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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是谁?”
我问站在病床边的真宵君,她倒茶的动作硬生生地断在了手里。
“御剑检事……”她回过头,目光中有一种我无法读懂的惊惶。
怎么回事?我提了什么不该提的人吗?为什么真宵君会是这样的表情?
“没……没关系的,”真宵君笑着用安慰的语气对我说,“御剑检事你刚刚高烧昏迷了三天,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也是难免的嘛。”
那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大病初愈的我,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安慰手足无措的她自己。
“是这样吗……”
然而,我的脑海里一点都没有关于一个叫“成步堂”的人的记忆——说到底,这么奇怪的名字,应该是很碍眼的才对。
但真宵君却执意让我躺下好好休息,坚持说休息一会儿就会记起来了,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我尽量想按照她说的做,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清楚地感知到,我不可能想起来的。真宵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神色里透露出深深的慌乱和……悲伤。
在我躺下之后,真宵君去叫了医生。
“……连续三天的高烧昏迷,原本就是很危险的事。”
仔细询问过我的状况之后,据说是我的主治医生的人对真宵君这么说。
“最坏的状况,患者的生命都可能不保……脑部长期处于高温状态下,我们也很难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状况。”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在推卸责任吗?!”
这么激动的真宵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看起来很痛苦。
“非常抱歉……持续的高烧也是有这种风险的……我们只能尽力。”
“什么叫尽力……!”
“真宵君!”
真宵君还想再争论什么,但我制止了她。
“……算了吧。”
我知道医生说的是正确的。
而听到我声音的真宵君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我。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医生离开了,真宵君坐在我的病床边。她看起来没有我刚刚恢复意识时那么有精神了。
“为什么……御剑检事会忘记成步堂君呢……”真宵君失落地喃喃自语。
“真宵君……?”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啊,对了!”真宵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抬起头,“如果御剑检事记得我,那应该也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吧?”
“诶……?”
认识?
对了……我和真宵君,是怎么认识的呢?
“记起来了吗?成步堂君的事?!”真宵君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真宵君……是绫里千寻律师的妹妹吧?”我仔细地回忆着,小心翼翼地做出判断,“我记得,我和绫里千寻律师是在一场杀人案的审判里相识的……而你是绫里千寻律师的妹妹……”
我抬起头,看向真宵君的眼睛。
“我们是因此认识的吗?”
我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希冀,从她的眼里消失了。
在那之后,糸锯刑警和矢张那家伙都来探病。听说我并不记得那个叫“成步堂”的人时,他们表现得很吃惊。矢张几乎要冲过来摇我的肩膀,而糸锯刑警张大了嘴把带来的水果砸在脚上。
就好像我是全世界最不应该忘记他的人似的。
他们和我聊了很久,我们一件件地确认彼此的记忆。我想,绝大部分的事情我甚至记得比他们还清楚。但只有一件,关于那个叫“成步堂”的男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而,比我想象的要更快地,在确认过我的状况之后,他们似乎都迅速地理解了这个事实。就连我自己,直到现在都依然对自己失忆的这个状况感到半信半疑,可他们却仿佛从一个我不能明白的角度迅速地理解了这个事实。
最终,矢张和糸锯刑警只是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便离开了。
我知道他们想做的比这更多。他们只是什么也做不了。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人?
这个人很重要吗?
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里,空落落地缺了一块。
送走了所有的访客和医护人员,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真宵君两个人。
我无法读懂真宵君偶尔抬头看我时的表情。那不仅仅是面对失忆病人的惶惑,还有一种更深的,仿佛看向难以到达的记忆深处的悲伤。
“不行……”突然间,我听到她轻声说,“这样是……不行的。……这样的话,太悲伤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对不起,御剑检事。或许这对御剑检事来说是件很残酷的事……但是,我一定会帮你想起成步堂君的。”
残酷?为什么会是残酷的事?
我的心中满是疑惑,但我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她的眼神中,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坚定。那目光明锐而又清晰,仿佛直达我的灵魂深处,连我自己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那就……拜托你了。”
我听见自己说。
在对脑部做过彻底检查之后,我提出了办理出院手续。真宵君极力劝阻我,但我不能让工作再堆积下去了。在我的坚持下,真宵君最终妥协了。可是她似乎对于要帮我找回缺失的记忆这件事非常坚决,看来就算出院了,也要继续面临真宵君的“治疗”相当长一段时间吧。对此,我只能默默地表示同意。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找回这样的一段记忆,对于自己的事情却只能依赖别人的判断,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离开医院之后,失去的记忆对我的工作和生活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唯一的变化,大概就只有每天都坚持来找我的真宵君吧。
她带来了一些旧照片,指给我看哪个人是“成步堂龙一”。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穿着并不高档的蓝色西装,抚着刺猬头一脸傻笑的男人,实在很难把他和真宵君口中的“传奇律师”、“御剑检事唯一的对手”联系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男人而已。
笑得一脸幸福的,普通的男人。
这么想着的我,突然在一张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那是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我和他站在一起,在法庭的休息室里,旁边的真宵君举着写有“胜诉”字样的条幅。我们都笑着。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一样。
站在他身边的我,看起来是我,又不像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熟悉的,每天早晨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脸,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陌生。
那种平静,而又带着难以察觉的幸福的表情。
那样的人……是我吗?
我想仔细看清楚,但是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刺猬头的笑容却如此明亮,把人所有的注意力都给夺去了。照片里的他和我四目相对,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仿佛在传达着什么我无法听懂的话语。没有心思再研究自己当时的心情,我只能茫然若失地看着那个男人满是笑容的脸。
那是这张照片里,唯一的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几天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真宵君似乎有些着急,不断地对我重复着很多她已经告诉过我的事。但对我来说,无论重复多少次,那都只像是被强行植入了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快。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这点,真宵君的眼底有时候会很快地掠过一丝小心翼翼的绝望。但她总是立刻又将这份心情很好地藏进心底,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似地对我回以微笑。
这样的情景也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
她交给我一份似乎很旧了的档案,里面都是那个叫成步堂的男人曾经处理过的案子。我在这些档案资料上看到了不少自己的痕迹,这让我对于自己和这个律师的亲密程度稍稍感到有些吃惊。
“御剑检事,看这个看这个。”她急切地替我翻开了其中的一页,“这就是我和御剑检事第一次见面的案子哦!”
“这是……?”我阅读着档案上所记载的文字,“真宵君是……被告?”
我想起来了。
那是绫里千寻律师被害的案件……一个悲伤的案件。
可是,审理的过程却有些记不清楚了。
这是……我和真宵君的第一次见面吗?
“这个案件,是成步堂君第一个独立完成的案件呢。”她的眼神充满了回忆,“那个时候的成步堂君看起来真是不可靠啊!姐姐又不在了,把委托交给他的时候我可是很担心呢!”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蓦然深邃下去。
“不过,对成步堂君来说,那个时候会让他感到紧张的原因还有一个。”
真宵君抬起眼睛来看着我。
“那就是你,御剑检事。”
“……我?”
我疑惑的视线对上了真宵君的眼睛。
“嗯。毕竟对成步堂君来说,御剑检事可是他追寻了15年的人生目标啊。”真宵君对我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因为御剑检事,成步堂君那种没干劲的人,才不会成为律师呢。”
“因为……我?”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我的反应,真宵君又翻开了一页资料。
“御剑检事……这个案子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翻看着真宵君所说的案件资料,不知道为什么这份资料似乎是由两个不同案件的档案组成的。我迅速地阅读着第一份档案记载的内容,这里面也不出意外的有我的身影。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竟是那起案件的被告。
为什么我会是被告?
或许是我脸上显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一直在观察着我脸色变化的真宵君轻声地开了口。
“成步堂君他……很担心御剑检事。”真宵君说,“自从小学时期和御剑检事分别以来,成步堂君15年里一直在寻求御剑检事的消息。我想,虽然御剑检事一直渺无音讯,但是成步堂君一直还是希望御剑检事是在哪个地方,过着幸福的日子的吧。”
“幸福……”
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幸福吗?我回忆着这个词,但在脑海里并没有唤起任何实感。
“成步堂君他就是那样,一直抱着错误的希望生活着。”真宵君将刚才的话语继续下去,“直到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御剑检事的消息。”
“但是,”真宵君的视线沉了一沉,“那个时候的成步堂君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并不幸福的御剑检事。”
我……吗?
“那个时候出现在报纸上的御剑检事,抛弃了自己小时候最憧憬的梦想,变成了一个招人非议的、冷酷无情的天才检事。”
那是我所做出的选择。
“成步堂君说,那个时候的你看起来非常的无助。”
……我?
真宵君对有些错愕的我微微一笑。“他就是因为这样才决定要成为律师的。只有成了律师,他才能站到御剑检事的面前。”
为什么……
“他想要把御剑检事从这种无助中救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在这一场案件中……成步堂君终于做到了。”真宵君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铅字上,“终于把御剑检事从15年的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噩梦。
我的视线落向了真宵君目光所及的地方。那里用黑色的铅字印刷着一个案件的编号——
DL6。
这三个字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一瞬间,仿佛有一片黑暗的情感将我包围。恐惧,怀疑,不安,迷茫,仿佛黑色的浓雾,夹杂着血的腥气蒸腾而上。我放弃挣扎地置身其中,如同多年以来我一直习惯去做的那样。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渐渐地有一束光,它穿透混沌的黑暗照射进我的世界——
“……御剑检事?!”
真宵君担忧地睁大的眼睛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蓦然回神,不知何时变得与她四目相对。
“御剑检事,你怎么了?突然间一副发呆的样子,吓了我一跳。”
我刚才……在发呆吗?
真宵君用担忧而疑惑的眼神注视着我。
“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档案递还到她的手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
醒来后,我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是眼泪一直毫无理由地流个不停。
15年……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放弃呢?
在那之后,我时常会无意识地思考这个问题。然而我无法想象,也无从得出答案。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构造出了一个身影。一个蓝衣的,刺猬头的,带着无聊的温柔,明快地笑着的男人。这个不太分明的影像落在一片浓雾中,看上去很陌生,突然又似乎无比熟悉。当我想要定睛去看清楚的时候,却发现这片白色的浓雾里,已经空无一物。
寻找记忆的道路看不到终点。或许,就连有没有终点都或未可知。但生活不会止步不前。至少失去了记忆的我,也依旧在检事这条路上行走下去。幸运的是,失去的记忆并没有影响到平时的工作,我依旧在法庭上孤独地追求着真相。然而,无论被告有罪还是无罪,当隐藏在背后的事实终于解明的那一刻,我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而在那真相大白的欢呼声中,随着我的记忆所失落的“真相”,也变得越发的遥远。
然后那一天,我意外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到了本应远在重洋之外的冥。
“御剑怜侍!听说你把成步堂那家伙给忘了?”
冥尖锐的质问带着冰冷的气息,不知为什么让人感到了寒冷的痛苦。
我向她承认了失忆的事实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鞭子不断地甩过来。
我用手遮挡着,直到糸锯刑警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拉开为止。
“你这家伙……给我振作一点!”
冥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还想这样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忘了那个男人吗?就像他没有存在过一样吗?!”
她生气的脸庞中,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悲戚的神色。
“我会尝试恢复记忆的,但直到高烧产生的影响消退之前……”
“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冥紧紧抓着鞭子的手在发抖,“我认识的御剑怜侍,才不是会被这种无聊的病打倒的软弱的家伙!”
她抬起目光直视着我,我惊讶地发现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里,居然渗出了泪光。
“冥……?”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生气的冥,但怎么也看不出她眼泪的根源。
“你以为你忘了他,他就会开心吗?你以为现在你这种浑浑噩噩的样子,是他真正希望看到的吗?”
然而冥却不去管那些眼泪,她重复而持续地质问着我无法理解,也不能回答的问题。
“御剑怜侍……你真的忘得了他吗?”
我……
我张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冥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悲伤,而我不知道那个眼神所等待的回答是什么。她的身上有一种我触碰不到的痛苦,一瞬间使她仿佛离我很遥远,就恍如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就像是成步堂龙一一样。
为什么,冥会为了成步堂的事如此愤怒呢?为什么,冥会为了他的事流泪呢?她和成步堂也很熟悉吗?就像他们所说的我和成步堂很熟悉那样?
“冥,你……”我不解的目光对上了冥盈满怒意的眼眸,“莫非你,喜欢成步堂吗?”
啪——
清脆的声音在我的办公室里响起,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从小到大,冥用鞭子抽人的习惯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她用手打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你给我好好想清楚,喜欢他的人是谁。”
留下这句话,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我站在原地,被冥打过的脸上不断地产生疼痛,就连心底的深处……也仿佛有什么开始疼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成步堂。
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着他,知道这就是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反复找寻的东西。于是我向前走去,想要抓住他的手。但他始终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得到的距离。我更加急切地迈出脚步,把手指更远地伸展过去,想触碰他,想抓住他,想留下他。但他始终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始终都在我触碰不到的地方。
不要走。我向前奔跑着。你必须回来,我不能失去关于你的记忆。
而他只是微笑。
不要走。你不能走!我大喊。一瞬间我想起了真宵君悲伤的眼睛,我想起了冥愤怒的眼泪,想起了那张合影里我平静而幸福的表情。
然而他只是微笑着,也向我伸出手来。我们的指尖交叠在一起。我抓不住他。
我不会走。他说。
骗子……
我一直在这里。他这么对我说。
骗子…………
然后他消失,从我的梦里,从我的眼前。
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醒来后的我,依旧没有记起成步堂。他不存在于任何一处。既不在我的身边,也不在我的记忆里。
他不存在于我的生命中。
如果说要让一个人失去什么东西,那么最彻底的方式大概莫过于此。
光是把一样东西从人的身边夺走,曾经拥有过的记忆,思念也会留存下来。
但是,如果连记忆都失去了的话,那就是从那个人的生命中彻底地剥离。
就连想要回忆也无法回忆起,思念也被切断了途径。在心底留存的一切怀恋,感情,眷顾,思慕,通通无路可循。
如果说要让一个人彻底地失去什么东西,这大概是唯一的方式。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连痛苦的机会都没有。不会有悲惨地咀嚼着过往的回忆度日,也不会有因为无法抑制的情感而以泪洗面。不会有真宵君的悲伤,不会有冥的愤怒,也不会有矢张和糸锯刑警的惊诧和叹息。
他们都没有失去成步堂。
只有我失去了。
真宵君还是每天来找我,偶尔矢张和糸锯刑警也会来。他们陪着我一起,回忆我们共同的朋友。成步堂龙一这个人,从小时候到长大,各种糗事和帅气的一面都被抖露得一干二净。我倾听着他们述说的回忆,真宵君神采奕奕的描述,矢张那家伙张牙舞爪的描述,还有糸锯刑警一脸苦相的描述。我微笑着听他们说的话,时而饶有兴趣地被逗乐出声。他们讲述回忆的过程充满了欢乐,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有的只是同样的对成步堂龙一这个人的怀念与爱。
真让人羡慕。
真宵君和矢张一唱一和地埋怨着成步堂曾经的所作所为,糸锯刑警在旁边一惊一乍。
真让人羡慕啊。
他们有这么快乐的回忆,他们都这么的喜爱这个叫成步堂的人。
简直让人也想试着去回忆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
简直让人也想……试着去爱他。
这样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天,很快成步堂这个人的一生就几乎要被他们讲尽了。
于是这场回忆的故事终于要迎来落幕。
经过漫长的寻找记忆的旅途,我最终来到了这里。
我终于站在成步堂龙一的坟墓前。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的坟前,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如此。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别人的话语和残留的证据中寻找每一丝他的身影的我,此刻终于和他见面了。
对这样的结局,我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从他们话语里不曾消退的过去时,从他们偶尔欲言又止露出的悲伤神色,从成步堂这个人从未亲自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被我遗忘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
“对不起,御剑检事……”
站在我旁边的真宵君轻声地说。
“明明御剑检事说不定是想忘记成步堂君的……可是我……”
这么多天一直在我面前强颜欢笑的女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对不起……对不起……明明御剑检事才应该是最爱成步堂君的人……对不起…………”
真宵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不断地往下掉。她反复地跟我说着对不起,我轻声安慰着她。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过了一会,她止住了哭泣。然后我终于,听到了成步堂龙一这个人生命中最后的故事。
“最后的那天,成步堂君已经非常虚弱了。但是御剑检事看起来更加糟糕。你一刻不离地守在成步堂君的床前,无论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他。”
“明明生病的是成步堂君,但看起来最痛苦的却是御剑检事。你把检事局的所有工作都丢下了,每天只有狩魔检事不停地劝了好几遍才会记得吃饭喝水,我们几乎没有见到过你合眼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害怕。害怕到了成步堂君终于离开的时候,御剑检事会崩溃。”
“于是最后,成步堂君对你说……”
如果觉得痛苦的话,就把我忘了吧。
这是成步堂最后告诉我的话。
在那之后,我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了长期的消耗和成步堂死亡的打击,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
而当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成步堂就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那个时候的我一直以为,我无法承受没有了成步堂的人生。
那个成步堂不在的世界,听起来除了黑暗以外别无他物。我无法想象在没有成步堂的日子里我还能欢笑,还能生存,还能若无其事地提起他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我已经彻底的失去他了。
然而在我丢失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失去。看到真宵君,矢张,还有糸锯刑警,他们一同笑着怀念他,怀念成步堂做过的那些蠢事,也怀念成步堂带给他们的感动。我才知道还有一种死亡,是会让人带着微笑去平静地面对,仅仅因为回忆里的一点一滴就可以感到满足。我才知道有的时候,死亡无法把我们的挚爱从我们的生命中夺走。
我才知道,原来我不会失去他。
——把我忘了吧。
那一天,说这话的成步堂微笑着。一如既往地,那微笑里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力量,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而我就被这份温柔蛊惑,听话地将他留给我的所有回忆,通通都埋进了记忆的深处。
埋进了记忆深处,那遥不可及的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见到了成步堂。
没有迷雾,没有黑暗,也没有无法跨越的距离。他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带着他从未改变过的笑容,用温暖而又明亮的蓝色眼睛注视着我。
就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欢迎回来。 我微笑着看他。
我回来了。 他温柔地对我说。
就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记起成步堂的那天,距离我失去记忆已经过了15天。
我本以为会更久一点,但日历明白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我终于找回了我所失去的东西。记忆里,成步堂的身影依旧鲜明,那明快的蓝西装仿佛永远不会褪色一般,衬着金色的徽章在我的记忆中闪动着明亮的光辉。我闭着眼睛,对这种微弱的幸福感到心满意足。我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不会再站在我的面前诉说着他爱我,他也再没有另一个15年,可以浪费在我的身上。
但是,我会记得他爱我。我会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段相爱的时光,我会记得他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也依旧没有改变过对我的爱意。
对我们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有的时候,我也会担心,会不会有哪一天我又一次因为什么而失去了记忆。会不会,我在将来的某一天又再一次地失去成步堂。
“不会的哦。”
但是真宵君却这么告诉我。
“御剑检事,其实从来没有失去过成步堂君吧?”
她这么对我说。
“我是这么觉得啦,就算失去了关于成步堂君的记忆,可是相遇过的事实总是不会改变的吧?肯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留下来的啊。你看,我和御剑检事会认识不就是成步堂君存在的证明吗?还有还有,御剑检事现在也开始会考虑被告无罪的事情了吧?狩魔检事也是这样的啊。说到底,失去一个人什么的,这种事哪有这么轻松嘛!”
听了真宵君的话,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即使在我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成步堂也从来没有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冥,真宵君,矢张,糸锯刑警,他们不断地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成步堂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他们都见证了成步堂在我生命中留下的痕迹,他们每个人都是将我和成步堂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而就连我自己,也早已在举手投足之间沾染上了他的气息,再也没有办法将他从我的生命中剔除了。
记忆里,我依稀想起梦中成步堂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我不会走。他说。
我一直在这里。他这么对我说。
然后他消失,从我的梦里,从我的身边。
消失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