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hen I stand before thee at the day's end, thou shalt see my scars and know that I had my wounds and also my healing.
【Vulko】
01
当守卫将亚特兰蒂斯的前任国王从地面带入深海时,Vulko的确感到如释重负。他看着面前的这对母子,依然为女王的归来感到震惊,但很快,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看向另一个孩子。
另一个孩子?几乎是立刻,他发现了自己的措辞中存在的漏洞。那被守卫带走的早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也并非仅仅只是“另一个”。方才Orm朝他微笑时,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发现得太晚了些。
某种奇特的情绪在那一刻紧紧攥住了他,本能令他试图去分析它,但并未成功。先前的如释重负之感已完全远离了他,Vulko感到轻微的不适。起初他把这归结于海面的光太过耀眼,但紧接着他在心底生出质疑——难道长久以来,我一向是如此看待他的吗?女王的另一个孩子,亚特兰蒂斯的另一位王子?不被我看好的那一个,因此是“另一个”?难道我……
“你还好吗,Vulko?”女王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Vulko猛地扭过头,看向女王。
二十年的时光匆匆流过,她却仍旧美丽如初。他回想起她离开波塞冬尼斯的那一天,不可避免地,Orm稚嫩的双眼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看起来却仿佛从未变过,但他深知事实并非如此。无论她是如何从海沟族的残酷献祭中逃脱的,他想,那都不会轻松。
这声询问同时也吸引了Arthur的注意,他靠近了,目光中透着难掩的担忧。Arthur在Vulko的身上来回扫视,紧绷着脸问道:“他伤害你了吗?”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这暖意似乎驱散了先前的些许不适。Vulko感到欣慰,Arthur一向如此贴心,他将会成为亚特兰蒂斯的新王。
“不,他没有。我很好,Arthur。”他向Arthur保证道,同时投以温和的微笑。这笑容必定很有说服力,因为对方的表情终于不再凝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但女王与她的长子不同,她太了解Vulko,即使在她还只是亚特兰蒂斯的公主时,她就总是能察觉到她最亲近的幕僚有什么不对劲。Vulko无声地叹息,对上女王关切的目光,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老朋友,每次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知道你又在自我折磨了。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明白你成天在想些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Vulko,你总是想太多。”说这话时她朝他微笑,目光里的关切不减,语气中却有着一些久违的熟悉感,如同年少时的揶揄。
Vulko露出了一个苦笑,他们都已不再年轻。这一刻他感到衰老侵袭了他,整整二十年来,他的心总是悬着,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一分一秒。或许她说得对,他确实想太多,但他真正在想的是,恐怕自己还是想得太少。
有时他疑心自己是否犯了一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这错误终有一日会使所有事情都变得更糟。他忧惧着,唯恐有负她的嘱托,而他并不确定眼前的结局是否算是不辜负。
女王坚信她的小儿子一直以来是被误导了,然而误导他的难道只有先王Orvax?至少Orvax王对自己传授给Orm的讯息坚信不疑。那么我呢,Vulko坦诚地对自己剖白,我是否也误导过他,有意或无意,因为我的所为,或是我的不作为?他想起了Orm最后的笑容,还有那双忧伤的眼睛,Vulko只在Orm很小的时候见过那样的笑容。
“来吧,老朋友。”女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长久的和平将会降临亚特兰蒂斯。我的朋友,无需再担忧。知道吗?我们都该好好睡一觉了。”
“我想您是对的,我的女王。”Vulko顺从地点点头,将这些思绪通通收起。但他打算在午夜时分再将它们一一展开,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问题。
“叫我Atlanna吧,像很久以前那样。”她这样对他说,接着欣慰地看向身边的长子,微笑着说:“亚特兰蒂斯将会迎来他们的新王。”
他的确感到轻松与快慰,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结局,但他随即想到这正是借由他对旧王长久以来的背叛而得以实现的。他想到自己本不应该活到现在,他甚至已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为了亚特兰蒂斯的未来,为了他许下的誓言,为了正义的事业,他甘愿赴死。
但他毫发无损。
不知为何,这一点比他想象中更困扰他。
正如同那个忧伤的微笑。
02
庆祝新王登基的宴会举行了三天三夜,波塞多尼斯灯火通明,备受人民敬爱的女王早已没了踪影,Vulko知道她去了哪里。
宴会是属于年轻人的,Vulko看到Arthur和Mera在舞池中央拥吻,这一幕让他不由地微笑。坦白说,Vulko的确对此乐见其成,他早就知道这两个孩子必定会在某个节点相遇,甚至相爱。毕竟,他亲自教导过他们,知道他们有多适合彼此。
但他教导过的学生不止这两个,而另一个……另一个此刻正在戒备森严的牢房中,和外面的热闹全然无关。但即使是从前,Orm也从来都不是享受宴会的类型。
Mera和Orm并不相爱,但他们了解彼此。这一点他很清楚,两位当事人只会比他更清楚。事实上,订婚以后,他们的相处方式也与年幼时并无两样,至少在Vulko看来是这样。Mera总会竭力反驳任何她不赞同的观点,而Orm会不容争辩地推翻她的质疑。他们在年幼时就爱争吵,Vulko对此记忆犹新,但他们总能维持这段友谊。至少在年幼时,他们确实是朋友。Orm并没有很多朋友,事实上,Vulko认为Mera曾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意识到近期自己频繁地想起Orm,他有许多疑问,有些是朝向对方的,但更多的是朝向自己。不知为何,他从未想过真正将它们问出口,他只是反复琢磨它们,在无人的时候。
他很忙碌,忙着处理政事。Arthur在做英雄这一方面或许无师自通,但做国王,他毫无经验,依然是他的学徒,一如既往。Vulko几乎包揽了所有曾被Orm一手包揽的工作,同时他还要妥善地将它们交接给Arthur。他很忙碌,但总有闲暇下来的时候。每当这时,他就会反复回想往事,大多数是与Orm有关。他的记忆如此清晰,几乎像是某种诅咒。
“你总是这样,Vulko,你从不对我发火。”十五岁的Orm王子眼中盛满了怒火,因为他的导师从不对他发怒。
那时他对此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柔声安抚了对方,这对他来说驾熟就轻。他以为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因此并未将这个小小的意外插曲放在心上。毕竟,那时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忧虑。后来他认为那不过是青春期的缘故,但现在想来,或许事实远非如此简单。Orm愤怒的双眼似乎在向他传达着某些至关重要的讯息,但Vulko选择不去看,他用虚假的温和去敷衍这无端的怒火。Orm是在那时发觉了他的背叛吗?Vulko不由去想这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刺痛了他。
那天早些时候他的确狠狠训斥了Arthur,就在Orm指责Vulko从不对他发火之前。
那是在他告知Arthur关于他母亲的真实遭遇以后不久,男孩的情绪一直很消沉,以至于自暴自弃,这终于令他抛弃了自己多年以来冷静自持的表象。他在心急,他当然心急,每一次上岸都像是一场豪赌,拖得越久,他越赌不起。他需要Arthur全身心的投入与配合,而不是沉湎于悲痛中忘记自己是谁。Arthur必须振作,他是Atlanna的遗愿,是Vulko对她郑重许下的誓言,是亚特兰蒂斯的未来,他绝不能怠工。好在Vulko的厉声斥责多少起到了一些作用,男孩在最初的震惊中平复过来,转而失声痛哭。他不由叹息着拥抱对方,疑心自己是否将丧母的男孩逼得太紧、太过。
至少在痛哭过后,Arthur重新振作了起来。那个时候,Orm是否看见了这一切?他不得而知。但在那个意外插曲以后,Orm再也没在他面前失控过。如果Vulko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他和Orm正是在那个节点开始渐行渐远的。
他终于承认,对于Orm,他所知甚少。即使是Mera都意识到了Orm的不对劲,在她的十八岁生日宴会上,她的确无意间向Vulko抱怨过此事。她告诉他,她认为Orm最近似乎遇上了什么难处,整个人都变得不像他了。她甚至开玩笑说难道Orm也会爱上什么人,而那人或许并不爱他,所以他才会备受打击?那时他们仍是朋友,尽管摩擦不断,但Mera对Orm的调侃里满含善意和担忧。Vulko的确听进去了,但他把这理解为属于青春期男孩的私密问题,他理所当然地选择避嫌。这不是导师应该处理的问题,他这样告诉自己。事实上,现在想来,彼时他对这类问题根本就是避之不及。
03
那是非常敏感的时期,而Orm又是异常敏感的孩子,Vulko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他并没有忽视Orm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过于频繁,过于热切,让Vulko没来由心生警惕。这警惕之所以显得没来由,是因为Mera和Arthur也会像Orm那样,用一双满是好奇与孺慕的眼睛注视他,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这种目光免疫。孩子们惊叹于他渊博的智识和精湛的武艺,这本是理所应当。一位导师如果不能让学生产生神往之情,便不具备说服力。但任何一个优秀尽责的导师都知道不应当沉浸于这样的眼神中,因为学生总会进步,终有一日,他们会超越你。
这不过是少年人一生中必经的阶段而已,他这样想着,却发现Orm的目光时常使自己分神。他无法应对Orm的目光,除却对其视而不见以外,他别无对策。在处理与Orm有关的问题时,Vulko总是显得束手束脚。
他对Orm总是有所保留,在那时就尤其小心,但或许这种小心翼翼开始得更早。在女王离开之前,Orm和Mera在他眼里并无两样。不同的是,Vulko曾抱过刚出生的Orm,小小的,温热的一团。这个小生命是他此生唯一拥抱过的新生儿,他那时想。Atlanna从他手上慈爱地接过她的次子,怜惜地凝视着襁褓里的婴孩,她注视了良久。最后,她告诉Vulko:“我从未爱过他,可我无法不爱这个孩子,他也是我的孩子。”
她亲吻Orm的额头,出声祝福他。Vulko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某种不详的预感找上了他,他说不好究竟是什么。但当他看到Orm熟睡的面庞时,他被暂时安抚了。这个孩子的模样像极了他的母亲,显出一种神圣的静谧,他的心忽然柔软得不可思议。
稍大一些的Orm是个有点儿黏人的小孩,看不见妈妈就会大哭,Mera时常取笑他这一点。她比他大三岁,一向是个早熟的小女孩,极有主见,Atlanna很喜爱她,总是悉心教导她。那段时期泽贝尔的Nereus王和他的妻子都忙于战事,Vulko也忙于在前方为Orvax王出谋划策。Atlanna厌倦战争,这让Vulko自觉减少了来王宫看望她和孩子们的次数。
等孩子们再大一点的时候,前方战事不再吃紧,他也终于能卸下首席军师的重任,安心做王室的顾问。女王请求他教导Orm和Mera的历史功课,这一次是系统地传授,不再是像先前她讲给他们听的那些精彩的睡前故事,因此对孩子们来说多少有些枯燥。Mera显得不太高兴,但Orm却对他很感兴趣,他才六岁,总是好奇地盯着Vulko的脸看,奶声奶气地问他:“Vulko,你真的是亚特兰蒂斯最聪明的人吗,像妈妈说的那样?”
Vulko伸出手来摸了摸小王子亮银色的头发,笑而不语。Mera撅了噘嘴,很显然,她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答案,她的父亲才是她心目中最聪明的人。
“你能告诉我大海和天空哪个更蓝吗,Vulko?”小Orm不依不饶地追问,神情认真,“如果你真的是最聪明的人的话。”
“当然是大海,大海的蓝色是世间最纯粹的蓝,我爸爸告诉我的!”Mera抢先回答他,并且纠正了他对Vulko的称呼,“你妈妈说我们应该叫他'老师',而不是他的名字,Orm。”
“所以,Vulko,大海还是天空?”Orm并没有听进去Mera的话,他还在等待Vulko的回答,并且执意要称呼Vulko的本名。
Vulko怔愣着,发现自己破天荒的被难住了。
“我想……那取决于你的眼睛怎样去看,我的小王子。”
04
他从未训斥过Orm,在女王离开以前是没有必要,在那之后则是另一种状况。他说不好是出于对Orvax王的忌惮,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在女王离开以后,Orm变得越发寡言,那年他八岁,十一岁的Mera则被送回到泽贝尔,由Vulko负责护送。Mera不仅要承受失去最敬爱的养母的伤痛,还将面对生母战死的消息。Vulko早就知道,但这消息尚未传到亚特兰蒂斯。Nereus王的状态不太好,或许Mera的归来能为他减轻一些痛苦。
将要到达泽贝尔的疆域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红发小公主突然转过头来面对他。她问:“Vulko,Atlanna女王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早已知晓了答案。
Vulko深深地看了一眼早慧的红发女孩,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的小公主,我想是的。”他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定很哀伤,因为向来勇敢无畏的小女孩无声地哭了,许久,他们相对无言。最后,她拉住Vulko的手说,“其实,我是在为Orm感到难过,Vulko。他一直是个胆小鬼,以前就害怕他父亲,但我想现在他恨他父亲。”
“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公主。”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语焉不详,对一个孩子来说。“无论如何,答应我,别再称Orm王子为胆小鬼了,好吗?他不再是了。”
他不能再是了。
Mera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Vulko亲吻了她的额头,祝福她,向她道别。
他曾告诉Mera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他没说的是,或许爱也不能。爱甚至引发了所有这一切问题,它比恨更持久,更具有破坏力。Vulko并非不能理解爱,但他从未陷入爱情,他不能真正感同身受。同样地,他也从未真正去恨。在爱与恨的议题上,他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甚至是一个懦夫。既不敢鼓吹爱,也不能坦然接受恨。
Orm和Mera不再有机会整日黏在一起,听女王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了,而Vulko显然无法替代女王的位置。Orm不再拥有任何睡前故事,Vulko不知道男孩是怎样度过他的夜晚的,但他自己的夜晚也同样难熬。
Vulko在第二年开始偷偷上岸,他找到年满十二岁的Arthur,男孩在他面前毫不设防,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会带他去见他的母亲。
当他用善意的谎言欺骗Arthur时,忽然想起了不得不被亲生父亲告知血淋淋的真相的Orm。
够了,他只是个孩子,那时他是这么说的。而Orvax压根没有费心去听,他只是沉浸在被妻子背叛的狂怒之中,不惜殃及周围所有人,即使是他年幼的儿子,尤其是他年幼的儿子。他记得Orm那时候是如何缓缓抬起了头,看向自己,那双眼里有着超出一个八岁男孩能够包容的复杂情感,Vulko不忍细看,那让他心碎。但他同样没有错过其中隐藏的恨意,深邃且尖锐,被包裹在浓浓的哀伤与迷茫之下。
那时他就明白这个男孩有多像他父亲,即使他痛恨父亲,痛恨所有带走了母亲的一切。
但Vulko还是拥抱了Orm,他无法不这样做,现在他庆幸自己当时这样做了。
忠诚与爱,自古以来人们从来都做不好这道选择题,Atlanna如此、Orvax如此,他们的儿子Orm也将重蹈覆辙,而这一次,即使是Vulko也未能幸免。
Orm明知他的背叛却从来不去提起,和他彻底被蒙在鼓里,Vulko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更让自己好受一些。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不是吗?对于被背叛者而言。
他绝不后悔,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但他的确感到难过,而这与对错无关。
【Orm】
01
他能听见王城的动静,那些拥挤的音乐和笑声。在海底,他的听力无人能及。他听见亚特兰蒂斯在欢庆,听见不远处守卫的低语,听见他们如何抱怨自己的坏运气,以及他们多想去参加那场应该被诅咒的宴会。
对此,他并不见得有多愤怒。
母亲还活着,这让他霎时间被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迷惑同时砸中,他说不好自己究竟该作何反应,这一切对他来说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现如今,他对任何事都不再确定了。
他曾以为他的半血兄弟Arthur害死了母亲,但事实是Arthur并没有,他救回了母亲。他也以为Arthur会结果了自己,但他依然没有,他的兄弟想要他活着。当决斗进行到最后的关键时刻时,他能从Arthur的眼睛里看见那种东西,磅礴而深邃。他曾从Vulko的眼中同样捕捉过星点类似的微光,一闪即逝。那不是爱,也不是恨。Orm如今得到了答案,他猜那应该被称作悲悯。
他曾不止一次见过,但终究还是弃绝了它。
亚特兰蒂斯究竟是在欢庆着旧王的失落,还是新王的崛起,这一点他也说不好。Orm不知道这会是亚特兰蒂斯的胜利,还是终将导致它的覆灭,没人知道。
看来这就是Vulko苦心经营多年期望看到的结局了,他在心里下了定论。
Vulko,仅仅是默念这个名字,都能令他品尝到苦涩。这不仅仅是因为背叛,事关Vulko,从来不只是那样简单。
他被暂时囚禁在此处以后,母亲来找过他。就在这场盛宴开始之前,在她与她陆地上的爱人重逢之前。他隔着枷锁再一次拥抱她,她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某个瞬间,Orm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在他的耳边温声呢喃,告诉他她爱他,从没停止过想念他。
但他们对Arthur闭口不谈。
有趣的是,Arthur也来找过他,大醉。看来这就是他的哥哥宣称的“合适时机”,Orm忍不住去腹诽。他不禁去想,亚特兰蒂斯,你接纳的是怎样一位不牢靠的新王啊。Vulko,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吗,你刚才的那个表情看起来就像Mera,我亲爱的弟弟。”Arthur看起来心情不错,这在Orm看来多少有些刺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对方。
“瞧瞧你,完全被她迷住了,我都有些同情你了,哥哥。我了解Mera,有朝一日她会狠狠伤害你的——走着瞧吧。”
他本不该对亚特兰蒂斯的新王如此不敬,这样做对他目前的处境而言没有任何帮助。可话说回来,除了这样,他还能怎样?摇尾乞怜?或者恭贺他的哥哥获得了他前任未婚妻的芳心?
“像她对你做过的那样?省省你的力气,行吗?我并不瞎,你,还有Mera,我可不认为你们哪怕相爱过一分一秒。我又不傻,弟弟,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傻大个。”Arthur的心情实在很好,居然在他面前开这种蠢兮兮的玩笑。他想必真的喝了不少。
“我们确实没有。”他并不否认。“Mera很清楚她背叛的是什么,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她对王国和人民的忠诚和责任。她作出了她的抉择,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他居然试图跟醉鬼讲道理,这太荒唐了,但他还是讲了。
“老天,现在你连听起来也很像她了。”Arthur皱了皱眉头,很快又松开了,他似有所指地问,“所以你从没恋爱过,对不对?”
Orm真诚的希望Arthur不是特意来和他讨论他的感情问题的,他无话可答,所幸Arthur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复。
“……奇怪的是,Mera似乎不这么认为,还有Vulko那个老家伙,他竟然也赞同她。我敢说,如果他俩愿意为这个打赌的话,他们绝对会输得精光。”Arthur突然笑嘻嘻地凑近了,Orm被熏得直闭眼。这让Arthur越发觉得有趣,竟然大笑出了声。
Orm是你能想到的最有自制力的年轻人,无论是在海底还是陆地。他向来洁身自好,绝不允许自己沾染上任何恶习,从成年以后就是如此。他严谨、整洁,做事有条理,待人处事滴水不露。因此你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情史——一片空白,浪漫关系于他而言甚至可说是种累赘。他与未婚妻Mera自幼相识,他们可以是朋友,是盟友,甚至是敌人,但绝不是爱人,永远不会是爱人。
他不去爱,自然有他的理由。但究竟是什么理由,他没让自己去深究。让Orm觉得异常讽刺的是——Vulko居然也认为他恋爱过。这实在太可笑了,他想,Vulko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原来对我的私人问题这样感兴趣,看来你们真的是闲得厉害。无论如何,这与我目前的处境又有任何关联吗?”Orm不自觉微抬起下颌,他把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反感表现得很明显。
“嘿,放轻松些,只是闲聊。听着,我不是要来这里跟你吵架,难怪Mera说你们只需要说上三句话就能吵起来,那就是为什么她今晚不想见到你……”
Arthur说得很快,因此显得有些口齿不清。他的酒量对于亚特兰蒂斯人来说,还是太差了些,Orm想。当Arthur喝醉时,他变得话很多。
“……好吧,我猜我确实还没准备好这个,弟弟。我现在可能有点不清醒,亚特兰蒂斯的酒跟陆地上的完全不同。Vulko说得对,我应该在清醒一些的时候再来找你,他说我不应该把自己的短处主动展示在你面前,那太蠢了。好吧,他总是对的,可对的不代表是必要的。我是说——你是我弟弟,我们有同一个母亲,她还活得好好的,到底为什么我不能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蠢哥哥呢?”
或许你应该听从你的好军师Vulko的建议,“蠢”哥哥。
毕竟,Vulko总是对的,不是吗?
然而Arthur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你到底想说什么,Arthur?”Orm突兀地插话,拜Arthur所赐,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Arthur明显停顿了两秒,似乎在迟疑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很快,他下定了决心。
“好吧,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下——谢谢你没有伤害Vulko。哇噢,我居然真的这样说了,感谢你,而不是诅咒你。嘿!别这样看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差点杀了我和Mera,在意大利。我是说,你差点杀了她!那简直就是——算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旧事重提。但你没有杀Vulko,你甚至没试图杀他,这很……这么说吧,这出乎我的意料。”
Orm紧紧闭上了双眼,他不去想,也不愿再听。
Arthur并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意外的人。
Orm疑心Arthur原本想说的是——这很贴心。如果他真这样说出来了,Orm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不过,眼下再去想这些毫无意义。
Arthur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定定地注视着紧闭双眼的Orm,这让他醉酒后的脸庞显得有些严肃。Orm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那声音落在他耳中,像先前的喋喋不休一样吵闹。他一点儿也不想再听下去,但Arthur显然不会意识到这个。
“听着,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Vulko……他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一直以来,是他把我和亚特兰蒂斯连接在一起,是他告诉我与亚特兰蒂斯有关的一切,那也包括你,包括母亲。他是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达成这一切的原因。母亲和Mera,她们都在说我是那座'桥梁',我从来不能确定这个。但你知道什么是我确信的吗?Vulko,他才是我的那座桥梁,为我连通陆地和海洋。如果——他出现了任何意外,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弟弟。所以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谢谢你,仅仅为这个。”
假如Arthur先前少喝点酒的话,这会儿他就会发现,他的这番话使得Orm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就好像他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疼痛似的。
为什么他必须要听到这些?Orm咬牙切齿。他实在不明白,在所有人中,为什么偏偏是Arthur告诉他这些。而Arthur显得那样情真意切,要知道,这“感谢”对他而言几近羞辱。
话说回来,难道Arthur认为他不知道这些吗?难道一直以来他不是对此心知肚明吗——他是如何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和遗弃的,以及这个背叛者对他的敌人而言又有多么重要,多么珍贵,多么——
他没再往下想,倏地睁开了眼。
Orm瞪视着Arthur,紧抿着嘴唇。他的眼里又一次盛满了怒火,这一次连他自己都险些被吓到。
Orm的反应顿时让Arthur有些傻眼,他的困惑不加掩饰,就好像他以为Orm本该会对这番话有任何不同的反应似的。
Arthur到底是没有想出什么结论来,他于是也回瞪住Orm,显得颇为泄气。最后,Orm看见Arthur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你知道吗?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当我根本没来过。他说得对——我真蠢,我竟然会觉得这一点让你看起来和你的混蛋父亲截然不同。”
Arthur说完这句以后拔腿就走,快得像一阵风,如同他来时那样。
当Arthur的背影几乎要消失在Orm的视线中时,Orm突然在他身后开口。
“别谢我,Arthur——我并不是为你做的。”他说。
他不确定Arthur是否停顿了片刻,他希望他听见了。
02
Mera认为他曾恋爱过,这倒并不让Orm感到惊讶。Mera总是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想法,而且总爱像看傻弟弟那样看待他,有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
Orm还记得十八岁的Mera,她像一团红色的火焰。Mera时常出现在亚特兰蒂斯,但不仅仅是亚特兰蒂斯,她的足迹几乎遍布四大王国。少女时代的Mera热衷于探索所有陌生的领地,通常她会以她父亲的名义进入王城,驾驶着她的那艘傻到透顶的船。毫无疑问,她爱她的那艘船。Orm没问过那是她从哪里弄来的破烂,如果他这样问了,她一定会很生气,而他懒得和她争吵,只是为了一艘破船。
“Vulko在哪里?”她一见面就这样问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知道Nuidis Vulko的一举一动?他父亲最信赖的谋臣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
“我不知道,Mera,你找他干嘛?”他有些不满,但Mera并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并不介意,她看起来比Orm还要不满。
“我父亲为我挑选的新老师是个蠢货,他竟然认为我自创的魔法太危险,屡次警告我不允许再使用它。他以为他是谁?我必须得让Vulko为我评评理——即使是我父亲,也不会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的。”
Orm摇了摇头,Mera还是这样。泽贝尔从来不缺经验丰富的战士和足智多谋的大臣,然而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凡事都依赖Vulko的意见。
“也许你应该去特里多尼斯找找,”他建议道,“他们王室顾问团的成员有时会在那里召开会议。”
事实上,Orm不想承认的是,他这会儿也在找Vulko。Mera来得正好,也许他们可以一起去,他想。但Orm并不是很喜欢那座城市,他很少去波塞多尼斯以外的任何城市,他父亲也不喜欢看他到处乱跑。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他好了。”Mera显得有些失望,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正好,在他回来之前,我可以去找Murk切磋切磋。那家伙很有潜力,上次我们在泽贝尔狠狠打了一架,我希望这回他有所进步。”提起这个,她显得兴致勃勃。
坦白说,Orm并不知道Murk究竟是谁,这人想必不是贵族。Mera总是喜欢和平民混在一起,他对此不做评价。
那天晚些时候,Orm发现了Vulko的踪迹。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叫住Vulko,而是偷偷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Vulko打算去哪里,Vulko总是很神秘。在所有人中,Orm对Vulko有着过剩的好奇心,他太想要知道Vulko在为他授课以外的其他时候在做什么。
Orm意识到自己无法将目光从Vulko身上移开,事实上,他意识到这个已经有一阵子了。
Mera曾向他抱怨过这个,她认为他不可理喻,噢,她当然不会懂。
“知道吗,Orm?你对Vulko幼稚的占有欲实在太可笑了!他只是随便夸了我一下,你就一整个下午不理我。看来你不仅是胆小鬼,还是小气鬼。顺带一提,Vulko不喜欢我叫你胆小鬼,或许他喜欢听我叫你小气鬼。”Mera朝他做了个鬼脸,她总是对他有话直说。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胆小鬼!当然也不是什么……小气鬼。”Orm试图狡辩,他还是不想搭理Mera,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Orm,他不是你一个人的Vulko,即使你是亚特兰蒂斯的王子也不行——当然,他也不是我的,他只是Vulko而已,他是他自己的主宰。”
Mera总是有她的道理,但Orm还是不想和她谈论这个。
不过,他们很快就和好了,那段时间Mera变得很爱拿这件事来故意打趣他,甚至会拉着他讨论有关Vulko的私人问题。诸如Vulko为什么不结婚啦,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啊这一类的蠢话。
“想想吧,他很迷人,非常讨人喜欢,我得说。即使是泽贝尔的贵族女士也有不少是对他青睐有加的,更不要说波塞多尼斯了。”Mera用一种非常确定的语气说起这类八卦,就好像Orm不知道这些似的。
“可是你看,他现在至少得有三十岁了,却仍然孑然一身——这代表什么?我想或许,他一直都在偷偷爱着你的……”
最后,Mera到底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Orm知道她想说什么——Vulko也许爱的是他母亲,但Orm也知道Mera不敢肯定这一点。
那可是Vulko,他从不对任何人展现出特别的兴趣。Vulko既不爱,也不恨,永远彬彬有礼,从容不迫。Vulko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或许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他对Vulko如此着迷。他从不失礼,从不急躁,从不犯错,总是耐心十足,总是胜券在握。或许智者都是如此,叫人捉摸不透。Orm很小的时候一直以为智者都是要孤老一生的,他那时甚至有些向往这样的人生。
不过,Mera也爱向他抱怨Vulko总是对她有所保留,在这一点上,Orm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确很聪明,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总能猜出我想要什么样的答复,知道怎样说能让我高兴。我是说,他说话总是只说一半,我想他只会对极少数人说出他真正想说的后半句,他真正信任的人。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那些人之一。”Mera显得很笃定,她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再改变心意。
“那么,祝你好运喽。”Orm最后只是这样敷衍她。
Orm想要成为更多,但他不会说。
03
大约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或者再早一些,Orm的个头窜得飞快,他想或许再过两年自己就能平视Vulko了。同时,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沙哑。这些他都还能理解,但问题是在他的身体中某些更微妙的地方也在发生变化,这让他多少有些慌张,他以为自己生病了。
Orm在第一时间找上了Vulko,而不是他的父亲。那天正值Vulko在家休息,他穿着宽松的衣服,显得自在悠闲,与平时截然不同。Orm不需要抬头就能看到Vulko的锁骨,就像陆地上的山峰一样棱角分明。Vulko的长发没再像平时那样服帖地束起,而是编成简易的辫结拖在脑后,像母亲以前时常会做的那样。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Orm想。
Vulko对他的到来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他询问Orm此行的原因,听完后竟然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低低地笑了。这让Orm感到极为窘迫,耳根都在发烫。好在Vulko很快收住了笑,像往常那样平和镇静地告诉Orm,他只是在发育,并一本正经地给他科普了许多关于他在这个时期可能会遇上的的性/生理知识。
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Vulko解决不了的事了,那时Orm对此深信不疑。Vulko的嗓音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Orm时常会有这种感觉——即使是在他看来最为枯燥的知识,经由Vulko的嘴巴说出来,也会显得生动有趣不少。Orm有点后悔自己想也没想就来找Vulko咨询这件事,因为此刻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脸红发热——Vulko这会儿讲的知识和他平时所讲的历史和科学知识到底不一样,它们相当私密。倘若不是Vulko的表情看起来太过稀松平常,Orm还会感觉更加尴尬。
Vulko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异样,不时关切地扫过他通红的脸颊。幸运的是,他只当Orm是在害羞,贴心地并未拆穿。
事实上,Orm只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再盯着Vulko的脸看,或者是他笔挺的肩膀、裸露的锁骨和颈部,还有那些散落的长发。但他没能控制住自己游移的眼神,他仿佛看到了一切,又远没有看见一切。他变得僵硬,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但他不能。
或许是他看起来实在很用力,以至于Vulko终于忍不住,再一次笑了。
“Orm,听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得放轻松。”Vulko的声音平稳而舒缓,隐约带着笑意。
他说得倒是简单。Orm希望Vulko能停止偷笑,那没在帮忙,说真的。
Orm只好把自己的目光紧紧粘在Vulko的手指上,希望这样做能够帮助自己镇静下来。
那天的“补课”到底还是顺利结束了,Orm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王宫。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那天以后,他开始在梦中频繁地复习那些知识——用另一种更抽象的方式,尽管如此,他仍然意识到了那些梦的主角正是他无所不知的老师Vulko。
几乎是一瞬间,Orm就顿悟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顿悟来得比许多同龄孩子要早。起初Orm并没有费心去遏制那些在心底疯长的东西,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些藤蔓已经扎根太深了。
04
Orm一路尾随着Vulko,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好奇的事情:Vulko居然顺着某片荒凉的海域上了岸。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跟着上了岸。Vulko很谨慎,因此Orm不敢跟得太紧。
在此之前,Orm从未上过岸,父亲一直告诉他陆地上的都是野蛮人,他不应该轻易靠近他们。显然,Vulko对此有别的看法。
Orm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凝固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岸上有个男孩在等着Vulko!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而Vulko在偷偷与他见面。他感觉……他没法去感受,他只是继续看着,一眨不眨。那一刻Orm几乎没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好奇首先压倒了理智,他想知道他们在一起会做什么。
Orm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他的哥哥,但他看起来很失落。Orm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失落,但他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那些时候Vulko总会守在他身边,而现在Vulko又要守在这个男孩身边了吗?
Orm偷偷躲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男孩垂着头,神情萎钝,Vulko好脾气地开导了一会儿他,可是男孩依然一动不动,对Vulko不理不睬。Orm想,他们显然已经很熟稔了,他才敢这样对Vulko耍弄小脾气。Vulko究竟偷偷来见过他多少次?Orm的呼吸变得粗重。
Orm知道Vulko会怎样应对这种情况,他会耐心等待,等对方主动向他承认错误,他对Orm和Mera就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并不是这样。
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那个男孩一跃而起,巨大的冲力几乎要把Vulko撂倒。Orm的听力在陆地上不如海底,他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但Vulko逐渐变得愤怒且急躁,他扔掉了手上的三叉戟,并且一把揪住了男孩的衣领,朝他怒吼着什么,情绪激动。
Orm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Vulko,从未站在远处像这样打量Vulko。震怒中的Vulko是如此鲜活,如此夺目,全然陌生。他汹涌的怒火一路烧进了Orm冰凉的心田,引发切实的疼痛。Orm感到难以呼吸,Vulko从未这样训斥过他,从未有过。
Vulko厉声训斥着那个男孩,脸上却是关切的神情。那男孩似乎也对此感到震惊,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才反应了过来,紧紧抱住了Vulko,Orm觉得他应该是在哭。
Vulko的怒火逐渐平息了,他最后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会做的那样。男孩的个头很大,紧紧抱着Vulko不肯撒手,Orm觉得他活像只惹人厌的象海豹。而Vulko竟然微笑着回抱住了他,容许了他的撒娇。
这不可能,他想,Vulko绝不会这样做,他不该这样做。但很快他意识到,Vulko并非不会这样做,他不过是只对那个男孩这样做而已。这个认知如当头棒喝,Orm彻底清醒了。
他终于移开了目光,他想今天碰到的意外已经足够多了,他不愿意再多停留一秒。
父亲是对的,陆地让他觉得恶心。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奇怪,这些眼泪竟然就这样顺着脸颊落了下来。他没再多想,一头扎进了深海,他头也不回,直到陆地离他足够遥远,Vulko离他足够遥远。
Orm的愤怒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找上了他。他在这片荒凉的深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许多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想到父亲是如何献祭了母亲;想到母亲和陆地人生下的孩子,他的哥哥,他们最终害死了母亲;想到Vulko是怎样微笑着拥抱他一直以来痛恨的哥哥。现在,他痛恨Vulko。
但太迟了,他无法只是单纯地痛恨Vulko。Vulko不仅仅是他父亲最器重的谋臣,不仅仅是他的导师,或是他母亲的朋友。比起忠诚与不忠,Vulko远远意味着更多。
Orm用胳膊环住自己,像八岁的孩子会做的那样。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找到Vulko,光明正大地质问他,还是直接将这件事告诉父亲。不,他立刻否决了自己,他绝不会对父亲透露任何与Vulko有关的事,绝不能允许父亲将Vulko也献祭给海沟族。但他不禁问自己,他真的不想吗?Vulko背叛了你,他效忠的是另一个孩子,他密谋让那个孩子夺取你的王权。这可耻的背叛者,他应该得到他应得的处置。
但……不是死亡。不能是死亡。他无法想象Vulko与死亡连在一起。
Orm随即意识到,真正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甚至不是这个,不是他的继承权是否受到威胁,他不去想究竟是什么狠狠撕裂了他。
Orm对Vulko无能为力。
承认吧,Vulko从不对你展露真实的自己,他从不发怒,从不开怀大笑。你们没有拥抱,没有触碰,没有争吵。长久以来,他不过是在欺骗你、敷衍你、背弃你,而你——你甚至以为自己爱上了他。
无论Vulko爱的是谁,他都不爱你。
Orm感到浑身发冷。
他的确爱上了他,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了,也因此更加愤怒,对自己,也是对Vulko。
他不可能像父亲那样杀死背叛了自己的爱人——他并不是父亲,而Vulko也并不是他的爱人。
他最后只是像他一贯做的那样——回到波塞多尼斯,像什么也没有看见过一样,保守这个秘密。
他发现如果他做不到杀死Vulko,他也做不到停止爱他。
那天晚些时候,Vulko像平常一样为他授课,仿佛无事发生。Orm还是没能忍住,他高声质问Vulko,为何从来不对自己发火。他一定显得很傻,比岸上的那个男孩还要傻。Orm不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那时他最想搞清楚的是这个,况且,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Orm知道他一定还说了更多可笑的话,他想要激怒Vulko,想要发泄,想要解释,想要真相。但他得到的只是敷衍,一如既往,披着温和的外壳。
Vulko不明白缘由,但也没有试图去探究,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现在Orm可以猜到Vulko在秘密烦恼些什么了,但他宁愿自己永远猜不到。
Orm逐渐沉默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愤怒有多无力,而愤怒只是掩饰。自此他一直选择沉默。
他不想要让自己说出口,他见过背面的Vulko,有着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喜怒。他离Vulko最远的时刻,同时也是他离对方最近的时刻,如此讽刺。
或许,这个面朝他微笑的Vulko才是真正背对他的。
从来都是如此。
【Mera】
01
她在吵嚷的大厅里灵活地游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试图搜寻某个喝醉后杳无踪迹的傻大个。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醉鬼现在是她的正牌男友,同时也是亚特兰蒂斯的新任国王——Arthur Curry。
她没能发现Arthur的踪迹,只好猜测他可能真的去干那件蠢事了。半个小时前他俩还窝在角落里腻歪,Arthur醉得不轻,朝她一个劲儿地嘿嘿傻笑,并且还执意要拿所有出现在他视线中的贵族老爷们开玩笑。Mera曾好几次试图提醒Arthur,他现在肆无忌惮取笑着的那些家伙以后可都会是他的左膀右臂,但醉酒的Arthur显然没兴趣听这些。如果Vulko看到这一幕,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会怎样评价Arthur今晚的表现。但Vulko并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俩身上,他看起来被别的什么事占据了心神。
Vulko——他们共同的导师和朋友,此刻正静坐在那里,肩膀仍然笔挺,显得与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右手手指正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Mera知道这是Vulko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之一。
以她对Vulko长期以来的了解来看,应付这一类宴会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他十分擅长的领域。但直觉告诉Mera,他本人其实并不是那种非常热衷宴会的类型。从前的游刃有余似乎只是因为在当时有那种必要,而现在,尘埃落定,愿望达成,Vulko也越来越显现出了他的本性。
或许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她想。
不得不说的是,Arthur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好事。他收住了傻笑,转过头来看向她,对她说:“我不认为Vulko在享受这个,这个宴会——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他总有这么多事要去烦心?我以为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Mera觉得他听起来甚至有点委屈,想必是醉酒的缘故。不得不说,这让他显得尤为可爱,她没能忍住微笑。
“你得习惯这个,大个子。要知道,Vulko并不是只在为你举办的宴会上心不在焉。”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且,我想他依然放不下Orm的事情。”当时,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知为何,她就这样把它说了出来。
Arthur反应了两秒,才开口。
“噢,对了,Orm。”他说。
Arthur的语气里透着半分无奈,又掺杂着半分了然,这让Mera扬起眉毛。
“他们曾经很亲近——Vulko和Orm。你能想象吗?可惜所有好的事情似乎总是无法持久。”
或许是被身边的醉鬼传染了,她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眼前热闹的宴会让她回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话也就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们各自想着心事,直到眼前的这一曲结束,在那个短暂的沉默间隙中,Arthur突然开口。
“事实上,说到Orm和Vulko,我想我有些话要对我亲爱的弟弟说。”他说。
一开始,Mera认为这完全是Arthur的酒后醉话,所以也没太当真,心说这家伙恐怕转眼就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出乎意料的是,Arthur对于此事意外地坚决。他耸了耸肩,表示自己非去不可,甚至提议Mera也应该加入他。
她自然是一口回绝,老实说,她近期都不太想见Orm,那个该死的带着GPS定位的手环她可还没忘记。很快她就意识到了醉鬼Arthur有多固执,只好半是打发半是哄骗地告诉他,最好去征询一下Vulko的意见。
Arthur听话地去了,在他走后,某个怯生生的年轻小伙儿邀请她跳舞,于是她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寄希望于Vulko会替她制止Arthur的酒后愚行。
现在看来,Vulko恐怕也没能成功。
她穿过人群,终于停在了Vulko的面前。
“你看起来很担心,Mera,是因为Arthur的关系吗?”Vulko只看了她一眼,就得出了结论。智者的通病,她想,他们总喜欢装傻问问题。
“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她故意重重叹气,同时没能成功掩饰住自己的白眼。
“你知道Arthur,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Mera认为Vulko对这事的反应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他看起来完全不担心,或者说,他担心的完全不是这个。
“为什么你不阻止他做蠢事,Vulko?要知道,他今晚做的蠢事已经够多了。”
她语气中藏不住的喜爱之情一定是取悦了Vulko,她看见他的眼里飞速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但很快,Vulko的表情又一次变得严肃。
“我不能。”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你必须要明白,Mera,Arthur现在是亚特兰蒂斯的国王。作为他的臣子,我只能给他建议,不能掌控他的行动。”
但你明知自己依然有那种影响力。她在心里这样想着,但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就像你对Orm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听到这句,Vulko的表情明显一滞。Mera意识到她在无意中可能触碰到了一些问题的关键。
“或许是的,但,又不全是。”他回答。
典型的Vulko,她想,模棱两可的态度,似是而非的回答,依然,智者的通病。
“启发我一下,究竟是什么?”她终于不再绕弯子,采用她一贯的方式,直入主题。
Vulko给了她一个表情,那表情可以被解读为困惑,但看在Mera眼里既像是鼓励她深入,又像是警告她立刻停下。
“我是说——究竟是什么困扰着你,Vulko?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心神不宁,是因为Orm,对不对?”她当然不会就这样停下,她总会刨根问底。
这一次Vulko彻底沉默了下来,好在Mera有足够的耐心。她注视着她年长的师长和朋友,等待着。
“还记得吗,Mera?你曾经问过我是否想过这种可能性——也许Orm早已经得知了我的背叛。”Vulko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让Mera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当然记得。”她点头,“但你确信那不可能,因为如果那是真的,你早就该已经被残暴的海沟族生吞活剥了才对。你是对的,像Orm这样的人——他永不原谅背叛。”
她又想起了那个手环。
“是的,在当时看来似乎完全不可能,我是那样肯定那不可能,但……我是错的。”
“噢。”原来如此。
她几乎是立刻恍然大悟,不得不说,这解释了很多事。
“他知道多久了?”她好奇地追问下去。
坦白说,她在很早以前其实就隐隐约约有过这种怀疑,只是从来不敢确定。现在,这个新的认知给了她全新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记忆。
“我不知道,Mera,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知道。”Vulko伸出手指按住眉心,明显深受其扰。
02
她方才之所以拒绝和Arthur一起去见Orm,原因不仅仅是那个手环。事实是——她爱Orm,像爱一个多年来最亲近的朋友。即使Orm近年来的许多行径在她看来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不管怎样,在所有人中他们陪伴彼此的时间最长,最为了解对方,因此她压根没想过Orm竟然会以他的母亲为借口来监视她。
这才是真正让她生气的部分。
在意大利发生的事,Arthur或许可以忘记,但Mera不能。她以为自己知道Atlanna女王对于Orm的意义,因此在这一点上她从没想过去防范Orm,而现实告诉她的却是:对待一个像Orm这样的人,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与Orm订婚以后,Mera正式搬进了波塞多尼斯的王宫。在那以后,她和Vulko日渐亲近,却和她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她的未婚夫日渐疏远。
这很悲哀,她从未想过,到头来他们竟沦落成了互相背弃的老友。Mera从来都不想这样,她尝试过,但每次都以不欢而散告终。Orm是那样坚决,他去往了某个Mera无法继续跟随的领地,并且坚信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把自己束之高阁,理所当然地要求所有人臣服,却禁止任何人靠近。他由着自己被仇恨主宰,Mera知道那仇恨迟早会将他由里到外蚕食鲸吞。
Orm为了坐稳王位付出了很多努力,Mera认为这其中甚至有不少是Vulko的功劳。没人会否认Orm是天生的王者,在野心这一方面,他甚至远超他的父亲。Orm在短短几年内就创造了辉煌历史,亚特兰蒂斯人对他们年青的国王赞不绝口,即使是Mera的父亲也难掩对Orm的激赏之情。谁又不会呢?作为战士,Orm勇猛无畏,所向披靡;作为君王,他的血统纯正,从来不乏魄力与胆识。但没人像她离Orm那样近,没人像她了解Orm那样深。因此也没人像她那样由衷地为他感到担忧。
或许除了Vulko,但Vulko看起来并不着急,这一点也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最开始,她想过试探对方的态度,但很显然,在这方面,她完全不是Vulko的对手。
她看着Orm,时常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他日益膨胀的骄傲与野心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团团笼罩着亚特兰蒂斯。可它只是泡沫,就和所有的泡沫一样,一戳即破。作为掌权者,Orm是那样陶醉于所谓强大的幻象,仿佛强大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药。他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理会,仿佛这样就能杀死内心的男孩。有时Mera能同时看见两者——手持权杖的国王和在阴影之下瑟缩的男孩。
假以时日,Orm或许会成为伟大的国王,她毫不怀疑这一点。但内心深处,Mera知道他再也不是她从前的那个伙伴了。即使最后Orm所有的愿望都得以实现,即使他成功向陆地复仇,占有了陆地,他依然会是孤身一人。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被Orm从内部扼杀了,他变得阴沉而冷漠。Mera为此感到难过,她认为他再也不会感到快乐了。
每当这时,她总会想起他们幼时共度的那些时光,那时女王还住在王宫。她想到他们手拉着手,想到那些无休止的大笑和你追我赶,想到他们在午后累得睡在一团,想到每一次争吵以后的拥抱……
可惜孩子们总会长大。
Orm变得越来越缺乏耐心。起初他还会费心去顾虑那些指向他的异议,但渐渐地,他让异议不再有被提出的可能。他的臣民敬畏他,甚至畏惧他,他却不认为这有任何问题。
太多不必要的暴行,太多过于粗暴的划分。Mera相信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意识到其中不妥的人,但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与顺从。这其中也包括Vulko。
直到一年以后,Vulko主动向她提起Arthur。
在那之前,她只是模糊地知晓Arthur的存在,仅此而已。而让她惊讶的是,Vulko似乎对女王的长子极为了解。事实上,她得说,Vulko根本就是对Arthur赞不绝口。提起Arthur,他的赞赏不加掩饰,这让Mera在感到好奇的同时也难免嫉妒——Vulko可从来没这么夸过她或是Orm,或者任何人。一直以来,Vulko都是一位相当严格的导师,他的态度总是十分温和,这没错,但他对于说出口的话从来都很谨慎。换句话说,他极难以被取悦。她想Arthur一定得是非常优秀才对。
“别神化他,Mera。”Vulko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对她解释,“事实上,任何一个普通男孩可能会有的毛病,Arthur也有。他可能会很粗心,会时常对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感到困惑,甚至会因为冲动而做出愚蠢的行径。但有一点——尽管他的身份为他带来了许多尴尬处境,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教会了他许多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无法简单地从我这里学到的,只能由他自己去领悟——比如同理心。”Vulko只是点到即止,并没有向她详细阐述它究竟是怎么个重要法。
那时Mera意识到了Vulko正在对她说出她一直想要听到的那后半句,但在当时,她还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意义。
当时,Mera对此感到更多的是矛盾和震惊。Vulko——她所认识的人中最明智的人,竟然会选择背叛。背叛Orm、背叛亚特兰蒂斯,背叛她所知的一切。而他冒着极大的危险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血统并不纯正的“野孩子”,这听来着实不可思议。而且,据她所知,这个孩子,或者说青年,甚至并不见得有多待见亚特兰蒂斯。他宁愿做陆地人眼中的“水行侠”,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Arthur是两个世界的孩子,很少有人能被称作他的同类——这样的身份难免让他感到迷茫。有朝一日,如果你有机会能够见他所见,或许你也会开始感他所感。现在,给他点时间,我相信他最终会想明白的。”Vulko对此深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告诉了她关于尼普顿三叉戟的传说,并且秘密地往外派遣搜查小队。她意识到Vulko正在谋划些什么,但说实话,她当时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她一直都知道Vulko痴迷于历史与传说,但从没想过他会把它们当真。
不过,那次的谈话确实让她对Arthur的好奇与困惑与日俱增,对她来说,他就像个未解之谜。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Mera告诉Vulko她怀疑Orm已经得知了他的背叛,而Vulko不容置疑地打消了她的疑虑。
现在看来,他们无疑都低估了Orm对这一切的了解程度。
03
但Mera的预感产生得更早,尽管那时一切都还显得很模糊。
那时Orm才十五岁。
Mera相信那个节点一定是发生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事情,因为那段时间的Orm突然变得情绪暴躁,致力于挑起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反应,尤其是针对Vulko。那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他有意想要让Vulko对他生气似的,这在以前可并不常见,Mera以为他一直想要取悦Vulko而不是激怒他。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发问。那时正值她的生日临近。
“嘿,你失恋了吗,小气鬼Orm?”她故意对他开玩笑,嬉皮笑脸地靠近他。
“别来烦我,Mera。”Orm听起来一如既往怏怏不乐。
“呃……好……吧?你确定你还好吗?我是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Vulko——”
“别再提起Vulko!”他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凶狠,同时又显得很慌乱。
Mera有点被吓到了,Orm很少会这样,通常他不开心的时候只会别扭地不理睬她,不会朝她大吼。这一次情绪如此失控,看来又是关于Vulko喽?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了安抚的语气:“好吧,那就不提Vulko……你想要我陪你说会儿话吗?”
Orm沉默了许久,Mera也陪着他沉默许久,久到他们彼此都开始对这种漫长的沉默感到厌烦时,他终于开口了。
“Mera,到底什么是爱?”
她万万没想到这种问题会从Orm口中问出来,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好笑还是感到同情。所以现在她面临的居然是青春期男孩的情感问题?这可不是她的专长。
Orm看起来既混乱又迷茫,仿佛有太多怒火无处发泄。这让她的心霎时间变得柔软,好吧,她想,知心姐姐时刻。
“我不知道,Orm,我又没有爱过谁。”她柔声回答,在他身边躺下来,他们肩膀并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但我猜,爱拥有高于一切的力量。”说这话时她想起了Orm的母亲和她在陆地上的爱人。
“那你认为你会选择责任还是爱?你会背叛和抛弃你自己的同类吗,Mera,为了所谓的爱?”她不明白Orm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意有所指。
“当然不会!我爱我的子民,我爱泽贝尔的一切。我当然会选择责任,永远是责任。”她笃定地回答。
“永远别忘记你这句话,Mera。”Orm突然转过头来,直视Mera的眼睛。他缓慢而平静地对她说,“我想我们以后会结婚,你和我。等我成为了亚特兰蒂斯的国王以后,届时你会成为我的王后。”
Orm的语气很认真,太过认真,以至于让Mera感觉很怪异。
“噢,这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糟,对泽贝尔来说。”那时她并不相信爱,甚至对它嗤之以鼻。很显然,十八岁的她还没有试过坠入爱河。的确有很多贵族男孩对她献殷勤,但她认为他们每一个都既呆板又无趣。
Orm仍然看着她,他的表情不再严肃,而是再一次变得奇怪,像是欲言又止。
“是啊,和我原本想象的也不一样。但或许这样最好。”他最后只是这样说。
那次她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他是不是真的失恋了才会表现得这么奇怪。她的直觉告诉她确有其事,而那个导致这一切的神秘的对象,Mera在内心深处早就有答案。
后来在她的生日宴会上,她有意试探过这个“神秘对象”,但很显然对方并没有这种自觉。在这一方面,Mera一直都说不好Vulko究竟是真的迟钝还是故意装傻。她把前两支舞都留给了Vulko,就是想要给他足够的提示。她确信自己已经说得够直白了,毕竟,Orm和失恋放在一起,这难道还不够明显了吗?Vulko应该对Orm的交际圈再了解不过了,除了她自己和他们共同的老师,Orm还有可能会爱上谁?
事后她发现,当时Vulko很显然是真的没听懂,或者他打定主意不让自己听懂。她感到无奈和困惑,难道这就是成年人的处事方式吗?她才刚刚成年,就已经对成年人的方式产生了强烈的不认同感。
最后一支舞是留给Orm的,他们在周围人或欣慰或艳羡的目光中翩翩起舞,Vulko也在注视着他们。那一曲结束以后,Orm问她是不是之前对Vulko说了什么,他认为Vulko方才在用探究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那时Mera已经很会装傻,她耸耸肩,故作轻松道:“噢,你说Vulko吗?我们聊了太多事,不知道你具体指的是哪一件。说真的,Orm,你是不是对Vulko太过敏感了些?”
“我只是不希望他对我有任何误解。”Orm猛地抬起头,看起来活像只受惊吓的刺豚,而且,他没能成功掩盖住他的紧张、愤懑和委屈。
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亲近之人掩饰的。Orm总是用那种哀伤的目光注视着Vulko,当他以为Vulko没在看他的时候。
许多年过去了,她几乎就要相信那只是Orm在年少时期的短暂悸动,如今早已被掩埋进时光的洪流。
但她总能瞥见Orm打量Vulko的目光,审慎与警惕是表象,内核则是永恒的哀伤。在那种目光背后,Orm还是那个在她面前无处可藏的十五岁男孩。
那就是为什么当她后知后觉地得知了Vulko的真正立场后,她会开始疑心Orm或许很早就知晓了Vulko的背叛。
04
那天的宴会进行到很晚的时候,Arthur终于出现在大厅。他气鼓鼓地找到了她,那会儿Vulko已经提前离场。Mera早知道这种一时兴起的“谈话”不会进展得很愉快,她了解Orm,并且正在越来越了解Arthur。
“他怎么样?”她明知故问。
“老样子,完全不配合。我以为——我是说我看起来——还是挺有诚意的吧?”
别的她不好说,但Arthur的酒至少是醒了一大半。
“你对他说什么了?”她有些好奇,“你教育他了?嘲讽他了?或者……你同情他了?”她想了几种最有可能激怒Orm的行径。
“不,事实上,我感谢了他——你知道,为了Vulko的事。但很遗憾,他一点儿也领情。我真的搞不懂他有什么可生气的,我是说,亚特兰蒂斯人和陆地人难道真的有那么大区别,以至于连感谢和指责都分不清吗?”
Mera顿时觉得自己非常想笑,她也确实笑了。“我相信你刚刚那样做是让他嫉妒了,傻瓜。”她朝他眨眨眼,狡猾地笑了。
“再说一遍?”
Arthur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置信。
这让Mera颇有一种满足感,终于有什么事是她知道而Arthur一无所知的了,她决定启发一下困惑不已的Arthur。
“这么说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只在你我之间——我认为Orm一直都对他怀有特殊情感。”
Arthur瞠目结舌,似乎在很用力消化这个。
“你是说——我的兄弟,Orm,和我的导师,Vulko,他们——???”某个瞬间,Mera能清晰地听见Arthur的世界观破碎重塑的声音。
“我并没有那样说,我只是说,Orm对Vulko可能怀有一些特殊情愫。事实上,尽管我怀疑这个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也是刚刚才确定的。你知道吗,Orm很早就知道Vulko想要扶持你成为亚特兰蒂斯的国王,但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他对此知情。想想吧,不管他对Vulko怀有的是什么情感,它的深厚程度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Arthur对这事的反应和她先前一样。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缓过来。
“那……Vulko对他呢?我实在难以想象Vulko会对任何人特殊对待。我是说,我们的确是在讨论我熟悉的那个Vulko吧?”
“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困惑。”
“好吧。”Arthur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起来像是被无数个巨大的问号包围着,晕头转向。“所以,刚才……Orm不会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了吧?我是说,我和Vulko?我必须要澄清一点,我和Vulko的关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就像蝙蝠侠和他的老管家那样正常——我这么说不是在暗示Vulko就像我的管家,我可不敢。但——你懂我意思吧?”
Arthur听起来很混乱,Mera认为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蝙蝠侠?是蝙蝠和陆地人生下的孩子吗?”她故意用这个打趣他。那当然不可能,她并不是没学过生物学。
“不不不,他只是穿得像只蝙蝠,他……很富有,同时也很孤独。”不知不觉间,Arthur也被她带跑偏了。
“所以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蝙蝠?那听起来实在是……很可爱。”陆地人总是能让人大吃一惊,她想。
“嘿……等等?你是在试图让我感到嫉妒吗?用夸别的男人可爱的方式?”Arthur假装生气的模样相当可爱,她差点笑出声。
“我有吗?”Mera笑眯眯地歪了歪头,她知道Arthur抗拒不了这个。果然,他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终于发现了话题已经歪到了什么地步。
“我得声明一下……并不是存心要抱怨,但说实话,Orm可不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感到嫉妒的人。在陆地上,我没有同类,Vulko是我唯一认识并且信任的亚特兰蒂斯人。有一阵子我每天起床最大的动力就是等他上岸为我授课,这样我就可以早日见到母亲了——可Vulko从来都是掐着点上岸,又匆匆离去。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Mera?和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像是偷来的。那时我就很羡慕我的弟弟——他住在海底,他是名正言顺的王子,他可以想被教导多久就被教导多久,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掩人耳目。但我不行。”
“我该怎么说呢?在这方面,你们果然不愧是亲兄弟?”她忍不住偷笑,但很快正色道:“如果我们要开始计较起这些的话,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Arthur——没人真正拥有完美的童年,不论是你、我,还是Orm,每个人都孤立无援,因此每个人都只能自救。”
她语气中的某种东西使得Arthur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Mera发现自己在躲闪他的眼神,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对他揭开自己的童年伤疤。所幸,Arthur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间的抗拒,没再追问下去。
“我想你是对的,抱怨无用。好在我们都不需要再重复过一次童年了。”Arthur点了点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她,“Orm的审判……在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初。”她言简意赅地答。
05
Mera认为是时候该去探视一下她的那位狱中老友了。
但她来得不是时候,Orm的面前已经站着一位特殊的访客。
“所以,你是特地来宣读我的判决结果的吗,Vulko?”远远地,她听见Orm的质问,由此推断他们先前的谈话恐怕并不是很顺利。
“很显然不是。以防你不记得了,你的审判时间是在明天。”Vulko的语气依然平静得过分。
“我以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也许。但是你看,我有一个想法。”
Orm突然干笑了两下,Mera觉得那简直比哭还难听。“Vulko和他的秘密谋划,”他说,“我早该料到这个。容我询问一下,你的新王Arthur知道这个吗——无论你在谋划的是什么?”
她确信自己从Orm的话语中品出了讽刺的意味,但Vulko并没怎么受到影响,他的语气仍旧温和,Mera觉得这种温和有时或许能把人逼疯。
“他会知道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征询你的同意。”他说。
“我的同意?”这回Orm和Mera一样不解。
“这么说吧,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邀请。今天早些时候,我已经向国王提出了辞职。多年的辛苦换得一个长假,并不算是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Vulko轻描淡写的语气让Mera眼皮一跳。紧接着,漫长的沉默充斥在牢房中。
“……为什么?Arthur会同意放你走?到底为什么你要离开亚特兰蒂斯?我以为——”说到这里时,Orm突然停下了。Mera觉得这会儿他听起来比自己还要迷茫。
“或许他暂时无法理解,但我想最终他会尊重我的决定,应允我的请求。”
“是吗?我很怀疑。”
不得不说,他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Mera几乎可以想象Arthur如果得知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
“Orm……”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应该祝你旅途愉快吗,Vulko?”Orm突兀地插话。
Mera不自觉摇了摇头,听起来Orm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岁,致力于以激怒Vulko为己任。
“Orm——”Vulko拔高了声音,突然说道:“你会被放逐。”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判决忽然让周遭的沉默变得难以忍受,Mera快速地眨了眨眼,她难以分辨Vulko话语中的情绪。
“……我知道。”过了许久,Orm干巴巴地答。
但Vulko并没打算停下,他的冷静与温和在这种时刻显得尤为残忍。
“你会被放逐到离亚特兰蒂斯,甚至离四大王国都足够遥远的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将会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如此遥远。”
Mera开始对此感到费解了,这并不符合Vulko一贯的风格。无论如何,Orm将他的前半生全数奉献给了亚特兰蒂斯,他热爱这个王国甚于一切。
但Vulko还在继续。
“你会被勒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允许返回亚特兰蒂斯,在这期间,你甚至不得不被迫与陆地人混居。”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Nuidis Vulko?”Orm终于不再沉默。
“我只是在如实向你陈述事实,Orm,而事实就是如此。告诉我,它在你听来仍然像是羞辱吗?”
这让Orm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Vulko再一次发问。这一次,他提出了一个让Orm和Mera都意想不到的话题。
“还记得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吗?”他问。
Vulko似乎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但Mera仍是一头雾水。
“我问过你太多问题,Vulko,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其中哪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并不愚蠢,事实上,那是一个极其高明的问题。在你六岁的时候,你问我海洋和天空究竟哪个更蓝,这对你来说有任何印象吗?”
“……”
Mera记得这个,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傻乎乎的抢答,这让她顿时血液倒流,耳根发烫。但她不确定Orm是否记得自己六岁时候心血来潮问出的问题,Orm似乎在努力回想。
“现在我决定用整个后半生探究这个问题,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我并不介意有人与我同行。”
Mera的心脏因为这句话里的暗示而停跳了半拍,她恍然间明白了Vulko此行的目的。
“……你是什么意思?”如果她意识到了,那么Orm没可能意识不到。
Vulko并没有费心去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
“与此同时,在你的流放期间,你需要一位值得信赖的监视者。不仅是对你而言,也是对亚特兰蒂斯而言。”
“你是说——”Orm的话戛然而止,他一定是被绕糊涂了。
“就像我之前所说,我来是要向你发出邀请,是要征询你的同意。现在,我的问题是:对你而言,我这个长久以来背叛你的人,是否还值得你的信赖,成为你此行的同伴。”
在最后的时刻,Vulko的话成功让Orm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Vulko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以背叛寻求信赖,用伤痕酿制解药。在Mera看不见的地方,Orm死死地盯住Vulko,像要把目光直直刺进对方的心坎里去。Vulko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而Orm开始颤抖。头一次,他们中间不再隔着Arthur、隔着父亲或是母亲,或是整个亚特兰蒂斯。这一次只有他与Vulko,这一次,Vulko不再微笑着背对他。他们面对面,他在这双眼中看到了所有自己渴求过、弃绝过、迷恋过和痛恨过的东西。他看见一切,又远没有看见一切。他突然意识到在Vulko的身上,它们本就是一体的——背叛与信任、伤痕与解药、爱与恨,海洋与陆地。Orm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拒绝这个邀请,他可以放肆地嘲笑、咒骂,Vulko甚至不会对此感到任何不悦。但Orm也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信任这个背叛者,一直以来都是。
Mera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晚些时候再来拜访Orm,但好奇心还是促使她留了下来,她不明白Orm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老实说,她可不认为Orm会给出任何别的回答,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等在Orm面前的结局还会是被放逐。在她听来,这更像是个长假、是场探险,或是一次远行,就像她和Orm在幼时常常憧憬过的那样。谁又能想到,在他们之中竟然是Orm有机会实现儿时的梦想。
果然,最后的最后,她听见Orm轻声发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我还没想好,或许从所有天空最蓝的地方开始,你认为呢?”Vulko的声音里染上了这阵子以来她听过的最温柔的笑意。
这让Mera自己也微笑了起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