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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门呯地一声被打开了,多年积尘簌簌落下,里面正在潜心修炼的大小狐妖一个个都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昏暗的洞中亮起光来,伴随着一阵吱哇乱叫。
“你们这些小崽子,我弟弟呢?”
“前辈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修炼百年吗?”一只白狐狸上前,看着洞口站着的风尘仆仆的美艳狐女,笑容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狐女撇了撇嘴,“就不许我休几天假,来看看我弟弟?”
“可惜他不在。”
“他去哪了?”
“他……出山了。”
“不是叫你们拦住他,别让他一个人胡闹么?”狐女恨恨咬牙道,“早知道就该把你卖给皮毛商人。”
“我冤枉,您那混世大魔王弟弟,我们哪里看得住?”小狐妖磕头道,“再说,后汉已亡,他再不出山,就没有报恩的机会了。”
狐女一愣,咬了咬牙:“既然后汉已亡,他去哪里报恩了?”
“西蜀尚有一汉。”
“我出山时天下未分,尚无回天之力,他现在只凭着那三分天下,能做什么?真是白白浪费道行。我已经说过了,报恩之事我来尽力便可,他却非要掺一脚。”狐女叹道,“算了,他就是个实心眼。我来时听说西蜀之汉也摇摇欲坠,想来等他尽了力,也就没什么念想了。”
“其实那汉前几天也亡了,听说皇帝投降了魏国将军邓艾。”
“那他还不回来?”
“前辈,这我就不知道了。”
狐女也不废话,念动咒语,一道黄光直下西南。
几日后,黄昏时分,她的身影出现在涪城附近的军营里。她法力高超,虽然大摇大摆走在军士之间,却没人看得见她,直到她闪身入了一间偏帐,才终于有人对她的到来做出一些表示。
“姐姐!”帐内带甲的将军站起来,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就知道你又出来胡闹。”狐女嗔道,“看你这样憔悴,是已经动用了秘术?”
将军点点头,面色似乎有几分凄凉。
狐女的眼睛垂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能用到这秘术,必是有一段孽缘。”
“姐姐之前说的话,我现在懂了。”
狐女笑了笑,轻轻摇摇头:“吕布和董卓之命运,并非注定,不过是因为我从中作梗,才有了后来那些纠葛;尤其是吕将军,最后落得如此结局,也是因董卓之事的报应,我虽心痛,却无能为力。但是现在,邓艾和钟会,却是另一般情形。你如果有心不重蹈我的覆辙,或许还是可以的。”
“这话怎么说?”
“我曾经为你卜过一卦,卦象凶险,其中读得钟会并非常人,却又参不透其中奥妙。”
“唔……”
“我当年的心碎,不想让你再尝到一次。”狐女满面凄怆,眼角甚至隐约有了几分泪光。
“……但是你也没说清楚我到底该怎么做,钟会到底有何不同啊。”将军一脸无奈。
“……你姐姐不擅长占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算出这些就不错了!”曾经在人间化名貂蝉的狐女怒道。
“好好好,姐姐大人息怒。”
“而且我算出了你在人间化名姜维,是不是?”
“这个不用算,那些小狐妖们多半都知道。”
貂蝉翻了个白眼:“不但名字,我还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你给我记住,不管成败,时间到了就要回去。你发动秘术,已经损耗百年道行,若有什么危险,切不可胡来。”
“我知道。”姜维点点头。
“而且我族这引二人为己相互残杀之术,十分损阴德,越是真心之人,越是有效,却又伤他伤你也最深。这话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但是今天我还得再说一次,若将来有一天落得和我一样的结果,也要有个准备。”
“这我知道。”
“还有,虽然大汉对我族有恩,汉在一日,我族必为之报恩。然而现在汉已亡,你没必要为复国过于拼命,若是不行,便及时抽身吧。”
“姐姐你还是那么罗嗦。”
貂蝉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不听话,每次都吃苦头。”她说着摇摇头,“也罢也罢,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嗯,多谢姐姐成全。”姜维拱手道,“我听到有人走过来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掀开帐门进来的是钟会,明眸皓齿,眼角微微上挑,身上带着一股无来由的杀气。曾有人评之看到他如同看到武器库,姜维一直觉得这比喻精准得很。
然而许是被那冷冽之气所吸引,也许只是命中注定的孽缘,他居然早早便对此人动了心。也不是没有过挣扎,然而后来终于还是死心塌地地投身入那万劫不覆的洪流,时间久了居然也心甘情愿起来。
当年貂蝉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曾经被前辈告诫,万万不可对秘术的发动对象动真心,不然受伤的只有自己。貂蝉当时赌咒发誓坚决不至如此,到头来还是与吕布真心相恋,为了保护吕布不得因董卓之事报应,耗费大量道行,最后还是只能看着心爱之人陨身,灵魂陷入重重劫数,七世之内不得再投人身。
“伯约,我伪造邓艾的笔迹的密信已经发出去了,想来这一次,他插翅也难逃。”
姜维看着眉飞色舞的钟会,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嗯……辛苦士季了。”
“你看起来气色不大好,最近也辛苦了,今晚我打算备下酒宴,我们好好喝一杯。”
酒过三巡,钟会面颊潮红,姜维环住他,他身子有些发飘,靠在姜维肩上。
“能和伯约享受此良辰美景,当真是一大快事。”
“愿这良辰美景日日可得。”姜维说罢再满一杯酒,“待到功成之日,士季便可效法陶朱公泛舟江上……”
“那你呢?”
“我……你说呢?”姜维笑道。
“你愿为那西施么?”钟会大笑,姜维也笑,扬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有何不可?”
“听来不错,然而我志不在此。”钟会的眸子里闪着光芒,“伯约是知道我的。”
姜维玩味地笑起来,捻着手里的玉杯。
“我若为霸王,你可愿为虞姬么?”钟会眼睛斜了斜,轻声道。
“何必用此不吉之比?”姜维苦笑摇头,“士季若有心成就大事,我必然跟随左右。”
“呵,那就多谢伯约了,来,我敬你一杯。”钟会说着再次递上杯来。姜维饮下杯中酒,酒香醇厚,却盖不过他心里那点淡淡的涩。
军至成都城下时,钟会派出监军卫瓘收捕邓艾,他本人则留在帐内同姜维策划谋反之事。听闻司马昭已经兵至长安,钟会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钟会派了人跟着卫瓘,言说只要卫瓘身死,便举火为号,全军攻城。然而眼看天要亮了,也没有信号。钟会看起来有些烦躁。
“我知道士季不信任卫瓘,然而如果卫瓘能收了邓艾,倒也省去很多麻烦。”姜维说,“何必如此心急?”
“你说的也是……多保存些兵力,将来和司马昭对阵的时候还用得着。”钟会无奈地摇摇头,“只怕……来不及啊。”
“什么来不及?”姜维不解。
钟会摇了摇头,还没等姜维追问,便岔开了话题。
姜维忽然想起貂蝉说过的话:钟会并非常人。最近和他接触,也隐约察觉,他身上肃杀之气颇重,却不知是何原因。姜维也曾怀疑过钟会根本不是人,然而任凭他如何作法探查,都毫无用处,在那些可以让妖鬼之属当时露出马脚的试探之下,钟会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伯约?”正在走神的时候,钟会喊他的名字。姜维这才回过神来,见钟会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想成都城池坚固,如果卫瓘不成功,我们贸然攻城,并没什么好处。”
“那无所谓,邓艾兵少,就算守得住一时,也总会有被攻破的时候。”
“那样的话兵力损伤就大了。”
“总会有办法的。”钟会的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姜维握住他的手。
“士季,我是真心为你的帝王之业着想才有此顾虑。卫瓘到现在还没动静,不知道是凶是吉。我愿意亲自跑一趟,确保邓艾入瓠。”
他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如果不能生擒邓艾,至少要保证他人头落地。
此生惨死,之后七世不得为人。想想钟会若是亲手杀死邓艾以后将要落得的下场,姜维宁可自己替他分担一部分。
“此行危险,还是不要如此冒险了。”钟会却拒绝了,“我自有打算。”
“士季!”姜维站起来,两眼紧盯着面前之人。钟会却只是微微地笑,冲他摆了摆手。
离开大帐后姜维有些郁郁然,他既搞不清楚钟会的用意,又不知如何说服他。如果真的要到了不得不攻城的地步,事情就麻烦了。且不必说司马昭前来如何抵御,便是眼下,便不知道有多少士卒要战死沙场。
姜维早已经预料到,自己复国之计若成,只怕有更多人要被兵燹吞噬。之前貂蝉劝他也说过,报恩之事我已尽力,你此时再画蛇添足,无非是令更多人丧命,于事无补。
姜维曾经一度不信天命这回事,但是此时此刻愈发强烈的束手无策感之下,他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即使成功了,他又该如何面对钟会?
“你们妖狐一族,只怕到头来人人都将为情所困。”他还是个幼崽的时候便听过有高人对前辈说这句话。这些年来他所见颇多,也的确如此。现在到了他头上,还是一样。
姜维叹了口气,回过头,却看到貂蝉在背后笑盈盈地站着。
“怎么,改主意了?”
姜维被看透了心思,不自觉地警觉起来。
“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看你在那自言自语……”貂蝉摆摆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姐姐可有办法,让他此时身退,保全一条性命?”
“那你的计划呢?”
姜维在帐内踱步,土地上被他踩出一条深沟。
“我毕竟还是不甘心的。”
貂蝉叹了口气:“傻小子,活了这么大,还是一点都没学乖。”
“你总是这么说……”
“你又不甘心,想要复国,但是内心里也知道胜算不大,只怕钟会葬身此地,又想要让他身退。你到底要怎样?”
姜维低了头,不说话。
“姐姐当初对吕将军,也曾想过劝他身退么?”
“我差一点就强行中止了秘术,不过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吕将军已经下了手。”
姜维两眼放光:“你说这秘术可以中止?”
貂蝉一皱眉:“别指望我教给你。若是真的中止,只会让你元气大伤,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恶气反噬,你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七世不得为人。”
姜维跪了下来,“此时士季只想要活捉邓艾,并没有杀他的打算。若是邓艾被活捉以后秘术中止,他便可以免于此等报应。复国是我的计划,和他无关,我愿承担这因果,求姐姐成全。”
“可是你若真的想要劝他此时身退,你岂不是白忙一场,最后还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姜维苦笑着摇摇头:“若是说之前还只是为了遵守承诺,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彻底被这因缘牵连其中,真心不愿季汉灭亡。不管怎样我要最后试一试,看看自己能否逆转天命。”
“若真是天命,岂能是你可以逆转的?”貂蝉苦笑,“这么说,到头来你还是要为了你的执念,放弃你心爱之人?”
“至少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从一开始我的目的便是利用,现在即使抽身,他若恨我,我也无能为力。倒不如让我替他承担一切,还他一个无知无觉的自由之身吧。”
“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貂蝉有些怒意。
“我想,若是姐姐当时有办法能够杀死董卓的同时,也保全吕将军,恐怕让你搭上自己,你也心甘情愿的。若是你有这份心,此时就该成全我,不让我和你受一般苦楚。”
貂蝉愣怔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我拗不过你。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可以。”她说着点手叫姜维起身,“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中止之法。”
天明以后卫瓘归来,言说邓艾已经束手就擒,成都大门敞开,迎接钟会入城。
钟会抚掌而笑,表情却有些复杂。姜维跟随钟会入城,路过邓艾的囚车,钟会停下马来,本来平静的双眼中忽然面露凶光。
姜维知道这是因为秘术的缘故,赶忙上前阻拦。钟会看了看姜维,忽然莞尔一笑。
“放心,我没想杀他。”
姜维一愣,本能地觉得钟会话中有话,却又参不透其中含义。
“把邓艾押入大牢,明日一早以囚车送回长安。”钟会下令。
看起来是没有事情了,但是姜维知道,如果秘术不中止,即使钟会没有杀死邓艾,也终于会被影响。当夜他下了决心,决定用貂蝉教他的办法,独自揽下这段因果。
秘术中止之时,姜维只觉得五脏六腑之间有如火灼,浑身妖气无法自控,甚至连人形都不能维持。剧痛令他缩成一团,几次几乎要昏厥。尽管努力稳住心神,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控制,幻化回了原型。
现出原形以后觉得痛苦减轻了一些,姜维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想等到熬过去这段时间再变回去。孰料此时此刻,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姜维想要跑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处可跑。面前站定的是钟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在钟会面前是什么模样——身后九尾,通体漆黑,只有脸白如玉;修行之人都懂,这叫做玉面九尾,乃是修炼之结果,在狐妖当中,已经算是上乘了。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般痛苦折磨下,他连一只普通的狐狸都不如,甚至没有办法从一个人眼前逃脱。
钟会上前一步,一把抱起了他。姜维浑身发着抖,半是因为痛苦,半是因为忧虑。而钟会一开口,几乎让他的呼吸都凝滞了。
“伯约,你这又是何必?”
姜维愣怔地看着钟会,一时间竟然忘了身体的痛楚。
“士季……”虽然现了原型,但是他还能口吐人言。
“我说过我不会杀死邓艾,你不懂我当时在说什么么?”
姜维摇了摇头。
钟会坐在床上,把玉面九尾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梳理他的毛。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秘术才陷害邓艾?”
姜维心中一凛。
“你的秘术对我毫无作用,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复国,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姜维想要从他的腿上窜下地,却被他按得死死,动弹不得。姜维这才察觉,钟会手下也是有法力的。
“这么说,这些天来,你都是在和我假意周旋。”姜维说,“却又是为何?”
钟会摇摇头:“天机不可泄漏。总之谋反之计,我会继续施行,若是能够稳住基业,让你复国,其实也算是成全了我的目的。只是……我曾经卜过一卦,前途……堪忧啊。”
姜维一头雾水,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钟会的用意。钟会却只是轻轻摇头,解了外衣躺了下来,把姜维揽在怀里。
柔软的皮毛蹭着钟会赤裸的胸口,而那胸膛也温暖着姜维被痛苦所灼烧的身体。不知不觉间他也逐渐安静了下来,极度的疲惫让他睁不开眼。
醒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一丝不挂,依偎在一起。这样肌肤相亲夜晚曾经有过很多,但是这一次,姜维却是格外的安心,也格外的绝望。
钟会的卦最后还是准了,当魏兵潮水般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大势已去。
“你不要恋战,想办法逃出去,我抵挡他们一阵子之后,自然有办法逃脱。”姜维压低了声音对钟会说。
钟会表情怆然,轻轻摇了摇头。
“这条命不算什么,只是我还有事未能完成……也罢,这大概就是天命了。”
“没时间多说。”姜维虽然满心的疑惑,但他知道,此时不是好奇的时候,“你先走,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钟会点点头,带了些亲兵护卫,转身找了人少的地方,且战且走。姜维以妖法护身,与敌军周旋多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晃虚影,竟凭空消失在魏军眼前。
他循着钟会逃去的方向,走了没多远,便看到满地尸体中央,站着钟会。
然而一打眼他便知道,那里的人虽然和钟会相貌相同,但已经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人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了下来。地上躺着的,是钟会的尸体。
而面前之人……他缓缓抬起头来,苦笑着下拜。
“北瘟神大人,别来无恙。”
“你起来吧。”钟会叹了口气,黑衣无风而动,一把招魂幡缓缓升起。姜维看得清楚,招魂幡大半被染成黑色,只有顶端一点白。
“我还是没能完成。”钟会看着招魂幡说道,“还剩下几百亡魂,却是完不成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吗?”
“我是被罚下界收魂之人。”钟会的眼睛此时已经不再是那般清亮,黑如重漆的眸子里冷森森的,尽是肃杀之意,“当年一次瘟疫,我没有收够魂数,被天帝责罚。我本该彻底失去神籍,然而我百般苦求再得一次机会。天帝说可以给我一次机会,但是此事乃是天命注定,即使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更改。他许我投胎为人,下界收魂。若是经我手而死,或者是因我而死之人,其魂都会被收入此幡。若是能够凑够当年不足之数,便可以让我重返天界。”
“原来如此。”姜维恍然大悟,“所以你谋反不求自立,只求杀生。”
钟会点头:“而且我曾给自己算过一卦,卦上说我命不足四十载。所以我才急着挑起兵戈,只求收够魂灵之数。不过看起来……”
“你是瘟神,即使收魂也要靠瘟病来收,却为何靠兵戈杀死的人也作数?”
钟会嘴唇轻挑:“战者,国之疫也。”
姜维笑了:“其实你还有时间——尸身未冷,魂灵不去。你是知道的。”
“但我此时没有神力,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要紧,还有我帮你。”姜维拔出腰间剑,“魏军坏我复国大计,此时正好复仇。这满宫的魏军,够不够你要收的魂数?”
“我也不知道,然而你本来已经元气大伤,如何与数百魏军抗衡?”
“若是燃尽真气,未尝不可。”
钟会眯起眼睛:“伯约……”
“季汉灭亡,这天命我无法逆转。但至少你身上的天命,我可以试试看。”
姜维说着挥剑返身,浑身一道紫光笼罩,妖气爆发到极盛。魏军见了姜维,虎狼般扑上来,却在他的剑下各个化作亡魂。
那一夜鏖战姜维浑身披血,以一当百,蜀宫化作修罗屠场。眨眼之间,蜀宫内只存姜维一人,那数百魏兵,已经成了招魂幡内之鬼。
钟会的身影已经淡薄到几不可见。姜维扔了手中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看了看那沉默的瘟神。
“还差多少?”
钟会笑容惨淡:“一人。”
他又叹道:“这恐怕,真的是天命所定。注定是我该去神籍,被打入万劫不复。”
此时的钟会连声音都飘渺了起来,姜维知道,只要钟会从他眼前消失,他便再也没有时间了。
“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姜维说着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
“这里还有一条命,可以给你。”
钟会瞪大了眼睛:“伯约切不可胡来!”
然而话音未落,姜维剑锋已指向自己胸口。钟会倒抽一口冷气——最后一个魂灵飞向招魂幡,整个招魂幡被一股黑气环绕,隐隐有光辉;而钟会的身影再次完整起来——他可以回到天界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钟会却迈不开步,手里的招魂幡一个劲的颤抖——连同他的身体一起。
“唉,到头来还是这么回事。”随着话音,貂蝉出现在门口,袅袅婷婷上前来,立在钟会面前。
“见过北瘟神大人。”
钟会面沉似水,只是点了点头。
貂蝉跪下来,看着地上姜维的尸体——他浑身已经被鲜血染红,甚至看不出面容。擦去脸上的血迹,才能勉强看出,那脸上满是平静。
“说到底这也是命定的劫数吧,我救不了他。”貂蝉抬起头:“我弟弟的魂灵,将要去哪里?”
“这些魂都要去转世。”钟会慢慢地说道,“见过天帝之后,我便可以放他们离去。”
貂蝉擦了擦眼泪:“瘟神大人列位仙班,我一个小小妖狐,无权说什么,但是……”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白为我而死。”钟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红晕,“这七世我将替他早脱饿鬼畜生道之苦。七世以后,他自会转而为人。到时候,不管有多少心意,没有不能成全的。”
貂蝉笑了笑:“以送死收魂为业的瘟神大人也是动了真心么?”
钟会长叹一声:“有如此执念之人,不由我不动。”
“那就谢过大人了。”貂蝉屈身下拜,“此生此时我与他姐弟缘分已尽,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再见他,我再和他叙旧吧。”
辞别了钟会,貂蝉回到修炼的洞中。她还没进门,里面便有小童子,抱着几只刚出生的小狐狸往外走。
“这些也是要给凡狐送去养的么?”
“是啊,我们细细看过了,他们身上没有灵记,多半是不能成妖的。长老说不如早点送出去的好。”
“那也不至于刚生下来就送出去,好歹等过几天,他们睁了眼再说。”
“睁了眼便记得爹娘了。”
“你还说,这里不就有一个睁眼的?”貂蝉指着其中一只小狐狸说道。待她再低头细看,忽地竟是一惊。
“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有几分眼熟……”
那唯一一只睁了眼的幼狐,定定地看着貂蝉,那目光似曾相识。
貂蝉笑了,眼中却隐有泪光,道:“先留着这孩子,好好打扫洞穴。过不了多久,有位神仙要大驾光临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