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四月初的广岛细雨蒙蒙，雨水裹挟着藤冈一真一路北上，最终抵达出云市。
一百多公里之隔的出云倒是天气晴朗，道路两边的樱花初初绽放，宛如在夹道欢迎藤冈的到来。
他将在这里度过三年的高中时光。
第一天参加高中田径部训练，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藤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未来的队友。冷静的目光挨个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唯有一人吸引了藤冈的注意力。那是名和他一样站在一年级队伍里的男生，纤细高挑的身材，清秀柔和的脸旁……这些都不是让他目光停留的主因，重点是，这名男生有着和正在讲话的教练七八分相似的样貌。
他和教练会是亲戚吗？藤冈在心里猜测着。
直到轮到这名男生自我介绍，藤冈的猜测才稍微得到些佐证。
“清濑灰二，擅长5000米和10000米的长距离跑。”
藤冈默念“清濑”这个和教练一样的姓氏，心里的疑问如浮出水面的鱼般吐着泡泡。
介绍环节一结束，清濑教练便组织他们这群新生进行高中初次的测试。
热身的时候，藤冈对周围的队友做了细致的观察，并且有了基本的判断。不愧是田径强校，这里的每个人的身体条件都很优秀，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果然还是那个名叫清濑灰二的男生。少年人特有的单薄骨架包裹着纤长匀称的肌肉，这样的身体简直是天生适合长跑。
等他真正跑起来，又会有怎样的速度呢？藤冈不禁对这次的测速跑产生出些许期待。
简单热身过后，大家站到起跑线前。
“不好意思同学，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藤冈应声转头，心中有些讶异，从刚才起就被他惦记着的主角走到了他身边，并向他旁边的队友提出换位的请求。
毕竟只是一次测速赛而已，那位同学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藤冈右手边的位置眨眼睛间便属于清濑灰二了。
站定的清濑缓缓抬头，栗色的头发下是同色系的大眼睛，只见那对圆溜溜的瞳仁慢慢上移，直到对上藤冈一直没有收回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交汇了。
同时张口，就在藤冈和清濑即将说些什么的瞬间，充当裁判的教练抢先一步喊到：“各就各位！”
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的二人赶忙调整姿势，准备出发。
发令枪响的刹那，两名少年的眼眸中迸射出的是同样的、不服输的火焰。
——就用这场较量，来代替初次问候吧！
裹挟着凉意的风迎面扑来，带走运动所产生的热量。藤冈此时的状态非常好，他对出云的气候非常适应，身体奔跑起来非常畅快，再加上新队友的紧追不舍，想要一较高下的强烈愿望调动着肌肉，使他全身心都沉浸在这场5000米测试赛中。
刚开始，藤冈和清濑都没有去抢位，两人跟随着大部队的节奏，做得更多的，是对彼此的观察和试探。6圈过后，他们来到了第二梯队的前列。第8圈，他们便已赶到领跑同学的身后。藤冈和清濑轮流加速，在互相较劲中，成功超越了第一名！最后两圈，再次提速的两人将赛道上的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相同的步频，相同的呼吸节奏，在最后的200米，同时再次加速！
而令两位少年惊讶的是，即使是使出全力飞奔，彼此间的差距依然没有被拉开。心脏疯狂鼓动，肺部扩张至极限，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被抛在脑后，甚至连眼前的终点线都已模糊，唯有余光中怎么也甩不掉的人影牵动着所有神经，快一点、再快一点！
使出浑身解数，藤冈和清濑朝着终点飞奔——
同时撞线！
清濑教练这样宣布两人的成绩。
在藤冈和清濑再三确认下，教练直言以在场所有人的肉眼判断，藤冈一真和清濑灰二的的确确是一起到达终点的。
将面带欣赏的教练抛在身后，藤冈向一同退至赛道边的清濑伸出右手。
“重新自我介绍，藤冈一真。”
不等藤冈多说，灰二便握住他的手。
“清濑灰二。”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逐渐染上一层笑意，“日后请多指教了，藤冈。”
那天，清濑灰二向他展露出的，是比天边的太阳还要耀眼夺目的笑容。
“诶？你是从广岛来的？”
更衣室里，刚换下上衣的清濑惊讶地问道。
藤冈面带笑意地点点头。
“怪不得听你讲话有些不一样，原来你是广岛人啊……”
“嗯，我听说这里是田径强校，慕名来的。”
手上换衣服的动作不停，这两个人的嘴巴也没闲着。
“那你现在住哪？”清濑问。
“我住校。”
清濑惊讶地张圆了眼睛和嘴。
“我们学校有宿舍的吗？”
“有啊，条件还不错，是单人间。”
“真好呐……”清濑的语气中流露出有一丝羡慕。
“哦对了！你是刚到出云吧？以前来过吗？有没有去四处转转？”连珠炮般的问题从清濑的嘴里蹦出来。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清濑以拳敲手掌，说：“藤冈，我带你在附近走走怎么样？”
藤冈张张嘴，突如其来的邀约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在清濑问他“难道今晚有别的安排”的时候下意识摇摇头，随即便被清濑拍板决定了晚间时光。
步行在出云狭窄却干净的街道上，清濑热情地为他介绍起学校周围的店面、设施，最后还要尽地主之谊，请他吃出云特制荞麦面。
清濑选的店似乎很受欢迎，二人排了好一会儿队才得以落座，小小的店面内是清一色的木质用具，很是古色古香，让藤冈无端得对荞麦面生出些期待。而上菜前还在为他讲解荞麦面的做法的清濑，在面条上桌之后给出的评价却是：其实我妈妈做的味道更好一点。
忍俊不禁的藤冈望着清濑低垂的眼帘，只得连连点头。即便他对这家店的荞麦面很满意，即便他并没有尝过清濑妈妈的手艺，但光是清濑有趣的反应便足以让他附和他了。
“话说，藤冈你是从小就练跑吗？”面只吃了几口，清濑便放下筷子。
藤冈点头，反问他：“你也是吗？”
清濑拿起醋瓶，给他一个含糊的答案：“算是吧……”
不过很快他又看向藤冈，杏眼中闪着光说：“我练跑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跑步这么合拍的人，你也感觉到了吧，最后一圈的时候我们的节奏根本一模一样！”
“是，当时我心里也很震惊，想不到我们居然同步抵达终点。”
“哈哈，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毕竟你那么高呢。”清濑的视线回落到桌边，“所以我才特意去跟那位同学换位置，想着再近点观察你……”
说到这清濑咬住下唇，食指不断地在桌沿画着圈。
少年人的心思如此简单，不说话就脸红，一说话就推心置腹。
藤冈抓抓头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是……我觉得你是一年级里最有实力的。”
“哈哈哈，”清濑又笑了，他扬扬眉，说到，“就凭你这句话，改天一定请你得尝尝世界上最好吃的荞麦面。”
吃过饭，火红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里，声称只是回家顺路的清濑坚持要送藤冈回去。
晚风习习，藤冈低头看着两个人再次变得一致的步伐，和清濑有一搭没一搭得聊天，突然他的衣角被拉住了。
“藤冈，我想吃冰淇淋。”清濑直勾勾看向前方说。
藤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家小小的零食店。
“清濑，教练今天刚规定不准吃零食，再说现在的天气也不合适。”
“嗨呀，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关系。”打定主意的清濑头也不回地朝那家店跑去。藤冈只好无奈跟上。
刚走出店门，清濑便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将连在一起的冰淇淋一分为二，清濑把左手的冰淇淋递给藤冈。
“喏，还请藤冈先生不要向教练告发我啊。”
清濑狡黠地笑着，拿他这副模样没办法的藤冈接过冰淇淋，之后作势要去揉他的头发，结果被敏捷地躲开了。
“现在起我们就是的共犯啦。”清濑开心地宣布。
吃完手里的香草冰淇淋，藤冈有些牙齿打颤地开口：“共犯先生，我有个问题，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如果我说介意，你怎么办？”专心对付着手上冰淇淋，清濑眼也不眨地反问。
无言以对。
不按常理出牌的清濑把藤冈噎在原地。
被他呆愣的模样逗笑，清濑用轻快的语气说：“骗你的，问吧，我不介意。”
被耍了，藤冈很快意识到，怀揣着满心的无奈，他足足思考了几秒钟才回忆起自己本来要问什么。
“我是想问，你跟清濑教练……”是什么关系。这话临到嘴边又有些难以出口，不过身边的人倒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哦——你发现了啊，是根据姓氏猜的？”清濑大概是也被冰淇淋冻到了，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我是清濑教练的儿子，清濑教练是我父亲，就这么回事。”
说完他便拿过藤冈手中的木棍，和自己手里的一起，扔进路边垃圾桶。
“……其实不只是姓，你和清濑教练长得也蛮像的。”藤冈这么对跑回来的人说。
“是吗？”清濑困惑地摸摸脸，说，“我还以为我和我妈比较像……”
爬完最后一段漫长的上坡就是学校了，经过一整天消耗的身体虽然略感疲惫，但对于刚交到新朋友的人来说，这段路程的时间反而显得短暂。
“就送你到这了。”站在校门口，清濑说到。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过得很开心。”
“客套话就免啦。”清濑的手在鼻尖前挥挥，像是要挥开这句感谢似的。
“那，我们明天见？”藤冈适时地转变话题。
“嗯，明天见。”对这句话比较满意的清濑潇洒地转身离去。
藤冈一直目送渐行渐远的人。
他的脚下是笔直伸向天边的道路，头顶是浓重夜幕与点点繁星，而天与地之间，是夜樱掩映下的，清濑灰二挺拔如白杨的身影。
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很高兴，藤冈在心里默默地说……想到往后的训练比赛都会和清濑一起，他的胸中便充满期待与跃跃欲试之情。
好希望明天快点到来啊。
单纯的少年们怀揣着单纯的愿望，开启了他们最后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