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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ter is here.”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让它显得不那么像叹息,尽管那直观看起来不过是一团白气和另一团的差别。
“He always promised to us.”临冬城合法的女继承人与他并肩站在廊下,细细的雪花从他们头顶屋檐飘落,迷蒙扑向院中马厩的棚顶——白灵安静地俯卧其下,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父亲的房间是你的了。”他抬起拇指揉揉眉心,连日作战和葬礼掏空了他的心神,“那你呢?”珊莎在右侧担忧地探问,全然不知自己的脸色同样白如霜雪。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暗示终止交谈:“我要回自己该去的地方。”
年轻的北境之王迈步离开。漫天的雪花纷扬而落,却没有一片能停留在他身上。
他穿过灰蒙蒙的庭院,萦绕血气的袍角掠过演武场边倒塌的草人,肩甲擦过波顿家族改装过的箭垛,暮色悄然降临,熟悉和陌生的一切都将他遗忘在背后,空留单人足音响彻石墙内废弃的走廊,黑暗中旋转楼梯的古旧木板嘎吱作响。
他谙熟能避开每一块翘起木板的通行路线:绝对安静,绝对隐秘,不会惊动任何值夜的仆从。古老城堡的叶脉于他熟悉如血管,可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
在他意识到以前,他已经站在一扇红漆木门外。刻在骨骼和血肉里的记忆,就连死亡也无法消除,他又一次带着困意自动回到了这里,就像是十四岁前每一天夜晚所做的那样。
“琼恩?”就在他即将抬手的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夹缝里探出半颗红棕色卷毛的脑袋和一根刚点燃的蜡烛。
十四岁的罗柏·史塔克睡眼惺忪地赤脚站在门口,小声催促他的异母弟弟进来。
“半个城堡都要被你吵醒了。”未来的临冬城公爵接下弟弟厚重的狼皮披风挂在一边,咧嘴抱怨。
他低眸扫过桌上早已燃尽的烛台,还有兄长被枕头压出睡痕的后脑,屏住了呼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啊,从晚饭结束起,都没给瑞肯讲故事。”罗柏钻回被窝,在床头留了盏烛光给他
“为了什么?”他半心半意地发问,在短暂的沉默中坐上床沿,匆匆蹬掉鞋子,闷头将自己埋进另一床棉被。
“我在担心,”枕边的床褥忽然下沉,是继承人哥哥支起胳膊仔细看着他,与凯特琳夫人一样的蓝眼睛映满暖色,“你看起来不太好,琼恩——我是说——你当时在和班杨叔叔说话,忽然就匆匆离席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声音干涩,距离太近了,他祈祷昏暗的光线足够掩饰自己肿胀的眼眶,他索性翻身背对罗柏,用尽仅存的理智不让抗拒之意展露得太过明显和伤人,“我困了,”他枕在手臂上宣告,“你最好也早点睡——明早你还要随史塔克大人陪国王一起出猎呢。”
“史塔克大人?”兄长没打算放过他话语中的纰漏,呼吸却变得轻缓温柔,如同正握住他指尖寻觅一根细小的刺。“琼恩,你不常这样称呼父亲。告诉我,宴席上发生了什么……还是,”他的手试探地抚上弟弟鬓边微卷的黑发,“母亲她又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罗柏。”兄长的关切让一切变得艰难,他转身鼓起勇气看进罗柏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连珠炮般回应,“我很好,宴席上一切都好,酒很好,班杨叔叔给我讲了长城的故事,它们很有趣,凯特琳夫人也太过忙碌来见我;没有人待我不友善——是我自己,罗柏,是我一直没能进入角色。”
他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后背靠在床头,“私生子该接受自己的位置。”他补充道,这一次不带任何苦涩或不甘。他适时想起凯岩城金发侏儒的忠告。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把它当作铠甲来武装自己,就没有人可以用它来伤害你。他的语调甚至是轻快的,“很抱歉我直到今日才想通这一点。”
罗柏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误会了琼恩的平静,因为压抑着的怒气就如冷焰在他声音里燃烧,“这就是你想说的?”他坐直身体,手指陷进异母弟弟的肩头,“听着,琼恩——去他的‘私生子’——无论你母亲是谁,你是我弟弟,是临冬城公爵的第二子,同我们一样流着父亲的血,你天生就属于这个家庭,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兄长凝望他的眼神饱含心痛,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北境领主一样的沉着冷峻之色,“七层地狱,我不知道是哪个刁仆胆敢在你耳边胡言乱语,但我会把他们一一找出来谈话,不懂得尊重你的人不被欢迎继续留在这座城堡里。”
他在琼恩动容的时候忽然停顿,抓了把头发,赤脚下床,匆匆踩过地毯,“我应当早些告诉你的,不该谋划什么命名日的惊喜。”他难过地抿唇,拉着弟弟坐起来,将一本介绍北境古老世家谱系的旧书摊开放在他膝头,“你瞧,鲁温学士已经帮我找到了为流散血脉恢复正统身份的先例,只需要一张王室赦免状就够了。”
琼恩的血液因这话语中揭示的可能性而沸腾,罗柏在他身侧的床头坐下,郑重道,“琼恩,我保证,总有一天,没有人会因为出身而看轻你的荣誉——好消息是,这一天不会太远,因为父亲已决定南下接受国王之手的任命,在我有幸能够履行临冬城领主责任的那一天,我会向国王提出请求,为你正名。”
琼恩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罗柏的计划是如此详尽,可望又可即,他几乎能看见由此铺开的一个崭新的未来,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他谋划了多久?为何自己一无所察?他眼眶通红,无措地瞪着罗柏,不知道自己是该揍他一拳,还是用力亲他。
很快他就被从这种可笑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兄长在沉默中拥他入怀,他能感觉到无声的热流正濡湿自己颈侧黑发。“我知道,我知道。”罗柏悄然告解,声音轻不可闻。琼恩咬紧牙关不让泪水坠落:诸神啊,他一直把自己当作临冬城的阴影,只能存在于光的背面——他已经用了十四年的时间说服自己与命运和解,为何仍有人不愿就此妥协?
这不公平。琼恩想道。他从没有奢望过光,他以为自己是更快长大的那一个,始终安静地陪伴和守护着罗柏,以及其他几个天真无忧的婚生弟妹。我真傻。他吸了吸堵住的鼻子,沮丧地承认:事实恰恰相反,他从未独自承担痛苦,是罗柏在主动包容和温暖着他。
他的确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这跟血统没有关系。临冬城是他应得的。琼恩再也找不到盔甲来进行假想中的比试,我永远都赢不了他——这个想法让他既悲哀又宽慰。生平第一次,他不战而降,认命地回抱住临冬城的太阳,灼伤般闭上眼睛,任沉默融化成哽咽。罗柏的手在他脑后和背上缓缓摩挲,他的动作总是如此轻柔,就像安抚着新生的小弟弟。琼恩吸了下鼻子。年幼公爵的羽翼还没有长成,就已经展开将弟弟妹妹牢牢护于其下,琼恩不能为他感到更骄傲。
这简直让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残忍起来:“行不通的,罗柏。父亲不会希望如此,你母亲也不会允许。——我是个雪诺,永远是雪诺,成不了史塔克。你有没有考虑过,假如把私生子扶立为正统,混淆的血脉可能会让整个家族声誉蒙尘?”
“我不觉得封臣们的几句耳语能够与我弟弟的终身幸福相提并论。”罗柏皱起眉头说道,目光转向被他们放在一边的书页,“何况史塔克家族能统领北境数千年,以先民之血赢得尊敬,足以证明品格重于血脉——曾经的国王都无法让我们的封臣顺服。你只是需要一个公平的起点来证明自己,而我要做的正是这个。”兄长的眼眸闪闪发亮,“至于父亲,他一定会同意的,他比我还要爱你;而我母亲,我们不需要许可,求得她的谅解就足够了,我知道她会的,这一点不用你操心。”他乐观地拍拍弟弟的肩背。
“噢,罗柏。”琼恩多想与他一同走进这个规划中的未来,他曾把融入这个家庭当作自己毕生所愿,“你一定要知道,我多希望我能答应你……”我多想对你坦白我愿意。他抬起右手抚摸兄长不久前剪短的柔软的棕红卷发,衷心希望自己能融化其间,而不是像个混蛋一样说出“我不能。”
“为什么?我不明白。” 左掌下罗柏的背脊僵硬起来,他固执地用怀抱困住弟弟,任对方垂下了双臂也不愿松手,胸腔震动的声音显示出主人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传闻是真的吗——是长城?你要随班杨叔叔去那里,你决定了?”
琼恩只能点头。从班杨叔叔开始屡次与他提起长城的那一年起,他就隐隐了悟了父亲不曾出口的期待。私生子无往不胜的读心技能让他很早就明白,父亲有多爱护他,就有多希望他去长城,而琼恩永远不会让抚育他的至亲失望。不仅如此,父亲已经因为对私生子的偏爱饱受了十四年的非议,琼恩觉得他没有必要继续在妻子和儿子间左右为难。
可这一切却不必让罗柏知晓。他知道因为自己,继承人哥哥已经隐隐与父亲产生了分歧(史塔克们最不需要的东西):“因为我知道我属于那里,穿上黑衣,谨守誓言,这从来就是我心之所向。”
像是被一把尖刀刺入心口,罗柏的肩膀在他胸前狠狠颤抖了一下,整个上身失力地向他倾斜,琼恩心如刀绞,强忍着不重新拥住他,“我会回来的,有很多机会——结婚,王室访问,命名日,你孩子的出生庆典……一切和现在不会有太大变化,罗柏,这根本不算是分别,你和弟弟妹妹们所有的人生大事,我都不会缺席。”
“可你会死!”罗柏抬起头困兽般吼道,眼中满是泪水,愤怒和恐惧同时席卷了他的理智,在通红眼眸的更深处糅合成一种名为绝望的底色,“琼恩,你不明白,那是个朝不保夕的地方,严寒、猛兽、野人、还有那些伤亡记录里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父亲每年都要从死囚犯里特赦多少人去补给长城吗?琼恩,你还没有班杨叔叔的马高,你为什么一定非得要去那里?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护住你!”
琼恩从不知道兄长对长城如此熟悉,抑或对他的未来如此担忧,“罗柏,”他张开双臂,将流着泪喘着粗气的哥哥按进怀里,用嘴唇印上他滚烫的耳廓,语气变得温柔,“你知道的,于猛兽而言我一直是个不错的猎手,严寒奈何不了一个雪诺,更何况,有几个野人能像我这般幸运,自幼学到罗德里克爵士的剑术?我不会死,”他保证,“罗柏,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我还要像班杨叔叔守护父亲一样,替你守护住北境的屏障,我会是你最忠诚的守夜人,也会是活的最长的一个。”他轻轻地嗅着兄长发间阳光的气息,默默为北上即将面临的漫长严冬做好储备,“我会好好地回来见你,或是让渡鸦捎来平安的消息,从今年到往后的每一年——你有我的承诺。”
“以旧神的名义?”罗柏冷然道。
“以所有新神和旧神的名义。”琼恩再一次说了誓言。
“好罢,我相信你。”罗柏沉默良久,最终闭上眼,在他肩头轻声开口,“尽管不想就这样让你胜利——可我必须得承认我永远没法做到罔顾你的意愿。”
作为答谢,琼恩松开怀抱,笨拙地擦掉兄长脸上的鼻涕,像幼时那样将它们和眼泪抹到一起,直到罗柏皱起鼻子,拍开他的手抢走了手巾。
分别的日子很快到来,临冬城的继承人走近马厩,接下他肩头的雕鞍,脸上写满琼恩梦寐以求的释然笑意:“下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身黑了。”
他轻轻点头:“黑色本就是我的颜色。”此前从未尝过离别滋味的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还未出发就已开始想念,“依你看,咱们还要多久才会再见面呢?”
罗柏咧嘴露出一个会让灰风黯然失色的笑容,琼恩猜测他或许已有了盘算:“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他眨动眼睛,拉过私生子弟弟,像最后一次拥抱一样用体温环绕住他,半张脸深深埋进他披风的绒毛里,“一路顺风,雪诺。”
琼恩闭上眼睛,祈祷所有的时钟能在此刻停止走动,哪怕是一小会也好。如他所愿,那一瞬间果然拉得很长,漫长到他几乎后悔自己的决定,不得不拼尽全力将这种念头赶出脑海——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想那应该也是一句:“珍重,史塔克。”
从国王大道往北的路,越走越漫长,一如天际开始降下的细雪。直到日暮黄昏,班杨叔叔勒马下令扎营的时候,白灵忽然从马队中蹿了出去,带着一声欢快的嗥叫,足下生风似的匆匆奔入林间。
琼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只来得及朝着队伍强作镇定地叫了声“我去看看!”,便纵马跟上冰原狼的脚步,将叔父“别跑太远”的叮嘱声遥遥落在身后。
他在河畔找到了和白灵一同饮水的灰风,狼的主人亦纵马踏雪而来,狼皮披风猎猎飞舞,红棕卷发在夕阳余晖下如同跳动的火焰,琼恩发誓他看到深夏的雪花正融化其间。
“一个史塔克许下的诺言。”罗柏坏笑,松开缰绳与他并辔而行,溪流在他们左侧蜿蜒,欢快地伸向地平线外的无尽远方,“想好下次什么时候再见了吗?”
多日以来,琼恩第一次开怀大笑了,可答话还没有出口,就不得不卡在唇边,他的肩膀被按住了——似乎有一片雪花停落在他唇瓣,在舌尖迅速绽放融化,苦涩而微凉。琼恩睁大双眼。
仿佛是在炫耀高超的骑术,兄长再度倾身凑近他,睫毛被日光染成金色。他舒服地晃动脑袋,磨了磨琼恩的鼻尖,神情中带着一种奇妙的温柔,还有那懒洋洋的恶作剧得逞的微笑——他的眼睛随着后退而睁开,在纵马离开前的刹那,湛蓝柔和地注视着琼恩:“别了,弟弟。”
诸神啊……他绝对是故意的。
琼恩直到那背影快要消失了才想起来生气。“不会太久,我保证!”他只来得及对视线尽头那个不断缩小的灰点喊道。
遗憾的是,他们最终都没有守住诺言,哪怕是其中任何一个。
名叫琼恩·雪诺的私生子孤独地死在了长城外的雪夜,以叛徒的名义被他的守夜人同伴处决。而在此之前,他十六岁的异母哥哥,代父起兵的北境之王罗柏·史塔克,在一场婚礼上被深信的盟友背叛,尸身缝上冰原狼的头颅,永远地留在了栾河城里。
他们没能再相见。
“我们根本不该离开临冬城的。”十九岁的苍老国王对着珊莎难过地追悔。罗柏是对的,没有家人,王冠便失去意义。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自己当初留在兄长身边。“活人南下,枯骨北归”,如果南进的路途上注定要流血,他至少希望自己能流在哥哥前面。
责任,道义,复仇,凛冬——那个名为雪诺的男孩已经在长城外死去。死时同兄长一样,竭尽了心头最后一滴温热的血——如今在他血管里奔流的只是这些东西,没有温度,只有重量。坦格利安家族浴火而生的躯壳,如何将一个镀满劫灰的疲惫灵魂强行留在人世,七国境内无人知晓。
少狼已死,白狼降生,此间之事,北境永不遗忘:兵营里,酒馆里,人们到处谈论为兄复仇的北境新王,谈论沉潜已久的史塔克家族于半血白狼身上复现的荣光——可代价到底是什么?柴堆在身侧熊熊燃烧,亲吻过他的火焰已然熄灭。
“地狱只有一个,”决战前夕,给他第二次生命的红袍女巫喃喃呓语,将真理重复千遍成妄言,“我们正在其中。”
“如果我死去,如果我战败,”他长久地站在壁炉前,目视跳动的火焰,“别再带我回来。”
临冬城的私生子按剑转身,凛然步入帐外无边暗夜。
因为所有的战争都必须结束;因为所有的冬天都将要到来。
*
回忆的幽灵悄然远走,当晨光再度熹微,人们找到了消失整夜的北境之王:神木林中,白狼的主人正仰首独自站在棕红叶片的心树下。他墨黑的发梢和肩头落满了雪花,却没有一片能够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