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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陈晓旭那天,张莉就知道,她会一辈子都记得那个身量窈窕的姑娘穿红色的确良衬衫的样子。
一群年轻人,就像一群鸟,在1984年春夏之交呼啦啦地聚在了一处。女孩子们凑一堆,男孩子们凑另一堆。他们都是从各地舞团剧团调来的,早就不怕出远门也不怕陌生人,何况年纪差不开几岁,几天过去就打成一片。找他们来是要拍电视剧的《红楼梦》,于是先是在圆明园学习相关的文化知识和艺术,定了演员后又盖了座大观园,大家都挪了过去。
第一次开会那天,女孩们哪怕互不认识,也能凑着脑袋一块儿叽叽喳喳,像刚能飞的雏鸟,张莉到得晚,远远地走过来就看见了有只最美的红色的小鸟。开会前大家也聊了好久,那个穿红色的确良衬衫的小姑娘没怎么说话,但看眼神呢,也毫不漏怯,偶尔和张莉目光相撞,还会抿住小嘴微微一笑。张莉见她没恼,就放心大胆地去看她。看着看着,一下想起昨天还又看了一遍的那段宝黛初见:“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张莉确实没见过陈晓旭,但她见了她偏就像宝玉见到黛玉,曾经见过的,感觉太熟悉了。
又过一会儿,导演等人进了屋,大家就不再说话,纷纷坐好。陈晓旭换到了外面的一个座位,一起一落神态轻盈。看着陈晓旭那种风流袅娜的气质,张莉猜也猜得到她一定是奔着林黛玉这个角色来的。
定演员之前,大家先是一块上了两期学习班,读《红楼梦》原著,请老先生们来讲课,还要学习琴棋书画,步履神韵,尽可能地去模拟书中人物,再等导演组根据一段时间里的表现做最后的定夺。
就在这段时间里,张莉干脆地粘上了陈晓旭,明明两人生日没差几天,还非要因着那两周当妹妹,左一个姐姐又一个姐姐,两人总是成对出现。
圆明园里的生活有竞争,但总体来说还是无忧无虑的,有时张莉甚至会一个恍惚,以为已经身在戏中,身处一场可以不散的局,一部没有悲哀的戏,一个不用醒来的梦。
公布演员的日子到得很快。
张莉演薛宝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听导演宣读结果时,她也丝毫没紧张。反而是长长的名单念到最后,只剩一个林黛玉时,她手心里一下就布满了冷汗。她坐在一边,偷偷地去瞧陈晓旭,只能看见晓旭低着头,窗帘的缝隙放进一窄条阳光,正落在她面前,睫毛就在光里一颤一颤,看不出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再去看安雯,脸色阴晴不定,目光也在游离,但就是绕过陈晓旭。
直到那三个字从导演口中说出来,张莉才能放松,不自觉地大喘一口气,惹得欧阳奋强都有些惊讶,扭过头来看这个全屋子里最紧张的人。
定了演员后,记者前来采访。她笑眯眯地拿着话筒,第一个就来问演林黛玉的陈晓旭。晓旭要去椅子上坐着接受采访,张莉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过来,非要挨着坐在一块儿。记者认出是宝钗的演员,就故意逗这对“情敌”:“你们两个关系怎么样啊?”
陈晓旭看看张莉,小丫头一脸期待。她就笑了:“我们关系可好呢!”
张莉也笑,附和道:“对呀,我们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说了还要伸一个食指,去点点陈晓旭笑起来就隆出条弧线的脸颊。
张莉以前没怎么离开过家乡,普通话也还说不好,分不出“呢”和“勒”,“日”的音也发不出来,带着软软的四川口音,听起来还有点像是大舌头。陈晓旭早就打趣过她,这个毛病一定要改,不然怎么听说话声倒不是宝钗而是湘云了,“爱呀厄呀”说不明白。
采访时,陈晓旭又穿了那件红色的确良衬衫,那是她最爱穿的一件上衣。还编了条辫子,甩在一侧肩膀上。别人都没穿这么鲜亮的衣服,她的红色身影在镜头里和人群里特别惹眼,但她偏是把艳色穿出了一股素净。
她们每天都要早起,去公园里练身段步法,可能还得练练嗓子。陈晓旭还把编起来的辫子甩到一侧肩上,张莉压腿时无聊,就伸手来抓。陈晓旭佯怒:不许动!然后把辫子放到另一边,怕张莉又来手欠,干脆换个位置。张莉也不压腿了,她是陈晓旭这块吸铁石身边最忠实的一块铁,赶忙跟过去,拉着陈晓旭的手,还用柔软的四川普通话去求:“姐姐呀……”
陈晓旭叹了口气,只好去刮刮张莉的脸,“疯丫头,羞不羞”,就是认输了。
公园里有晨练的老太太,听说了这是《红楼梦》的剧组,就过来看热闹。陈晓旭眼睛就是水波,身态轻盈,老太太擦着眼睛歪着头细细端详,连夸她长得俊。
“细胳膊细腿儿啊,一看就是林妹妹的样子。江南水乡,大家闺秀!”
陈晓旭一听就乐了,抿着小嘴:“奶奶你猜错啦,我不是江南水乡。我家辽宁的,辽宁鞍山。”
“哦,哦,鞍山啊……”老太太还是笑着看陈晓旭,伸手把有点蓬乱的辫梢理一理再摆好。
张莉在一旁笑得毫无深沉,陈晓旭瞪她一眼,也没起什么作用。
拍戏的时间不短,但到底有个头。到了最后那几天,每个人都在忙着拾掇东西,屋里也没法整洁了,到处都是翻出来没折的衣服。临走前一晚,陈晓旭把自己的东西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才一脸疑惑地自言自语:“我少了一件衬衫……”
张莉的东西早就收好了,还留了一个没绣完的花手绢放在外面,一针针地磨蹭着做,拿来消磨时间。她从绷子上紧张地抬起头来。
“什么衬衫?哪件?你说给我,我帮你想想。”
“就是那个红的,的确良的,我总穿的那件。前几天还在我那一堆衣服里放着呢。”
“那我还真没注意后来在哪儿了,但前几天我看见了,就在你床上。”
“是吧,我就觉得不是丢了。哎别是谁收错了,张莉你要不看看是不是你给收走了?”
张莉没法再看着陈晓旭了,只能又埋头绣花:“那哪能呢。就你爱穿那个红衣服,谁不认识是你的啊。你也不用着急了,没准一会儿自己就冒出来了。”
“唉就这样吧。回头我就再买一件差不多样的算了。”
听陈晓旭这么说,张莉总算放下心来,悄悄把手里的汗擦在布上。那件红衬衫当然没丢,没在陈晓旭的箱子里,也没人收错,而是被她偷偷地拿走了,和自己的一堆衣服卷在一起,藏在她箱子的最深处。
当初他们这些小演员聚在一起的时候,张莉就觉得,像个鸟群。如今鸟群要散,虽说都是朝着各自的光明未来走去,但她还是想起了那《飞鸟各投林》。既然鸟儿留不住,那就偷偷摘走一根最美的羽毛留作珍藏吧。
《红楼梦》之后,张莉和陈晓旭又一块去拍了《家春秋》。两人的人生一度像铁轨的两股,并列前进,但到了这里,也不得不分开,走各自的路了。张莉一边挂着央视电视剧部门的工作,一边在深圳读书。大学生活一点都不轻松,每天都在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之间匆忙来往,也顾不上别的。十二月末的深圳已经很冷了,一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冷空气就直接扑向张莉,她裹紧外套,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喝点热水缓一缓。她还想到,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和晓旭联系了,回去之后要给她打个电话,这几天全国都降温,她在北方,更要记得添衣服。
结果一进宿舍楼的大门,张莉惊呆了,刚才还念叨的人此刻就在面前。
陈晓旭穿着深紫色长裙和墨绿色大衣,坐在大厅里会客用的椅子上,见张莉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发呆,赶快抢上一步拉住她的手。
张莉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晓旭歪着头抿嘴一笑:“我来看姐姐啊,一起过圣诞节。”
张莉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还真是那么个洋节。她拉着晓旭的手带她上楼回宿舍,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找到我宿舍的呀?”
陈晓旭大笑:“你问我怎么找到的?当然是问啊。没想到你读了大学脑子反倒不好使了。”
张莉伸手去拧陈晓旭的脸:“还管我叫姐姐呢就这么没大没小。——那你问了多久找到的?”
陈晓旭见到张莉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也没多久,问了两个就遇到认识你的同学了。宝姐姐嘛,大家都知道。”
两人一路说笑进了屋,室友都不在。张莉放下书包,把钱夹钥匙之类的零碎物品收拾到小坤包里,又去换了厚的衣服鞋子。“你要不要也换件厚衣服?”
“不用了,这个大衣可暖和了。”
但张莉还是坚持找了条围巾给陈晓旭戴上。
两人先去吃晚饭。陈晓旭挽着张莉的手臂,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衣着板正的服务员殷勤地递上菜单,为她们倒了柠檬水。
陈晓旭笑着说:“今天咱们就摩登一下。赶个时髦,过个洋节,再吃一顿洋人的大餐!”
等上菜的功夫,两人就商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新年将至,两人都打算添置几件新衣服,陈晓旭还想剪头发,刚好西餐厅对面就是理发店,街对面就是商场。
吃饭时,两人一直在聊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趣事。陈晓旭没怎么上过学,张莉口中的大学生活对她来说新奇有趣,最后完全变成了张莉一个人在讲,她成为了忠实听众。饭吃到一半,讲到学生宿舍,陈晓旭突然出言打断,表情有些紧张。
“莉?”
“怎么了?”
“你们的宿舍,要是晚上不回去,可以不可以呀?”
张莉也不清楚不回去会怎样。虽然宿舍纪律要求不得夜不归宿,但查房也不是天天都有,冒个险也无所谓。
“应该可以的吧?和室友们说一声,有人来查就让她们帮帮忙。”
陈晓旭松了一口气。“那今晚上,你能陪我住在酒店吗?我一个人过来的,没别的人,自己睡不太放心。”
看着晓旭小心翼翼试探发问的表情,张莉忍俊不禁:“那当然了。对你我必须是有求必应。”
从理发店出来,陈晓旭就不停地捋刚收拾过的头发,问了可能有十几遍的“这样好不好看”。张莉假装被问烦了,先是说“不好看!”又趁晓旭愣了一下的功夫,一本正经地补充:“我看这个理发师就是存心想骗你的钱。他在你脑壳上折腾了大半个钟头,结果呢?头发还是那么长,就形状稍微变了点,也没剪下去多少。不如下次换我来,绝对大变样,绝对美丽一百分,还不收你钱。”
陈晓旭瞪了一眼:“你就算了吧,倒给我钱我都不敢让你来。”
两人说笑着走进商场。商场里挺暖和,陈晓旭脱下大衣用手拿着,留着围巾披在肩上当装饰。
深圳离香港近,交通贸易都方便,商场里有不少从香港进来的时髦衣裙,款式多颜色也多,看得人快要花了眼,只是都价格不菲。
陈晓旭一眼就看中了一条红色的连身裙。
售货员很热情地邀请陈晓旭试穿一下,等她从试衣间里出来,张莉根本挪不开目光。她觉得这条裙子就应该是晓旭的,因为太美了,太适合她了。
陈晓旭个子不高,但很瘦,所以也不显得矮,反而有窈窕之感。裙子刚好长到膝盖,更是把她的身材衬出了修长的感觉。她肤色白,红色也适合她,又因为气质里有一股冷冷的傲劲儿,热情的颜色穿到她身上,竟然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情调。张莉又一次想起了那件被她偷偷带走的红色衬衫,那件衣服一直被她小心收好,放在箱子里,走到哪里都会带着。
陈晓旭也喜欢这条裙子,对着镜子转来转去。她本来已经决定要买了,但看一眼价格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贵了,一千多块呢。”
张莉拉着晓旭的手看售货员重新把衣服挂回最显眼的那个位置。手心里的那只小手正在下意识地轻轻抓挠,张莉知道那是晓旭想事情时习惯的小动作。
两人又转了一会,各买了一双鞋子,眼看着商场快要关门了。陈晓旭又跑回去看了一眼那条裙子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到商场门口,张莉想想陈晓旭方才的表情,又想想刚刚收到的这个月的津贴,下定了决心。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说完她就跑回了商场。
陈晓旭也不知道张莉想干嘛,就纳着闷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出门时忘了带手表,不知道时间,等得有点着急刚想进去找人时,张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把纸袋递给陈晓旭:“圣诞节的礼物。”
陈晓旭往袋子里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犹豫着不肯接:“太贵了。”
“不贵不贵,我这不是有工资和津贴嘛。”
“这样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喜欢的衣服我当然要想办法让你能穿。一条裙子,换咱们林妹妹倾国倾城一个笑容,我还赚了呢。”张莉把纸袋塞进陈晓旭手里。
陈晓旭不好再推辞,只好接了过去。
陈晓旭在酒店住的房间是个双人的标准间。她们把两张单人床拼到一起当做大床,一起拢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节目很无聊,但陈晓旭在回来的一路上,表情和平常有些不同,张莉以为是自己送衣服的举动太唐突,也不好多说话,两个人就沉默地看着电视,各怀心事。无聊的电视节目很催眠,没过一会儿,陈晓旭就滑着躺下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点困了”,又过了几分钟便睡熟了。
张莉帮她盖好被子,爬起身来,从包里拿出香烟,躲进洗手间。
连吸了三支烟,张莉也没平静下来。她听到陈晓旭在唤她的名字,还以为是睡醒了,不见她觉得害怕。
但陈晓旭只是在说梦话。
张莉过去握住她的手,陈晓旭接着说:
“你别走。咱们都不走,就在这里待一辈子。”
张莉凑近一点,用额头轻轻贴着陈晓旭的脸颊。她知道她梦到的是什么。她只能一遍一遍低声重复着:
“我不走,我们都不走。我陪你在这里待一辈子。”
拍《红楼梦》时,张莉亲近的朋友就不多,陈晓旭是其中一个,也是和她关系最近的。《红楼梦》杀青后,她和演员们来往更少,到1990年去加拿大留学后,还有联系的就剩下陈晓旭了。陈晓旭在国内,所以有聚会的话都会尽量过去,席间说起张莉,都感叹她不简单,有魄力,不甘嫁人享清福,去读大学,还留洋,就是太不仗义了,人一走就音信全无。
到2004年剧组重聚的时候,张莉也是缺席的。录完节目大家去吃饭,旁人酒酣耳热,陈晓旭却始终发着呆,耳边一片嘈杂,有人在讨论张莉的去向,讲那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她突然想起宝钗抽到的牡丹花签上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犹豫了片刻,她决定把自己和张莉始终有联系的事情当成秘密。
去加拿大时,张莉照旧把陈晓旭的红衬衫装在箱子里。到了异乡,最想念故人的时候,她就把衣服拿出来,凝视片刻,叹息着把它收起来。
再后来,张莉卖掉新买来的房子,赚到第一桶金,从此开始做房地产生意。差不多也是同时,陈晓旭也去开公司了,做广告。生意人忙,但多了个好处,生意往来总需要国内国外来回跑,也不用在吝惜机票钱。在十几年里,每次回国,张莉都会找机会和陈晓旭叙旧。和当年的圣诞节一样。一块吃饭,剪头发,逛街,晚上还是住在一起,聊到深夜,陈晓旭困得不行也要坚持说话,张莉只好又气又笑地安慰陈晓旭哄她快睡。
陈晓旭靠在床头,仰着脸撒娇:“我不睡。你明天中午就走,我得多跟你说说话。要睡了就浪费这一宿了。好几个小时呢!”
张莉是想多留一阵的。但她每次回国都很匆忙,最多一周,还得挤出时间回成都看望家人。她逗晓旭:“那你跟我出国吧?咱俩一块,定居国外好不好?”
陈晓旭沉默了。张莉自知失言也觉说得自私。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陈晓旭睁着眼但眼中毫无神采,暖黄色的床头灯在瞳仁倒影成闪烁的小点。
陈晓旭说:“张莉。”
“哎。”
“我困了,睡觉吧。”
张莉是在网上看到陈晓旭去世的消息的。铺天盖地,一张张大幅黑白照片。她没法不相信朋友发来的电子邮件,朋友在邮件里说,陈晓旭患有癌症。她给陈晓旭打电话,打了几次都没人接,过了半天也没人打回来。她赶快定了去北京的飞机,她觉得如果是真的必须去见晓旭最后一面,如果是假的那最好,但也应该去看看。
在飞机上,张莉想起她们上次见面,是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为了给陈晓旭一个惊喜,她没提前告知自己回来的消息。
听张莉说这次回来专为看她,陈晓旭更高兴了,二话不说把工作的事情都推到了一边,带着张莉到处游玩。
陈晓旭说:“我想退休了。”
张莉挺惊讶:“是不是有点早?”
陈晓旭打着方向盘,转过弯,叹了口气:“开公司太辛苦,能让人过一年老两岁。不想干了,交给别人吧。反正赚的钱早就够花了,不如退休,然后游山玩水享受生命。”她看了一眼张莉。“然后我就去国外找你玩,让你吃住全包还当导游,天天给你添麻烦,烦死你。”
“你过一年老两岁?我可看不出来。”
“不要避重就轻,你说我去找你玩你招待不?”
“怎么可能不招待!”
聊天的工夫两人就到了饭店。
陈晓旭吃素好几年了,点菜时特意给张莉点了荤菜,还特意摆在张莉那边。
张莉看看陈晓旭碗里的菜叶,说:“我可是真的服你。换我吃素我真吃不饱。”
“就知道你吃不饱。拍戏的时候你就老喊饿。”
那次回来,陈晓旭寸步不离地陪着张莉过了好几天。到临走时,陈晓旭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让张莉下次回国的时间再提前一些,因为想两个人再多聊聊。张莉收了秘书的邮件,公司有点着急的事,她忙着想这个,也就没太把陈晓旭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随口答应。
张莉这才想到,陈晓旭在上次见面时一定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没法开口。但那时陈晓旭红光满面,根本看不出有病的样子,比起她头些年的皮包骨头弱不禁风甚至还壮健许多,还是那么臭美,总问还漂不漂亮,脸上是不是有皱纹,还会开怀大笑。张莉很自责,她后悔没更细心,没听出陈晓旭的画外音和心里的悲凉,没能陪晓旭度过最后的日子。
在飞机上,张莉睡着了。她梦见陈晓旭,还是十八岁时大观园里的样子,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轻盈柔软,款款向她走来,抿住的嘴角带着笑意。张莉快步上前,想去抓住陈晓旭的手,却在轻轻一碰之后,整个人全都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她到底没来得及送她最后一程。
张莉去拜访了陈晓旭的家属。他们知道她是“宝姐姐”,也就非常客气。
他们带她去了陈晓旭出家前住的房子,说如果有什么遗物可以留个念想,带走就好,剩下的过一阵都会捐或者扔掉。
张莉想起圣诞节的红裙子。她在衣柜里翻了一阵,没看见裙子,反而在柜子深处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有她们两人的照片,生锈的绣花针和已经不再光亮的绣线,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总之全和她们两个有关。张莉抱紧盒子,疲乏地坐到地上。
她问家属,是否还记得晓旭有一条很多年前的红裙子,陈晓旭的母亲想了半天,说是有一条,是九几年的吧,始终都挂在衣柜显眼的地方,但没怎么穿过。出家之前裙子都在的,她看见了。
老太太问:“你说的裙子,是没找到啊?”说着就要动手帮张莉找衣服。
张莉忍住眼泪,劝住老太太,说不用了不用了,我顺口一问,不用麻烦了。
回美国的飞机上张莉一直在胡思乱想。
她们两个一同演过的戏有《红楼梦》和《家春秋》,两人在戏里演的都是命途坎坷、遭际不幸的女子。《红楼梦》里,她演宝钗,晓旭演黛玉,一个是被动地落入不幸的婚姻,一个是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而不幸早逝。到了《家春秋》,她们的命运刚好反了过来。但戏就是戏,她们可能会在后来的漫长日子里一直被最开始的角色的光环笼罩,却绝不会陷在角色里出不来。戏里不幸,但她们真实的生活总该是幸福的,就算经历波折,也能有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可是陈晓旭没等到风平浪静的那一天,她来不及实现最后的愿望。
回美国后,张莉又找出了红色衬衫。她犹豫要不要烧掉,想了很久,到底还是舍不得。既然鸟儿飞进了夕阳,一去不复返,那么最后一根羽毛就留下吧。
她收好衬衫,去洗脸,在镜子里看到了鬓角的白发。就是这几天里长出来的。看看时间还早,便从柜子里找出染发膏,打算自己染一染。
她左手拿着托盘,右手拿着小刷子,凑近了镜子,眯眼看黑色的药膏一点点覆盖住那片刺眼的白。一股无法形容的酸痛涌上来,冲进她的胸腔,喉咙,眼睛。
张莉扔掉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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