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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有一些小秘密。
第一個秘密是他有了一隻小貓咪。
懷抱著不久前從便利店搜刮一空的貓食罐頭,影山在去找小貓咪的路上思索著「有了」這個動詞到底恰不恰當。事實上小貓咪大概不屬於他。並沒有真的養牠喔,他對誰說明般地心想。因為家裡的人對寵物過敏什麼的。於是他在雨中躊躇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了把牠帶回家的念頭。
那是初中的事情了。──大概是及川從北一畢業後的隔天。影山想著。
而如今他也已經來到高一的尾聲了。
第二個小秘密是及川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參與了他的小秘密。
抵達北一附近的那個小山丘時,及川已經在那裡了,正拿著逗貓棒戲弄似地逗弄著眼前的小黑貓。而小黑貓看起來半是惱怒半是興奮地揮舞著小小的貓掌,試圖拍弄眼前飄忽不定的目標物。
「飛雄好慢啊。」及川看見影山後懶洋洋地抱怨。
「明明是前輩太早到了!」影山不甚認真地反擊。他放下懷裡的貓食罐頭,張著明亮的眼睛望著也正望著自己的小黑貓,然後伸手揉了揉小黑貓的頭。
所以說事情是如何進展到這一步的呢?
及川看著影山克制不了雀躍和喜悅的笨蛋樣子忍不住回憶。是那天吧。從北一畢業後的隔天。像一時避免不了某種維持了三年的習慣似的,明明已經是不必去學校的日子,他卻還是起了個大早,然後按著原先的作息,準時地出現在學校。
在沒有他的位置的學校外晃了一圈,及川還是想不到自己出現在此處的理由。然而難道每件事都需要理由嗎?一直過著這麼按照因果關係運作的生活難道不夠膩嗎?第十次繞過學校門口時,及川忽然對自己發起火來。
一直按照因果關係過著循規蹈矩生活的自己可是沒有得到所謂「回饋」這種東西的哦。他一邊試著遠離學校一邊想。似乎不是每件事都是種了因就能理所當然地得果。十五歲的少年在緩慢爬上學校附近那座小山丘的途中忽然意識到這件事。
他在那個小山丘一直待到了日落。
結果是一事無成的一天。及川讓餘暉壟罩他的周身,暫時放棄無聊且無意義的反覆思索。
烏雲在不久之後似乎吸收了陽光,迅速佔據了天空,然後向著地面投擲細細的雨滴。
確實應該是一事無成的一天。他伸出手一邊觸碰著雨水一邊想著。──如果他沒有聽見貓咪小小的喵嗚聲的話。
及川在四周搜索了片刻,最後在遠處的一棵杉樹下發現一只小紙箱。正要走過去的時候,一個黑色的人影搶先了一步。
是笨蛋飛雄。
及川在心裡告訴自己的同時止住了腳步。
他看著影山一下喜悅地蹲下身摸摸紙箱裡的小黑貓,一下煩惱似地露出可怕的表情在紙箱附近繞來繞去。
小笨貓似的。及川有點不合時宜地想道。
他看著影山最後下定決心般地離開,然而一邊走著一邊不斷回望。會回來的吧,這個笨蛋飛雄。及川不知為何有著這樣的自信。
影山沒有讓他失望。半小時過去,他果然還是冒著雨抱著貓食和一團舊衣物似的東西風風火火地奔跑到紙箱旁。
笨蛋,淋濕了唷。及川慢悠悠地想。但是他最後仍然克制了自己想要抹掉那些佔據他臉龐的水滴的衝動,然後在雨勢漸小的時候悄悄地離開。
後來他無聊的時候就會回到那個秘密般的小山丘。
因為那傢伙是不會真正離開的吧,那個笨蛋飛雄。
他一直這麼想著。而影山從來沒讓他失望。他一直在那裡。
不知不覺及川已經忘記思索最初的關於理由的困惑。
「……不會離開我的吧?」某一天及川聽見已經初中三年級的影山小聲地對著已經兩歲的小貓咪說。
小黑貓一邊喵喵著回應,一邊舔了舔影山朝牠伸出的掌心。
「聽不懂啊。」影山皺著眉又露出那個像是對所有事困惑的樣子。「不過就當作你答應了哦。當我轉過身的時候,不要消失哦。」
及川安靜地看著他。──當我轉過身的時候,不要消失哦。真不知道這是誰的台詞啊。他想。
那天影山離開後,及川熟門熟路地靠近小黑貓,一邊揉著牠,一邊打開貓罐頭。
「怎麼辦呢,會把你寵成小笨貓的吧?」及川溫聲說。「所以你啊,不要讓他傷心哦。」
當他轉過身的時候,要讓他看見哦。及川在心裡不知道對誰說地補充。
小貓咪舔舐傷口似地朝著及川的手指重複著不久前對影山做的那樣輕輕以舌尖觸碰。
小黑貓信守承諾似地一直沒有離開那座小山丘。
青城在縣預賽擊敗烏野後,影山幾乎每天都在小黑貓面前流著悔恨似的眼淚。
「下次一定會贏的。」某一天日落的時候影山對小黑貓說。
小黑貓仍然喵喵著回應。
影山伸出手摸了摸牠的頭,看著貓咪在自己的觸碰下舒服地瞇起眼。「嗯,你也覺得下次我可以贏過及川前輩的吧?」
及川在一旁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個白癡笨蛋。他想。
「……雖然總是任性地希望你能夠一直在我身後陪伴著我,但我自己卻不是這樣的人呢。」再次聽見影山的聲音時,及川動作忽然一僵。
「想要……哪怕只是一次也好,讓那個人看見我的存在。」
「我不要總是等他轉過身的時候才……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目光裡。」
影山輕聲說。
──那種宣戰似的話,還是在本人面前說比較好哦。
隔了幾天影山在那只不知換新過幾次的紙箱裡找到這張字條。
震驚著從字條抬起視線時,及川正沒好氣地抱著貓站在他面前。
所以說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計時過了唷,笨蛋飛雄遲到了五十三秒。」及川回過神後又撒氣似地說。「害及川前輩多餓了五十三秒哦!」
「好吵!」影山瞪著眼說。然後翻出背包裡的紙袋,一把將其中的咖哩包子塞進正要出言反擊的及川的嘴裡。
及川不悅地咀嚼著吞下嘴裡的食物。「不記得把你教成這麼壞脾氣的孩子哦。」
影山維持著撫摸貓咪的動作,偷偷瞥了及川一眼。
「……前輩才是吧,怎麼高中都快畢業了還是這麼幼稚無聊?」
及川翻了個白眼。「最不想被你這樣說啊!」
影山沒有答話,仍然寵溺地揉著腿邊躺著的小貓咪。──只是神情不再那麼專注。及川若有所思了片刻,然後趁著影山持續地失神,從他手中偷走柔軟又順從的小貓咪。
「誒!?」
「……笨蛋飛雄。」
影山遲疑了片刻露出不悅的神情。「前輩只是想要隨便罵人而已吧!」
「是又怎樣?」及川對他挑釁一笑。
影山語塞著低下頭。
「……是東京的大學吧。」他忽然小聲地開口。「聽岩泉前輩說的。」
及川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影山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應,只是逕自靠近及川,再次伸出手觸碰縮在及川懷裡幾乎快睡著的小黑貓。
「一直沒給牠取名字。」影山看著貓咪又兀自開口說道。「總覺得不能這麼自大──雖然由我來說這樣的話很奇怪吧。但確實是這麼認為的,覺得自己沒資格替牠取名字。」
及川靜靜地聽著他說。
「對他們來說我就是他們的一輩子,而他對我來說卻只是人生的一瞬間。這樣的人類是沒辦法替牠取名字的吧?我覺得自己沒有這樣的資格。否則就太不公平了。」
影山停頓了片刻,接著抬起視線看著及川。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能體會他們的感覺。」影山似乎意有所指地說。
及川沒有回答影山一連串的獨白。
到了東京之後,及川順其自然般與影山斷了聯繫。
並不是沒有對方的聯繫方式什麼的。只是一時想不到有什麼非得要聯繫的理由。
那個最初的關於理由的困惑再度纏上他。
──似乎不是每件事都是種了因就能理所當然地得果。有時候他會忽然想起自己在十五歲時候領悟的這件事。
如果順著誰的意種了因就真的能得果嗎?
也並不是並不寂寞。路過上坡路段時,他總是想起家鄉的那座小山丘。那裡的夕陽,那裡的杉樹,那裡的小貓咪。那裡的……。
然而還不到失去了就活不下去的程度。及川有點傷春悲秋地想著。人其實沒那麼脆弱的吧?並沒有誰真的會因為誰的離開就真的活不下去。也許會活得不那麼精彩,但以苟活來說還是可以的。他想影山也是如此。
只是及川忽然清楚地感覺到人其實並不脆弱卻十足的軟弱這件事。
幸好選了東京的大學啊,否則又會不自覺走回那個地方的吧?及川放任自己這麼想著。──雖然從此有點害怕轉過身的瞬間,但只要試著不回頭看就可以了吧。
日子一直這麼相安無事地過去。
直到那天晚間訓練結束後接到那通來自宮城的電話。
再次重回小山丘的時候,及川看著影山抱著安靜的小黑貓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及川愣了片刻,最後還是跨出腳步走到他身旁。
他輕輕撫上影山懷裡的貓咪。
已經沒了心跳。
影山咬著下唇隱忍著什麼,任憑及川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爬上小山丘的頂部。
「……只要一想到明明有著想要保護的對象最後卻都沒能好好守護,就覺得人類真是可恥。」途中影山忽然哽著聲音說。
及川停下腳步回過身看他。
「……走吧。」他安靜了片刻啞著聲回道。
他們最後在山頂上最高挺的那棵杉樹旁將貓咪埋葬。
「從太空也可以看到牠的墓碑吧?」及川抬起頭看著挺拔的樹身說。而影山抬起手臂抹了抹自己的臉。
他們在山頂待了整個晚上。
「……猜猜我有多愛你。」滿天星辰下影山觸碰著身旁的泥土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
及川從旁瞥了他一眼。──從側臉見不到影山的表情,但及川猜他此刻一定又讓鹹鹹的淚水佔據他的眼眶,然後拚了命不讓那些不請自來的液體服從地心引力無聲的召喚。
──猜猜我有多愛你。不知為何,及川竟也悄悄在心裡模仿著影山安靜且意味不明地向自己覆誦。
──猜猜我有多愛你。及川突然終於讓自己確切明白了什麼。那些最初的關於理由的困惑。
他最後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抹掉落在影山頰側的鹹鹹的水滴。
下次再告訴你吧。及川在心裡說。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