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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汉盛平十年,天下太平,告老还乡的王弼途径洛阳,正值清明。他忽念起年少时都城尚未迁往长安之前,自己于洛水畔,与二三好友游乐清谈之过往,不禁一时感慨,遂驱车至洛水畔。
王弼一生不好功名,官运平平,为官一世,禄不过千石;但著书立说无数,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声名极盛。这一路上免不了有人时时造访,不期而遇之人也不在少数,但他偏偏没有料到的是,自己遇到了一个最意想不到之人。
洛水畔有一片坟茔,清明时城内众人多来祭扫,因而热闹非凡。王弼年老,行动缓慢,且走且住,没走多少时间,便已在林立墓碑之上见到许多熟悉的名姓,不禁心生感慨。一长排并立的墓碑之上的名字勾起他的回忆——三十年五前曾有一次叛乱,为乱者多是旧魏朝皇室及重臣子孙。叛乱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并未对刚刚统一四十年的季汉有太大的影响。首乱者被平灭,多有被牵连者或是被斩首,或是收监身死,之后便多葬于此地。
王弼记得,再往前行一段,有些当年的达官显贵的墓葬。然而他此时已经疲惫,又想到种种往事,上了年纪之人的感伤落寞一时袭来,令他有些想要回避了。正打算回去时,忽见一身影立于一墓碑之前,颇为眼熟。他定睛看去,不禁讶然,也顾不得腿脚不便,上前几步。
“士季!”
那人听见了他的呼喊,转过身来,紧走几步迎了上来。王弼这时看清,对方银发如雪,但脊梁仍旧笔挺,虽和自己年龄相仿,但完全不像自己这般老态龙钟。
“辅嗣!老友一向可好?”钟会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两人三十五年未见,再相见时各自老泪纵横。钟会上下打量了王弼好久,擦擦眼角的泪水,微笑起来。
“看你还这么硬朗我就放心了。”
“哈,不敢和你比。”王弼道,“这些年你去寻仙问道,看起来是收获不小——鹤发童颜,倒像个仙人。我可不行了,年轻时候就大病一场差点断了气,能残喘到现在,还能和你相见,也算是上天垂怜。”
“这是什么话,你是有福气之人。”钟会说着,拉了王弼的手,“我们找一间酒馆,细细叙叙旧。”
“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士季为何在此?”
钟会的眼睑轻轻垂了垂,往身后看看。王弼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简朴的墓碑上写着“汉大将军姜维”几个字。墓前还燃着半柱香,摆着几样祭品,看起来是钟会刚刚祭奠过。
虽然已经故去多年,但是姜维作为季汉一统的头号功臣,其名声天下无人不知。姜维一生清俭,死后也只有这一方普普通通的坟墓,与旧日同僚同葬于此地。此人一生可谓传奇,无人知晓其出身,只知道这人年轻时便跟随开国君主刘备,转战南北,战功赫赫。几次大战中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反败为胜,最终才得季汉一统天下之局势。他虽然功高震主,但是向来谦虚,又不贪恋高官厚禄,因此刘备去世后,刘禅对他也信任有加。天下一统后不久,姜维便辞官不做,于当时的都城洛阳颐养天年。
“做人能够像他这样,可谓无憾了。”王弼说,“只是不知道,为何士季会突然来祭奠他?”
“这些年我寻仙求道,虽然没什么成就,但是也无意中发现,我与此人有几分因缘。”钟会说,“走,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细说。”
两人虽然年老,但是见了年轻时的挚友,仿佛又回到当年青春年少,彻夜长谈的时光。外面三更鼓响罢,仍旧谈兴不减,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泪水涟涟,多少往事一时忆起,感慨颇多。
三十五年前,钟会四十岁,正值盛年,官运亨通之际,却被卷入那场腥风血雨的叛乱,关于他在其中的角色一直都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是首恶之一,有人说他只是知情却没有参与。但不管事实如何,最后关于钟会的参与竟然没有调查下去,皇帝特赦了他,只是免去他的官职而已。那之后钟会便言说自己再无心俗务,只以求仙为念,离开了洛阳,一走就是三十五年。
“说起来,你还未告诉我,你一向执着功名。”王弼说,“虽然你丢了官位,但是突然彻底出世,还是让人十分不解。”
钟会笑了笑,挽起袖子。王弼看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白色的,仿佛是什么符号,但又认不出的东西。像是胎记,但是王弼记得他身上以前没有这个。
“我在监牢里被放出来以后,便发现手上有了这东西。那之后我总是恍恍惚惚地梦到一些东西,但是又解释不清。”钟会说,“最奇怪的是……圣上曾派人私下告诉我,我之所以逃过一劫,是因为姜伯约临死前秘密上书给他,为我请一次活命的机会。”
王弼皱了皱眉头:“这倒蹊跷。他去世的时候,你才四五岁。”
“我知道我曾见过他,就在他去世不久之前。”
王弼知道钟会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而且懂事极早,他能记得四五岁的时候见过姜维,对别人来说奇怪,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这倒有趣了,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我一时也没有往心里去,但是那之后我回忆起来,才觉得这件事颇为不凡。”
“哦?”
“我记得清楚,他的手上也有这类似的痕迹。”
钟会的语调有些飘忽起来,目光变得遥远而不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光,看到了藏在过去的隐秘之事。
“这可有趣。”
“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事,但是偏偏就记得,当时只是瞥了一眼,但那印象却像烙在心里似的。”
“你是怎么见的他?”
“当时我在家附近玩,不知怎么他在附近的林中弹琴。我上前去,他的琴弦突然就断了。我记得和他说了话,他还抱起我来逗我玩了一会。虽然不记得细节,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钟会清了清嗓子,“他和我告别前,轻声说了一句,‘观卿眸子,知是故人’。”
王弼叹息良久,又问,“这么说你从小对他敬仰有加,也是因为这个?”
“对他敬仰当然是因为他的功绩。可惜我未逢乱世,不能如他那样建功立业,然而尝遍人生起落以后,却也觉得那不过是云烟罢了。”
王弼抚掌大笑:“寻仙多年,士季简直脱胎换骨一般。当年我可不敢想你会说这种话。”
“或许早就彻底换了个人呢。”钟会狡黠一笑,仍旧像十余岁的时候,他抢王弼的书时候那般童趣的表情。
第二天王弼告辞,钟会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洛水畔。这一日细雨纷纷,倒像是清明该有的样子。他徘徊于茔冢之间,再次看到了“汉大将军姜维”几个字。
他之所以清明时节来此祭奠姜维,便是因为做了一个梦。那梦境清晰无比,仿佛亲历。
他梦到年老的姜维坐于客厅,有人问他这一生可有遗憾。他说,我终生只有一桩心愿,便是为大汉统一天下。现在心愿已了,可以算是没有遗憾了。接着他沉默片刻,喟然长叹,可惜啊,我便从此与一位故人擦肩而过,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此事了。
他当时还在山中修行,多年不曾对尘世之事有过任何挂心,今日被此梦搅扰,心绪不宁,便向师父问起此事。
师父听了,凝神片刻,长叹一声。
“你当回洛阳,见一故人。”
“故人?”
“梦中之人。”
钟会顿首,便听师父又说,“此一去,你便不必回归了。”
“师父何出此言?”
“我算得你寿数将尽。在洛阳,会有无数心结就此解开。你毕竟是隔世之人,前来求仙不过因为一时迷茫。既然心结已去,你本属俗世,还当归于俗世。”
钟会拜谢离去,却不解师父所说“隔世之人”之意。这些年中他所学甚多,也知道曾有人因其心中执念极盛,一灵不灭,甚至可以感动上天,扭转乾坤。然而钟会知道这些人都有前世记忆,尤其是其执念之事,穷其毕生,非达成目的誓不罢休。显然自己并非如此,却又为何师父会说自己是隔世之人?
而今天再回到姜维坟前,他的心中对此似乎已经有些眉目——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姜维躺在病榻之上,向窗外望去。幼小的自己跑过窗边,与同样幼小的王弼嬉笑打闹。姜维唇角轻勾,露出一个微笑。
“那日见卿一面,此生再无憾事。士季,珍重。”
那时钟会尚未取字,姜维却叫出自己的字来。不知怎么,钟会听了这一声唤,只觉得胸腔之内翻涌澎湃,泪水翻涌上来。
醒来的时候,钟会发现自己已经哭湿了枕头。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千军万马,梦到战火连绵,梦到从未到过的锦城宫阙,梦到姜维一身素服翩然下拜。然而梦境支离破碎,无从知晓其中的含义。然而那悲伤确凿,仿佛有无数遗憾和不甘统统压在心口,到最后只剩下别离的惨淡。
“大将军若是在天有灵,可否解我心头疑惑?”钟会跪在墓碑前,轻声道。
然而耳边唯有风声飒飒,鸟鸣声声。
那之后他在洛阳盘桓日久,拜访了一些故人,言谈之间有意打听关于姜维的事情,也听闻了一些尘封旧事。
“当年汉灭魏时,多数魏朝重臣遭到免官,少数人虽然保住官位,但是也终生郁郁不得志。然而仍旧官复原职的,只有钟太傅。听说这也是那位姜伯约的意思。说也奇怪,他应当不认识钟太傅才对,却不知为何这么做。”
“你可不知道,他是个非凡人物,多少人愿意同他交好。然而他与人交往,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人对他有倾慕之情,他却只说自己心有所属——然而究其一生,也不见他身边有什么关系不一般之人。也有人问起,他说那人已经不在,是他亏欠了他。再多问,便不肯说了。”
凡此种种,钟会听了,慢慢似有醒悟。
终于有一天,他忽然感觉得到,自己真的寿数将尽了。人对于自己的生死都是有数的,何况他这种多年求仙之人。
于是他来到山中,寻了一处静谧之所,以天地为冢,山川为棺。他穿得整齐干净,盘腿坐于一处山洞间,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恍惚,黑暗中他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仿佛兵戈相撞。
忽然有一道光,什么都看不见,但只有这道光格外明亮。有话语言谈声传来,一开始模糊不清,他凝神静听,逐渐可以分辨。
“……你志气才能都不输人下,只是生逢末世,命不由你。你既有此心志执念,再得此机会,或许真能功成。”这声音浑厚,听来便来自天界之神,“只是,二愿只能遂一,若是许你回到后汉建功立业,那便不能全你与故人之情。并且只怕此生此世难以相见。”
“此生是我害他身死,是我对不住他。将来不与他相见,对他倒也不是坏事。”那声音平静,但是听得出来说话人内心中的苦苦挣扎,“只愿我给他一个清平盛世,让他能不受乱世之苦,得以终其寿数。”
钟会认出来了,这声音便是在记忆中和梦里听到过的姜维的声音。他全身打了个寒战,许多事情穿在一起,现在终于清晰明了。
只是他的执念,并不输于那人,才留了一点隔世的线索在他的灵魂里,令他苦苦追寻至今。
虽然之前的他们经历过什么,他永远都不可能知晓,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遗憾。
那道光仍在眼前,而他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刚刚那天神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再次回荡起来,隆隆如滚滚惊雷。
临终前,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