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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KTV，董卿就开始犯迷糊。中午的散伙饭上几乎每个人都喝了酒，一群刚高中毕业的半大孩子假装老成，用高脚杯不伦不类地装着啤酒，先是敬老师，老师走了之后就纷纷放飞自我，同学互敬。同桌来找董卿，说多亏高三这一年里学霸女神这一年帮忙讲题才有大进步，顺利985，来我们喝一个吧。董卿赶紧举杯，想起大人说的碰杯时要把杯子放低以示尊敬，结果同桌也把杯子放低了，她赶快再放低点，两秒钟的功夫里两个人都差点把杯子怼进水煮鱼的盆里。就这样一杯又一杯，虽然喝得不多但也把头脑冲得一团混乱。跟着大队伍去了KTV，超大包房，三十来人，吵吵闹闹，董卿干脆缩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靠着沙发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一个不是她的第一人称视角的梦。
董卿是高二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这里的，听消息灵通的学生说，校长分别和董卿以及她的家长谈了话，就安排她进了全年最好的班级。班主任指挥几个同学调整了一下座位，然后董卿就坐在了周涛前面。还有一周就是期中考试，周涛每次抱着练习册杀题到觉得累了，每次抬头，就能看见董卿洁白的脖子和勉强扎成的短发辫，肩膀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而轻微颤动。
两个星期后，期中考试成绩发榜了，董卿年级第一名，周涛第二名，这是她头一回不是年级第一。始终第一名的记录被打破，周涛恼还是要恼的，但主要是恼自己，不该仗着自己脑子好使总干这种考试前半个月使力的事情，对董卿还是好奇多。但董卿刚转来时她在忙着复习考试，没琢磨怎么和新来的前桌搞好关系，考试之后，看到成绩了，却觉得无论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都可能有点微妙。
反而是董卿先在自习课上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向她有没有多余的课外书，文学作品的那一种。周涛心里嘀咕了一下什么情况，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在自习课上看课外书。董卿似乎是觉得自己一上来就管人借书太不好了，赶紧从自己书桌里拿出一本海涅的诗集，说，我这里存着的书都看完了，想看点别的，我把这本借你，或者你在我的书里随意挑怎么样？
周涛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接过了董卿的海涅，拿给她一本契诃夫。
两人从此靠互相借书展开交流，偶尔还会聊两句感想，没过多久就开始两个人一起逃掉午休去图书馆。图书馆本来就没什么人，午休时更是只有她们两个，外加一个抱着热水袋织毛衣的管理员。教室里气氛凝滞，但图书馆是与之隔绝的另一个世界。董卿走在前面，长腿高个和苗条身材把运动款校服穿得格外秀气，脚上踩着帆布鞋，轻盈地从被阳光照亮的木地板上走过去，每走一步，就能在陈旧的地面上带起一点点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飘啊飘。
董卿把书递给她，两人都把书藏到宽大的校服里，好躲过班主任检查的目光。
她们走下楼梯，打算趁班主任还没回来溜回教室。周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她问董卿，你第一次管我借书时，你是怎么知道我爱看书的？
一向表现大方的董卿难得忸怩，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听说的”，“我问外班的同学了”，“不是特意问”，“就是听说”，等等。
董卿是在同学鬼哭狼嚎的《死了都要爱》里醒过来的，四个人围着两支话筒，简直不是唱而是吼。喝了酒又睡觉，醒来后头隐隐胀痛，同桌在一边见她醒了，特别狗腿地凑过来，塞给她一杯还凉丝丝的大果粒。董卿实在懒得客套，就懒懒散散地道了谢接过。吃完酸奶，歌也唱完了，有人接了一首《流年》，比刚才荒腔走板的歌声悦耳了不只一点点。董卿还是困，又想把刚才那个周涛视角的梦接上去，尽管梦里不过就是一些她们的校园生活片段。她把空杯往旁边一丢，又睡了回去。
梦接上了，但视角是她自己的了。
高二的一年里，董卿和周涛两人轮流年级第一，这种使用脑力进行的文雅的争斗构成了她们之间的一大乐趣，可能这是她们的友谊与一般的少女友情的最大不同之处。老师干脆为她们调了座位，两人变成同桌。这更方便了她们课上讲小话，互相换书看，共享笔记与错题本，懒得写作业时一人一半合作完成，也方便了董卿每一次突来的走神，突然地地放下手上任务，盯着周涛，看她的一举一动。
董卿开始习惯走在周涛身后，因为这样可以多看她几眼。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的新习惯，也瞒着周涛，甚至连日记里都只字不提。她有些许为自己的心态感到苦恼，但也没有真的苦恼，因为她觉得能这么看看也是很好，而且只是看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实质性问题。
五月份有一年一度的艺术节。上午自由活动，下午文艺演出，可以不穿校服，女生也可以不把长发扎起来。董卿拉着周涛一块报名当演出的主持人，上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化妆，换衣服，彩排。为了适应礼堂舞台的灯光，妆化得很浓，还梳了盘发，配上租来的长裙子，两个人都好像一下穿越到了十年后的身体里。董卿先打扮停当，跑去周涛那里一看就开始笑，周涛看到董卿也忍俊不禁，两个人指着对方哈哈大笑。化妆老师赶快阻止，哎，哎，不要笑了啊，一会儿妆花了。
中午时没什么可忙的了，主持词又早就背熟，董卿拉着周涛，裹了一件长外套，换下高跟鞋，趁午休时间校园里人少，去有游戏活动的教室里看了一眼。教室的门都大敞着，东西都还在，就是没有人。周涛去魔方比赛的房间里看了一眼，课桌上还摆着几个还原了的魔方，她过去随手拧了几下，但自己不会玩，也就没什么趣味可言。隔壁是猜谜语的，不知道设计活动的同学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谜语贴在了纸灯笼上，挂了满满一屋子。
董卿哑然失笑，这是元宵节过去三个月了才想起来打灯谜啊……
大部分谜语的答案都翻了出来，她们边看边猜猜了几个。周涛有点近视，红纸上的黑字小又不好认，只能凑近去看，董卿接过纸条，小声念出来，还不忘刻薄一下周涛再使劲看使劲眨眼睛估计没一会儿就能把化妆品都给抖下来。
回礼堂的路上，周涛说，咱俩一直给下午主持做准备，也没来得及玩，连猜谜都只能猜别人剩下的。董卿说，是啊，要是高三时候还让这么玩多好，我肯定不报主持。周涛说，那要不我给你出个谜语？
太难的我可猜不出来啊。
不难，就是你最近不在看《红楼梦》嘛，谜面是“宝玉了解黛玉心”。打个人名。
人名？
人名。
不给个范围啊？
是你知道的人。
你确定？
当然。
我们都知道的吗？
对啊。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的想不出来。
文艺演出的主持照片拍出来以后，董卿和周涛都发自内心地感到嫌弃，两人挑来挑去，就没挑出几张照片是好看的。好不容易当中一个人貌美如花了，另一个就面目狰狞，唯一一张两人都挺漂亮的照片里，她们却头往两个方向各看各的。
董卿说，看着还以为我们吵架了呢。
周涛说，就这张。她打开编辑软件，把照片从中间切开，又给两半换了位置，变成两人对视。还嫌目光对不上，就把两人的距离给拉远了。修好的照片上两人似乎是在远远地对望。
董卿高兴得猛拍周涛肩膀：真有你的！
高二暑假，董卿父母又要调回原来的地方，董卿也要走。知道这件事时，周涛一家人正在国外旅游，联系不上，所以只能匆匆忙忙地拜托别的同学帮忙带话，两人连当面道别都没有。董卿很舍不得，妈妈安慰她，高三一年而已，考上大学你们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去哪就能去哪，想见面多容易。
董卿觉得妈妈说得对，但也不对。她觉得如果她不走的话，按照生活的惯性，她和周涛，至少到毕业都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相处。但隔开一年之后，再见面时会怎样，她就真的是不知道了。或许到那个时候，她连去见周涛的勇气都没有。
但她还是得跟父母回去。
董卿又醒了。又有人点了一遍《流年》，唱得很好听。唱歌的女同学就坐在她旁边隔着两个人的位置，余光看到她醒了，赶快叫人按了暂停，把茶水和麦克风一块往董卿这边递，说董卿醒了那来唱一首吧，你声音那么好听，今天你来了就在睡觉，还没唱过呢。董卿接下水杯，连声推辞说刚喝了酒嗓子不舒服，女同学也没再坚持。
歌词飘进她的耳朵。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 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 算不出 流年”
董卿想起周涛陪伴度过的高二这一年，忍不住把她们的相遇和她的心情套进那几句歌里。她想起周涛出给她的那个谜语，其实她听到谜面就知道答案了，但她只敢装作不知道。
她又想，好像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好的。让周涛知道她知道，可能也没什么不好的。
董卿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涛修过的那张合影。
她站起身，同学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儿，我就出去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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