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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间气温降得很厉害,沈巍用羊毛毯子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望着天上的星空发呆。头上的星群大概是奥塔尔星的α行星或者是莱拉厄星的β卫星?等等,夏季星空能看到它们吗?如果他在这儿就好了,他总是喜欢观察星空。那个人的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沈巍的心一阵紧缩,又不小心想起他来了。
沈巍看看表,距离交班还有两个小时,既然已经想起他来了,不如干脆在回忆里走得更深一点。他还记得那次夏日他们驱车在山间旅行,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中他们的汽车又抛锚了。瓢泼大雨来势汹汹,他们被浇得无处可躲,只好狼狈地跑到山顶的天文台去。看守在那儿的是一位老人家,他虽然不情愿接待陌生人,但也不忍让两个落汤鸡一样的年轻人发着抖蜷缩在屋檐下。只好一边抱怨着没常识的小屁孩,一边拿来了干毛巾和热水,让他们像冬天互相取暖的小鸟一样挤靠在长椅上。
他们后来才知道,每到那个季节的傍晚时分,就会有山间阵雨,所以他和那个人被骂没常识也实在不冤。好在不到半个小时就雨歇云散了,山林间出奇静谧,星空如洗。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星辰在头顶照耀着,有的发出强烈的光芒,仿佛亘古就如此,也将延续到永远;也有的只是一闪即逝,划过天际,并不在意是不是被人看到。那个人趁老人不注意,打开了天顶,一颗颗指着天上的星星认给沈巍听。
“奥塔尔星的北半球夏季星空是很热闹的,轻易可以看见璀璨的银河。你看到那颗特别亮的星星没?那是奥塔尔星的α行星,它算得上是夏天晚上最亮的星体了。然后你沿着它的东南方向看,那个就是莱拉厄星的β卫星,加上往东偏北的那颗西格涅斯星的α行星,就组成了夏季大三角。”那个人的声音好像具有某种魔力,让对天文学没什么兴趣的沈巍也忍不住陶醉地看着天上的星辰。而那个时候,那个人的头发都还没有全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双眼发亮的样子,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许多。
“嘿!臭小子们!谁允许你们动这些仪器的!”老人气急败坏地从里屋冲出来,把两个人吓了一跳,一边道歉一边嘻嘻哈哈地跑出门去。老人挥舞着手杖在后面追赶。那个人拉着沈巍跑得远了,回头一看,老人家还站在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目送他们远去。一路跑回汽车旁边,这次试着启动车子,居然成功了。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
所以现在自己头上那颗最耀眼的星星就是奥塔尔星的α行星啦。沈巍想着,他看看表,才过去了半小时。不是说回忆是最花时间的吗,为什么他觉得回忆这些仿佛上一辈子的事情已经花了一个世纪,可这颗莱拉厄星才自转了30分钟?
沈巍把羊毛毯子裹得更紧一些,决心不去想那个人了。他身后的帐篷里,此时正躺着这次一起出任务的队友们。莱拉厄星曾经是银河系中最为强盛的星球,但是过去的繁荣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周围的星球都兵强马壮,对莱拉厄星虎视眈眈,想要一举吞并它做自己的殖民地。军方中有一些清醒的人已经看到了这种危机,并秘密成立了一个间谍机构名叫——“PG”。
作为莱拉厄星人,沈巍在一次秘密集会中被PG的建立人M少校看中,几乎没怎么费劲游说,他便满腔热血地加入了训练。不得不说,这些训练简直就是炼狱,他不但要毫无口音地掌握周边几个星球的语言,同时还有体能、枪法、抗审讯……等等不能为外人道的魔鬼课程。最后,他和另外一名学员组队,在两名教官的带领下,通过一次真枪实弹的任务来决定最终谁能留在PG,而谁只能抱憾离开。
出于这种目的的任务自然并不复杂。在这片沙漠中,有一个非常活跃的极端组织,名叫青巾教,信奉仇恨与毁灭。根据PG的情报,他们预计在五天后对沙漠深处已经荒废的蒙卡扎拉遗迹发动毁灭行动,只因为蒙卡扎拉遗迹里供奉着月神。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赶在青巾教的人行动之前,尽可能带走遗迹中的文物保护起来,让它们免遭毒手。
现在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300多公里,预计明天傍晚能够到达,并趁夜行动。一想到这儿,沈巍感到心潮有些难抑地起伏澎湃。他绝不妄自菲薄,也不会妄自尊大。同行的伙伴西里尔是一个强大而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是沈巍必须通过考核,正式加入PG。否则他为之放弃的东西将变成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寤寐难安。
他的教练们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待他的失败,M少校会多么的失望,还有那个人,想想自己的不告而别可能带给他的伤害。难道落选后,沈巍还能泰然自若地走到他的面前说:“我回来了,我们继续在一起吧。”光是想一想,沈巍都想给自己来上一枪。所以他不能输。
帐篷里有些响动,沈巍一边警觉地继续观察四周,一边用余光瞟了一眼帐篷的方向。一个人影掀开帐篷的门帘爬了出来,是西里尔。他友好地冲沈巍笑笑,指指手表:“我来替你了。”简短的交接过后,沈巍爬进帐篷,从紧身衣的领口扯出一条链子,抚摸着那颗闪着荧黄光芒的坠子,这是他从那个人那儿偷来的一点念想。握紧它,沈巍命令自己入睡,迎接明天的战斗。
灼热的沙子让地平线上的景色都发生了扭曲,每走一步都让人感到身体不由自主地下陷,沙地反射着炫目的阳光,即时戴着护目镜也让人不想睁开眼睛。更不用说他们还带着武器装备,沉重的负担让他们更加难行。蒙卡扎拉古城的遗迹范围非常大,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刚刚抵达外围,就把汽车藏在一截残垣断壁的后面,步行前往古城的中心。沈巍不由得庆幸青巾教的侦查手段还不太高明,否则他们几个黑衣人在沙地上行走,明显得简直像是白纸上行军的一行蚂蚁。
古城的正中心是蒙卡扎拉古国的皇宫,三十年前,这个沙漠国家还没有陷入政变和战乱之前,这个古城曾经被好好地开发,改建成了一座博物馆。然而,战乱开始之后,管理人员自顾不暇,建筑坍塌大半,皇宫内的珍宝早就被掠夺一空。不过他们的目标在地下,那里有个不为人所知的地宫,蒙卡扎拉古国的真正宝藏所在。
在皇宫城墙的外围,西里尔发现了一口井,于是他们在正式进入之前在这里就地休息了一会儿。确认过水源没有问题,沈巍灌了满满一水壶,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水滑下喉咙,每个人都为之精神一振。教官拿出几份资料,示意大家靠过来。
“这几张图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教官把护目镜推到额头,因为几天的急行军,他的脸色越发显得苍老和疲惫,“据说地宫里的宝藏非常多,我们不可能全部带走,只能带走具有代表性的这几件。这些图片是根据一些资料画和描述而做的3D效果图,实物可能略有不同。经过专家估价,它们的总价值超过一亿莱币。”
吹了一声口哨,西里尔接过图片看了起来。首先是一组黄金酒具,每个杯口上都有一圈细致的花纹,镶嵌着贝母。杯壁极薄,就像一张纸一样吹弹可破。另一件是一条头饰,三组螺旋状的黄金并排扣在一起,扣住它们的是经过精心雕琢的青金石和红玉髓,每个接扣上还垂着一片金叶子,脉络清晰,栩栩如生。其他几件也都非常精美,不过什么都比不上那最后一件,月神的雕像。
沈巍拿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月神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似乎在祈福,身上的衣料是浮雕的线条,仿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五官用宝石镶嵌而成,低垂的眼睛透出无限的悲悯和慈祥。这座雕像看不出月神的性别,然而它既有母性的慈爱,又有父亲的威严。光是看着图片,就让人心生平静和依赖。
好不容易移开视线,沈巍随口问道:“这批宝藏我们要怎么处理?”两个教官古怪地停顿对视了一下,说:“上面指示我们直接带回军方。”
沈巍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带回军队然后再移交当地政府这样也太麻烦了吧。更何况带着这些东西,离境申报可能要耽搁很久。”教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申报和交接的问题不需要你们操心,我们的任务只是执行命令。”
沈巍错愕了一阵,突然明白了话语背后的意思,他和西里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语带嘲讽地说:“我说军队的资金怎么好像永远用不完呢,原来如此。”教官沉下脸:“你们说话要慎重一些,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不管你在什么机关或者部门工作都一样。”
西里尔闻言又想开口说点什么,被沈巍撞了一下手臂,闭上了嘴。他们都心照不宣,这些稀世珍宝很有可能就会被军方倒卖,以充军费。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不服气的表情,教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想想看,什么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个国家现在政变战乱频繁,难道就适宜保存这批文物?交给当地政府,同样可能在国际黑市上见到它们的身影。”
气氛变得有些不太好,另一个教官赶紧建议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进入皇宫。沈巍和西里尔沉默地跟在教官们的身后,心中却五味杂陈。不知怎的,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把沈巍的回忆勾了出来。
那个人在大学学的是文学,而沈巍主修的是法律。专业虽然不同,却一点儿也不妨碍那个人常常去沈巍的教室蹭课,沈巍的所有老师都认识这位不请自来的热心学生。有位老教授还曾经对他建议转系,不要辜负自己对法律的热爱。那个人一边笑着找借口推辞,一边朝着身旁的沈巍眨眼:你瞧,连老教授都看出我的热爱来了。
有一次沈巍的功课是一篇报告,讨论安乐死应不应该合法化。出乎沈巍意料的,那个人却坚决反对。他说:“安乐死合法化其实只是制造了一个漏洞,比如,巨额财产的继承人可以利用这个漏洞,杀死久病的亲人,获取遗产。人性是有缺陷的,为了追逐利益,不少人真的可以丧心病狂,更何况法律还为他开了绿灯。所以我反对合法化,安乐死可以合情合理,但它永远不应该合法。”
“而人道主义,不是非要每个人如何所思所想,而是把一切决断的权利交给他们自己。是生,是死,是放弃,是坚持。你不是他,你不能替他决定他是不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决定的权利,应该留给他自己。”这是沈巍写在文章最后的结语,那次的报告为沈巍挣得了一个A+。
如今沈巍面临的情况何其相似,这个国家也许因为战乱频仍,在保护国宝上力有不逮,但是没人可以替这个国家做决定,更不能巧取豪夺。沈巍下定了决心,他也知道,如果是那个人在这里,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在情人之前,他们首先是知己,即使现在已经分开,沈巍还是想做会让那个人骄傲的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