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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共生
Stats:
Published:
2017-09-25
Words:
14,11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83
Bookmarks:
5
Hits:
6,205

【及影】共生

Summary:

原作向。專業領域由於疏於考證,因此大概會留下許多漏洞。歡迎捉蟲。><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及川遠遠地便看見家門口的那團黑色人影。

  他頓了頓腳步,遲疑了片刻,接著走到了他的面前。

  而影山在及川的影子壟罩下緩慢地抬起了頭。

  ──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及川看著他的眼睛忍不住想。

  「怎麼在這裡?」逆著斜斜打來的路燈的光,及川幾乎平靜地問道。

  影山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望著及川。

  「……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自己的租屋處?」

  「不想回去。」

  「小不點也在東京吧?」

  「……沒辦法去打擾他。」

  「東京也有幾個以前烏野的前輩吧?」

  「也沒辦法打擾他們。」

  及川直視著影山微微泛紅的眼睛安靜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所謂的「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他重重呼了一口氣,接著問。「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影山移開了視線,目光困惑地在空氣中掃了一圈,過了兩秒才又回到及川身上。

  「上次忘年會,最後的時候,看見前輩繞進這條巷子裡。」他說。

  「……認真?」及川瞇起眼睛。「那你怎麼知道具體而言,我是住在哪一幢房子裡?」

  影山認真地困惑起來。「……直覺?」

  及川沉默了片刻。「這到底是什麼笨蛋一樣的直覺和笨蛋一般的對話?」他最後說。

  不理會瑟縮在一旁的影山,及川繞過他,拿出鑰匙打開了大門。

  影山的視線一路追隨著他的背影。

  他看著及川緩慢的動作像是正猶豫著什麼。也許是在想著要用什麼理由把自己打發走,也可能是──然而在他還沒理清頭緒之前,及川忽然轉過身朝他伸出了手。

  「吃了嗎?」及川最後這麼問。

 

  事情於是就這麼定下了。

  影山就這樣莫名其妙住進了及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租屋處。

 

  除此之外的日常似乎幾乎沒變。

  及川依然揹著球袋早出晚歸。影山也不例外。排球仍然是他們之間重要的連繫。只是他們之間似乎誰也沒有想要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所以所謂的日常是這樣的──及川總是在天未光之前便起床,接著熟練戴起隱形眼鏡,一副要去練球的模樣般地出門。其間或許因為大學裡的課程那類的,最後總是又帶回了眼鏡,一身認真學生模樣地踩著幾近半夜的以路燈鋪成的光之道返家;而影山總是在及川出門之後起身,接著重複高中以來便沒變過的一日行程,晨跑、出門、晨練、上課、晚間訓練,然後從與及川不同的學校回到以現在來說相同的家。

  影山總是先於及川回家,拿著備份的鑰匙打開門,然後像傻瓜一樣等他回家。

  這是第一個與先前不符的變化。

  影山開始明顯地需要及川。

 

  及川顯然完全注意到了這件事。

  並且沒有推開他。

  又一個踩著夜色的回家的路上,及川想起影山幾周前說起的那次忘年會。喝得爛醉的那次。他想著。最後金田一那幾個小鬼似乎用「啊啊影山你跟及川前輩最熟吧那麼及川前輩就交給你了」這種鱉腳的理由將影山一把推向他。而岩泉以及花卷、松川(所以說北一的忘年會這兩個人為何出席?及川對此認真思索了無數次)對此不只不置可否,甚至熱情慫恿以及鼓吹,讓影山那個不懂得推辭的笨蛋像咬住了舌尖吞回了所有猶豫的字句。

  啊,並不是說對此不滿什麼的。及川想。事實上那也許正合他意。──不論願不願意承認。

  不過重點是什麼呢?

  他想起路途中他一邊依靠著影山一邊不客氣地對影山幼稚地放話。

  ──下次大學聯賽、你就好好等著吧,會讓笨蛋飛雄哭出來的哦。他如此說。

  影山也不甘示弱。

  ──是嗎?前輩也請好好等著吧。不是有個成語說後生可……呃、可什麼來著?後生可……?

  ──後生可畏啦。笨蛋。

  及川在暗夜裡忍不住笑出來。那時候的影山真是一個笨蛋啊。──雖然現在的他也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及川轉念一想。不過完全是另一種不同形式的笨法。

 

  他一面想著他傻氣的模樣一面打開了夜晚裡安靜的家門。

 

  那個笨蛋鋪好了被褥顯然正等著他。

  這是第二個與先前不符的變化。──影山顯然地完全丟失了睡眠。

 

  及川放下球袋與看起來無比沉重的肩背包,走到影山面前坐下,與他認真地四目相接。

  「吃了嗎?」他問。

  影山點頭。「練習後隨便吃了一點東西。」

  「隨便?」及川皺眉。「現在餓嗎?」

  影山猶豫了片刻。

  「冰箱裡還有一點咖哩,要熱來吃嗎?」及川接著提議。「可以好心地給笨蛋飛雄加個溫泉蛋。」

  影山目光亮了起來。

  「真的?」

  及川認真地看了看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亂了他的頭髮後站起身。

 

  似乎太寵他了。及川想。

  他假裝不知道原因。

  假裝不知道為何竟然已經沒辦法再對影山任性地發些無聊的脾氣。

 

  第一個共居的夜裡,及川背對著影山也能知道他正在無聲流淚。而他假裝不知道。影山安靜地流了整個夜晚的眼淚。

  後來的幾晚影山總是驚醒,然後再也無法回到睡眠,只能睜著眼讓天花板於黑暗中的整片白淨佔據目光裡全部的世界。

  今日也並不例外。

  聽見背後的動靜,及川睡眼惺忪瞄了一眼身旁的鬧鐘,三點零四分。

  遲疑了半晌,及川側身面向身後的他。

  「又睡不著?」及川沙啞著聲音問。

  影山點頭。

  「……能靠過去一點嗎?」他遲疑片刻後問。

  及川不置可否。

  安靜之間,及川看著影山陷入短暫的猶豫,最後放棄般向著自己靠過來。

  將髮旋抵於及川頸邊,影山小心翼翼環住及川的腰際。他的呼吸起伏清晰地與自己的交換。誰也沒有說話。

  這樣就能睡著嗎?影山這麼想著。他想不到答案。

  只是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好像有誰也抱住了他。

 

  ──感到不安全。

 

  及川在課堂中敲著筆忽然這麼想。

  台前的教授正侃侃而談著臨床病理學與心理學的種種。及川似乎聽了進去,也似乎沒有。

  他想起那天傍晚影山抬起頭那個受傷的眼神。

 

  ──感到害怕。

 

  那夜之後,他們不再總是習慣性地彼此背過身各自睡眠。

  界線似乎模糊了起來。

  及川依然忙碌,但開始在固定的時間回家。影山則直覺般熟悉了及川的作息。所謂的家務分配似乎也在無聲的默契中達到平衡。──及川晚歸的日子裡,影山看似笨拙,但總是能空出時間完成做菜以外的家務。而及川固定提早回家的日子裡他們習慣在晚餐前逛逛附近的超市,然後因為食材的選擇在架前爭論不休。和過去絲毫不變的是影山從未在爭執中取勝。所以最後結局總是及川得意洋洋地提著整袋他挑選的食材,沿著夕陽落下的軌跡和影山一起走路回家。

  影山其實並不真的在意晚餐或者明天的早餐要吃什麼。只是每個一起走路回家的黃昏,他看著最近不知為何開始益發重視飲食內容的及川,就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和以前一樣多少和他唱點反調或者鬧點無聊的小孩子脾氣。

  ……否則就真的連最後一點個性都要被消磨掉了。

 

  他還是習慣依靠著及川入睡。

  最初那夜的久違熟睡之後他還是容易驚醒。夢境破裂的瞬間,影山一如每個昨天瞪著天花板忽然的闖入陷入模糊的失神。

  不確定及川是不是每次都被他細微的動靜吵醒。但影山總是小心翼翼等著及川側過身背對他熟睡的時候,盡可能無聲地移到他的身後,然後偷偷地抱住他的後腰,默默祈禱著睡意的襲來。

 

  不知從哪天開始,影山忽然發覺及川早就知道了。

  否則他不會像進行某種儀式一樣總是在影山想要偷偷抱住他的前一刻又朝著他轉過身。

  「要直接抱著睡嗎?」那天及川好像一直沒睡著般清醒地問他。

  影山愣在原處,像小把戲被拆穿般對著及川瞪圓了眼睛。

  還來不及說點什麼,及川已經將他拉近,而影山反射般再度在思考之前主動抱住了眼前的人,然後被自己的直覺性反應愣得僵硬兩秒,最後妥協般像小動物一樣縮進他的臂彎裡。

  ──像受傷的小動物。影山靠上他的那一瞬間,及川不知為何又想起這個最初的形容。

 

  這樣的日子終於成為日常。

 

  而所謂「日常」的意思是,再細小的變化都會被無限放大。

  及川開始減少練球的時間了。與之相反,他戴著眼鏡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

 

  「及川前輩不打球了嗎?」又一個依偎在一起的夜晚裡,影山猶豫了半天還是問了出口。

  「……排球,已經不打了嗎?」他又補充。

  沒辦法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影山模模糊糊想道。

  及川遲疑了片刻。

  「去看醫生吧。」

  影山忽然僵硬地感到心跳好像漏跳了半拍。

  「……看什麼?」

  及川沒有立刻答話。影山在空白的時間裡感到涼意從環在及川背上的指尖一路竄上心上。而及川抱著他的力道不著痕跡地緊了緊。

  「失眠。」及川以平靜的聲音說。「之後開始會很忙,不一定能在你睡前回家。還有……」

  「……什麼?」

  及川頓了頓。

  「要注意訓練量和強度。飯要準時吃,就照著給平常的食譜。」

  及川一邊說,一邊感到影山安靜地靠上自己的胸口。他沒有回答。然而已經說不出更多的話了。及川困難地想道。──不是要拋棄你的意思。他想要這樣說。

  「……會去看的。」而影山在他嘗試再度開口之前忽然順從地說。

 

  確實去看了。失眠。

  影山拿著藥袋離開身心科。離開前他往走廊另一端的科室久久地看了一眼。

  ──最近有什麼壓力嗎?他想起幾分鐘前身心科醫師如此問道。

  感覺在原處站了一輩子那樣長的時間。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隊上教練的電話。

 

  及川確實如他所說真的投入什麼般陷入沒日沒夜的忙碌。

  不過儘管彼此出現在租屋處的時間總是錯過,但及川似乎沒有從影山的日常中退出。

  吃了藥之後,雖然無法立時解決失眠的問題,但至少睡意似乎開始從地球另一端漸漸回到影山身上。意識模模糊糊的深夜影山有時會有種有誰替他拉緊被子的錯覺。而每個早上影山看著桌上備好的早餐不知為何總是生出無法言喻的勇氣。

  ──雖然這樣想太浮誇了吧?影山揉了揉後腦勺的髮有點不情願又困窘地想。明明自己連及川在學校讀什麼都不知道呢,還說著這種大話。

  不過他也確實正為了什麼而努力吧,不管那個對象是不是排球。影山鎖上門的瞬間困惑地想──自己最初看見的,到底是及川的排球,還是他為了什麼不顧一切努力的模樣?

 

  「和最初的診斷一樣,是半月板的問題。」眼前的骨科醫師正色道。

  影山在總教練和隊上防護員的同意下獨自聽取幾周前的檢查結果。他看著眼前那張照著他的左膝的X光影像,不知為何出神地想著到底多久沒和及川面對面說話了。

  「目前最好的辦法還是要透過手術。但能不能繼續高強度的運動,不能完全保證。」醫師遲疑了片刻之後接著說。「一切還是要看手術後的狀況而定。」

  影山點了點頭。

  「那麼,確切的手術日期訂了嗎?」他看著醫師平靜問道。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這兩周內安排。」醫師似乎被影山的過分冷靜愣了兩秒。「另外,因為是大學醫院,這次手術會有大學醫學部的見習醫師擔任手術助手觀摩學習。雖然不會實質參與動刀的部份,但這方面還是要先告知你和教練團。」

  影山同意地點頭。還來不及說什麼,一陣敲門聲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頭。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影山後來有點無法清晰記憶。

  最後的印象是及川帶著成疊資料語帶歉意打開了門走入診間。

  他看著一身白袍的及川平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及川前輩什麼都沒告訴我。」影山低聲不滿地說道。

  隱約之間,他第一次感到空間變化能讓一個人的心情徹底不同。明明還在相同的醫院裡。只是從那個為了宣判而存在似的主治醫師診間,移到另一科別的X光室。──或者其實不是空間的問題?他看著眼前專注於手中資料的及川忍不住對自己承認。

  「啊!?」及川從眼前的X光影像片移開視線看向影山。「明明是你什麼都沒問。」

  影山還是一臉不甘心又覺得被隨便呼攏過去的神情,像小孩子般半是賭氣半是撒嬌似地看著及川。

  及川也瞇起眼睛不甘示弱回看過去。

  他伸出手捏住影山的鼻尖,然後滿意地看著他因短暫窒息而微微漲紅的臉頰。

  「是你不先說,我才沒問的。」及川鬆手後,影山揉了揉鼻子認真反駁道。

  「是你沒先問,我才沒說。」

  「哈!?」

  兩人再度劍拔弩張地擺出不退讓的氣勢看著對方。

  「……現在要吵架嗎?」及川先軟了聲音說。

  影山也跟著軟化了眼神。他別開視線不著痕跡呼了一口氣。

  「作為助手,這陣子我會負責協助你的更進一步的X光檢驗,和之後復健情況的觀察。」及川的目光追隨著影山幾乎看不出明顯變化的隱忍神情,不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等下詳細的X光檢查、核磁共振檢查會由放射科的醫事放射師負責。」

  「……你在聽嗎?」

  影山抬起頭。

  及川安靜地對上他的視線。

  「害怕嗎?」及川問。

  ──不是在問幾分鐘之後的檢驗。影山覺得自己再笨也知道及川不是在問這個。

  他看著及川平靜而安定的眼神,認真地搖了搖頭。

 

  一直到手術前,影山還是每日不懈地參與隊上的訓練。儘管沒辦法上場比賽,但基礎的體能訓練和無損於膝蓋的重量訓練他從未錯過。而隊友實際打起比賽時,影山便安靜地坐在場邊,把隊友以及對手的每一個步伐、每一個決策牢牢地記在腦海裡。

  「排球,其實是很科學的運動吧?」那天他忽然對身旁的教練說。他將目光從場上移至教練微微愣住的表情上。「果然,每一個步伐都是經過計算的吧?是經過每一次訓練、每一滴汗水和眼淚,和選手與教練之間的腦力運算之下產生的精密結果。」

  教練愣了片刻露出了難以形容的微笑。

  「這個假定,你自己去印證吧?」教練看向場上正揮灑汗水的選手說。「即使每個步伐都是精密的計算,但是不踏出去的話,是沒辦法看到結果的。」

  ──所以,去印證你的步伐吧。

  由你自己去看看踏出步伐之後的風景。教練如是說。

 

  手術前兩晚,不知是故意還是湊巧,及川難得在晚餐時間就踏入被自己當成旅館的租屋處。

  踏進門的時候,影山那傢伙正拿著湯匙舀著按著及川式食譜嚴格規定的晚餐準備塞入嘴內。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及川俐落地完成每一個回到家的慣例動作。最終及川好整以暇地坐到他面前,以手支著下巴看著有點不知所措的影山。

  「……被這樣看著我會吃不下的。」影山游移著眼神說。

  「又沒摀住你的嘴。」

  「話不是這樣說啊!」

  及川沒有答話。只是維持著同樣的目光,牢牢地把此刻的影山映入海馬迴之中。

  影山飄移著視線,偷瞄了一眼及川後,索性將湯匙一把推到及川唇邊。

  「那給前輩吃。」──雖然不知這個前後對話的邏輯在哪。影山有點乾巴巴地心想。

  然而及川最後只是又多看了他幾秒,然後拉近影山握著湯匙的手,將匙上的食物一口含下。

  影山看著及川臉不紅氣不喘地一面無聲咀嚼著食物,一面調戲般仍然直勾勾盯著自己,忽然莫名感到一陣羞恥地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而及川看著影山在電光石火之間火速脹紅成一片的臉頰,得意地露出試圖激怒影山的神情。

  「笨蛋飛雄是玩不過天才及川的!」他得逞般語氣飛揚地說道。

  「……幼稚!」

  及川最後還是沒忍住把影山柔順的黑髮揉得一團亂。

  「明天住院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他問。

  「嗯。」影山不帶猶豫地點了點頭。

  那一晚影山久違地主動靠上及川的胸口,多日來首次在沒有身心科藥物的幫助下安穩地睡著。

  忘了睡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及川不在他身邊。一點不自然的光曬亮了室內的小小角落。影山小心翼翼轉向光的源頭。

  他在光的源頭上瞥見小小的片段的X光影像。不用多猜他就知道上頭的影像來自於誰。及川專注的背影遮擋了大部分的影像檔。電腦屏幕的光擦過他的周側落在影山的身旁。而影山的身體則牢實地攏於及川逆光的背影裡。

  看著及川安靜而專注的身影,不知為何他久違地想要哭泣。

 

  那天從早開始不知為何就是一陣手忙腳亂。病房內幾個護士和一些看起來像是負責麻醉的人員幾次來回。而教練團的人似乎在主治診間內聽取術前的最後說明。

  最想看到的人好像一直沒有出現。影山躺在病床上看著病人服過於寬鬆的衣袖有點出神地想。

  那人在最後一刻之前鬼鬼祟祟地闖入病房。

  「噓!」及川以手抵唇示意影山安靜。「是偷溜過來的。俗稱路障的見習醫師沒辦法太囂張。」

  影山看見及川又露出那個得逞後得意的笑。

  「這樣沒問題嗎?」影山低聲說。

  「所以只能待一下。」及川說。一滴汗從他額間滑下。影山看見後向及川招招手示意靠近。

  及川微微一愣,但仍順著影山澄澈的眼神彎下身。

  他伸出手以病人服的衣角擦掉及川額上的汗水。

  「別緊張。」影山悄聲說。然後在及川再次一怔的時候,對他露出「這次我贏了吧」的得意笑容。

  及川瞇起眼睛捏了捏他的鼻尖。「臭小鬼!」他也悄聲反擊。接著又匆忙地瞥了一眼左腕的錶。

  「不能多待了。」及川說。

  離開前影山在及川轉身的時候輕輕扯住他白袍的衣角。

  及川在對上影山難以言喻的目光的那一刻,忽然又彎下身在他額前的髮上輕輕一吻。

  「沒事的。」及川最後對影山說。

 

  手術順利結束了。而復健還未開始。結果不明。

 

  從手術結束的最初期──那段行動不便的期間──開始,及川雖然仍然忙碌,但仍變魔術般擠出了時間包辦了所有家務,備好影山每天的三餐,以及依影山對他唯一的請求,偶爾抽空到附近的圖書館為他借了成疊的關於排球的錄像和各種戰術解說書籍。

  那似乎是他想念排球的方式。及川想。

  「有事隨時打給我。」再次出門前,及川一面穿上外套,一面對影山說。「或者找小不點,或隨便什麼人。總之不要一個人硬撐。」

  影山順從地點頭。

  及川關上門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及川曾經極其不耐地對著跟在他身後的自己說,不知道你這個白癡笨蛋到底哪來這麼多無窮無盡的毅力。但是此刻他看著及川忙進忙出卻連一句怨言都不曾脫口的背影,才真正想要問他,那麼喜歡捉弄別人的、熱愛冷嘲熱諷的、令人摸不透又讓人窮於應對的及川前輩,到底哪來這麼無窮無盡的溫柔?

 

  術後第五周,主治醫師一面評估影山的復原狀況,一面開出物理治療療程的處方籤。

  大部分的物理治療及後續的復原追蹤及川都陪同在側。

  幾次及川不在的時候,影山就會不自覺想起術前那晚,及川半夜裡背對他盯著電腦屏幕的模樣。比如說現在。影山閉上眼接受再一次的核磁共振掃描。

  而最終的宣判遲遲未來。

 

  忙碌的時候,及川能夠見上清醒的影山的次數寥寥可數。

  見習醫師的生活並非全然待在骨科,事實上所有科別的見習及川都必須參與。那天本該是內科的見習日,但很久以後及川對那天的記憶卻只剩骨科。

  短暫的休息時間一個骨科住院醫師在走廊叫住了他。

  他一連串說了些什麼。及川事後對那些字句的堆疊完全失去了印象。在那之後,他抽空到了骨科的診間,然後再聽影山的主治醫師一連串說了些什麼他至今也無法記得的內容。最後他撥通了影山的電話。

  聽到影山聲音的那瞬間,他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剛才影山的主治醫師最後好像說了什麼。

  是時候告訴他了。他似乎這麼說。

 

  影山依約前來。

  他坐在等待區,有些焦慮地揉捏著掌心。這是術後第一次由醫院方面在預約門診以外的時間主動通知他前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再次抬起頭,他久違地聽見及川喊了他的名字。

  並不是一如往常的由護士通知入內。

  他看見及川手裡拿著資料朝他走來。

  影山忍不住低下頭。聽不到其他聲音,他感到自己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一陣酸意湧上心頭。第一次影山在及川面前哭了出來。

  及川遠遠地看見影山的神情由驚訝,變成驚愕,再變回最初那個瑟縮在他家門口的受傷模樣。沒來由地,及川想起那時的對話。

  ──這是什麼笨蛋一樣的直覺?

  及川第一次希望影山的直覺是錯的。大錯特錯的那種。

  他在他低著頭的面前站定。及川拉起影山的手,試著鬆開他的掌心,然後將他一把拉進自己懷裡。

  影山後來有點難以定義這一瞬間。──那個他其實就算不聽說明也已經知道結果的午後。以及,及川第一次主動抱他的午後。他要如何定義這一瞬間?

 

  那之後影山大病了一場。

  像所有假裝與隱忍在漫長的折磨下終於潰堤,讓病毒佔據他的身體。

  期間他幾次因為高燒而住進醫院掛點滴。忘了那一天又是幾點的時候被及川帶到醫院──時間這個東西對他來說好像完全失去作用,迷迷糊糊從昏睡之中清醒過來時,他看見及川靠在他腰側疲倦地睡著。短暫的失神過後,影山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他隱隱泛著暗影的眼底。

  「……醒了?」手指碰上他的瞬間,及川從淺眠中醒來。他支起身體,以啞著的聲音問道。

  「嗯。」影山回。他討厭自己過於明顯的鼻音和醫院的氣味。

  「想要回家。」

  他對及川說。

 

  影山開始像沒事人一樣繼續過著一如往常的人生。依然早起參與晨練,在每個課間準時出現,對於基礎的體能訓練和無損於膝蓋的重量訓練也不曾錯過,也不落下任何一個校際賽事。他的專注和執著還是牢牢地綁在排球上。

  只是他開始學著忽略或是對於他人似有若無的詢問或同情給予適當的回應。以及,不再假手及川,他開始出入各大圖書館,參酌各類關於排球的影像以及書籍。

 

  一如往常的人生。──又一個夜歸的日子裡,及川一面想著這個詞,想起影山漸漸又重回生活正軌的模樣,一面帶著無法言述的心情回家。過著一般的人生的人們,難道會每天提醒自己正過著一如往常的人生嗎?他想著。

 

  然而這次他似乎不需要拿出鑰匙嘗試開門。

  影山圍著圍巾,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抬著頭不知道正看著什麼。

  「啊,及川前輩!」

  他在及川走近的時候喊了出聲。

  「幹嘛在外面啊?很冷。」及川伸出手鬆開影山繫得鬆散的圍巾,重新以及川式的圍法將毛線圍巾牢實地包覆他的頸窩。

  「一直在室內好悶。」將半張臉縮進圍巾,影山只露出一雙海一樣的眼睛,悶悶地說。「想要散步。」

  及川瞇起眼猶豫地看了看他。

  「好吧。」他妥協似地說。「只能走一下哦。」

  影山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及川走得很慢。

  冷冷的空氣安靜地包圍他們。起初的路程裡誰也沒有嘗試說話。

  「及川前輩。」影山首先打破了寂靜,再度問出了那句及川一直沒有回答的疑問句。「已經不打了嗎?排球。」

  「……沒有不打。」及川猶豫片刻後回答。

  「但是果然還是比較想要成為醫生吧?」

  及川沒有回話。他安靜地看著影山又把半張臉縮進圍巾裡,並沒有看著實質的什麼似地將目光落在前方。

  「及川前輩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影山有點小聲地說。「雖然平常也會忍不住沒大沒小,想要和前輩因為無聊的事情吵架,甚至連前輩在大學裡的專業是什麼都沒搞清楚,認真感謝的話什麼的也從來沒說過,但這是真的。及川前輩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影山停頓了一會。

  「……是一個賦予我夢想的人。」

  他略帶鼻音說。

  「……突然說這些太肉麻了吧?」及川愣了片刻移開視線。

  「幹嘛破壞氣氛啊?」影山不滿地瞪眼。

  「那你想要怎樣的氣氛?」

  「……可以好好跟前輩說真心話的氣氛。」

  及川遲疑了半晌。

  「好吧。」他擺出無奈的樣子妥協道。「剛剛那段剪掉,從下一幕重新開始。」

  影山有點被氣到笑。「這樣誰講得下去啊!?」

  及川也佯裝著擺出不悅的樣子。「那就別講啊!」

  「不要。」影山別開視線。「我要說。」

  但是誰也沒接著說。

  「……一直覺得比不上前輩。」很久以後影山才又喃喃自語般地開口。「排球也好,別的事情也好,沒有一件可以比得上前輩的事。」

  「這陣子看了很多關於排球的書和影片。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我離那個世界其實好遠。」影山接著說。「並不是因為現在這樣才這麼說。而是,儘管我還可以站在場中央,事實上也沒有真正靠近排球的核心。我沒有那種天賦。」

  說著他停下腳步。

  「我沒有那種能力。」影山看著及川一字一句地說。「足以賦予別人夢想的能力。我並沒有那種能耐。」

  及川不為所動地看著他,接著朝影山前近了兩步。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錯誤的幻想?」及川再次捏了捏影山的鼻尖,慢悠悠地答道。「那種能力,我也沒有。」

  沒給影山反應的時間,及川鬆開手後逕自往前走去。

  「我是認真的!」影山從後方追上及川大聲喊著。

  「我也是認真的。」

  「我……」

  「說真的,你想要表達什麼?」及川打斷影山。「我不記得你是這麼沉溺在抽象事情上的人。」

  影山一下子哽住,說不出話。

  及川停住腳步,頓了片刻回過身走回影山身邊。

  「所以來說些實質一點的事情吧?」他盯著影山說。

  「……比如什麼?」影山皺著眉帶著委屈意味地悶聲說。

  「比如說你這麼週六有沒有空?」

  「週六?」影山想了片刻。「大概沒事?」

  「那麼出去走走吧?」

  「啊!?」

  及川瞇起眼睛。「啊什麼?」

  影山別開視線。「為了什麼?」

  及川又往影山走近幾步,影山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因為剛剛笨蛋飛雄說一直待在室內很悶。」

  「哦。」影山忽然了然於心,露出大徹大悟的傻氣表情。「因為最近真的看太多書了。」

  及川戲謔地笑了出來。「讀太多書?真的!?那個笨蛋飛雄?最近也開始看書了嗎?」

  「……啊!?」影山瞇起眼睛瞪向及川。「是真的!不准笑!」

  「偏要笑!」

  及川更加挑釁地刻意大笑起來,接著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可惡!大笨蛋!」影山斟酌著字詞老半天,還是只能選出不知道從誰身上學來的貧瘠的攻擊詞彙,跟在那個人的身後笨拙地反擊。

  及川在前頭聽著認真地笑了出來。

 

  結果是迪士尼樂園。

  似乎不該讀什麼醫學部,而應該成為各大相機、手機品牌代言人的及川徹,從一早就不斷對著帶著米老鼠或者米妮或者隨便其他什麼造型的頭箍的影山一陣猛拍。

  趁著及川去買甜筒,影山拿著及川的相機一張一張地檢視相片。嗯,然後理所當然地發現自己的表情從最初的充滿好奇,慢慢變成應付,再變成眼神死。

  再次抬頭的時候,及川正拿著兩個甜筒朝他走回。

  「下午想要拿相機。」接過及川遞給自己的甜筒時,影山對他說。

  「你想拍照?」及川好奇問。

  影山點頭。「嗯。」然後咬了一口甜筒,感到冰淇淋又冰又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後來影山似乎也對相機上了癮,一路上對著遊行表演和場內裝飾拍了又拍。

  「就說拍照會上癮吧?」及川看著他,為自己平反似地說。

  「好像是。」

  還來不及反應,影山忽然將鏡頭移向及川,然後快速按下快門。

  「……喂喂!一定很醜吧?快刪掉!」

  影山退了幾步,一副抓到把柄般露出勝利的笑容。「絕對不要!」

  及川不知為何忽然一愣。然後出乎影山意料地沒有繼續堅持。

  「還以為前輩會被氣哭呢!」影山有點洩氣地走回及川身邊。

  「……啊!?」及川懶洋洋地答道。「那是因為不想跟笨蛋計較!」

  「是嗎?」

  影山邊說邊偷偷瞄了及川看著前方的側臉。──及川怪怪的。他忽然這麼想。他低下頭,然後證實自己想法般地回憶今日種種。及川看他的眼神確實和以前不太一樣。

  那種欲言又止、帶著深意,最後卻若無其事說服自己別開的目光。影山無聲地回憶。那樣的目光他一點也不陌生。過去這些年自己是如何注視著及川的,影山多少還是有點自覺。而今日的一些瞬間,竟讓他錯以為能在及川安靜的注視裡看見自己的影子。

  他掩飾什麼般又刻意低下頭確認相機內的照片。

  因此又錯過了一個及川回過頭凝視他的模樣。

  他似乎想要對影山說什麼,但幾次的呼吸起伏後那些已到唇邊的字句最終又猶豫著吞回了喉間。

 

  夜晚的迪士尼夜空被絢爛的煙火佔據。

  身旁都是一些情侶。說起來確實快要耶誕節了呢。影山模模糊糊地想起這件事。這麼想著的同時,他往及川的方向一看。──他正出神地凝望著夜空絢麗的光與色。不斷開了又謝的煙花在及川側臉旁的穹頂短暫地綻放生命。

  影山看得有點恍神。

  他不著痕跡地拿起相機,將鏡頭盡可能完美地對上及川安靜的側顏。──不知道為什麼,想要永遠記得這個時刻。他模糊地想。

  然後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及川忽然回過頭看向鏡頭。

  ──喀嚓。

  影山一愣,然後緩慢地抬起視線。及川正看著他。影山覺得及川好像不需要相機就已經永遠地把自己的樣子牢牢地記下了。

 

  那夜是他們久違的可以在同一時間躺在床褥之上的夜晚。

  他們各自平躺著盯著亮白的天花板。好像應該說些什麼,但又沒有誰真正開始說些什麼。

  影山下意識地往及川正躺著的地方挪了挪。

  「……生日快樂。」然後及川說。

  影山一怔。

  「哦。」幾秒後影山找回思緒般回道。「……我自己都忘記了。」

  「但是實在想不到可以送你什麼呢。」及川緩著聲音說。「所以就很失禮地什麼都沒準備了。」

  影山安靜地聽著。

  及川維持著盯著天花板的視線。試著不去看影山。否則心裡那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累積的自責和自我厭惡就快要滿溢而出。也試著不去問影山想要什麼。因為他真正想要的他給不起。

  「前輩已經給得夠多了。」影山輕聲說。

  「……但是,人果然是很貪心的吧?」

  及川聞言終於將目光移向身側的影山。他正看著自己。──皺著眉,緊抿著唇,又遲疑又受傷似地看著自己。

  「什麼意……?」

  話還沒說完,影山忽然靠了上來吻住及川。

  時間靜止。誰也沒有下一個動作。

  及川看著影山緊閉著雙眼貼上自己的唇。他正輕輕顫抖。然而及川什麼也沒做。幾秒後影山微微拉開唇畔間的距離,彷彿詢問般怯生生地看著及川。

  他還是什麼也沒做。

  而影山再度閉上雙眼,仍然微微顫抖著支起身體,半俯在及川之上,然後小動物般再度吻上及川。無聲之間,影山笨拙著咬上及川的下唇,接著嘗試般地輕舔,然後顫抖著吸吮,發出輕微的接吻聲響。

  及川看著影山緊閉著眼止不住顫抖的模樣,忽然順從他般地輕啟唇畔,讓眼前的人緊張又笨拙地探入舌尖。影山輕輕地吸吮及川的舌,動作輕柔而緩慢。

  唇舌交換的帶著情慾的聲音顯然讓影山更加緊張。最終及川主動拉開雙唇的距離。影山目光迷離地看著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及川忍不住撫上他泛紅的頰側,最終不知是對自己妥協還是對影山妥協忽然推倒影山欺身而上。

  及川駕輕就熟地再度貼上影山的唇,他模仿似地、卻更強勢地吮住影山的舌尖,影山依戀般勾住及川的肩頸,不得要領地模仿著及川唇間的動作。而及川趁著短暫換氣的間隙,一面滑舔影山的舌,一面帶著情慾地探入影山衣內撫摸他精瘦的身體。

  及川一路舔吻而下。移開唇畔,他舔咬著影山耳際,然後貼上他的頸窩,惡作劇似地在上頭吮咬出一個又一個紅紫的吻痕,直到一聲喟嘆似的悶哼打破了一切。

  ──影山忽然清醒似地一把推開身上的及川,被自己的聲音嚇到般驚愕地瞪圓了眼睛。

  他顫抖著坐起身看著顯然措手不及的及川,又將身體往後挪退了一點。

  「……對不起。」影山顫著聲音說。

  及川搔了搔後腦杓的髮,像平復心情般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麼好道歉的。」及川輕聲說,接著試著挪近和影山的距離,安撫般朝他伸出手。

  影山搖搖頭。

  他咬著下唇,真的流下了眼淚。

  及川安靜地收回朝他伸出的手。

  「愛不是禮物。」影山流著眼淚對他說。

  ──對不起。影山一遍一遍地對他說。一個晚上好像要流掉一輩子的眼淚。

 

  影山離開了。

  及川再次打開家門時發現他的房間再度恢復寬敞。

  他不在了。

  及川在家等了幾天,也試著到他的大學找了幾天。但是什麼也沒找到。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那個看起來什麼也沒想的笨蛋──那個笨蛋飛雄哦──這一次,並不希望被找到。

 

  有時候及川會開始想著那個冷風中散步的夜晚裡影山說著什麼我沒有那種能力云云的話中之意。或者又想,在迪士尼的時候,是不是應該丟下那些過多的猶豫而更有骨氣一點直接告訴他──留在我的身邊,不需要那種能力。

  那天──那個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日子,他和岩泉在場館看台上目睹了那個撞擊。兩個運動員同時重重倒下的那個瞬間全場譁然。忘了自己第一時間是什麼反應,有意識的時候是岩泉抓住了猛地站起身的他的手臂。岩泉顯然也被那個猛烈的撞擊嚇得不輕,但他最終還是更為冷靜地拉住了緊纂著掌心幾乎掐出血的及川。

  後來的及川偶爾會覺得那一瞬間也許影山的命定,但同時也是他的命定。有什麼不可遏止地使他幾乎抓狂地站起身。有什麼開始在他的心裡發酵,讓他第一次極其想要成為一個足以保護誰的人。

  只是結果似乎不怎麼成功。

 

  見習醫師的日子並沒有因為影山的離開而中止。

  倒不如說,影山不在的日子,及川反而可以更加自虐地全心全意投入醫學。雖然忙碌得不見天日,但那似乎已經是自己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自己可以活下去的場合只有醫學了。及川有時這麼想。

  又一個在半夜踏出醫院的夜晚,被疲倦壟罩而顯得昏昏沉沉的及川忽然在醫院外被誰不客氣地叫住。

  及川回過頭。──岩泉一個暴栗猛烈地襲來。

  「痛!」及川吃痛地喊出聲。睡意一下子全部消散於空氣中。

  如果對象不是岩泉,他是真的會爆打這個人一頓的。他一面揉著額頭一面想。

  繞過了一個街區,最終他們在附近的公園找了個位置坐下。

  岩泉坐定後丟了一罐啤酒給及川。

  「最近怎麼樣?」岩泉邊打開手中的啤酒罐邊問道。

  「慘。」及川扼要地回答。

  岩泉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來。」

  「……話說小岩你啊,大半夜的出現在醫院附近這樣是合理的嗎?」

  及川望著公園裡禿著的冬日樹木,啜飲了口啤酒。

  「和排球隊的人慶功完順路來看看,沒想到歪打正著。」

  「啊……」及川嘆息般地說。「大學生啊!」

  「哈!?」岩泉斜視了及川一眼。「少一副老人的樣子啊。」

  及川笑了笑。

  岩泉似乎想問什麼,卻遲遲問不出口。及川看著身側的啤酒一罐一罐空了,終於替岩泉問出口。

  「你想知道什麼?小岩。」

  「……後悔嗎?」岩泉沉默片刻,將手上的啤酒罐壓平。

  「對於什麼?」

  「淡出排球隊,拚了命鑽研課業,說服系上教授讓你提早一年進醫院見習。這些。」

  及川沒有說話。

  暗夜中又讓沉默凝結了冬日的冷風。

  「……排球,不打了嗎?」最終岩泉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句。

  及川微歛目光。然後站起身。

  「沒有不打。」及川平靜地說。「對我來說,排球是隨時想打的時候就可以觸碰到的事情。並不是那種,一旦退出了,就一輩子無法回去的事情。」

  「我是說職業。」岩泉安靜地指出。

  及川又沉默了片刻。

  「能夠賦予別人夢想的人。」他隔了好半晌終於低聲說。「飛雄是這樣說的。可以的話,想要成為他想像中的我。」

  岩泉盯著及川。「……那不是他的想像。」

  「我知道哦。」及川側過身,讓夜色罩住一半的他。「只是作為一個前輩,我只給了他八年的夢想。現在無論如何都想要成為一個可以給予一個人以一輩子為期限的夢想的人啊。你能明白嗎?小岩。」

  「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那你……」

  「如果能夠成為那樣的存在,那我也沒什麼可以遺憾的。」及川打斷岩泉。「比起他所損失的,我所承受的只不過是其中的千萬分之一而已。」

  岩泉沉默下來。

  及川一口飲盡啤酒,略帶歉意地向岩泉打了聲招呼。「抱歉,小岩,今天真的不是一個好的說話日子。」

  「……影山回宮城了。」及川轉過身時,岩泉忽然開口。「不去看他嗎?」

  及川的背影一僵。

  「不了。」他最後說。「他不是那麼軟弱的人。」

  「那你呢?」

  及川想了一會笑了出來。

  「我可能比他更軟弱一點哦。但是會試著變得可靠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撐過了見習醫師,迎來了實習醫師。接著在不懈的勤讀之下通過了醫師執照考試。期間終於領了畢業證書。最終收到了住院醫師的申請書。

  轉眼已經過了三年多了。

 

  又一年的春天來臨。

  到醫學院遞交申請書前,及川抽空繞進了鬧區裡的大型書店。

  好久沒踏進這個大門了。他想。接著熟門熟路地走到運動刊物區。──他忽然定住腳步。

  最後是怎麼回家的呢?及川久違地喪失短暫的記憶。最後也沒按著原計畫到學校繳交住院申請書。竟然就這麼失神地又按著原路走回了家。

 

  「年輕的神祕教練帶領初生之犢闖進春高舞台」

  那本纂在手裡的月刊上大大印著這麼一行字。而那之上的人及川大概到下輩子也沒辦法忘記。

  深深呼了一口氣,及川盡可能放鬆地攤開雜誌,仔細地閱讀其中的內容。

 

  ──關於從實戰到擔任教職的心境變化是?

  ──因為受傷,沒辦法只好放棄成為運動員的夢想。當時確實非常……呃、受創,不過後來反而因此得到更多能夠從旁觀察排球這項運動的機會,將這個機會實際搭配上之前的實戰經驗,意外地獲得很多新的想法。可能是從這點萌生了想要成為教練的心情。

  ──在這個心境變化中,有什麼扮演關鍵角色的存在嗎?

  ──啊、有的。第一個是我大學時代的教練。受傷期間,他對我說,每個步伐儘管經過再多考量和算計,但是不踏出去的話,是沒辦法看到結果的。雖然當時教練的意思應該是鼓勵我重新回到排球場上。但不管如何,最後還是因為這句話,讓我想要看看真正跨出一個象徵大變化的腳步時,會得到什麼新的風景;另外、另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是中學時代的一位前輩。最初是因為這個人而對排球產生興趣的,也因為想要得到他的認可、甚至超越他,而全心全意投入排球。認真說起來的話,是這個前輩賦予我所謂的夢想。雖然最後的結果可能讓大家都失望了……總覺得欠前輩很多,沒辦法還清的感覺。雖然這個前輩總是看起來不情不願,但不知不覺間卻承受了前輩很多的溫柔。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和這個人一樣,成為能夠賦予別人夢想的人。儘管無法在排球上成為可以與他匹敵的人,但還是想要在另一個方面成為一個足以與他並肩的存在。是這樣的。

 

  再次步出家門時正好碰上了宅急便的送貨員。

  是從大阪寄來的包裹。比醫學部早兩年畢業的岩泉,在大學之後到了大阪的運動器材公司工作,如今似乎也成為了公司內王牌業務員那樣的存在。是小岩寄來的吧。他拿著薄薄的包裹想。事實上他大概也可以猜到內容物是什麼。

  真正拆開後內容物證實了及川的猜測。

  ──為什麼明明不在身邊,你這個笨蛋卻還是無所不在呢?

  看著月刊封面上和隊員一同入鏡的影山,及川忍不住這麼想著。

  及川失神地想起多年前那個忘年會結束後,影山被逼著不得不送自己回家的情景。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是想要怎麼任性就怎麼任性啊。──當時竟然就這麼在半路上恃寵而驕似地突然席地而坐。

  「前輩──」影山拖著及川的手,一臉困擾但又不真正放他一個人丟臉。

  「你知道我討厭過你嗎?」及川藉著酒意隨口向影山問道。

  影山動作一僵。

  「……知道。」

  「那麼討厭過的意思,你明白嗎?」由下而上看著影山,他又問。

  影山皺起眉,面露疑惑。

  「意思是現在不討厭了,而且……」

  「而且什麼?」

  及川最後沒把話說完。影山看著他,好像看著路上躺著一個沒救一樣的人面露擔憂。

  為什麼從沒想過要逃呢?為什麼總是這麼狡猾地在我面前暴露你的溫柔?為什麼讓我以為不管再怎麼任性最後都可以得到包容?及川在酒精的催化下放任自己盯著影山的臉昏昏沉沉地想。

  ──而且開始對你……。那句話,及川連對自己也沒有說完。

 

  回過神時,及川已經把那份原本填好的住院申請書丟進了紙類回收箱。

 

  影山手裡纂著那本最新出刊的排球雜誌,略為困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知不覺影山以經成為了以結果來看應該、勉強可以站得上檯面的教練──他有點乾乾地想。事實上以自己這種微妙的溝通能力,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能帶著一個成立不久的排球部得到春高的門票。不管怎麼看這都像是奇蹟般的開展。

  除此之外,雖然家就在不遠的地方,但總歸來說,影山還是搬出家裡,開始了獨立的生活。

  生活其實還算充實。他抬頭望了望天空。

  當初中斷的大學課業,不久前也在本地大學繼續了,修的是運動指導相關的專業。在高中的教練職務,當然也繼續著。除此之外,還有空檔時間裡的用以負擔生活費和房租的幾個簡單兼職。

  一切都漸漸上了軌道。除了──

 

  及川徹。

 

  他想著。然後愣在原處。

  及川真的出現在他面前。影山揉了揉眼睛,懷疑是錯覺。

  然而那個人確確實實正在他的租屋處門口懶散地正滑著手機。

  「……及川前輩?」影山乾澀地出聲。

  那個人將視線緩慢地移動到影山身上。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要收留我嗎?」他平靜地說。

  影山仍然驚愕地看著他,怔愣了好半晌,才緩慢地移動到及川的面前。

  「及川前輩……怎麼會在這裡?」

  及川久久地盯著影山不放。

  「因為喜歡的人擅自離開身邊。」他說。「想要足以讓他依靠,所以一直默默努力著,等到了現在。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在這三年裡和可愛的女孩子談了戀愛結了婚,稍微有點困擾呢。」

  「……才沒有!」影山說完之後怔愣著遲疑了好半晌。怎麼會以為及川一定就是在說自己?他緊了緊微微發涼的掌心模糊地想。

  及川頓了頓,思考片刻之後又說。「在東京的生活雖然疲倦但是還算是多采多姿呢。前幾天被醫院裡的護士表白了。雖然是可愛的女孩子但還是狠下心拒絕了她。是這麼告訴她的──因為在三年前十二月的某個晚上,我把自己的愛全部、一點不剩地送給了某個人,因此已經沒有多餘的可以分給其他人了。」

  影山睜圓了眼睛,眼周忽然緩慢地一點一點泛起隱隱的紅。

  及川看著他的眼睛接著說。「我調回宮城的醫院了。雖然待遇資源什麼的遠遠比不上東京。但是沒辦法呢,只能靠更加的努力彌平這個差距了,畢竟遠距戀愛是很困難的吧。你說呢?飛雄。」

  影山還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但仍然緊咬著唇,說不出一句話。

  空氣沉默了片刻。

  及川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般地再度開口。

  「從走出車站之後我就一直在倒數哦,猜想著你什麼時候才要主動走回我的身邊。所以說點什麼吧,飛雄,不然我就糗了。」

  「你知道嗎?我大概是真的幾乎恨過你哦。想要你永遠消失在我眼前。」及川不停歇地一口氣接著說。「但那些現在對我來說都已經是無聊的只為了對自己交代的自尊。我因為那些因你而起的情緒變成了排球世界的及川徹,而現在也因為你成為了如今任職於醫院的及川徹。雖然不怎麼想承認,但似乎每個不同成分的及川徹裡你好像都是成因。這麼久以來,我可以理解所有人,也許也能完全看透你,但卻最不了解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開始想要變成一個足以讓你安心的人了呢。所以拖了這麼久才這麼說也許很任性,但似乎又不得不說。──飛雄你啊,覺得討厭也好,擔心觸景傷情也好,留在我身邊吧。」

  影山安靜了半秒後背過及川,笨拙又粗魯地以手臂用力往自己臉上抹了抹。又隔了幾秒,才又紅著眼睛轉過身來。──接著在及川來不及看清他臉上的模樣之前,用力地抱住眼前的人。

  「……太狡猾了吧?這些話我本來要先說的。」影山吸了吸鼻子。「想要變成、足以站在你身邊的人。」

  及川感受著影山就像三年前無數個夜晚那樣緊緊靠在自己身上,忽然重新獲得什麼般,在最初的訝異過後,也本能地使勁摟住眼前這個三年後又走回他身邊的人。

  「你在月刊裡講的那些全錯了吧?」

  及川將鼻尖靠近影山柔順的髮悶聲說。

  「哪裡錯?」

  「你搞錯溫柔的人了,早就誰也不欠了。」及川慎重回答。

  「是嗎?」

  影山真心問道。然後感到那雙環抱住自己的雙臂又無聲緊了緊。

 

Fin.

Notes:

續篇:請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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