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一些瞬間影山覺得自己和及川的關係似乎一點一點地好了起來。
比如說第一個夜跑的夜晚巧遇及川而他雖然沉下臉卻沒有掉頭就走的時刻,比如說第二個第三個再次夜跑遇見及川而他省下了酸言冷語並允許自己跑在他身後的時刻,比如說影山發現自己與及川的距離隨著日子過去一點一點縮短的夜跑的時刻,比如說他終於讓影山與他並肩而跑的時刻。以及比如說,他忽然看見什麼般停下腳步把自己推坐上一旁的長椅的此刻。
「鞋帶掉了自己都不知道嗎?」忽然在影山面前蹲下身的及川抬起頭沒好氣地盯著他。
「……我沒注意到。」影山乾乾地回道。因為忙著回憶某些時刻。他暗暗想,但什麼也沒說出口。
一瞬過後影山才模模糊糊地緩過神。
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他。影山忽然想道。他看著在自己身前蹲下身而此刻又低下頭的及川,這才想著原來及川的睫毛是這麼漂亮的嗎?
愣了兩秒他頭垂得更低並悄悄緊了緊掌心,以免自己真的伸出手觸碰他的眉睫。
只是一低頭他又看見眼前人那雙原來似乎只戀眷排球的纖長手指此刻正靈活地替自己繫著鞋帶。
「說起來啊。」而及川忽然打斷了影山的胡思亂想。他直望進影山小心翼翼藏著什麼的眼睛。「鞋底根本都磨平了吧?」
「誒?」
影山一愣。
「很危險的喔。」及川沒什麼表情地指了指他的慢跑鞋。「要是踩到沙或者下雨天的話。」
影山又愣。一時竟然不知道要回什麼。
直到及川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又要露出那個「我怎麼會跟笨蛋講這麼多」的標準表情之前,影山才忽然鬼使神差地說出那句話。
「……那要陪我去買嗎?」
及川挑起眉時影山別開視線乾澀地開口。
「新的慢跑鞋。」他補充般道。「可以一起去買嗎?」
一陣寂靜。
及川直盯著他。
幾秒後影山終於忍無可忍。
「……想拒絕就直接說啊!」他猛地站起身臉唰──地一片紅。
及川笑咪咪地勾起唇角。
「你急什麼?」他站起身又垂下眼對影山露出了有點曖昧不明的笑。「我也沒說不要啊。」
那個周六及川真的依約出現在影山面前。
人潮中的他仍然顯眼。一瞬間影山覺得有點不真實──那個人哦,那個討厭自己的人,忽然就變成了可以單獨約出門的對象。
怎麼這麼順利?他忍不住想。
而約莫半小時後現實向他證明確實不可能這麼順利。
正走到運動用品店門前時有誰的手機忽然響了。
影山翻出自己的手機時及川也向螢幕瞥了一眼。好像叫宮什麼的。只看了一眼及川便別開了視線。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吧?現在詐騙集團也學會怎麼冠冕堂皇了嗎?他想。
而幾分鐘後現實向他證明他該想的也許是眼前的黑髮青年是不是有足夠的能耐應付他以為是詐騙集團的對象。
「嗨,好久不見。」及川聽見機身隱隱傳來他事後覺得輕浮得不像話的男人的聲音。
「最近如何呢?多少也聯絡下我吧,飛雄。」
喔,飛雄。及川忽然被什麼打中般不耐了起來。你讓他叫你飛雄。及川陰陰地看向也正偷偷瞥向自己的影山像是這麼說。
影山遲遲沒有答話。或者說他其實不知道在這個情況下應該回答什麼比較妥當。
「……飛雄?不要不說話啊,寶貝。」
好了。影山覺得自己再蠢現在也應該要當機立斷掛斷電話。
「哦。」收起手機時及川笑了。「你讓他叫你寶貝。」
「應該、就是……」影山遲疑地支吾其詞。「就是那個人的惡趣味那類的吧?」
及川臉色又陰了幾分。
「我要回家了。」他忽然宣布。
「哈!?為什麼?」影山顯然跟不上事情的節奏。「都還沒……」
「因為我心情不好。」及川煩躁地打斷影山。「你找叫你寶貝的人去買吧。」
「怎麼可能?他又不住宮城。」
及川又惱火地笑了起來。
「你果然是白癡吧?」
「什……!?」
及川顯然完全懶得再聽影山的說詞。
他就這樣離開了。
而影山留在原地茫然地啞口無言。好像完全惹怒及川了。他唯一確定的只有這件事。
在此之後的一周裡及川打破他們無聲建立起的慣例。
於是影山夜跑的時間裡又獨剩他一人。
有種做錯事的詭異的愧疚感。又一個周末影山趴在桌上盯著手機裡及川的名字忽然這麼想。
……還有一種心臟悶得有點窒息的感覺。
像那天一樣這一天也是個豔陽高照的日子。陽光曬到影山腳邊時他出於莫名的原因突然鬼使神差地按下通話鍵。
電話在兩秒內被接通了。
「喂?」
是個女人。
影山僵了兩秒才乾澀地出聲。「你好……我找及川前輩。」
「噢。等等哦。」女人說。
接著她似乎將手機放到了桌上。
「──寶貝,你的電話。」女人說。
一瞬間影山一僵,覺得打電話給及川完全是件錯誤的事,但不知怎地他卻遲遲沒有按下結束通話鍵。
隱約間有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電話那頭回了什麼。然後是一陣走近的腳步聲。
影山猜那個女人把手機交給了及川。因為他又聽見屬於女性的撒嬌似的聲音自電話那頭刺耳地傳來。
「別讓我等太久哦。寶貝。」女人說。「說好了要陪我去逛街的。」
喀──地一聲,影山迅速按了結束通話鍵然後把手機丟到桌上,最後心情不明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胸口悶得發酸,影山盯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個笨蛋。所以說他顯然並不是及川唯一想要單獨約出門的對象吧?但及川卻是自己──。影山最終一個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阻止自己將這句話說完。
又過了不怎麼樣的一周。
雖然並不影響排球上的表現,但場下頻繁的失神還是讓影山得到菅原等人似有若無的關懷。
沒事的。影山總是這麼回應。
可是其實不是的。並不是沒事。
而另一方面及川倒是過著大致上尋常的一周。尋常的上下課,尋常的考試準備,以及尋常的夜晚運動時間。
不尋常的是他刻意換了條跑步的路線。
「所以及川到底為何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那日放學後花卷往後看了看獨自落在後頭的及川,又懶洋洋地回過頭向身邊的岩泉問。
「誰知道。」岩泉則一臉漠不關心。「大姨媽來了吧。」
「我說啊,那是烏野九號吧?」一旁的松川忽然插進話題。他向不遠處一個黑色人影一指。「不過和在球場上不太一樣呢。怎麼一副被甩了的表情?」
「楚楚可憐的樣子倒是有點可愛呢。」花卷應和。
「哪裡可愛了!?怎麼看都是大笨蛋白癡!」
及川的聲音忽然強硬地加入對話。
「啊,復活了。」
「滿血回歸。」
「這不是很有精神嗎?」
於是青城吐槽三人組就這麼看著忽然又活過來的及川一臉不悅地超前走向眼前那個好像被甩了的烏野九號。
「喲!」及川站到影山面前看著他吃驚地抬起頭。
影山瞪大雙眼環顧四周,一臉不解為何忽然就走到這裡的神情。
而及川沒給他多少搞清事態的時間。
「這不是隨便打給我又隨便掛我電話的小飛雄嗎?」他冷聲問。
影山回過神來馬上憋屈地脹紅了臉。
「及川前輩才是隨便答應人又隨便失約的人吧。」他低著聲音反擊。
「誰失約了?」及川臉色更沉了幾分。「誰想被那個叫你寶貝的人誤會成是什麼威脅他地位般的存在?」
──哦。在旁的岩泉花卷松川瞬間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
「及川前輩不也讓別的女人叫你寶貝嗎!?」影山似乎終於忍無可忍地反擊。但話說出口後愣了兩秒又忽然沒了底氣,聲音越說越低。
「……還讓她接你的電話。」
空氣忽然凝結成塊。誰也沒有說話。
「……渣川。」
隔了幾秒松川首先開啟了攻擊。
「垃圾川。」而花卷和岩泉說相聲般一句一句接下了話頭。
「混蛋川。」
「負心漢。」
「大便川。」
「劈腿男。」
「王八蛋。」
「喂喂!別越說越過分啊!」及川在旁一臉百口莫辯。
說著他又看回站在他面前的此刻顯得又侷促又委屈的影山,然後沒好氣地向他說。「那是我媽。」
空氣忽然又尷尬成塊。
影山隔了兩秒才想起此刻應該要瞠目結舌,睜圓了眼睛的同時他詢問般看向一旁的岩泉。
「啊,是真的。」岩泉說。「所以渣川被寵成這個德行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事。」
「話不是這樣說吧!」及川又忍不住抱怨。
但話說到一半那三個人忽然有志一同逕自往前離去。
「誒!?不是吧?怎麼走了?」
「人家的家務事不好管啊!」花卷朝後擺擺手說道。
「……百年好合。」然後又有誰跟著鼓譟。
「床頭吵床尾和。」
「早生貴子。」
「琴瑟和鳴。」
「有情人終成眷屬。」
「福如東海。」
「壽比南山。」
「根本已經開始亂講了吧!?」及川在後乾巴巴地反擊。
「所以……」
影山忽然又支支吾吾出了聲拉回及川的注意力。
及川猶豫著看回低著頭的影山。
「所以什麼?」
「……還要不要一起去買新的慢跑鞋?」
「不要。」及川想也沒想陰著臉回答。「不是讓你找叫你寶貝的人去了嗎?」
說著他又繞過影山意圖往前走。
而影山忽地從後拉住他的手腕。
沒有出力,只是拉著。及川頓了片刻,沒有抽開手臂,然而立刻又邁開短暫停頓的腳步。
「他硬要這樣叫我也沒辦法。」影山在他身後低聲說。
「喔。」及川冷聲回,仍然沒有抽開被握著的手臂。「所以那個人哪天親上你的嘴你也要跟我說他硬要親上來我也沒辦法?」
……嗯,又是一陣無語。
及川頓下腳步時感到身後拉著自己的人似乎也意識到什麼般停下動作。
──說得好像他們是某種微妙的關係似的。及川乾乾地想。
「……手機。」
影山忽然開口。
愣了半刻,及川才緩慢地朝聲音的來源回過身。
「什麼?」
影山低著頭,手仍然執拗地拉著及川的手腕。
「手機請稍微借我一下吧。」他幾不可聞地說。
想了半天及川最終還是一臉不情願地把手機塞進影山伸出的手裡。
幾分鐘後及川看著影山笨拙地點開聯絡人名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不知是窘是惱地脹紅了臉將笨、蛋、飛、雄一字一字地刪去,然後以某個微妙的詞彙取代。
「……這又是什麼意思?」
話說出口時及川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
而影山可能好不到哪裡去──鑒於他忽然滿臉通紅咳得不像話又將視線四處亂竄。
「這樣的話就可以一起去買新的慢跑鞋了吧?」
他的聲音細如蚊蚋。
「……我要找叫我寶貝的人一起去。」
然後他就這樣跑掉了。
這個小混蛋,這樣就跑了。幾秒的當機後及川一面倒向一旁的牆掐上自己的胸口,一面震懾地想。會死的吧?這個心跳頻率怎麼回事?真的會死的吧?
只是及川最終還是超乎自己想像地好好活到了又一次和影山約定的時間。
這次影山感到自己萬分機智地把手機老實地關了機。所以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吧?他想。──撇除他們一開始對話氣氛就會忽然變得異常尷尬這一點的話。
而半小時後事實向影山證明事情多少還是會有點波折。
他脫下試穿的鞋,詢問了價錢,然後猶豫了幾分鐘,最後還是將試穿的鞋整齊地放回鞋盒交還給店員。
「不買嗎?」及川問。
影山搖搖頭。「太貴了。」說著他又一次猶豫地看了看架上的展示鞋。
「下個月再買吧。」他又說。
看著影山有點悶的眼神,及川不自覺也看向他所注視的方向。
「……所以阿姨真的是那樣叫及川前輩的嗎?」前往公車站牌的路上影山突然問道。
及川聞聲望了影山一眼。
「算是小時候的暱稱吧。」他乾巴巴地答道。「只是到現在都改不了口。」
影山只是點點頭,接著又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碎石,沒有答話。
及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圓滾滾的腦袋瓜。
「手機。」他忽然開口。並在看見影山困惑地抬起視線時朝他伸出手。「稍微借我一下吧。你的手機。」
影山怔了片刻才翻出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交到眼前人的手上。
什麼也沒問,影山只是逕自靠近,看著及川彷彿才是這支手機的主人般熟練地開啟他的聯絡人欄位,接著快速找到自己的名字並迅速點選修改──首先他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及、川、前、輩,然後再慢條斯理地輸入了某個近日佔據了他倆對話的奇妙詞彙。
大功告成後及川將手機遞還給還在震驚中而動彈不得的影山。
「現在你是世界上第二個可以這樣叫我的人了。」
他說。
那天影山在公車上盯著手機螢幕直直坐到了末站才發現自己忘了下車。
最終雖然沒買成鞋,但影山還是過了個飄飄然得快要飛起的一周。
真好。又可以一起跑步了。他一邊踩著夕陽跟在日向等人身後,一邊想著昨夜及川在他身旁邁著步伐流著汗的模樣。
直到那個人真的出現在他面前叫住了他。
「及川前輩!?」影山看著站在對街的及川詫異地瞪大雙眼。
幾秒後他無視日向等人比他更詫異比他瞪得更大的眼,忽然小跑起來奔到正神情微妙看著他的人的身邊。
「怎麼突然……?」
話還來不及說完,及川忽然將一只紙袋遞到他面前。
影山看了看紙袋,又抬起頭看了看及川。
「這是?」
他搔了搔頭髮,似乎尷尬地飄移著眼神。
「那個、買給寶……」及川又頓了頓。
影山仍然耐心地等著他的回應。
看著影山那雙疑惑中又透露著好奇的眼睛及川突然有點洩氣。
「所以說啊……」
「什麼?」
「寶貝喜歡的東西,男朋友想要買給他,是很合理的事吧?」
同一時刻,日向、月島和山口則在一旁無語地看著那兩個人怎麼忽然一個扶著牆一副心臟受到爆擊、一個猛地抱頭蹲下身看樣子都已經崩潰的樣子。
「我說啊!那個大王好像不行了。」日向看著唰──地一下脹紅臉蹲下身把表情深深埋進掌心裡的及川說。「現在是不是要過去看看比較好?」
日向正要嘗試著跨出第一步時月島適時制止了他。
「人家的家務事不要管比較好喔。」
他盯著那兩個人此刻火燒般發紅的耳根慢悠悠地說。
山口則在旁應和般尷尬地笑起來。
而隔天社活前的暖身跑中,日向是如何一邊看著外表看似小孩、腳力卻過於常人的影山,一邊向身旁的月島感嘆「我看影山現在開始改練田徑應該趕得上下次奧運吧」;以及再隔一天,日向又是為何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裡第一次極其希望自己失聰,則是後話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