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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冬——
【序】
“邓布利多,拜托你一定要帮我!”
“别着急,纽特,”邓布利多把来访者让进他在伦敦的临时住所,“慢慢说。”
纽特·斯卡曼德顶着一如既往的棕红色乱发——经过匆忙的移形现影也不会显得更乱的便利发型——紧张地走屋里。邓布利多了解他的学生。就算纽特的邻居在拆他家的围墙,他也会写封信告诉他们别拆了,而不是开门出去交涉。能让他穿越半个城市来登门拜托的事,紧要程度可见一斑。
“先坐下,喝杯茶。”邓布利多轻触桌上的茶壶,确定茶水还热着。
“谢谢,但是不了。”纽特在沙发上坐下,“是这样的,我哥哥知道我回国了,叫我回家过圣诞节。”
此时邓布利多认为自己猜到了余下的全部内容。但他没猜对。
“所以我告诉他,我要留在伦敦和你一起过节,因为你这个假期要在伦敦工作,你又没有家人……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纽特的措辞不当,“虽然我不完全赞同这个做法,不过……你可以用我当借口,我不介意。”
“我是这样说了。然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父母决定要来伦敦看我!他们所有人,我父母,我哥哥和莉塔,他们都要来陪我‘陪你’过圣诞节!”
“所以说……”
“我的借口用光了,我只能答应他们都来你这里过圣诞节……”面对纽特不安的请求,邓布利多开始头疼了。“所以……除非你的假期另有计划……”
事实上,他有。每年这个时候会有一位旧友来拜访他,他们按照古代巫师的习俗庆祝冬至节,忘记分歧和是非,酒足饭饱之后在沙发上疯狂做爱,度过一个百无禁忌的夜晚。
但他绝对不能让他的学生——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考虑到这位旧友目前仍是全欧洲最高通缉对象。
“可以,当然。”他告诉纽特,“我很期待和你们大家一起过节。”
纽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谢谢你,邓布利多,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邓布利多为他的学生倒了茶,纽特有些难为情地再次道谢之后才捧起茶杯。
“对了,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你这次来是有什么工作?和魔法部有关吗?”
“是的。魔法部委托我出具一份关于林顿山虫的管制建议,”教授解释说,“也许你能帮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资料。”
听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纽特的脸色明朗起来,“当然!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邓布利多教授向他的学生报以赞许的微笑,内心则不像脸上这么乐观。他得在送走学生之后立即写信给那位老友请他另作假期打算,并准备好应对随之而来的任何后果。
【1】
忒修斯指着莉塔的办公桌上刚刚送来的三叠圣诞卡:
“你要哪一叠?”
“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叠是给各国魔法部官员的,要加上礼花、纹章和伦敦夜景;这一叠是给部里各位同事的,要加上康乃馨和服务勋章;这一叠是给部长私人亲友的,加上仙尘光、雪花和圣诞树。”
莉塔瞪起眼睛,“……为什么我们要管这个?我以为这是打字员的工作。”
“不是我们,是你,因为你还是个新人。我只是来帮忙,”忒修斯俯身靠近他的女友,“因为我想来看看你。”
他从莉塔嘴上偷了一个吻,也让她咽下了关于杂务的抱怨。莉塔向来厌恶他们部里这些“新手上船洗甲板”的老男孩游戏,只不过,任何时候都兴致高昂的忒修斯叫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
他们分坐在办公桌两头,开始为每一张部长签署过的圣诞贺卡施加魔咒,让它们能在收件人眼前放出多彩的幻影。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纽特不想和我们一起过节,为什么非要勉强他。”
“他不是不想和我们一起,是他想和别人单独过节。”
“是啊,他的朋友。你也认识邓布利多,不是吗,他又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他当然是。他一直在魔法部的可疑人物名单前列。”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一直雇他写那些没用的报告?为了监控他?他干什么了?”
“问题不是他干了什么。他是全英国最强的巫师,又拒绝加入魔法部,我们得确保他没有加入什么境外敌对势力……”他撇了撇嘴,像是懊恼自己丢失了重点,“我想说的是,他不适合纽特。”
“纽特??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他比纽特大十几岁,而且危险,而且我不觉得他是真心爱我们的纽特,可能只是想找个听话的人照顾他后半辈子。”
“你是说纽特和邓布利多是一对儿??”莉塔的眉毛快拧到一起了。
“不是很明显吗,你也知道的,纽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他和邓布利多的来往密切得不正常。”
莉塔轻笑一声,“我宁可相信他俩都加入了什么敌对势力也不……等等,你不会把这种不着边的事告诉爸妈了吧?”几乎在质问的同时她从男友不以为然的脸上找到了答案,“……见鬼,你说了。你让他们认为邓布利多是他们的未来儿婿???”
“不,他们是站在我这边的!”忒修斯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会让这事继续下去,纽特必须得到保护。”
“纽特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
“别担心,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莉塔的表情凝固在“深表怀疑”的状态。
这时忒修斯的秘书出现在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长官,有一位格雷夫斯先生想见你……”
忒修斯抬头正要回复,一个衣着考究的黑发男人已经擅自从秘书身边绕进来,
“我不请自来了,希望你不介意。”
“帕西瓦尔!”忒修斯放下魔杖,起身和来访者握手拥抱,“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还能有什么,安全战略会谈。”脖子上挂着丝巾的男人久久握着忒修斯的手,“国会对格林德沃的行踪很紧张,不过你的上司也没能提供什么可靠情报。”
“我刚刚接手这个案子,”忒修斯不无骄傲地说,“也许下次就是我给你做简报了。”
“我很期待,”格雷夫斯故作风趣地压低声音,“肯定比崔弗斯探长的废话强多了。”
两位资深敖罗相视而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另一位同事的嫌弃表情。
“不瞒你说,有件事想麻烦你。”那男人说着,揽住忒修斯的肩转向一侧,“前两天我在这里注意到一位……编外人士,邓布利多教授,他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对吧?”
“是啊。”刚刚还在背后议论师长的忒修斯有一瞬间心虚。
“他没结婚,对吧?我没看到戒指。”
“你是说……?”
“也许你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格雷夫斯说着,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懂我的意思。”
忒修斯愣了半秒,大喜过望。
“……太好了!”他激动地抓住格雷夫斯的肩,“你来得正好,我们今年要去他家过圣诞节,不如你也来吧?”
“可以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没问题!”忒修斯一口咬定,“过节不就图个热闹嘛(The more the merrier)。”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又唱和似的抱怨了几句保密法修订案惹出的乱子,格雷夫斯摸出怀表看了看,“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了。”
“好的,当然,回头见。”
送走了美国同行,忒修斯转回身来发现莉塔用诧异的眼神瞪着他。
“那是谁?”
“帕西瓦尔·格雷夫斯。”忒修斯说着坐回自己的办公椅,“美国魔法国会的敖罗,我去美国出差的时候认识的。”
“从没听你提过这个人。”
“唔,我大概有八年……九年没见过他了。”
“一个九年没见过的美国人突然要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你觉得完全没问题;你弟弟和我们都认识的老师一起过节,你认为很可疑?”
“别钻牛角尖,亲爱的。”忒修斯甜蜜的语气并非责备,“男人的友情就是这样,我们不需要天天在一起逛街、聊天。真正的朋友只在朋友需要的时候出现。”
莉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听到帕西说的了,他想约邓布利多,这简直太完美了,我把他介绍给邓布利多,等到他们在饭桌上打得火热,纽特就会嫉妒,我就看准时机劝他放弃这段没希望的关系。”
又一次,莉塔感到无话可说。
“我不信任那个人。”她摇头,“我都不确定他真的是个敖罗。”
“他当然是。”忒修斯笑着挥动魔杖点在卡片上,“这可是英国魔法部,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喝个复方汤剂就混进来吗?”
【2】
“老大,这太刺激了。”阿伯内西左顾右盼地走过节日里的对角巷,“这是我第一次来英国。”
走在他前面的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临时身份——美国敖罗格雷夫斯。
“那你好好玩吧。”
格林德沃回头看了一眼,开始对自己携下属出行的决定产生怀疑。他不是不习惯独来独往,但有个随从鞍前马后听他差遣总归更便利,也更符合他的身份——如果随从不是这样一个蠢货的话。
阿伯内西自顾自地说下去,“全世界那么多信徒都在猜测你的下落,而我,只有我被选中和老大——魔法史上最伟大的巫师——共度圣诞……”想起领袖对麻瓜文化的鄙夷,他又忙不迭改口,“啊不,冬至节。”
“我不是来和你度假的。”格林德沃没好气地纠正他。
“什么?”
“我有个派对要参加。你可以待在酒店里或者随便什么吧,我不管。”他再次回头,警告式地竖起食指,“还有,别再喊我‘老大(boss)’了,我们又不是黑帮。”
“那我该怎么叫你?”阿伯内西走快一步追到魔王身边。
“我怎么知道。先生(master),主人(my lord),优雅点的?”
“呃,会不会太英国味了,我们都没有在英国扩张的计划……”
好在格林德沃是一位沉着冷静的领导者,否则他会在这个时候抽出魔杖暴揍下属。
“像在国会里一样叫我‘长官’不行吗?”
“是,长官。”阿伯内西被黑魔王的眼神切割着,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之,冬至夜你自由行动,早上回酒店等我。”
“可是,长官,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
“这不就是出国度假的意义吗?”魔王耐着性子说,“认识新地方、朋新友,没准有些漂亮的英国女巫在等着你去……”
“但我有女朋友了。”
“……戈德斯坦小姐知道她是你女朋友吗?”
“她会读心,她一定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而且她没说什么,这就是同意了。”
格林德沃瞥了一眼自我陶醉中的美国人。
“听着,你最好离那个疯丫头远点。如果走漏了任何消息……”
“别担心长官,只要在她面前我脑子里一点正事也没有。”
黑魔王气得好笑,又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阿伯内西能做出的最可靠的保证。他径直向前走去,街道两侧装饰精美的橱窗和商贩的叫卖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长官……我们不是来买圣诞礼物的吗?”
“是的,但不是在这里。”
格林德沃没有停步,带着他的随从转弯穿过拱门,进入另一条更窄的商店街。这里的店铺比起主街上显得破败许多,也听不到欢快的圣诞颂歌,生意却并不冷清;与主街上打扮时髦的行人不同,这里的顾客大多穿着更传统的罩袍和宽檐帽。格林德沃钻进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阿伯内西也紧跟进去。
“啊,格雷夫斯先生!”店里只有一个小老头,看上去有百来岁,头发几乎落光了,只剩了两鬓各一小撮。
“我相信我要的东西已经到了。”格林德沃说。
“是的,先生们,到这边来。”
老人引他们走向一截破旧的柜台。阿伯内西禁不住四下打量,这屋子低矮阴仄,顶上却挂了一架与之不相配的巨大吊灯,灯下坠着上千粒色彩奇异的晶石,如有高个子的顾客,恐怕还要躬身低头才不至于撞上那些灯坠。店主从柜台下面端出一块约有两英尺长的灰白石料。以他托起石头的轻松神态,毫无疑问借助了魔法。
格林德沃脱下手套,轻轻抚过石料粗糙的外皮。
“就是它了。”他从怀里掏出支票簿,捉起柜台上的羽毛笔,以帕西瓦尔·格雷夫斯的名义写了六千加隆的支票。
店主接过支票,闻了闻墨香表示满意,“请问是您亲自切开,还是我来效劳?”
“你来吧,我信得过。”
店主拿起一枝和他身材同样短小的魔杖,低声念了几句,轻点了一下,石料应声迸开无数条裂缝,一层层碎裂、剥落,腾起白色的粉尘。最终躺在碎石中心的是一簇指甲大小的翠绿晶体。
“精灵石!”阿伯内西认出了这魔法矿物独有的绿光。
“看来好运与你同在,格雷夫斯先生。”店主说。
“和运气无关,”格林德沃抬手挥散面前的粉尘,“我知道我买的是什么。”
“请你们稍坐一会。东西很快就做好。”店主用镊子拣出宝石,掀起柜台后方的一扇门帘钻了进去,里面似乎是他的工作坊。
柜台外面仅有的一把椅子被格林德沃拎过去坐了,阿伯内西只好继续站在他的领袖身边。
“原来精灵石是这样采的。”他感叹道。
“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黑魔王似乎有些无奈地说。
店主没让他们久等,十分钟后就带着完成品回到柜台前。敞开的礼盒里是一对毒蝎形状的领针,蝎头各镶着一颗精灵石;另一份礼品则被封在紫色印花的包装纸里。格林德沃在柜台前换上了新领针,包好的礼物被他揣进怀里。
【3】
忒修斯和莉塔无可避免地成这次家庭聚会中最晚到场的。敖罗办公室总有层出不穷的杂事能把人拖到下班前最后一秒。
“邓布利多教授,”忒修斯进门时微笑着说,“我带了两个朋友过来,希望你不介意。”
“当然不。”
两位美国敖罗跟在莉塔身后走进教授的客厅,忒修斯忙着介绍:“这位是帕西瓦尔·格雷夫斯,美国魔法国会安全部长。”
“你们敖罗真是辛苦,圣诞节都在海外工作。”
“为了巫师世界的安全,义不容辞。”
格雷夫斯握住教授的手,两人交换了一段称得上悠长的对视。忒修斯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不管怎么说,格雷夫斯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又和邓布利多年纪相近,也许他们会有更多共同语言。他在心里向美国同行身上加了注。
“我是美国魔法国会安全部的……”阿伯内西的自我介绍被其他人忽略在背景里。
格雷夫斯向他的下属丢了个眼色,后者赶忙捧出香槟送到教授手里,“感谢招待。”
莉塔的目光越过寒暄的男士们,看向客厅搜寻她的老同学。纽特·斯卡曼德坐在沙发里,细长的腿局促不安地收拢着。沙发背后放着他的旅行皮箱。
“你一点也没变。”她走过去倚坐在沙发扶手上,“箱子不离身。”
纽特短暂地看了看她,又低头收回视线。他一向不习惯眼神接触。
“我一整晚不在家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出状况……带着比较安心。”
她认为有必要给纽特一个预警,关于忒修斯不久之前制造的误会。
“纽特,我有事要和你说,我们去外边好吗?”
“不,莉塔,我……”纽特几乎是反射性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想……”
“纽特,你听我说,我不想吓到你,只是……”
“你没有。我只是不想谈那些事了。都过去了。”他压低声音,“我在学校代替你,你在家里代替我,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不,纽特,这不是我想说……”
“晚饭准备好了,”他岔开话题,“我们去吃饭吧。”
看在梅林的份上!莉塔发誓她根本没想过重提十几年前的事故,但很明显这仍然是纽特能想到的唯一需要“谈谈”的事。她放弃了补救局面的打算,和其他人一道走向餐桌入座。
邓布利多家的圣诞晚餐并不豪华,但节日该有的菜色一概不少。邓布利多和斯卡曼德先生坐在餐桌两端,格雷夫斯部长选择了教授左手边的位置,莉塔和忒修斯也在这一侧,她对面的纽特坐在斯卡曼德太太和格雷夫斯带来的美国下属之间。
“这让我想起霍格沃茨。”斯卡曼德太太为自己盛了一勺黄油焖豆,“这豆子真不错。都是你亲自做的?”
“纽特也有帮忙。”教授回答说。
“没有家养小精灵操持家务,未免也太清苦了。学校应当给你们更合理的待遇。”
“我比较习惯亲力亲为。”教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准备晚饭、装饰房间也是节日的乐趣,我和纽特这个下午忙得很愉快。”
斯卡曼德夫人不赞成地皱了皱眉。
“邓布利多教授,”这次是斯卡曼德先生开口了,“忒修斯说前几天在魔法部见过你,你们要成为同事了?”
“哦,不,我只是临时帮忙写几份报告。”
“真遗憾。”斯卡曼德先生说,“如果有你这样出名的巫师在魔法部效力,那些恐怖分子肯定会受到震慑。”
“我相信有忒修斯和他的同事们就足够了。”邓布利多说着,给自己盛了一片烤火鸡。
“而且他们拥有MACUSA方面的全力支持。”格雷夫斯不失时机地插入谈话中,“听起来,你们各位都是从霍格沃茨毕业的吧?”
在座的英国人都露出骄傲而矜持的微笑。纽特笑得有些勉强,他没能毕业。
“我打赌你们接下来要告诉我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学校了。”美国人笑着说。
“您的意见呢?德姆斯特朗?”邓布利多切着盘子里的鸡肉。
格雷夫斯干笑两声,“真会开玩笑。我当然要说伊法莫尼。”
“你最好停下,格雷夫斯先生,”莉塔调侃道,“不然忒修斯要向你发出决斗挑战了。”
部长在大家的笑声中坚持立场:“别不相信,我们那里有些课程是你们没有的,比如……看手纹,霍格沃茨不教这一门吧?”
“没有。”莉塔笑着摇头,“我们不相信手相学。”
“很实用的科目,你们应该引进。呃,教授,能否借你的手看看?”他说着,擅自捉起邓布利多的左手翻开,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手掌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疤,切断了几乎每一条暗示命运的纹路。
“哦。”部长放开教授的手,“我很抱歉。那是怎么回事?”
“一次失败的实验,很多年前的事了。”教授轻描淡写地说。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魔杖刻伤吧?我们该小心使用魔杖,无论新手还是大师。”
“你说得对,部长先生。”
又一次,忒修斯注意到,这两个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对视。
“手上有伤就不能读了,是这样吗,格雷夫斯先生?”莉塔继续她的诡辩,“占星学可信是因为星相的变化不受人控制;如果手相也能代表命运,难道改变命运就像划破手纹一样容易吗?”
“理论上,是的。”格雷夫斯的语气仍然轻松但不再有戏谑的意味,“完整的掌纹就像织好的缎带,有一根断开的线头就能把它全部抽散。莱斯特兰奇小姐,想象一下,两根丝线放进一个口袋里,会发生什么呢?”
“……会缠绕。”
“是的。有一派古阿拉伯巫师相信,如果两个人切断手纹,按在一起,他们的命运就会永远纠缠在一起。”格雷夫斯双手交握演示着。
“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莉塔似乎被这个传说吸引了。
“保密法实施以来,巫师世界失传的东西太多了。我建议年轻人都该好好发掘我们自己的历史。”
“这也是我经常对孩子们说的。”斯卡曼德先生表示赞同。
斯卡曼德太太的注意力又回到教授身上,“邓布利多教授,我发现知道你名字的人越多,他们对名字以外的事知道得越少。虽然孩子们经常说起,我们还是感觉你像个神秘人物。”
“我没有什么神秘的,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匠。”
“他是霍格沃茨最好的老师。”忒修斯插嘴说,“他回校教书那年我念四年级,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学生,有几个高年级生真的给他发了舞会邀请。他不得不开始留胡子,”他转向邓布利多,“还记得吧,那时候你留了两年才有一副整齐的胡子。再看现在,你的胡子都开始变灰了,再也没人会怀疑你的成熟和智慧。”
忒修斯为自己的进攻暗自喝彩。他认为这句虚假的恭维精准打击了邓布利多的劣势:想想你的年纪吧,勾搭年轻男孩不是你该做的事。
“谢谢你,忒修斯。”尽管教授看上去并不在意。
“这么说,你没接受过学生的邀请?”斯卡曼德太太追问。
“不,当然没有。”
“该有多少男孩为你伤心啊。”
“我不这么想。”教授终于流露出察觉到气氛不对的神色,“那只是一些纯血男孩的恶作剧,他们不会真的追求一个混血巫师。”
“那是他们的损失。”斯卡曼德太太说,“我们也是纯血家族,但我从来不理解那些家族对混血巫师的偏见。我不在乎儿子们喜欢的人是什么血统,但我不想看到他们被人欺骗、利用。”
说得好!忒修斯在心里为老妈鼓掌。他隔着餐桌观察到纽特脸上的反感与不安——他知道纽特向来不会掩饰情绪。莉塔尴尬地低下头默默切菜。
“他们都是诚实、正派的小伙子,我们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只是有时候,正直会妨碍他们辨认那些别有用心的……”
“够了,妈妈。”纽特放下刀叉。
“纽特?”斯卡曼德先生很不高兴,“你的礼貌呢?”
“说得还不够吗,你们的意思很清楚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个正常家庭一样,非要在餐桌上说这种伤人的话?”
邓布利多试图解围:“没什么,纽特,我们只是聊天……”但没什么用,纽特沮丧地扯掉餐巾,离席而去。
“你们尽管暗算我的朋友,但别指望我坐在这里听。”他走到沙发背后拎起提箱,径自走出门去。
“纽特,”忒修斯也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大衣追出去,“纽特!”
晚餐陷入诡异的沉默。
【4】
“纽特,等等,”
忒修斯追上去,替他披上大衣。圣诞夜的雪稍稍迟到了,这时刚开始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
“抱歉,纽特,我……是我考虑不周到,我不该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回去……至少,给我看看你的手。”
“什么?”纽特困惑地抬起头。
“给我看看。”
“不,”纽特睁大眼睛,“为什么?”
“别的我不管了。你告诉我,邓布利多有没有带你做什么扭曲的实验?他手上的伤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在说什么?!”
忒修斯强行抓起纽特的右手,看到手掌上没有相同的伤痕,长出了一口气。
“放开我!放开!”纽特用力挣脱,“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你能像没事一样听着他们攻击莉塔?!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莉塔?”这关莉塔什么事?
“我知道莉塔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孩,我们也回不到过去那样……但她还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我不能看着你们这样对她,我不能。”
忒修斯越听越懵,“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听不出来吗!爸妈要拆散你和莉塔,他们认为莉塔只是利用你进入魔法部,他们想撮合你和邓布利多!”
“……什么???”
“他们想要邓布利多进魔法部,还有那些老师、学生、约会什么的……你什么都没听见吗?”
忒修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不,你完全误会了,纽特,这事和莉塔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他们说的是你和邓布利多……”
“我?!我和邓布利多?!”纽特惊得后退了一步,忒修斯仿佛能看到他弟弟头上升起一个巨型问号。
兄弟两个互相阅读着对方的诧异表情,终于不需要再解释更多。
忒修斯突然“噗”地笑出来。纽特愣了一下,也笑起来。懊恼的苦笑渐渐变成感慨的大笑,笑得两人肩膀发抖。
“都是我的错。”忒修斯摸出烟盒,捏了一支衔在嘴上,又递了一支给他的兄弟。纽特接过香烟,用咒语点了火。
父辈可能不会赞成他们对麻瓜卷烟的偏爱,可是这年头没有年轻人愿意再摆弄那些笨重昂贵的水晶烟枪。
“知道吗,我今晚是来当格雷夫斯的僚机,他在追邓布利多。”
纽特哑然失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邓布利多的婚事?”
“全英国最强的巫师没有家属,确实是个大问题。”忒修斯半真半假地调侃着。
“你认为把他介绍给美国人是个好主意?”
“不是吗,那样他就是MACUSA的问题,不是我们的了。”
他们对看了一眼,又笑了一阵。
“还有一件事,”忒修斯收起笑容,弹了弹烟灰,“爸妈不讨厌莉塔,他们相处得很好。也许,莉塔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坏孩子’了。你应该试试重新认识她。”
纽特用极细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也许。”他说。
【5】
“啊,《光照对山虫行为演化的影响》。正是我需要的。”邓布利多捧着他的圣诞礼物,“谢谢你,纽特。”
他正要把礼物袋传给旁边的莉塔,却被格雷夫斯叫住了。
“等等,还有一份礼物。”
格雷夫斯起身走到教授面前,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礼盒。
“我没放进袋子里。因为我想亲手替你戴上。”
礼盒包装在他无声的魔咒中剥落,盒盖自行揭开,露出一对镶着翠绿宝石的袖扣,与格雷夫斯领针上的绿色别无二致。
“精灵石。”莉塔低声叫出来。
“这手笔不小啊。”忒修斯评论道。
格雷夫斯比了个手势,“能否允许我……?”
“当然,谢谢。”
教授伸出双手,接受部长为他换上这对昂贵的饰物。
“这是敖罗的首饰。”邓布利多当然知道精灵石的价值不止色彩,更在于增强魔力的作用,“我的工作用不上战斗魔法,戴在我手上就浪费了。”
“别说得那么绝对。”格雷夫斯说着,顺势在教授身边坐下。
礼物袋传到莉塔手里,属于她的礼物从袋里跳出来。莉塔接住礼盒,从中拆出一枚银戒指,戒面落着一颗火彩闪烁的龙脑石——象征着巫师之间的爱情承诺。
“忒修斯?!这是你……?!”
斯卡曼德长子笑着抓了抓头发,“我想给你个惊喜,可是你太警惕了,我实在想不出一个你没有防备的场合……”
他走上前单膝跪下,
“莉塔·莱斯特兰奇,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是的!”莉塔少见地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愿意……”她的手指伸向戒圈中。
就在同时,一片黑影从她面前掠过,莉塔手上的订婚戒指消失无踪。
“见鬼!它怎么跑出来的?!”纽特一跃而起,追着黑色神秘生物逃窜的方向冲过去。
“那是什么?”格雷夫斯看上去很是意外。
“嗅嗅。我弟弟的宠物。”忒修斯说着,抽出魔杖加入追击。
“是我的朋友!”纽特在追逐中纠正他,“放下魔杖,忒修斯!你会伤着它的!”
“我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你干了什么吗!”纽特爬上桌子,跳起来攀住吊灯,试图抓住正在偷灯坠的小动物。
“那是个失误!我怎么可能知道它对香草过敏?!”
纽特和吊灯一起跌落在餐桌上,莉塔及时念咒召来水源扑灭蜡烛,阻止了一场潜在火灾;忒修斯追着嗅嗅冲进厨房……
“都停下!你们要把别人的房子拆了吗!”斯卡曼德先生和他的妻子也举着魔杖追上去。
格雷夫斯目送手忙脚乱的斯卡曼德一家穿过厨房涌向后院。他从墙上的挂饰中间折了一串槲寄生,正要坐回教授身边,发现他的迟钝下属还在这里当电灯泡,“你还在这干什么,快去帮忙啊。”
“可是,长官,”阿伯内西坐在原位绝望地掏着礼物袋,“为什么我没有圣诞礼物?”
“再不滚这就是你最后一个圣诞节。”
“……是,长官!”年轻敖罗满脸委屈地起身走向门口。
黑巫师坐回他的老友身边,手指玩弄着那一串乳白色的果实。
“上古时代,凯尔特巫师认为槲寄生果汁是神的精液,所以它是冬至节最应景的装饰。在冬季最冷的一天,旧年的太阳死去,新年的太阳诞生,在这神圣的交替中,人造的律法微不足道。从日落到日出,没有是非正邪,只有本能。”
这是他第一次在圣诞夜里拜访教授时说过的,奇迹般地说服了对方在这一年一度的冷夜里放弃一切原则。
“谢谢分享,但你不是这里唯一读过魔法史的人。”邓布利多的神色比早些时候阴沉了些,“不得不说,我佩服你的勇气。今晚这里有两个敖罗,其中一个刚接手追捕你的任务。”
“我可以杀了他们,还有你最疼爱的学生,还有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除了你。而你不可能阻止我。”他眼中的杀气只闪现了一瞬间,旋即换成一个意图讨巧的微笑,“但我不会那么做,毕竟是圣诞节,不是吗,我愿意展示一点圣诞精神。”他提起槲寄生,在两人头顶晃了晃,“为此,我该得到一个吻吧?”
邓布利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今晚你什么也得不到。”
“当然,格雷夫斯什么都得不到。”他扔掉树枝,“而我会得到全部。包括你。”
他侧过身,强迫身边的人和他接了一个湿吻。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戴我的礼物。”他看向教授的袖口。
“我不能驳了格雷夫斯部长的面子。”教授无意又或是故意地轻捻着袖扣,“但你知道它的结局是什么。”
今夜过去,他会照例将魔王的礼物扔进壁炉,再施一道粉碎咒语确保无所残留。一夜贪欢值得享受,但他还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格林德沃不会在礼物上施加任何追踪魔法。
“也是第一次看到当众求婚。”黑巫师嫌恶地撇了撇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忘掉那些荒唐的口号,结婚,找一份工作,过平静的生活。”
“再养几个孩子?”
“如果你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
黑巫师的手停留在他量身剪裁的西装裤上。邓布利多闭上眼,感受那份诱惑向他的禁地靠近,试着不去想那只手曾挥出多少致命的邪术。
“会有那一天的。”湿热的呼吸吹在他耳边,“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保证。”
我不会等太久。邓布利多想。
我会抓住每一次机会,早一年,早一天,终结你的疯狂。他在心里向自己许下承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