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宇
那幅画始终挂在我的卧室墙上。
当我背靠着一个枕头半躺半坐地陷在床垫里时,与水平线形成了某个角度的视线恰好能与画中人的双眸相对。那是一个微妙的角度,还记得当初为了在墙上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我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多次,用钉子在墙上留下了不下十个眼。不过,现在,一切恰好。我稍稍仰视,画中的他稍稍俯视,对,就是那样,我们之间的位置关系构成了一个充满了怜爱与温情的姿势。
我是从画室里拿到那幅画的。到画室的第一天,老师随意一挥手,叫我找个自己喜欢的空地就好,我便默默走向了房间的角落。
所有从未彻底打扫过的房间,角落里都有独特的散发着青灰色光芒的味道。我就在这种味道里坐下,将后背对着角落里那一堆被落满灰尘、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色粗布覆盖着的杂物。两个画架挡在我的身前,如同一道防御工事,阻止了外界汹涌而来的种种色彩。在开始的一个月,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身后那一堆碍事的杂物给清除掉,可能是因为怕那种青灰色光芒的味道因为我的整理而走散掉吧。
直到某个黄昏,白粗布被椅子上的一枚钉子勾住了。当我起身时,伴随着哗啦的声响,一大团灰尘弥漫在空气中,青灰色的味道无比强劲冲腾进我的鼻孔,瞬间又被窗外的黄昏染成玫瑰紫与甜腻的明黄。
然后,所有的色彩都在一瞬间扭曲,形成漩涡,被吸引进了地面上鲜红的洞穴。
不,那不是洞穴,而是一片连绵着的,鲜红色的玫瑰花瓣。
谁也不知道这幅画的主人是谁。老师拉长脸想了半天,也只是说,好像是去年的某个学生留下的,喜欢你就带走吧。
色彩是有重量的。有重量,所以有引力。最重的莫过于鲜红色,没错,就是画中那些玫瑰花瓣的鲜红色。
黑洞吸引了临界点以内一切物质包括光,鲜红色吸引了临界点以内一切色彩。然后,再将饱涨的鲜红色,还给我,直到我身体里最后一丝丝甘甜的孔雀绿以及湖蓝,微微发苦的深褐色,粘稠清香的蜜金色都被吸取殆尽。与此同时,我看到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整个过程缓慢得如同自杀。
他并非全身赤裸。胸口的孔洞飞散出重重鲜红的玫瑰花瓣,孔洞里似乎有什么在向外扩张着。玫瑰花瓣空隙间有因为疼痛而收紧的小腹,张开的手臂上,铁钉刺在一整条肌肉凸起的位置。
没有血液,背景不均匀的蓝色显得泥泞,两道白色的坐标横纵贯穿整个画面。两条黑色的已解开螺旋的DNA单链将他困在坐标轴上。金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
在数不清多少个夜晚睡前的对视后,我渐渐感觉到身体里出现了血液。这是他将吸取走的颜色灌注回来的结果,逐渐充满了身体里那些细小的管道。血液畅通无阻,循环流动。
于是我能够感觉到既昏暗又鲜明的物体在腹腔内上下奔涌,最后沿着脊柱,一路上升,绕过头顶,溶解进鼻腔。
我似乎听到他的眼神的声音:找到我,找到我,找到我……
呢喃声像水杯里一滴浓厚的葡萄酒汁那样,逐渐四散开。
我因为那些过度的被吸收而虚弱,又因为额外获得的血液而强壮。其实只要我还有足够的力量扣动手枪的扳机就可以了。
因为,在我久违了的街道的另一边,我看见了他。
他金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在无数夜晚里熠熠发光的俊美的面容。
宙
十八岁时,已经跳跃到未来的某个时间点的父亲发来口信,说他亲眼见到了我在十九岁时被枪杀。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决定提前进行向未来的跳跃。本来想要在二十岁开始的。
我和父亲一样,不喜欢跨越太长的时间。我们都想知道未来的样子,可是却又不想看见太远的未来。所以我每次跳跃都以十年为间隔,停留三四个月,然后再次上路。虽然我很想多在每一处停留一阵,但父亲亲眼所见的未来,不会有错,所以我的时间有限。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
不知为何,当我坐在那个画室的角落里,我就像着魔了一样。无比强烈的作画欲望从脚趾升腾而起,我想把自己幻想中的死亡画出来。
于是胸口有弹孔的我,张开的手臂被钉子钉在坐标轴交叉成的十字架上。两条单链DNA将我束缚住。
当我勾画完最后一片从弹孔中飞出用来遮蔽肌肤的玫瑰花瓣,已经半年过去了。第二天就是我的十九岁生日。
我将那幅画放在角落的一堆杂物上,随手扯过一块白粗布盖上。
恍惚间闻到一股散发着青灰色光芒的味道。
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跳跃。
注:《文子·自然》: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