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是在河堤邊第一次遇見及川的。
側身坐於距離流水沒多遠的地方,畫架立於他面前,沒拿畫筆,只是雙手垂側直直面向著畫布,像是專注看著又像是什麼也沒看那樣地看著。影山被那樣的聚精凝神吸引了。原本只是途經,不知怎地最後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想要看看那幅畫裡有些什麼。那樣的念頭忽然攫住了他。
夏末的陽光斜斜打在河面上,映射出明亮而銳利的光,使及川的周身忽然刺目起來。
影山一面抬起手臂閃躲暮色的攻擊,一面躡手躡腳接近及川。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但隱約間影山直覺性地想,自己最好不要破壞眼前的畫面。
最後影山在距離他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一方面由於河堤沒什麼供他遮蔽的地方,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看見了。畫布裡的東西,他看見了。
什麼也沒有。
是一幅全白的畫。
也許是可以再靠近一點的。後來影山想。但最終他沒有。
他站在離及川還有些距離的地方,看著及川和那幅他所全心全意注視著的全白的畫,好像受什麼刺激般,直到最後也沒有走近。
回到小小的畫室後,影山有些恍神地搬出自己的畫架,又稍微挪動了長凳的位置,然後正襟危坐於畫前。
罕見地,影山覺得自己什麼也畫不出。
他環顧所處的空間一周,把每幅日夜勾勒而成的畫面一一看過一遍。細膩的筆觸,空間的組織結構,色彩的相互映照。他將每一幅空間畫面的完成品全部細細地看過一遍。但那之中少了他最想要的、最關鍵的什麼。影山想。而那個未知的東西他似乎看見了。在那幅全白的畫布之中。
那個人直直凝望,沒有畫面的畫面裡,好像藏著什麼也直直看向那個人的東西。
連一條直線也沒有的純白的構圖裡,好像正藏著最不可解的什麼。影山想。
影山仍然每天早起晨跑。作為畫家需要體力嗎?有時他會想這樣的事。不知道──如同大多數的問題,影山是得不到答案的。但思考需要超乎想像的專注力。他所實際感知的只有這件事。畫筆的落處,施力的控制,顏色的運用。諸如此類。作畫也許比他想像的還要像運動也說不定。他想。需要那麼多的專注和考慮,而一步踩錯就萬劫不復。
或許依靠直覺那樣的東西也不錯?又一日晨跑時他想。就讓直覺取代過多的猶豫和審視,驅動自己的手,傳達它所企欲訴說的畫面。
這麼想著的時候影山又跑到了那個見到及川的河堤。
他停了下來,望著只有零星的人一面遛狗一面散步,和一如往昔仍然流動不止的河流。
但那是可怕的吧?他忽然想起及川坐在河堤邊的模樣。
雖然無法確切以言語說明那種動物般反射性的察覺,但不知怎地影山好像能隱隱約約地感到,對有些畫家來說,任由腦內的直覺取代認知操控一切所畫出的畫,會反過來將畫家本身吞噬掉也說不定。
他仍然每天早起晨跑。一切都沒變。
只是每個作畫的午後結束,也多了跑步這個選項而已。
及川每天都坐在同個位置望著同樣的畫。又一日佇足時,影山在腦內模糊地想──當然,他沒注意到的是,自己也每天停在同一個地方。
一切都沒變。同樣的晨跑,然後回到畫室進行著同樣的動作,接著是不知道該如何定位的傍晚運動,最後回家,一個人望著天花板睡著。而那天一成不變的日子裡終於有些變化。
及川忽然站起身了,不再領受河面反射光線的刺擾,也不再凝望那幅什麼也沒有的畫,他提起畫架,像是能察覺背後視線般回過身。
他看向定格於原處的影山,像見到熟識的人那樣對他不著痕跡地勾起了唇。
影山一路失神地晃回了家。
又一次盯著天花板時,他想自己不該再去那個河堤了。那個人……他一面回憶他的模樣一面有些失序地想著。不知怎地感到一陣壓迫感。
和那幅畫一樣。像要把人吸進去的全白的畫。
不該再去了。影山僅剩不多的理智告訴自己。但他躲不掉──不,不如說是想要?是自己目光不移地追求那樣的東西,是他明知危險仍然不斷趨前地企求?
……他不知道。
最後影山在腦內的一片混亂中睡去。
喚醒他的是經紀人的來電。
「下午和那位藝評的對談別忘了啊。記得準時。」經紀人的聲音從話筒模糊地傳入仍然處於睡眠狀態的影山耳中。經紀人停頓片刻還是得不到回應。他不禁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字地強調:「是那、位、藝、評啊。別忘了。」
「……你根本忘記了吧!」末了他終於醒悟般又朝自家那位除了專注作畫之外沒在專注任何事的畫家耳邊吼了一句。
影山一向不擅長這種場合。與其進行無聊的應酬(當然,為了現實影山知道自己最好不要這麼形容)談論自己也難以說明的藏在畫裡的語言,不如把浪費掉的時間花費在調色之上。總之說是浪費時間也好,厭惡也好,他想自己確實是不擅長這種場合。
……特別最近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也出現在那裡的那種場合。
及川笑吟吟地望向他時,影山萬分僵硬地扭過自己的頭,試圖錯開視線。
而及川走上前主動迎上影山乾澀得詭異的目光。「現在要裝陌生人嗎?」他維持著同樣令人困擾的官方式微笑問道。
影山仍然徒勞無功地猶疑著視線。
「本來就是陌生人……吧?」他乾澀的聲音無說服力地脫了出口。
「哦。」
及川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
說著他看向滿臉困窘的影山又笑。
「看來你對陌生人一向很熱情呢。飛雄。」
他勾起唇說。
那場對談最後是怎麼結束的這種事,影山一點也不知道。好像胡說八道了些什麼吧?他試圖回憶。但那個人似乎有某種魔力,不論眼前的人說出了什麼難以下嚥的句子,他都有辦法好好圓回來的那種魔力。
在這種詭異的重遇情況下應該是要火速離開的。但是出於某種影山自己也無法說明的理由,他遲遲沒有離去。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正處理著收尾工作的及川。
直到他又一次朝自己走來。
「放心吧。不會亂寫的。」及川經過影山時沒停下地向他說。「評論是針對畫,不是你這個笨蛋的本身。」
影山顯然完全不在意那些及川正在訴說的事。
「請讓我參觀前輩的畫室!」他在及川身後喊道。
及川停了下來。
似乎考慮著什麼般,他遲疑了一會才轉過身。
「……前輩?」及川懷疑地笑了。他走近影山,從西裝裡抽出一張名片遞向他。「是藝評家哦。藝評家為什麼一定會有自己的畫室?」
不知哪裡終於生出了無處回收的勇氣,影山目光不移地直盯向及川。
「……不可能會錯的。」
及川回望影山異常灼熱的目光,幾秒後他放棄地一面移開視線一面笑了。
「我先參觀你的怎麼樣?」
最後及川妥協般道。
於是那個午後誰也沒去河堤。
及川和影山一前一後走在無人的道路側。
「及川前輩……?」影山首先打破沉默。「可以這樣稱呼嗎?」
「隨便你。」
走在前方的及川草草回答。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影山想。那個轉身前的猶豫是為了什麼?他不知道。一定是個出色的畫家的──出於某種原因影山如此確信,但是為什麼成為一位藝評家?他對畫作的渴求只是當一位優秀且著名的專業藝評家就能滿足了嗎?影山還是不知道。像撞上一堵牆般,他對眼前這個人一無所知。
而持續胡思亂想的同時影山真的撞上了一堵牆。
什麼也沒看地,影山就這樣直直撞上忽然停下腳步的及川。
「──痛!」
影山掙扎著摀上自己的鼻子。
「笨蛋嗎?」及川沒好氣地說。
他微彎下頭,探視般看了看影山發紅的鼻尖。
影山一瞬間因為突如其來的近距視線而動彈不得。而幾秒後及川就同樣的姿勢,將目光從影山的鼻尖緩慢地移上他的深藍色眼睛,和那不時眨動的睫毛。
「所以說,」及川的聲音最後緩慢地破壞了寂靜。「你的畫室到底在哪裡?」他沒好氣的目光又一次無情地落在全身僵硬的影山身上。
重新找回方向感的影山很快地便將及川引向他小小的畫室。
影山打開門後及川並沒有立刻入內。他在門外審視般細細掃過空間一周,似乎把所有影山擺置於側的畫作全部粗淺掃視過一輪後,他才終於想起什麼般走入室內。
入內後,他在每幅畫前凝神端詳。
像畫家和藝評家這兩個身分同時融於一體那樣地注視著。影山站在他身旁模糊地想道。
最終及川停在那幅描繪森林的畫前。
影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他看見的是樹木延伸至畫布的幽暗深處的景象。而及川伸出手像是要觸碰般,隔著空氣沿著畫面上唯一的淺色順延而下。那是那個陰暗的密林裡唯一一縷穿透層層林木而落的光。
「……怎麼樣?」影山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
及川沒有立刻答話。
他沉默了一會,片刻後才看向一旁小孩般渴求答案的影山。
「你想要在畫裡看見什麼呢?飛雄。」
及川不輕不重地問。
想要看見什麼呢?及川離開後,影山在畫室待了整晚。
想要看見什麼呢?他又自問了一次。
想要看見你在你的空白畫裡看見的東西嗎?眼皮沉重得快要闔上時影山在腦內模糊地喃喃自語。
可是你到底在什麼也沒有的畫裡看到什麼呢?
你在追求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我又怎麼樣呢?
一個答案也沒得到,影山挨著地板縮著身體疲倦地睡著。
在那之後及川在影山幾次的電話攻勢之下又到了他的畫室幾次──或者說快要成為常態。
「及川前輩說的什麼是什麼?」影山總是問。
「啊?」不怕沾染上顏料,及川像是無法坐直般一如往常懶散地躺在地上。他閑散的目光由下而上看向坐在長凳上正在畫中卻又分神的影山。「什麼什麼?要不要試著說日語?」
「……及川前輩在那幅空白的畫裡看到什麼?」
他低下頭,似乎喪氣地垂下視線。
「我看到什麼,那是我的事。」及川回道。「你想要看到什麼,是你的事。」
影山絲紋未動。
片刻後及川終於坐起身。
他伸出手撫上影山的側臉,讓他看向自己。
直直望近那雙深邃大海般的眼睛,及川又一次緩慢出聲。「你又想要在我身上看見什麼呢?還是,你已經看見了什麼?」
影山皺著眉迷惑地看著及川。
害怕。
他想。影山想自己是看見了害怕。
「真正的畫家到底是用技巧還是直覺創作?」影山帶著迷惑的神色低聲問。
及川收回手笑了。
「有差嗎?」他說。「藝評家和買家不在乎那些。」
影山抿緊唇一時沒說話。
「……我不是想問藝評家或買家的意見。」
「勸你不要那樣說哦。」及川斂下目光,嘴角隱隱揚起。「這裡終究不是外面那樣的世界啊。天才是需要被承認的。若沒有,那你就只是亂畫而已。」
頓了頓,及川又以不輕不重的聲音緩緩接著說。
「技巧也好,直覺也好,要怎麼恰如其分才是重點。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其中之一?」
「難道你害怕了嗎?」
再次四目相接時,及川直望進影山的目光裡說。
「害怕自己的直覺了嗎?」
害怕它把你帶到回不來的密林裡了嗎?最後他說。
──你在追求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我又怎麼樣呢?
那夜影山盯著天花板想起自己曾經這麼自問。所以說已經得到答案了嗎?看見了什麼呢?想要追求什麼呢?害怕著什麼呢?直覺?自己的直覺?把所有深埋在內心的記憶不過問主人意見全部翻湧而起的自己的直覺?
自己。
影山停下了思緒,疑惑的本身好像就已經是答案。
自己。
隔日一早影山便急切地想聽見及川的聲音。
想要他一直待在自己的畫室,想要從他身上看見自己還無法領悟的東西,想把自己的每一個發現不論大小都向他訴說。不知不覺變得依賴這個人了。影山似乎沒察覺這件事。
「──要不要來我的畫、」電話一接通影山立刻開口。
然而馬上被打斷了。
「要不要來我的畫室?」
及川在另一端問道。
直到如今影山才想起自己完全忘記那個自己也不甚明白卻忽然脫口而出的最初靠近及川的用意──想看看作為一位畫家的他。
……而可能的話,想要勝過那樣的他。
按照著及川給的地址走往畫室的路上,影山半是雀躍、半是不安。雀躍是由於他被允許走入最靠近及川內心的地方,去看看畫布裡最接近他的內心的東西。那麼不安是為了什麼?影山說不出所以然。只是隱隱感到不安。
然而那樣的困惑在他看見及川在不遠的路口處等他的時候便被拋諸腦後。
他朝及川快步跑去。
及川由遠而近看著影山小孩子般目光閃耀、瀏海因為向自己跑來而略顯凌亂的傻愣模樣有些笑出來。
「白癡嗎?」
他伸出手,以指尖輕輕撥順影山的瀏海。
「我準備好了!」
影山對他的挖苦則恍若未聞,幾乎發光地看著他。
手指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及川猶豫什麼般愣了半秒才略顯僵硬地收回手。
不若及川最初在他的畫室門口停頓了好半晌,影山幾乎在及川打開門的瞬間便步入室內。
和自己的不同,及川的畫裡找不到過分細膩的筆觸。然而也並非粗曠,在看似大膽的筆法和用色裡好像有什麼細膩的東西被深深地刻印進去。同時和影山平整、規矩的構圖恰恰相反,影山眼裡的這些畫似乎總在一些難以說明的地方被強烈吸附般捲入抽象又隱晦的意象之中。
影山不是藝評家,他不知道具體而言該怎麼形容這些,但那些畫裡似乎不論畫了什麼,都有另一個東西想要從看不見的地方將它拖進更深更暗的地方。
「如何呢?」及川坐在畫室中央的椅子上緩慢問。
影山沒有跟隨聲音移開自己注視著畫的目光。
「很厲害……」
「就這樣?」及川瞇起眼。
「我也許一輩子也沒辦法……」影山看著畫喃喃道。
「什麼?」
影山沒答話。
「為什麼?」一陣沉默後影山終於轉身看向身後的及川。「為什麼要在河堤邊看著那些空白的畫面?」
及川一愣。
「哦。」他淺淺地應道。
影山皺起了眉。
「我不懂。」
他說。
「只是在畫裡找到自己還不夠嗎?想要的東西已經追求到手了不是嗎?這樣還不夠嗎?為什麼不繼續畫?」
影山望向及川的目光忽然迷惑又堅定。
「我不懂。」他又一次說。「如果不弄懂,我就永遠無法超越及川前輩。」
及川停頓片刻後意味不明地笑了。
「要怎麼不被吞噬掉才是重點哦。」及川意味深長地迎上影山的視線。「不過如果是飛雄的話,不會有那種事的吧?」
望向影山仍然困惑的神色,及川伸出手臂,將握緊的手抵向他的左胸口。
最後那樣的話題似乎就單方面地被終結了。
影山仍然過著原樣的生活。早起晨跑,畫室,河堤,回家。只是有塊石頭總是卡在他的心頭。到了畫室也不知該畫些什麼,連提起畫筆的渴望都消失了。
自己。他又一次想起這個詞。直覺裡所隱含的所謂的「自己」。
說來簡單,但誰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連它是不是存在都不知道了,又要怎麼找出它,又遑論是不是害怕它、是不是反被它捲入。
……或者其實已經找到了,但是沒有直視的勇氣,那又該怎麼樣?
那夜遲遲無法入睡,影山索性坐起身不睡了。
他換了身能夠抵禦秋寒的衣物,就那麼走向室外。首先迷迷糊糊地走到了畫室,然而站在門外卻一點想要入內的渴望都沒有。於是他又離開。幾分鐘後他走到了那個遇見及川的河堤旁。
像傻瓜一樣。他想著。
這個時候的這裡,怎麼可能會有他?
一面想著,影山一面轉過身。然而就在轉身的瞬間,有誰忽然叫住了他。
「飛雄?」
影山停了下來。不用回頭他也能知道身後是誰。
他沒有回頭。而及川走向了他。
「……我回頭的時候,你可不可以就停在那裡?」看著及川的影子逐漸蓋上自己的,影山垂下眼開口讓直覺代替自己低聲問道。
及川停頓了片刻。
「好啊。」他說。
半秒後有誰忽然回身,在及川還來不及看清他的神情之前,伸出手臂牢牢抱住了他。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不需要找到它啊。只要成為它就可以了。」感受著從影山身上逐漸流向自己的溫度和心跳,及川最後安靜地說。「成為你自己就可以了。」
不要害怕,不要閃躲,就那麼直面地看向它。
及川在心中無聲訴說。
鄰近天亮的黑夜的尾聲,及川和影山雙雙躺在河堤的斜坡上凝望仍然漆黑的天空。
「如果真的有平行時空的話會怎麼樣呢?」好半晌的寧靜後,及川問。「偶爾會想這樣的事,你想過嗎?」
影山聞言偏過頭。
「什麼怎麼樣?」
「有另一個我的話,有另一個你的話。這類的。如果有這麼一個時空的話,我和飛雄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及川盯著穹頂停頓片刻。
影山安靜望著他,看著他若有所思的側臉。
「有那種地方的話,會活成什麼樣子呢?」他又說。
影山移開了目光。
「也許會打排球吧?」影山想了一下之後說。「我和及川前輩都會是二傳手。及川前輩的發球或球技什麼的一定很好吧?非常華麗但同時也細膩,精準又充滿攻擊性。」
及川笑了。「然後呢?」
「……我會一直關注著你。」影山想了想,接著低聲說。「一邊想要贏,一邊又向自己承認也許永遠趕不上你。」
「還有嗎?」
「也或許我們都是音樂家。指揮,那類的。」
「而我的技巧卓越,你還是一直關注著我?」及川忽然接話。
影山停了下來,有些迷惘地看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看著自己的及川。
「你的故事裡沒有我的觀點哦。」及川說。「在那些平行時空裡,我在想什麼?」
影山安靜了一會,目光一瞬不移。
「……及川前輩也會一直看著我。」他最後說。被夜色壟罩裡的臉沒有明顯的表情。「會為了我還不了解的事情一直獨自煩惱著,會有點瘋狂,讓人不知道該怎麼真正地接近。可是即使如此,你還是會一直看著我。」
視線仍然膠著。一時沒有人說話。
「我的故事裡不管是我還是及川前輩永遠都會是這樣。」末了影山聽見自己有些乾澀而沙啞的聲音。
「不管在哪個平行時空,我和及川前輩,就算永遠只作為對手、永遠無法向對方走近,但一定都會是彼此唯一的、世界第一的知音。」
後來影山會永遠這麼記住那個河堤──第一次遇見及川的地方,以及及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吻他的地方。
在那之後及川出於影山永遠無法得知的理由離開了。
影山又一次到他的畫室時,那裡已被另一位藝術家租下。及川給他的名片上的電話當然也解約了。藝評雜誌社方面,想當然地,也只給了影山那樣的答覆:恕無法提供離職人員的個人資訊。
作為只為自己而畫的畫家也好,作為人人企欲討好的知名藝評家也好,及川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一些再度難以入眠的夜裡,影山會反覆地想起那個前往及川畫室路上所隱隱浮現的不安。
是因為這樣嗎?
一個人決定把本想永遠塵封的最接近自己內心的東西赤裸裸地呈現給另一個人時,到底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
這次影山想自己不能再說不知道了。
他或許是知道的。
所以不安。
再一次步入自己的畫室時,影山環顧四周許久沒有更新的畫作。
想了一會,他將那些四散的畫一一取下,平整地疊好,推到室內最隱蔽的一角,然後蓋之以白布,將那些舊作永遠地塵封。
最後他在那疊詭異的白色畫塔前什麼也沒想地站了許久。
終於轉身後,影山在室中央架好畫架,置妥畫版,然後望向身旁成列的畫具。最終他沒有選擇那些習慣使用的顏料和畫筆,取而代之地,他拿起了角落不起眼的一支鉛筆。
其實不知道要畫什麼。
作為影山個人意志所進行的終究只有抬起手臂將筆置於畫布前的這個動作而已,其他的全都是直覺。
──我看到什麼,那是我的事。你想要看到什麼,是你的事。
──成為你自己就可以了。
一瞬間影山腦內響起及川曾經說過的話。
當時難以理解的話,他想現在自己稍微能懂了。
他就那樣什麼也不想地讓心代替自己說話。
半年後影山的畫展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捨棄舊有框架 洗鍊全新自我」、「天才的黑白世界 深意的延伸」,諸如此類的標題四處可見。影山自己怎麼看呢?他不知道。
又一次地,他允許自己以不知道解釋一切。
由於相關媒體的大幅報導,畫廊裡的人潮總是絡繹不絕。而影山對此漠不關心,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待在畫廊隱蔽的一方,靜靜看著那幅他第一次讓直覺凌駕於自我之前之作──一個男人遺世獨立般獨坐於河流旁,受光照耀,不為所動地直直望進畫布裡的那幅。
「能談談您在畫裡看見的是什麼嗎?」
畫展持續期間一個採訪中有位記者這麼問了。
影山有些分神地露出困惑的神情。
記者見狀又將手臂引向身側的畫作。「這次畫展中最引人注目的這幅──您取名為半成品的畫作,裡頭的男人所凝望白色畫布裡不知怎地好像藏著另一個世界。這是多數人感到驚奇的地方。畫中有畫,層疊而上。對於這類評論您怎麼看呢?」記者微笑道。「您在自己的畫作裡看見什麼呢?」
影山又望著畫失神了片刻。
「……看見他。」
記者一愣。
「真是直率的回答呢。」她笑說。
似乎不打算深入追問,記者話鋒一轉。「那麼被稱作畫界後起的天才,您自己怎麼看待呢?」
影山聞言轉向了記者。
他的目光平穩而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天才是需要被承認的。若沒有,那你就只是亂畫而已。」影山忽然說。「有人曾經這麼對我說。當時有點不明白,更說不上認同。不過現在我好像有點理解了。」
「天才需要被承認才真的是天才,我現在相信了。」
影山持續說著,像說給自己聽那樣地一字一句說。
「但是不需要多。全世界我只需要一個人的承認。一個人就夠了。我只想要他的肯定。只要是他就夠了,只要是他就足以抵過全世界。」
最後那個採訪寫成了什麼樣的報導,影山並不在乎。
畫展結束後他把自己的聯繫管道全部暫封,一直安靜地待在畫室。也並不創作,他只是坐在長凳上,靜靜看著畫版上什麼也沒有的純白畫面。
不知就那樣在畫室待了幾天,時間對他來說已經失去意義,影山直到自己帶去的不像樣的食物和飲用水耗盡之後才又終於踏上回家的道路。
全身的力氣好像在畫室消耗殆盡了,什麼也來不及想,影山一躺回久違的床便沉沉地失去意識。
而在影山持續於夢海裡浮沉時,一只明信片靜靜地躺進了他的信筒。
我看見的是你。
──來自你唯一的、世界第一的知音。
上頭如是說。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