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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非常不起眼的建筑，也是全恋语市唯一亮着光的房子。
许墨看着窗外发呆。一墙之隔，新月的光略显微弱，透过繁密的树叶，在空气中留下稀疏的道道光迹。
此栋建筑附带整套电力系统以及水过滤设备，因而，在世界被病毒搞到全盘瘫痪之时，他还能过着基本现代化的生活。
房子是李泽言手头宽裕之后，他们两个找人修着玩的——自然是李泽言出钱，他画图纸，毕竟本时空反派太多，隔三差五冒出个人想灭世，新规重构之前，两个日子过得分外精致的成年人自要考虑其间日常生活的便捷度。
他的左手无名指微微抽搐，下意识做了个抱臂的动作，又在触碰到手臂那一刻，吃痛地仓促离开。
该说亏得他们早先建了这个安全屋吗，否则他要么就跟着Black Cabin一起，提前在本次世界末日来临前不幸身死，要么就跟着某个中二狂魔，旁观他推演自己在十二个循环之前构建出来的病毒爆发过程——还是半成品。
偷东西也不知道偷个完全体，让他说什么好。
是的，Black Cabin已经被暴力推平，Twelve当场死了七个，剩余的四个也全部失联，至于他的宝贝实验室……自然也不能像随身空间一样绑在腰带上，跟着B.S.总据点一起湮灭了。
许墨感到非常痛心，他记忆力虽好，能记住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有能耐铲除整个Black Cabin的，他大略知道是谁。他们往日有怨，近日结仇，而“她”留他一命，恐怕也是高维生命当久了，养成了隔岸观火的恶习，想看他如何应对。
很遗憾，他如果有办法，还会在盒子里蹉跎时光吗？
这次只能暂且让“她”继续得意下去了——纵然思考着这种丧里丧气的事情，他的表情依旧淡淡。循环了十一次，现在即将迎来第十二次，他与“她”耗着耐心，比着仇恨，谁活到最后，谁就赢了。
门口的电子锁滴滴作响。房子的安保系统是他随便选的，甚至还不如Black Cabin里的三级储藏室。反正那帮高维生命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从来不懂什么叫尊重，安保再严密也没什么用。
很不幸，现在整个恋语市几乎成了空城（当然，全世界基本都这样），华锐自然也被逼无奈地放了假。
李泽言没穿标准三件套，甚至微卷的头发也不再用发胶成型，看上去还挺亲民的。
但“亲民”这种特质，放在他这等人身上，甚至有点物是人非的憔悴。
这是他们在病毒爆发后的第一次见面。Black Cabin惨遭暴力摧毁，所有小区几乎都被隔离，追求自由行动的许墨自然不会回去——虽然他可以用空间折叠避开所有看守，但他复制来的Evol太多，能不用则不用，否则谁难受谁知道。
他回过身去，倚在窗边，平静地看着走进的李泽言：“好不容易接到了Queen，就那么放心让她独处吗？”
“以‘她’的行事作风，不会赶在这时下手。”李泽言说，“倒是你，那个病毒，到底怎么回事？”
“已经十二次了……”许墨见李泽言一皱眉，补充道，“十三次了，我早就失去了灭世的心力。”
和激情犯罪者不同的是，许墨从不避忌自己想给这个世界一点颜色瞧瞧的敏感话题，尽管他的记忆只有十二周目，而第十三周目，亦即一切的最初，没有人预料到他会灭世。
仿佛某幅世界名画中的禁忌数字。
李泽言改变了那个未来，同时也缔造出了一个魔鬼。
他尚且记得，在他第一次二十九岁时，这个世界已经被病毒摧毁得千疮百孔。病毒爆发得毫无征兆，毫无缘由，普通人在夹缝中苟且偷生，正当Evolver们以为自己才是新世界的天选之子时，二次变异后的病毒开始摧毁这个萌芽的人类团体。
而他身居高位的原因分外可笑，不是他多么超尘脱凡卓尔不群，而只是因为他的体质特殊，熬过了一波又一波的病毒变异，不似其他Evolver朝不保夕——那个时候，他还没听说过“高维生命”这个特殊名词。
然后，同样感染了病毒的罪魁祸首骤然现身，坐在一台不知驾驶员为谁的坦克上，御驾巡游一般，参观这一整个世界的焦土。
十三次循环，数十年的时间，都没能让李泽言遗忘，存在于那个恐怖未来中的许墨，其所作所为与惊人言论。
病毒会让人全身生出海生珊瑚般瑰丽的蓝色花纹。那花纹弥漫了许墨半张脸，于是李泽言便知道，这个人时日无多，而且很显然，他没有备下疫苗的慈悲心肠。
“人类的首领，”许墨尚能辨清表情的半张脸上，是一个眉头微蹙的，看起来分外可怜的表情，“我在让你们获得幸福呀。”
“在你们眼里，死去的人是受难者，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可以上天堂，一部分去往极乐世界，一部分可以享受72个处女，剩下的则能在虚空中，尽情挥霍生时永无可能达到的‘绝对自由’，而我……会在‘真理’的怀抱中，得到永恒的安宁与平静。”
“当然，在其位谋其政，就算你能理解我，也不会亲口承认的……”他张开双臂，右手的手指也是蓝的，像一窝小蛇，盘踞在他青白的皮下，“你尽可以当机立断地杀死我，这属于全人类的幸福结局……其实你也有办法改变……”
由于接下来不可描述，也不堪回忆的一系列事件，是以许墨每次脸不红气不喘提及灭世诸事，李泽言都会感觉一阵膈应。
要不是这个时空加入了观测者的“黑名单”，这世搞不好就真让他给灭成了。
“我只在‘第一次’研究过生物与病毒，后来这时空的发展越发有趣，病毒无用，就改修脑科学了。”许墨毫无愧色地说，“所以，即便你知道了逃出盒子的方法，我也没什么可留给‘盒中人’的。”
李泽言已经在无数岁月中拥有了极好的涵养，否则换个人来，真会被许墨气厥过去。
“方舟有没有多余的船票，决定权始终在我。”
“我早就不在乎船票了。”许墨说，“现在我只想体会‘终结’。若非你已经确认了，我也是Zero重点关注的人之一，你是不会放下身段，与我这种人合作的。”
李泽言不想与他辩论三观，这事儿他们见面就互刺，刺了十年，几乎成了日常：“我看见了这个时空的‘能源’所在。”
“你是指1908年，大西洋上空出现的小型黑洞吗？”许墨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窗外，“你今天没说‘结论’，‘原委’却说得多了，这样会把Zero招来的。”
“奉劝你，少提及这个名字。”李泽言的唇线微微绷紧，“他听得到。”
“如果他能大幅干涉这个时空，我恐怕早就消失了。”许墨说，“第十次循环，我在听到他真名的前一刻，便被切断了消息来源，第十一次循环，在知道他在这个时空安插‘道标’之后，世界末日便再次降临——我不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但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被幕后黑手当成主要人物盯住了，想想也挺有意思。”
“他们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许墨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既然李泽言希望他闭嘴，那就不提，趁他还有心情知情识趣。
“那么，‘她’呢？”他将那个关键字咬得重了些，以便让对方心领神会。
“悠然收到了她的信。”李泽言说，“干涉过本时空之后，‘她’从‘Albatross’降级成了‘A’。”
“平行线中的其一妄图与另一条重合，会发生什么呢？第二次能量爆炸？”许墨歪了歪头，看样子不太在乎接下来发生什么，反正他也跳不出去，“好歹你也是‘K’，不能将她扼杀在萌芽中吗？”
“我没亲身体验过‘真名’带来的高维力量。”
许墨点点头，如此说来，真打起来谁赢面大，想想就知道。
“看来这一次又结束了。”他得知自己既没跳出循环，也没彻底死成，眉宇间明显有了烦闷，“下次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李泽言说，“‘我们’之间无法互相定位，除非依靠‘道标’，才能确定道标上级的落点时空，而对他们而言，只要进入这个时空，找到具体目标也只是时间问题。”
许墨深深叹气，每次跟李泽言讨论这个问题，他都感受到一种来自维度层面的碾压——他能理解李泽言表达的含义，但具体过程委实一窍不通，比如有关“高维”的推测，李泽言好似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也只能推测。
他的左手无名指再度微微抽搐，又想下意识作出抱臂的动作，顿了顿，双手却放下了。
李泽言看着他的指尖：“你又受伤了？”
许墨想象征性地反驳一句“什么叫‘又’受伤了”，但任谁在得知自己还要继续活下去的时候（前提是他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所有的记忆都将叠加，直至将理智拉成一条亟欲崩断的细线），情绪恐怕都不会太高涨。
“前不久从Black Cabin逃出来，能活着就是万幸。”他随便找了个借口。
李泽言见他表情不变，便也不再细问，只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谈话进行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反正他们的三观从来没相合过，要不是为了摆脱这个循环——或者更确切的说法是，要不是为了救谢悠然，李泽言才不会理他呢。
许墨端茶送客，全然忘记了屋子是对面那位出的钱。
李泽言：“……”
刚从未来返回没多久，心很累，没精力跟他计较……涵养好的李总在心里重复着，推开房门。
在将门掩上的那一刹，他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机械的弦音。
风停止了，连同被吹动的树叶也维持着反重力的倾斜角度。
这并非货真价实的时间静止，观测者大都能对时空做些小手脚，而Zero能做的，只是从时间中撷取一块碎片，在碎片中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反映至现实。
他们观测者也是有规定的，瞎干涉时空是要被判刑的——所以说“A”会被降级，并非欲加之罪，她的确干涉了时空——她为自己报了仇。
Zero脚下仍有残留的白花瓣，宛如在为即将破碎的时空送上哀思。
他说：“K，你今天实在说得太多了……”
“然而你一直等到我说完才出现。”李泽言说，“你借助‘道标’停留了多久？早就把许墨监视起来了吧？你甚至可以操控道标对之下手——但你没有，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你不仅说得太多，想得也太多了！”Zero终年毫无表情，比许墨还要淡漠的一张脸骤然扭曲，像是预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未来，“这个时空里的人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哦？”
Zero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野心勃勃的低维生命，竟妄图通过科技手段造出一个预备役……他们给他的代号是NW……他预定的‘真名’是什么？New World？荒谬……Infinity会看见这一切的，Destiny和Origin不会放过这里的……”
“我倒是觉得不错。”李泽言说，“你已经开始与这些低维生命共感了。”
Zero一点都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道：“你本可以成为‘诸天之丧钟’，为什么到现在还要一意孤行……”
“我有权拒绝你们给我预定的真名。”李泽言反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比起‘Knell’，我更喜欢‘Keeper’。”
Zero一副被这等骨灰级软硬不吃逼到心绞痛即将发作的表情，但很快，高维生命的本能再度占据上风，于是他又变得波澜不惊：“下一次，我不会再来了。”
“然后，即将有一位手段比你暴烈的观测者——或者他也未必会被称作观测者，前来接你的班。”李泽言一侧眉梢上挑，“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世界，要被如此针对？
“因为这个世界出现的预备役太多了！”Zero显然明白他的潜台词，“你们自以为是的科学毁灭了你们……”
李泽言一怔。
Zero踏花而去，琴音幽幽淡淡，逐渐消失。时间碎片崩裂，他留在原地，门仍像这段对话开始前那般，有一丝未关紧的，透出暖光的缝隙。
无需犹豫，他再度推门而入：“许墨，我方才……”
然后他就愣住了。
许墨直视着他，面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他面前摆着大开的医药箱，此刻挽起左袖，捏着一支棉签，仿佛要为自己上药。
他裸露出的那截手臂——遍是捆绑与扭捏后的淤痕，手腕处还有个几乎见了血的牙印，仿佛前不久被吸血鬼捉去过一次，当了加餐。
李泽言也并非不懂风月，那些伤痕间藏有多少暧昧情致，无需赘言。
你跟我说这是从Black Cabin逃离时留下的伤？！
那一瞬间，他脑补了一大通诸如“许墨私自联络他试图跳出循环，违反了Black Swan的相关规定，致使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继而引发一系列后续影响”这等夹杂着勾心斗角与利害相关的权谋戏码，最终化到喉咙口的，只有一句：“你被人威胁了？”
许墨继续涂红花油。至于害怕李泽言发现，手忙脚乱地拉下衣袖，遮盖伤痕？拜托，世界末日又要到了，他怕这个？
既然李泽言心中已有定论，他便不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这就是我不会和你成为情敌的原因。”
“你八年前就是这么说的。”李泽言说，他还记得当初许墨给的理由是“谢小姐是要用心对待的女孩，而我这个人，不太喜欢与人交心”。
“是啊，不然呢？”而今的许墨一脸无所谓地说。
“…………”李泽言被他噎得半天没说话，也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其它，“Zero来了。”
“每次我们谈点不该谈的，他都会像警察临检一样过来。”许墨眉眼一弯，若不看那只手臂，模样竟有些单纯。
“他转告我的话是，‘你们自以为是的科学毁灭了你们’。”
许墨将棉签用力掷在垃圾桶。
“那就抽空杀了我吧。”他的微笑渐渐消失，“除了科研方面的协助外，我毫无价值。”
“但是你有时间。”
半只脚踏在高维边缘的李泽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