我的了。”
薛洋饶有兴趣地冷笑:“就是个赌命的游戏嘛,有什么不敢?”
张紫兰将大小王从那摞牌里抽离放到一边,将牌在地下抹开:“薛爷好生豪爽,那么,薛爷,请。”
薛洋毫不拖泥带水地抽了一张牌,拿到手中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毛。晓星尘无法从薛洋的表情中读取牌的好坏,心中忐忑不安。
张紫兰俯下身去,拾起一张牌,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薛爷,我们亮牌吧,只看数字比大小,大的为赢。”
薛洋道好,语气淡淡的。

70.
两人同时亮牌,晓星尘的心脏沉了下去,一时语塞。
薛洋大大方方地出示了他的黑桃A,张紫兰胸有成竹地亮出自己的方块K。
身份为第一轮赌注的晓星尘医生表示暂时不想说话。赢家张紫兰笑眯眯地地冲晓星尘抛了一个飞吻:“晓医生,我会好好待你的。”
晓星尘无助地望向薛洋,薛洋微微点点头,满眼坚毅的光芒,用口型说着:下局一定赢。
晓星尘:我不相信,我好绝望。

71.
薛洋也不多啰嗦,撸了把头发,一脸凝重:“再来。”想了想又咬牙道,“女士优先。”
张紫兰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诧异地笑道:“薛爷也如此有风度。”
薛洋气得牙痒痒:“要抽快抽少啰嗦!”
张紫兰闻言乖乖抽了一张牌,攥在手心,偷偷窥视了一眼,脸上浮现出笑意。
晓星尘有种不详的预感,以薛洋那逆天的渣手气,恐怕……要出事。
薛洋不紧不慢地低下头,挑挑拣拣半天才抽出一张牌,瞟了一眼,很嫌弃的样子。
晓星尘紧盯着薛洋的表情,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已经兵临城下。
“亮牌吧。”薛洋慵懒道。
张紫兰手中是一张红桃9,薛洋手中是黑桃J。
薛洋缓缓道:“张医生,你拿来做第二轮赌注的是你自己吧。那么,你便随我处置。我要求你收回对晓星尘的处置权。”
张紫兰的眼神阴暗下来,挑挑眉毛:“晓医生我可以还给你。”
晓星尘凝重道:“请你保证以后不伤害王奶奶。”
张紫兰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想得美。”

72.
薛洋下意识地将手臂横到晓星尘身前,扬起下颌:“既然谈判告吹,那么就用武力解决问题吧。”
晓星尘一脸严肃地伸手扒下薛洋豪气冲天的胳膊:“不要冲动。你是病患,而且,她有刀。”
薛洋满脸嚣张的气焰:“老子难道没刀?”说这就戏剧性地从裤腰带边上掏出了别在那里的水果刀,晓星尘看着这把熟悉的刀,想起来这是薛洋每天早上用来削苹果的那把“违禁武器”。
这是手术刀和水果刀的巅峰对决,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73.
薛洋很擅用刀剑之类的冷兵器,水果刀竟也用得灵活顺手。这可惜病情的严重和千疮百孔的身体拖累着他,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
张紫兰也不是个好惹的主,手术刀的每一个角度都刁钻的很,每一刀的轨迹都极其狠辣,瞄准的是薛洋的胃部。一刀下去不让他送命也能让他痛苦死。
晓星尘自然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暗暗地沉下去。
薛洋的腰侧被手术刀划开了一个口子,病号服撕裂了一条,不知道有没有见血,他难受得啧了一声。
忽然,晓星尘以保护者的身份降临。他静静地伫立在薛洋的身前,腰杆挺得很直,像在边塞领兵的中军大司马,只可惜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苟延残喘的薛洋。
薛洋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晓星尘你犯什么傻?走开。”
晓星尘不语,以劲瘦的脊背撑起一寸青天。
不过是,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想着主动请缨。

74.
人在危难时刻的潜力是无穷的。薛洋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在张紫兰的刀往晓星尘身上招呼过去的时候挣扎着扑上去。
刀蹭着他的腰侧闪过去,拉出一道极长的口子,薛洋的眉峰拔地而起,疼得嘶了一声。同时利落地转身抬腿,朝着张紫兰的下颚狠狠踹上去,看着那疯女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后脑勺着地地摔下去,头磕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穿透力极强的闷响。

晓星尘被薛洋重重地压住,折腾了半天薛洋才勉强用手臂支起半边身子,他疲惫地伸出手掌,像是不经意一般搭在晓星尘面颊上,轻轻拍了拍:“喂,医生,别发呆。手机在衣服内侧口袋里,先报警把那疯女人处理掉。再看看我还救不救的回来,没救了就赶紧就地埋了,省事。”薛洋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眼睛里有几分孩子气的狡猾在作怪。

晓星尘顺着薛洋胸前敞开的外衣摸进去,翻紧贴着胸口的口袋时,不可避免地体味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像是五十只青蛙同时在心窝里蹦哒起来,薛洋的心率杂乱地一塌糊涂,一点没来得及收好的慌乱泄漏了,引发了极大的连锁反应。
薛洋的手臂酸至极限,滑了一下,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坍塌下去,俯在晓星尘身上,终于没有力气把虚弱藏掖好。他的眼睛合上,小声地嘟囔着:“喂,医生,最好别让我死得太快。”
晓星尘的心室漏气般颤抖了起来,他沉默着用薛洋的手机拨号,尽量冷静地开口:“喂,110吗……”

75.
警察来的时候张紫兰还瘫软在水泥地上,不省人事。
被挟持上天台的王奶奶正慢悠悠地转醒,不可置信地左顾右盼,摸不着头脑。
薛洋直接被担架抬进手术室时已经不省人事,晓星尘悄悄握过他从担架上垂下来的一只右手,骨头硬硬的挺硌人。他轻轻用掌心包裹住薛洋的手指,握紧了一下又送开,很温和地对薛洋已然陷入昏迷的脸微笑了一下,就像他曾经对无数哭闹着即将进行阑尾切除手术的孩子们一样,他把骨子里的温柔都送给了别人。
而薛洋,睡得再沉也感受的到。

晓星尘执意要求为薛洋的手术主刀,李主任缓慢却又坚定地摇头:“星尘,你需要休息。”
晓星尘眼望着手术室的门合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晓星尘木然地垂下头,身前的衣服上了薛洋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曲折图案像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一圈海岸线。

76.
“手术中”的指示灯一直亮着,晓星尘不时抬头看一眼,怕错过二极管的任何一个闪烁。
他站起来,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鞋子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摩擦出天台上灰尘的污迹。
茶水间里闪出一个戴着口罩的老太太,哀怨地瞪了晓星尘一眼,把他鞋底制造出来的黑色污迹用拖把一点一点磨干净。
晓星尘愧疚地在等候区的把自己埋进座椅,不一会儿又站起来,焦虑地走动,鞋底无意识地被他擦蹭得嘎吱尖叫。

77.
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的李主任推开门走出来,他扒下口罩,长吁一口气:“星尘,他的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不过......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已经远超过预期。至多至多,”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提着砍刀的刽子手临刑前的犹豫,“半年。”
晓星尘眼眸一寸一寸地抬起来,终于挪到与他对视的高度,不确定地照进李主任的瞳孔中,溢满了质问和怀疑:“他还很年轻。”

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等他醒来,委婉一点告知他吧。”他单手褪下白大褂,低头看看表,匆匆走了,嘟囔者要开车去幼儿园门口接小闺女放学。

空落的走廊被黄昏的暖色调吞噬。
座椅上,晓星尘的肩膀圮坍下来,医者冷静的眉眼一点点被痛苦濡染。
“薛洋,我该怎样告诉你。”他酸涩的眼睛锁住窗外被晚霞染成淡红色的雾霾顶上,好不容易浮起来的两三粒星星。
他看着星星,星星望着他,相顾无言。

76.
晓星尘垂下头,头一回萌生出想被烈酒浇灌的欲望。

薛洋被从手术室推进ICU,麻醉剂的效果一时半会消不去。
晓星尘站在床头等他醒,盯着鞋尖发呆,不时抬头望病床一眼。
晓星尘注意到薛洋的脸长得比他身份证上的年纪小一些,轮廓有些稚嫩。眉目比醒着时少几分跋扈飞扬。

晓星尘又走神了,窗外几只麻雀在电线上上下翻飞,生命的活力在那一边演绎着律动感。可是这一边的病床上的人却要早早停止呼吸。
“今天死了,明天就不必再死了。”沙哑地嗓音拉着风箱,从病床上响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不在意的。”
晓星尘回头,有点勉强地笑起来:“你醒了?”
薛洋艰难地咳嗽两声:“不要岔开话题,我还能活多久。”
晓星尘又低下头去,眼神顺着地板砖的缝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下定决心,抬头:“半年。”
薛洋不太意外的模样,挪挪身躯,把自己从深陷的状态调整成半倚靠枕:“医生,我不想在医院里呆下去了。”
晓星尘不解:“那去哪里?”
薛洋笑起来,浓黑色的瞳孔中一点狡黠的坏心思又偷偷跑出来:“晓医生,你收留无家可归的病患吗?”
晓星尘不知道怎么接话,“我”“你”“这”地支吾了半天。他担忧地拧着眉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有接受化疗呢。”
薛洋的眼睛倏尔白多黑少,挺不屑的样子:“一样是死,何必再受那样的苦。”

晓星尘揉揉薛洋凌乱的头发:“哎,我去和李主任说说,看能不能把今年的年假提前休了。”
薛洋靠在枕头上,笑得像只加餐吃了阳澄湖大闸蟹的橘猫。

 

77.
薛洋搬进晓星尘家整整三个月了。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本总是挂着狡黠的脸上更多地出现空白。
他话也变少了,更加嗜睡,会在睡梦中疼醒。一声不吭,满头冷汗,手指紧紧攥住被单。
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窗外,偶尔看一两眼晓星尘。
“怎么了?”晓星尘替他把被角掖好。
薛洋冲他笑了一下,眨了一下左眼:“我还没活够怎么办?”
晓星尘轻轻攥住他的手,把薛洋微凉的五指拢进手心。他开口想说句什么,却在想起来之前又咽了回去。
薛洋缓慢地开口:“我死了,可以把你带走吗?”那一刻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算了,你活着更好。”他自言自语地接下去。眼神很像地下通道里寄居的流浪汉。
落魄中还捍卫着什么。

78.
薛洋的房间空了。
十五的晚上,晓星尘推开他房间的门,窗帘飘进来几缕月光,月亮正对着窗户。
被子凌乱地揉在床上,人不见了。

电脑对着门,屏幕苟延残喘地亮着,旁边一杯热白开水,喝了一半。

晓星尘想被自己的影子定在地上,他听说有的人死前,会默默地前往陌生的城市,在陌生的环境里,孤独地,慢慢等死。

薛洋也是吗?

晓星尘站在书桌前,屏幕随着他手指移动鼠标亮起来。
光标还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闪动——薛洋给他留了一封信。

79.
晓星尘,
你手边有本大英百科全书,打开第五百二十页,夹了一幅画送给你。画得很简陋,没办法。不记得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眼睛很好看。可惜,我画得难看。
我走了,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可以找个心爱的女孩子结婚,生个长得像你的女儿,整洁漂亮,你牵着她的手送她去上幼儿园。

他们说,要把在冰柜里装上五年。技术不算成熟,我就是个试验品,可能会永远睡过去。成功的话,我醒来后也不一定有治癌的方法。那样也还是死。
不过我不在意,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我都要抓住。

我在城东的公墓事先选好了一块地方,做最坏的打算吧。那块地方看起来风水不错,旁边立了棵松树。这样很好,松树常年都苍翠,不枯不朽,方便你找过来。
算了,你还是不要来看我。
我听见你关上炉灶的声音了,马上就要开饭了吧。趁你还没敲门叫我,我走了。
还有些话,我想说。如果五年后我能活下去,我亲口和你说。
薛洋

80.
【五年后】

晓星尘褪下白大褂,为了看病历专门带上的近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秋天像拽前桌少女麻花辫那样拽落了医院前的梧桐树叶子,铺了一地的棕黄色,像小动物零落在城市柏油路上的柔软脚印。
晓星尘在等红绿灯的时间蹲下来摸了摸院长放养的那只大橘猫——它常年在医院前门晃荡。
几个年轻的护士从他旁边路过,手里提着山楂糖,脆生生地叫:“主任好。”
晓星尘笑笑,绿灯亮起来,他沿着斑马线过街。

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站在斑马线对面,倚着电线杆。他站在那里盯着晓星尘很久了。

晓星尘想着明天的手术,眼睛无意识地数斑马线的条数,头低着,发丝遮住眼睛。
穿过黑色的柏油,他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一双修长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他。
晓星尘闻到洗发水,沐浴露,和剃须泡沫的味道。“薛洋?”
“是我。”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笑了,手臂依旧紧紧地环着他。“晓医生,我不在的这五年,过得好吗?”
晓星尘看着他,愣愣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薛洋自顾自地开口:“我做了五年的漫漫长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回溯过去。我甚至会想念太平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抱住你。我想你,想你削的苹果,想你白大褂口袋里的麦芽糖。”
薛洋像是要把五年来憋着的所有话一次性吐出来,气都不换地说下去,“想不到你没搬家,也没换门锁。你家门的钥匙我还留着。我很好奇你书房为什么贴了满墙的便签条?”薛洋玩味地笑起来,“为什么每张都写着我的名字?”
晓星尘抿着嘴唇,眼睛盯着脚边枯黄的落叶。
“算了,你不用回答。天快黑了,你打算带我回家吗?”他很自然地冲晓星尘伸出手。
晓星尘刚伸出手就被薛洋握住手指,薛洋的食指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写了三个字。运笔如飞,写得仓促。
但晓星尘感受到了,写在手心,痒痒的“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