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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山上很冷。半山就已经很冷。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僵了。鞋子浸满了雪水，脚随着知觉的回归开始发麻，手在袖中倒不至于发凉，只是抱着胳膊太久，竟没接住叶白衣突然扔过来的衣服，被盖了满头。
温客行面无表情地拉下那件大氅，心想还好不是红色的，不然算怎么回事。叶白衣与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好像猛然记起了要说的话：“要是冻出病来，没人帮你照顾那小子。”
温客行慢吞吞披上大氅，慢吞吞往回走，一边运着内力回暖驱寒，一边在心里编排叶白衣：“我当这老吃货故作高深，原来是山里待得太久，脸僵到几乎瘫掉。”
他走到檐下，盯着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靠在门边叹了口气，不动了。
叶白衣终于走了，大概是饿了。温客行侧过头，努力在风声中辨认屋内那一点不怎么稳的呼吸声，突然觉得很凄凉。
他向外望，屋外是稀落的枯草，院外是皑皑的白雪，连棵树都没有，空旷得很。风雪之外隐约群峰环绕，天上地下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是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困在了这小小院落之中，几乎要令人窒息。
不停歇的风啸声中，长檐之下却很安静。温客行抱起手臂，也压住了几缕飘起的头发，恍惚觉得种种疾苦自山下涌来，而自己守在门前，要替屋里那个人尽数挡下。
阿絮……周絮……周……子舒，你要是敢……
大巫开门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成了，只等他醒。”
温客行很是松了一口气，眼眶当即红了，疲惫感立刻就涌上来。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周子舒，压抑着声音笑了起来，笑出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周子舒的耳边。
好半晌，他才停下来，拨开周子舒被汗黏在额角的碎发，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宁静而温柔的微笑。
他弄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为周子舒擦身。拔除七窍三秋钉比他想象的还要疼，周子舒这样惯能忍耐的人，居然也在天寒地冻的长明山生生疼出了一身汗来。
温客行向来没做过这种事，此时简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手上时刻注意着不扯到伤口，还没擦到一半，已经出了一身大汗。他苦中作乐地想，周子舒若是醒着，未必先顾得上嘲笑他。
脑袋里的周子舒明显僵硬着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为夫还伤着呢，你就这么等不及了？”
回过神来，视线正撞上周子舒胸腹上的布带，隐约透出药膏混着血的奇怪颜色。温客行脸上的一点笑意立刻消失了。
大巫起初每日早晚给周子舒把脉，过了好几天，还算顺利，虽然缓慢，总归是在好转，三人都放心不少。温客行问起苏醒时间，大巫犹豫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回答不知，只说只要醒来便是过了最凶险的时候。温客行脸色变了几变，几乎怀疑大巫是在安慰他。
当天夜里，他如常灭了周子舒房里的灯烛，却没急着走，搬个小凳在床边坐了下来。雪停了不久，屋外厚厚地积了一层，反射着朦朦胧胧的一点月光，居然颇为明亮，透过窗纸也能照清物体轮廓。温客行就着这白森森的光凝视周子舒：瘦削脸上的棱角变得模糊，五官在光影下却更加深邃，变成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他微笑一下，轻声道：“你变了样子我也认得。”语气甚是得意，说完又笑了一笑。
光线渐渐暗了一些，大约是有云笼住了月亮。温客行看不真切，不知不觉凑近了许多，继续盯住周子舒的脸，好半晌也没看出为什么这人病中还能这么好看
“反正是我的了。”他安慰自己，低下头咬了下周子舒的嘴唇。
呼吸交缠。他想起从于丘峰手中带走曹蔚宁之后，与周子舒那一段对视：“真气人啊，这次也不是你输。”
于是重又低下头去，在周子舒嘴角舔了一口，这才站起身来，想象着周子舒如何木着一张脸瞪他，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所以啊，阿絮，你最好还是早些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