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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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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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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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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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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9

Parting Glass|离别酒

Summary:

“他们自己彻底安息了,他们没有痛苦
是还活着的人痛苦,是母亲痛苦,
是妻子、孩子和思念他们的伙伴痛苦”
(惠特曼《当紫丁香最近在庭院开放时》)

Work Text:

那时太阳已快要落山,纷纷雪片上折射的霞光同前路一般不可捉摸。杰洛从行李里摸出两个敞口铁杯,乔尼拿着从威卡毕博手里换来的半瓶葡萄酒,把它们满上。酒并非什么有年头的好酒,但咽下去也还能让血温热。他握着杯子,心里穿风一样空荡,雪一般茫茫。干一杯吧,杰洛说,为触网弹起的球。他没有听懂。男人改口,那就敬下一个遗体和终点,于是乔尼抬起手,与他相碰。还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呢?在越下越大的雪里,乔尼这样想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无非是从零到零。杰洛帽檐下的绿眼睛仍然明亮,叫他不禁觉得还有些值得盼望的东西。他不会说出口,但有时杰洛就像他的启明星。 

如今弹起的球已经落地,而他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Parting Glass 离别酒 

 

 

上船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舱中沉睡。偶尔遇上风暴,海水狂怒地摇晃着船只,任谁都不可能睡着,这时他就起来,坐在床边,把随身携带的木箱抱在怀里,不让颠簸把它甩到别处。拐杖从床头柜和床铺的夹缝中滚落,在地上撞出脆响,被他用脚尖勾过来压住。剧烈的晃动令人作呕。年轻人一手抓着床沿,稳住自己,一手抱着箱子,把下巴搁在上边,安静地看着摇晃灯泡下变形的影子。他绕过箱子的手里还握着一颗铁球,冰凉光滑的表面已经被掌心捂热,像枚护身符一样被他紧紧攥着。

其余时候他躺在床上,做一个又一个长梦。有时是童年的场景,父亲教他餐桌礼仪,要用什么杯子喝白葡萄酒,什么杯子喝红葡萄酒,进餐的先后顺序,刀叉的使用要领,他依然不得章法,就受到好一顿训斥。有时是尼古拉斯,手心捧着达尼,忧愁地望着他。他想要说些什么,兄长却先开了口。我原谅你,尼古拉斯说,那不是你的错。血从他的额头上淌落,一滴滴溅在地上。乔尼在午后惊醒,汗水浸透他的衣服,一直打湿床铺。他昏昏地望着舱顶,胸口仿佛被棉花塞住,窒闷中跳动着隐隐的痛楚。但似乎又不是因为这些梦:他的父亲终于出现在最后一段赛道边,仪式性地与他和解,现在大约已经折返肯塔基,在庄园中等他回去;尼古拉斯的事则已经过去太久,噩梦的折磨不应当这样鲜活。是因为别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从床上挣扎起来,抹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比其他人容易掉泪。好像他心里有一片海,眼睛又连接着心,一旦痛苦和悲伤掀起浪头,海水就从他的眼眶中涌出。父亲一见他哭就斥责他(“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于是他学会不在父亲面前哭泣。女孩子一见他哭就离他远远的(“谁会喜欢一个小哭包?”),于是他学会不在女孩儿面前哭泣。但让他流泪的事并没有减少。命运不断逼出他的泪水,让他在兄弟死后内疚恸哭,在父亲憎恶的话语里落泪,在肮脏的病床上孤独地啜泣,好像他本来是盐做成,生来就要浸满咸涩的苦味。

过去几个月里,他也在杰洛面前痛哭过许多次,但杰洛并不介意他的眼泪。在痛苦面前表现得坚强也好,软弱也罢,对方竟都接纳下来。杰洛·谢皮利和他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同——硬要类比的话,像是小时候读过的骑士小说中的人物。杰洛常年穿一身战士般的衣服,拥抱他的时候,上衣的金属装饰硌得他胸口作痛。杰洛身上混着马匹、皮革、汗水和铁的气味,美国西部荒原的气味,闻起来比他更像个男人。他在杰洛身边永远显得像个男孩。他穿着连帽衫,闻起来有草药的味道。他会哭泣,会自暴自弃地喊叫,动不动就在宿命的阴影前浑身僵硬。杰洛不会;杰洛会笔直地坐在马上,在几无胜算的战斗中稳稳掷出铁球,直到被死亡击中,跌下马来。

(最后一天杰洛•谢皮利告诉他自己的真名,“裘力斯•恺撒•谢皮利”,那时他惊讶到要笑出来,忘记这个名字里潜藏的鬼魂。)

那是1890年。1890年乔尼·乔斯达在圣地亚哥海滩上看见杰洛·谢皮利,后者骑一匹马雄赳赳气昂昂迈入赛场,用一颗铁球向他展示无法理解的奇迹。当时他想,这片海滩上有着黑暗中才能见到的“美”,或许还有名为希望的“光芒”——于是他不顾双腿的残疾,硬要追上那个人。但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命运也在他们头顶展开幽暗的翅膀。

 

 

他穿过大海返航。海水浸透男人的伤口,血缓慢、不容反抗地晕开,雾一般的刺痛红色。他曾经摩挲过的金发暗淡地漂浮在水中。船头刮来腥涩的西风,细小水滴落在他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海浪。他扶着栏杆远望,风发出巨大的呜咽声。 

 

 

乔尼在餐厅里又一次碰见东方则助。比赛期间这位东洋选手以与其年龄极为不符的矫健让所有人印象深刻,最后更是凭着超凡的幸运安然抵达终点,获得一百万的巨额奖金。他没有万分之一这样的好运。老头坐在窗边上,跟他挥手致意,似乎还打手势让他过去。他往盘子里夹了些炸鱼和蔬菜,往菜叶上浇一圈沙拉酱,然后往那张桌子走去。老头边上坐着位年轻姑娘,头发盘起,穿着和服,朝他腼腆一笑。他回以微笑,拉开对面的椅子。

“这是我的女儿,东方理娜。”东方则助介绍道,“理娜,这位先生也是SBR的参赛选手,名叫……”

“乔尼·乔斯达。”

他接过话来,向她点一点头,并没有伸手,猜想东洋礼节有所不同。接着聊起天来——饮食、天气、家乡、风俗、从前的趣事。他讲到早年的荒唐行径时,女孩儿羞怯内敛地绽出微笑,像不肯完全张开的花骨朵。倒是他从没交往过的类型。以前和他厮混的姑娘认识不到半天就会捉着他手按上自己胸脯,又或者把他带到家里,边脱衣服边告诉他父母不会回来。没人提比赛期间的经历,好像达成某种默契。料想被当胸猛刺一刀也不是什么好回忆,他想。

 

 

梦中他回到渡过密西西西比河、向芝加哥进发的早晨。他们在雪地里露营,杰洛捡拾树枝,点起火堆煮意大利咖啡,他剥掉刚猎到的兔子的皮,血从指尖滴进松软的雪中。醒来时他依然觉得冷,发觉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去。只有那个木箱仍然占着半边床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登船那天,海关官员把他拦下来。箱子里是什么?长得与同僚别无二致、几乎像流水线产品的矮个子问道。遗体,他说,是朋友的遗体。

命运仿佛在玩弄他,他这时想起来。他寻找一具遗体,却带回另一具。

真要说起来,死去的不只一个人。曼登·提姆、砂男、威卡毕博、赫特·潘兹,甚至连瓦伦泰和迪亚哥也一样,当赛事落幕,他们都已化作尘土。也许不久后的将来,他也会死去。死亡早晚会收割一切,此时所应当做的或许仅仅是祈祷,譬如祈祷旅途平顺,早日将亡友送归故乡,他知道——但毕竟,更痛苦的总是晚离开的人。

 

 

离到岸还有两天时,老人向他发出邀请。

“要来舱里喝一杯吗?在港口停靠的时候,托人下去买来两瓶红酒。”

他答应下来,傍晚时分准点赴约,敲响对方舱门。门打开一条缝,现出一双灵动的黑眼睛,细长睫毛飞快眨了一眨,门扇旋即全开,露出少女羞赧的微笑。

“请进。”

东方理娜说。她引他进去,垂着眼,颊上飞起一点红。卧舱中央的桌子铺上了白桌布,三个玻璃杯一板一眼环绕着两瓶美酒。东方则助坐在那儿,见他进来,起身打开瓶塞。葡萄的醇香混着木质的清爽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他深深吸一口气,不知多少年前的秋天芬芳地涌进肺中。理娜帮着斟酒,透亮澄澈的深红酒液从她雪白手指扣住的瓶颈中流出,盛满玻璃高脚杯。

请。老人做一个手势,于是他端起杯子,送到唇边。馥郁丰润的甜香盈盈飘起来,像一个美好的许诺。他抿下一口。

……但比花香、蜜香、果香统统先抵达的是一种苦涩。仿佛谁的泪水混在其中,或者哪颗心的碎片误跌进去。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记起一种奇异的滋味,寡淡的酒香里杂着金属的尖酸,然后是破损的铁皮边擦痛指腹的触感,北纬四十度的雪落在肩头的寒意,黄昏最后余晖在眼角留下的金色残影。

“还不赖吧?”

他听见老人问。

“好极了。”

他说。东方则助高兴起来,向他举起酒杯。

“那么,干上一杯吧!轮船很快要抵达欧洲,我们之后也要回到日本,既然如此,这杯酒不如敬我们的故乡。”

好,他说,向东方父女举杯。

“但我并非自己回家,而是带朋友回他的家乡……所以,就敬那不勒斯吧。”

在他仰起脸,将酒一饮而尽之前,一道海浪拍打在船舷上。乔尼身体晃了晃,深红酒液从杯沿溅出一点,洒在他腕侧,像流尽前的最后一滴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