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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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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12-14
Words:
7,28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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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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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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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8

尘土

Summary:

我辈生于尘土,长于尘土。

Work Text:

结霜了。
玻璃糊上毛毛的一层霜花,阿箐抻长胳膊,拿拇指在滑溜溜的霜花上慢慢地捻。抠出两个可以往外头瞧的洞眼,把眼睛凑上去。

不一会儿就大呼小叫开:“哥!哥!你看,桥下头!有个野人!”

晓星尘把给阿箐准备的牛奶放在微波炉里一转,端过来,笑出声:“文明时代没有野人。”

阿箐去年拿了个小学文凭就自诩有半肚子墨水,不服气地反驳她哥:“瞎说!我们学校发的《我们爱科学》有一期专门讲的神农架野人。”

晓星尘把穿着秋衣神气活现的阿箐裹上一圈褥子,把牛奶往她手里一塞,转头去给她拿棉袄。
敷衍地应付着天马行空的妹子:“好吧好吧。那就是个野人,从遥远的神农架穿越而来。”
骗小孩子的。

阿箐小口小口啜饮牛奶,脖子以下裹在被子里缩成球:“哥,你这立场不坚定的男人。”棉袄兜头铺在她聒噪的嘴上,牛奶差点泼出来。

“阿箐,再不起床你就得迟到了。”她哥立场十分坚定地提醒她。把她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的动作倒是很轻柔。

 

十分钟后,阿箐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跳上晓星尘自行车后座,迎着风哇啦哇啦地嚎:“冷啊!”

她像是没见过每年冬天都拄在河边的坨坨稻草堆:“哥,你看!咱家门外头怎么没摞一堆?”
“咱家没田,不种水稻。”

路过村长家养猪崽的猪栏:“哥,咱们今年养几头猪吧!隔壁村的王疙瘩养猪崽发财了你知道不?”
“......咱家是真的没钱养。”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过桥时,晓星尘的腰窝被他家妹子毫无征兆地一戳。
晓星尘连人带车狠命抖了抖,无奈地说:“阿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在我骑车的时候戳我。小心下次飞出去的是你。”
阿箐伸出两根手指,充耳不闻地在他腰上又拧了两下。小破自行车差点翻下桥。
“哥,往河上看,野人还在呐!”

 

晓星尘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小皮卡屁股后掀起的灰尘呛得直咳,抽了个间隙往桥下瞟了一眼。

真的很像个野人。

野人里穿得很前卫的野人——搭着一件颜色混沌,新中国成立初期军大衣样式的大袄子。
这年头乞丐都比他穿得好。

“哥,你看他那头发!那衣服!我猜他来自奥陶纪。”拥有小学学历的大学者阿箐言之凿凿,实则在炫新学会的高级词汇。
“奥陶纪不盛产野人。”她哥冷静地分析。“流浪汉吧?”
“反正是个穷酸破落户!”阿箐用唱着歌的声调咯咯笑着,脸埋在哥哥的羽绒服里。

无论是冰上的是什么人,与他们又有何干系呢?

车轮啊,吱呀呀地转啊。没钱的兄妹啊,穷得叮当响啊。

 

那个野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冰上,背影有几分嶙峋。

 

阿箐念书的县一中不远,骑自行车要从田间的阡陌穿过去,把低矮的平房甩在在身后。

晓星尘在灰土土的校门口停车。“县第一初级中学”几个字被北方的风尘不留情面地剥去两个笔画。揉揉阿箐的脑瓜顶,把翻出来的围巾给她拢好。

 

“好好读书。以后......要比你哥有出息。”

阿箐仰头:“哥,你为啥子不去上大学?”

晓星尘又揉了揉她头发,答非所问道:“晚上哥要去药房管账,自己热饭吃,吃完写作业。就别等我了。”

阿箐瘪嘴,拖腔拉调地:“喔——”心里快乐地盘算着背着哥哥和隔壁子真哥溜到河上滑冰。子真哥可好了,总给她带糖葫芦,不像她亲哥,怕她蛀牙什么甜食都要限量管制。

嘿,老哥一走,阿箐独大。翻身农奴把歌唱喽。

 

晓星尘目送阿箐蹦蹦跳跳地上了台阶,压着铃声蹿进教室门。
健康快乐,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辈子都这样风雨无阻地走下去,一世喜乐平安,多好。
晓星尘暗暗想着。他摸摸口袋,想找根烟抽,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从不抽烟的,于是就在风里默默站了一会儿,走了。

 

骑着单车原路返回,二十块块买的漏音耳机挂在耳朵上,他跟着哼了一路。
过桥的时候他想起野人,天这么冷,他有土胚房吗?有火炕吗?有烙饼吃吗?
大概没有吧。

 

桥前头二十来米,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刚出摊,正往炉子里加煤。大爷看着面熟,应该在集市上有过几面之缘。
他在烤地瓜的大炉子前头刹住:“阿爷,地瓜熟了么?”
大爷摆手:“刚放进去,正烤着在。”

他踹了一脚双撑,站在炉边等红薯烤熟。
大爷和村里的父老乡亲一个德行,见人不聊两句心里痒得慌,和晓星尘絮絮叨叨地从淮海战役扯到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

 

红薯出炉,带着香味儿的热气硬是逼退了方圆半平米的冷空气。晓星尘把套着红薯的塑料袋挂在车把手上。
大爷还想拉着晓星尘再说上个五毛钱的。

 

桥下传来一声闷响。

晓星尘有种不好的预感。

村里人在河面上凿了不少窟窿眼,有空就提着钓竿拎着小板凳来冰钓。有的冰窟窿被围着,有的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鲨鱼嘴,等着猎物猝不及防地掉进冰水混合物里去。

那个野人......不会这么倒霉吧?

晓星尘本来刚跨上自行车,屁股还没坐热又蹿下来,车子没时间撑摇摇摆摆地摔在地上。
桥边上有一条给人踩出来的陡坡,他顺着坡度往下连跑带重力作用自然下溜。

 

果然——野人掉坑里了。

他掉进冰窟窿里也不拼命扑腾,以近乎闲适的节奏划拉着胳膊把自己浮起来,胳膊肘杵在冰层边缘,露出脑袋。也不动弹,也不挣扎,甚至不愿意把自己从冰里救出来。

 

晓星尘踩着裂出蜘蛛网状纹理的冰面,在冰窟窿前面蹲下,手伸向野人:“来,把手给我。”

 

原来不是野人。
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比阿箐大一点,在晓星尘的观念里,算孩子的范畴。
脏成这样,还能看出几分俊俏来。可见其天姿不一般。

 

那孩子迷迷瞪瞪的眼睛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猛然睁大,浓黑的眸子像是夜的核心。

一瞬间,惊喜,错愕,痛苦,迷茫,苦大仇深,侵占了那双眼睛,复杂炙热的眼神像镭射激光紧紧锁在晓星尘脸上。浓烈的情感只持续了几微秒,就迅速被超出那孩子年龄阶段的晦暗取代。

好半晌,他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长?”

晓星尘拿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脸上挂着近乎慈祥的微笑:“孩子,醒醒,大清的江山早就亡了。”

孩子仿佛是听不懂他的话,好半天没说话。又看了两眼晓星尘伸出的手,被水冻冰了的手指攥住晓星尘的右手五指。

 

孩子本身不重,那件大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很。
好不容易把人拽上了冰面,晓星尘的胳膊距离脱臼也不远了。
“还能走吗?我背你?”晓星尘揉着肩膀问他。
孩子蜷在冰面上,眉尖蹙着,眼睛合着,胸腹小幅度起伏,就是不说话。

 

晓星尘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孩子还挺配合,湿淋淋的手臂环住晓星尘的脖子。

孩子的鼻梁紧贴在晓星尘的颈侧,兴许是在冰水里泡久了,晓星尘觉得他的呼吸也没有温度。

怪吓人的。

那孩子低低地说话了:“喂,你是傻子吗?”
声音太低,晓星尘很费劲才听清。
晓星尘很想告诉他,我高考是市理科状元,我要是傻子,叫剩下百万考生情何以堪。
但他没说。

“同样的错误你为什么要犯两次?”那孩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尾音像是被他吞了回去。

什么错误?犯两次?晓星尘毫无印象。
刚想开口追问一句。

忽然,一连串的泪水顺着晓星尘的衣领后沿烫上他的后颈,刺痛,像细小的针在不断戳他,泪水的温度高得吓人——比烟灰弹进领子里还要灼人。

晓星尘不太会安慰孩子,阿箐闹脾气或者受委屈了也会哭,但不会哭得从没这么让人......痛苦。

那孩子无声的哭泣,掏心挖肺把所有的肝肠寸断血淋淋地剖出来,他听了难受。

“不哭。”晓星尘无力地安慰,“吃、吃糖吗?”
“拿开。”那孩子哑着嗓子,冷冷地说,像是对甜食厌恶之至。上辈子那颗糖伤他太深,这辈子晓星尘递来的糖果一律等同于砒霜。
再甜也是毒药。

晓星尘把孩子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叮嘱他扶好,自己踩着踏板,和卖红薯的爷爷道别之后哐啷哐啷地骑走了。

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回家,药店今天肯定是去不了了。得跟药店老板李叔请个假。又一天的薪水没了。
他默默盘算着。

“孩子,你叫什么?”
“薛,洋。”
“太平洋的洋?”
“那是什么洋?”
“薛同学,请问你是从神农架大山深处穿越而来的吗?”

他说对了一半。
薛洋,的确是穿越而来,但不是从神农架大山里穿过来的。
断臂,失血,本以为被传送符蓝光一闪给带走也必死无疑——可惜恶人命大,竟没死成。

薛洋从天上掉下来,降落的位置不太美妙,约莫在大兴安岭。濒临冻死之际抢走废弃的护林员小屋里的军大衣,攀上运煤的绿皮火车,颠颠荡荡大半个晚上。

火车停了,他跟着踉跄着翻下去,走了半里地,看见一座桥,河水结冰了。河上冰窟窿里还有潺潺流着的水,他走近想掬一口水,被倒影中的人脸骇到——十五六岁的自己,留着可笑的发型,短得滑稽。

然后,他掉进了水里。
再然后,他遇到了晓星尘。
然后的然后,他睡着在晓星尘的自行车后座上。

晓星尘给李叔发短信请了个假,给泡澡用的大木桶满上热水,不一会儿卫生间就云雾缭绕宛如蓬莱仙境。
薛洋把自己收拾干净,套着晓星尘的条纹睡衣爬上火炕,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炕很大,能睡三四个成年人,晓星尘窝在另一头架着小炕桌看他的工程学书籍,间或抬头看看薛洋——睡得很熟。

倒是阿箐——今天很不快乐。
她回家,发现本应该在药房里管账的大哥竟然旷工在家,还捡了个野人回来。
和子真哥溜冰的计划彻底泡汤,阿箐难过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伤心地把这件事记在她的粉红日记本里。

 

第二天,她阿箐还是一条好汉。
一条大嘴巴的好汉。

然而,阿箐不知道以讹传讹的力量是惊人的。

早上,左邻右舍在大喇叭阿箐噼里啪啦一阵:“我哥捡了个野人!”“我哥捡了个野人!”之后,把这消息添上几个字儿,传到了河东村。

“听说没?阿箐她哥捡了个野男人回家!”河东村的人对于如此有趣的谈资才不会放过,又经过一轮艺术处理后,传进了县城。

“尘哥儿在家里藏了个野男人?据说爱到无法自拔,死去活来?”这是传到县城的最终版本。

这天,晓星尘照例去县城的药店上班。被一大波人围住,差点淹没在唾沫星子里回不来。
他为了辟谣筋疲力竭,得知是他妹妹一张大嘴到处乱说的时候,把他妹卖到越南去的心都有了——当然,不会付诸实践。

那天,阿箐没有小李发糕吃了。
发糕喂了薛洋,算是抚慰舆论风波中毫不知情的另一位受害者吧。

————————————————————

晓星尘起的很早,他定的闹钟还没响,人已经醒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
六月份天亮得早,窗帘兜不住满房梁的日光。他揉揉眼睛,窸窸窣窣地穿上衣服。薛洋被他折腾醒了,手从旁边被窝伸过来就要捞人。晓星尘把他手塞回被子:“还早呢,你再睡会儿。早饭好了我叫你。”

今天薛洋高考,捡回来泥猴子样的少年长大了,再度过一个暑假就要去上大学了。时间的运行速度总是很奇妙,让人猝不及防。
薛洋刚来那会儿,最不待见的就是晓星尘,总是抱着膝盖离他远远的坐着,眼睛里写着“你的敌对势力”。
后来,因为家里一共只有两个卧房,阿箐是小姑娘,独自占了一个去。晓星尘和薛洋一间房,天天晚上挤一张大炕。一开始薛洋晚上也躲得远远的,晓星尘在这头,他愣是要滚到另一头边缘。

一个又一个晚上,像是被引力影响着,薛洋每天向着晓星尘的方向挪一寸。终于有一天挤进了晓星尘的被窝。
晓星尘早上醒过来,发现少年的头埋在他的颈肩,睡得安稳。
自此薛洋变得很粘晓星尘。

阿箐也觉出不对来,每次她回家找不到哥哥随口叨叨一句,薛洋就凉凉地扫她一眼:“晓星尘在药房。”“晓星尘去书店了。”“晓星尘在镇上的超市。”
阿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薛洋竟然把晓星尘的日常时间表背得滚瓜烂熟。她要是能用薛洋背晓星尘行程表那样的耐心来背元素周期表,早就是年级化学第一了。

唯独晓星尘一无所察。只当是把捡回来的小狼狗养熟了。
小狼狗的成绩意外地好,就是莫名其妙地每篇作文都用文言文写。
薛洋今天终于要高考了。晓星尘还记得自己高考的那天,考场是镇上第三中学,在面包车里和几个班上同学颠了个七荤八素,浑浑噩噩地进了考场。
放榜那天心都像揉紧了,跳得很快。他得知自己是市理科状元的时候放下电话,长吁一口气。
晓星尘把最后一仗打得极为漂亮,尽管求学之路就要断在眼前。
贫穷像是追魂夺命连环杀手,扼杀了晓星尘很多的梦。他在镇上安安稳稳地找了份在药店的工作,供阿箐这个不成器的大妹子读书。

晓星尘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想着,薛洋一定要比我走得远。他端着热牛奶进房间,揉了揉薛洋搁在枕头上的脑袋:“醒醒,来喝杯牛奶。”
薛洋醒了有一会儿了,感受到晓星尘的手指伸过来,顺势抬起眼睛盯着他。
薛洋直起腰,接过马克杯把牛奶喝光了。眼睛还未驱走朦胧的睡意,在金黄色的日光下,显出慵懒的姿态。
“睡得怎样?”
“还行吧。”

薛洋草草吃了早饭,晓星尘骑自行车送他去考场——过条河就到了。
薛洋歪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本理化的小红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因为阳光太耀眼,索性合上书,手环着晓星尘的腰,脸埋上去。
“紧张吗?”晓星尘的声音传过来。
“不紧张。”
“那,好好发挥。”
“嗯。”

晓星尘支起自行车的脚撑,目送薛洋斜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了两步的背影。
“喂,薛洋。”晓星尘喊住他。
少年回头了,暖黄色的光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站在光晕里,他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单薄。
“怎么了?”他说。

晓星尘上前两步,抱住他。少年浑身僵硬,半晌后两条胳膊搭在晓星尘背后,抱回去。

薛洋终于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触碰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心会跳的,温暖的道长。
“晓星尘,”薛洋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高考完请我吃烤红薯。”然后转身,斜斜地挎着他的书包,汇入千千万万考生中去了。
晓星尘笑着摇摇头,“这孩子。”

最后一天考完英语出来,晓星尘给薛洋先递了一瓶矿泉水,再把买好的烤红薯给他:“现在可不是吃烤红的季节,转了好大一圈才买到生的,回家给你用烤箱烤的。还有,考试感觉如何?”
薛洋一屁股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还行吧。上b大肯定没问题。先别回家,晓星尘你带我在附近兜一圈。”
晓星尘说好。
“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薛洋终究没问出口。

晓星尘起了一个大早查分,紧紧攥着电话,听到薛洋的分数时,倚在墙壁上笑了。
小子,出息了。
晓星尘反复查过近年来b大的录取分数线,薛洋的分数,稳上b大。

好了,小狼狗要去很远的的城市读书了。
b市很繁华,高楼林立,天际线被屋顶挤到看不见。地铁像蜿蜒的血脉在城市的地下飞速穿过,薛洋会成为站台上等车的人群中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
从此薛洋的喜怒哀乐也将被跨过的地域阻隔,他们只能吊在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上保持最基本的联络。

晓星尘无力地垂下手臂,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说服着自己,薛洋将会过得更好。西装革履,吃喝不愁。往后再不会走上他这条被贫穷追逐的老路。

晓星尘把薛洋摇醒,“出成绩了。”
薛洋打了个哈欠,“和估分差不多。”
沉默,然后是相顾无言。

在家一度失去存在感的阿箐愤然推开房门,完全无视屋里几乎凝滞的氛围,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愤愤地踢飞了拖鞋:“哥!音乐老师今天说要请我家长。说明天早上要看见我家长在办公室里。”
晓星尘转过来瞅着他不省心的妹妹:“你又惹什么事了?”
妹妹气得鼓着腮帮子:“今天音乐课我把学校的小军鼓给捶爆了。老巫婆唧唧歪歪了一下午。估计明儿个是叫你去赔钱的吧。”
晓星尘一边叹气一边揉她头发:“你看看,咱家就是这么破产的。”

阿箐吐吐舌头,转过脸去瞅薛洋:“喂,坏东西你考得怎么样?”
“肯定比你过两年高考考得好。你能考个大专就谢天谢地了。”
阿箐气得想打人,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就委委屈屈往她哥怀里缩。被薛洋镭射眼一瞪,仗着她哥在一边,阿箐卯足了劲儿,雄赳赳气昂昂地瞪回去,“哼,看在你马上就要走了的份上,本姑娘就不和你以武力定高下了。”
那一刻,薛洋的脸色近乎发青。
他后悔去参加什么高考了。

薛洋走的那天晓星尘亲自把他送到车站。阿箐宅在她子真哥家里,死都不来送她的便宜哥哥薛洋。
薛洋行李挺少的,一个拉杆箱,加一个双肩包,没了。站台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些提着大包小包的学生。

晓星尘把薛洋送到检票口,看着检票员咔地剪去薛洋车票的一角。
薛洋走过玻璃门,停下脚步,回头。
晓星尘还站在原地,看到他转身,很温和地笑着冲他挥手。
薛洋把两根手指在唇角点了点,很潇洒地送过来一个飞吻。也不等晓星尘反应过来,就拖着拉杆箱站上自动扶梯,下降到晓星尘看不见的高度。
小狼狗真的就这么走了。

晓星尘从火车站钟楼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起风了。北方裸露的土壤扬起黄褐色的沙尘,行走于其中,总会不经意粘上尘土。
他无心去掸衬衫褶皱里的细小沙粒。

—————————————————————

晓星尘收到了薛洋微信传过来的一张照片。
薛洋穿着毕业的博士服站在阳光下,可能是光线太强了,他的手搭在前额,眼睛微微眯上。
不一会儿,薛洋又发来一句话:“我室友说这张照得好看,发过来给你看看。”
晓星尘笑起来,是挺好看的。
阿箐上的是c市的卫校,这会子放假在家,也蹬蹬跑来吵吵着要看,扫了一眼屏幕,撇撇嘴:“切,这坏东西还挺人模狗样的。”

薛洋在b市一呆就是四年,只有每年过年买张春运期间的车票,和一群人昏昏沉沉挤着回家。呆不了几天又得匆匆离开,催他回b市打工的电话一刻不停。
薛洋平时上学期间一周打两到三次电话,每次都是晓星尘接。内容千篇一律:我身体很健康,学习很努力,打工很辛苦,没找女朋友。最后一条多强调几遍,然后就挂电话。

晓星尘以为是小狼狗翅膀长硬了。直到接到薛洋酒后的一通电话。
晓星尘根据薛洋的室友零零散散的讲述,好歹是把完整的故事拼凑出了个大概。

薛洋他们化学系和学院的自动控制系球赛结束之后,两个系开了个联谊晚会,一群年轻人不知被谁撺掇着,灌下去不少黄汤。尤其是薛洋他们寝室的兄弟,都是球队的主力军,被满场子追着灌酒,晚会结束时只能互相搀扶着爬回寝室。

回了寝室发酒疯的继续发酒疯,睡薛洋上铺的兄弟打开全民k歌,直播自己的酒后演唱会,意外地有很多人送花。还有个兄弟给他女朋友打电话哭着问对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更有个大兄弟在寝室里一顿狂吼声称要和家里出柜。

总而言之,一个寝室,群魔乱舞。

薛洋倒是很安静,盘膝坐在床上,打开通讯录播了个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薛洋挂了电话,闭上眼睛等了几分钟。
他又拨了一次号,听到对方“喂”了一声。
薛洋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哥,我想你了。”被晓星尘捡回去那么久,他第一叫对方哥,而不是直呼其名。

晓星尘不知道怎么接话。

薛洋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悲伤的沙哑:“道长,我后悔了……”

晓星尘想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电话那头就换了个声音。
“喂,是薛洋的哥哥吗?哎,我是他室友,今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啊,什么?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嗯,好的,不麻烦不麻烦,好,挂了,再见。”说话的是全寝室唯一一个保持清醒的同学,他喝了一个晚上的橙汁——酒精过敏救了他一命。

晓星尘这才明白,薛洋每次简短的电话都是为了掩盖思念——不敢任由思念在身体里野蛮生长,每一次挂断电话,都是修行,修的是克制。

现在,修行终于结束了。
薛洋又发来一条微信:“我明天下午到站,不用接我,我打的回来。”

他回来了,还是拉杆箱加双肩包。
白衬衫,前两颗扣子敞着。看到晓星尘,马上把手上提的背上背的都丢地上,然后抱住对方,像高考前晓星尘抱他那样。
薛洋大学期间竟然还长高了一点,现在晓星尘还高三公分。
“我回来了。”
晓星尘揉揉他头发,手抬起来有些费劲。
“回来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嗯,红薯?”
“吃反季蔬菜对身体不好。我们去海边吃大排档吧。”

他们住的村子离海不远,前几年海边上大张旗鼓地圈了块地建经济开发区。
晓星尘高中毕业后一直在自修工程学,这几年终于摆脱了药房的工作,去开发区上班了。月底可以攥着钱包感慨一下,终于是个有钱人了。

离开发区不远就是这一带人常去的海鲜一条街,晓星尘和薛洋并肩,沿着步行街走在孜然粉的味道里,后面的阿箐踢踏着脚步,不情愿地瞪两眼薛洋的背影。

他们找了家店面还算宽敞的海鲜烧烤店坐下来,晓星尘被烟熏得直打喷嚏,眼眶红红的。
薛洋一直支着胳膊肘在对面看他,眼神出乎意料地温柔。

偷偷观察坏东西的阿箐一阵毛骨悚然。直觉告诉她,要出事。

晓星尘喝得有点多——其实不算多,对他而言很多的青岛啤酒。

还有一盘烤螃蟹没上,晓星尘站起来,差点带翻板凳。
“我有点头晕,出去吹个风。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等我。”
晓星尘走出门的脚步踉跄,几乎一头栽在端着推盘的小服务员身上。
薛洋也站起来,“我也出去一下。你自己吃。”

阿箐木然的吧唧嘴,哎这蟹脚面真好吃。

海边有一条浮桥,往海里延伸了十几米,有几个孩子站在上头放孔明灯。
晓星尘站在栈桥的尽头,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和漆黑的海面融为一体。薛洋走过去,在他身侧站着,一起沉默地看海。

海浪唰唰地摇晃着沙粒,几只夜间出来巡视的海鸟嘎嘎地叫着。
薛洋的手从一遍伸过来,攥住晓星尘的右手。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薛洋低头,下颌正好卡在晓星尘的肩膀上。
“哥,”他压低了的声音被海风模糊化处理,晓星尘要很费劲儿才能剥离出来,“我不想再走了。”
“好。”

晓星尘感受到薛洋温热的嘴唇在他眉心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温度转瞬即逝。
薛洋松开了手臂,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往大排档走:“走吧,饭还没吃完呢。”

晓星尘跟上薛洋的脚步往大排档走,身后两个孩子点燃了孔明灯,颤巍巍的火光往穹顶慢慢地爬。

几天无雨的北方又扬尘了,盖了走在路上的人一脸。

晓星尘在街边烧烤的灰烟里和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这些普通人,生于尘土,长于尘土,最后归为尘土。

卑微到尘埃里的生命也配在生活的缝隙里汲取温暖,就像这样——
晓星尘叫住薛洋,薛洋回头。路灯站在他右侧,脸一半打了光一般隐没在黑暗里。
薛洋的唇角收获了一个孜然配辣椒粉味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