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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东京的空气里涌动着终结味道。世纪末和湮灭日有些异曲同工的地方,泡沫荣景破掉了,剩下霓虹灯、错落汉字招牌、电线杆和纵横窄巷,人人都在其间彷徨奔忙。普罗修特那阵子在那不勒斯犯了事,到国外避风头,常流连于新宿二丁目。城市里无所适从的恐慌氛围实在很衬他。他上个男朋友说过:你流血的时候最漂亮。
独自坐在吧台的时候普罗修特碰见一个合眼缘的生客,很年轻,多半刚到能喝酒的年龄。那张侧脸上黑发修得好像低俗小说里的女主角,但他依然直觉他会是1。普罗修特的直觉百试百灵,否则也活不到现在。暗杀守则第三条:永远别放弃掉机会,因为它不会再出现第二回。他过去请了一杯酒,两个人很投缘。投缘的定义是:上半夜谈天,下半夜上床。
普罗修特做的时候喜欢开着灯,要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才可以。房间墙上镶着零碎的镜子,照出好多具他们重叠的身体来,不怀好意地证明:形而上学不存在,人体内只有肚肠,排泄物和性器官。闪烁的肉欲像海葵触须,粘腻滑软,五光十色,精于掠食,不知餍足地吞咽猎物。润滑好以后普罗修特打开自己,一寸寸坐下去,感觉里面被涨满。
等他们干完床单已经变得好脏,又湿又暖和,像是兽巢,让人想见软烂的瓜果。入睡前他恍惚见到那个人的眼睛在灯下显得亮亮的,夏日的海一样蓝。在这种地方做爱,周身都染了烟酒精液味道,真亏他还能这样好看。
第二天清晨普罗修特拖着身子爬起来穿西装打领带,平时他总是起得更早的那个,这次旁边竟然没了人,床头柜上留有早餐,账单也已经清偿。普罗修特心想,好周全,好冷淡的周全。昨天那个蓝眼睛男孩子多少有点生涩的可爱,和这套礼数给人的印象完全两样。
他回到家,看书,喂鸟。这座城市只有在晚上才会活,普罗修特也惯于夜行。他无所事事睡了大半天,深夜时接到里苏特的联络,要他在东京办掉一个人。普罗修特心里认命地想早知道老板不会让自己用公费逍遥整年,问,我刚犯了事,还能在外头闹动静?里苏特说,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帮你善后,只要他来处理就决不会被发现。
任务本身平静无波,但善后那位刚进门,普罗修特心里就咯噔一声:他不仅见过他,还是在床上见的。419最方便的一点原本是事后不用介怀,玩儿成这样实属计划外。普罗修特边在心里剐里苏特(妈的说话竟然藏头露尾),边看着那个黑头发青年无话地撕开墙壁,把死人不留痕迹地塞进去,天晓得塞到了哪里。普罗修特自暴自弃地想,可能宇宙也有屁眼,专供排放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干脆打破沉默,说我请你喝杯酒吧。普罗修特的原则是一切尴尬失措都可以下酒喝干净。
于是他们沿着挂满霓虹灯看板的街道走去他们第一回见面的地方,要了两杯黑方加冰。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是他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而是:他们就这样搞到了一起。那个年轻人告诉普罗修特他的名字叫布鲁诺·布加拉提。
两个人最常在普罗修特租的廉价公寓碰面,因为布加拉提在自己住处养了很多流浪猫,而普罗修特对猫毛过敏。他发现布加拉提痴迷于把无家可归的东西捡回来,施以关爱,那种劲儿就好像以前没人给过他机会去爱上什么似的。普罗修特那里正相反,没活气,唯一有命的是那只偶尔啁啾的鸟。他从未把自己当活人看过,唯独在某些和陌生人共有的时刻,他才能于亮烈斑斓幻觉中认识自己存在的根基。就比如:金发揉进黑发里的时刻。
两颗年轻的心脏仿佛一对危险不定的未爆弹,布加拉提的手挂在普罗修特肩膀上,顺着他脊骨一点一点触摸下去,像是一格一格走下阶梯,直到秘密腹地,指尖逐渐深入那神殿。神殿这个词语莫名有点儿脏,让人想到萨德侯爵的色情小说。
中场休息的时候普罗修特把手搁在布加拉提肩胛之间,触到匀亭而薄的两片,心想那里好适合接一对翼骨。布加拉提听见鸟儿颤抖的鸣叫,突然问他说,你有没有件卡其色风衣。
独行杀手。普罗修特心想。他没有卡其风衣,并且还曾衷心祈求生命中永远别出现一个黑头发深肤色的Femme Fatale,但他不会说。问而不答,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一种。
他渐渐发现布加拉提耳廓敏感,就常偏过头含住耳垂。察觉到那片耳垂很窄时有个念头在普罗修特心里闪过:窄耳垂决不痴情。正因为是每天踩在刀尖上的人,才最信命,信面相。普罗修特逐渐确信布加拉提虽然对众生宅心仁厚,肯定能轻易得到人群爱戴,但他追随着更大、更高的事物,并且能够为此而摒弃身边的东西,因此也可以说他寡情。大爱和寡情并不两立。证据在于:布加拉提养了那么多猫,却没见他有所偏颇,无论对病的、残疾的还是掉毛掉得一塌糊涂的都一视同仁。可布加拉提不晓得世上有人就是渴望那点偏心,无论是谁教给他的为人处事,那种教法肯定过于干净。只有越接近他才越清楚这些,若安分守己地待在朋友关系里,就容易以为布加拉提单纯是个好人,甚至还有些佛心。然而凡事搞上床了就容易爱恨糊涂,饶是普罗修特见识过生死,也同样要落入这等窠臼。
布加拉提坐高了些,从右边吻他,下面已经抵达最深处。鲁莽的纠缠迫使普罗修特仰起头来,咽了咽唾液,快感没顶,感觉要窒息。他下颌难得无防备地亮出来,由人予取予求,布加拉提看清他喉结滚动。一颗亚当的苹果,闪亮粘稠滑腻的苹果,诱人放弃永生。他们两个连接吻都不愿意闭眼,不假手他人,时刻都要自持清醒,仿佛在交锋。
普罗修特记得里苏特经常说:暗杀组忠于彼此,共荣共焚。共荣共焚实在是好词语,很合衬。他和布加拉提正在层层叠叠、被无尽纸制拉门包覆的和室里焖烧,每一扇拉门下边都有好多隐秘。温度攀升,烈日高悬,脑海失火。恰好他们天生都不怕失火。
风平浪静以后,普罗修特和布加拉提错开时间回了国,但依然会见面,而且两人开始染上彼此的习惯。他都懒得把衬衫穿得整洁笔挺,却对样式极上心。他们从同家店定做西装,高驳头、窄肩线,收腰显山露水,袖口钉接吻扣,全是旁人看不出的草蛇灰线,只自己心知肚明。他们甚至连脚型脚码都相同,42码窄脚,买鞋习惯小半号,相互换着穿,到最后分不清哪双属于谁,无论谁穿过了另一个再穿也同样妥帖。这妥帖胜过百万句调情。后来他们经常边脱对方的鞋边亲,看都不消看,手掌从下边拢住足弓,轻轻一滑就掉,熟极而流,暧昧至死。只有香水刻意避开同种,是怕一样的太招摇。普罗修特的经验是:味道才最会告密。
有时候他们都累,就一起缩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普罗修特记得他们看过63年的埃及艳后,片子差劲,可是伊丽莎白·泰勒又美又辣。他看向旁边,发觉电视的荧光像是给布加拉提上了蓝色眼影。布加拉提头发长了,回那不勒斯以后没去剪过,他原来像乌玛·瑟曼,现在像那个又美又辣的王后了,只是多了根老二。普罗修特开玩笑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布加拉提瞥他一眼,说那你又如何?
普罗修特想了想:我大概是自戕用的毒蛇。毕竟是我把你带坏。
布加拉提渐渐地有了部下,全都是他一个个从黑巷子里捡回家的。普罗修特果然料中了:他们都忠实地爱戴他。偶然在街上遇到的时候,布加拉提就会微微朝普罗修特颔首,然后视线顺顺当当地滑走,不留痕迹,点到即止,无可指摘,矜贵有礼。和处于边缘的暗杀组过分相熟只会招来猜测,进而尝到苦果。大家都是混道上的,心里清楚办公室恋情万万不可以搞,搞得明显了就容易挂掉(对他们来讲,应该叫做:犯罪现场恋情)。可是每当普罗修特看到布加拉提的部下们尊崇憧憬、无限敬爱他的样子,心里就不禁暗笑,带一点幸灾乐祸。在好多人眼里,布加拉提是位救世主。只有他看过他软弱踌躇痛苦难耐,见识过他毁尸灭迹和他上过床,这种恣意的坦荡布加拉提只会也只能留给普罗修特一人。布加拉提的吻可能带着赐福落在很多人的前额,但却只会携着欲望留在他身上。
这大概是布加拉提做过的最接近偏爱的事情,但是倘若说穿了,这也算是种公正的回报。毕竟普罗修特是带他经世事的人,教了他许多,比如布加拉提生平首度明白辣味是触觉,能够用皮肤来尝,就是普罗修特亲身教的。 这些虽然很难说是有益的事,却又让人至死不忘。无论学好还是学坏,都终生留有后遗症。
在有今天没明天的两个人中间,决裂似乎是种约定俗成。他们相识一年后,决裂果然降临。其时老板已经垄断了贩药通路,所谓的药是些很不妙的东西。普罗修特奉命去杀害撞见交易现场的目击者,他回来的当晚布加拉提就喊他出门,说是晚餐。他们很少在家之外碰头,毕竟那就意味着需要谈正事,得提前防止搞上床。这里头隐隐有点鸿门宴的味道,使普罗修特预感到了什么。那天布加拉提开门见山,详细问他任务内容,他始终避而不谈。可是布加拉提最终忍无可忍地捅破:是你杀死了那个证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普罗修特没想到布加拉提已经查到这里。他切开牛排,看着红色肉汁涌出来,回答:无可奉告。
暗杀守则第二条:少讲实话,不给人留下盘问真相的机会。也莫信别人说的是真话,否则后果自负。
布加拉提一口气把普罗修特从下颌到左肋撕开,指尖钻进皮肤里头,掐住亮晶晶的、搏动的心脏。它依旧强韧地跳动着,像熟透的火龙果。这景象掩在满桌菜品里面,使那颗心显得仿佛经过了烹调,有张扬的肉欲味道。普罗修特果断地反手攥住布加拉提腕骨,让他刹那老去五十年,黑发一霎斑白。到了这份上,不在乎速度,端看谁心黑手狠。暗杀守则第一条:等到放话的时候,目标应该已经没了呼吸。普罗修特自认是心更黑的那个,可他看着那张年迈的面容,竟然没能立刻动手。不是因为丑陋或可怕,也不是因为被人世无常所击中。普罗修特早就明白人世无常,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布加拉提很可能无法活到这个时候。这大概是布加拉提为数极少的变老的机会,除了普罗修特以外,旁人都无缘见到。
布加拉提哑声说,不要再为错误的事置人于死地了。
普罗修特失笑,摇头拒绝。
为什么?
我终生替暗杀组效命,这里头没什么正误是非。只要里苏特没有背弃我,我就会为他肝脑涂地,再多错事也一样照做。普罗修特闭上眼睛复诵道:暗杀组忠于彼此,共荣共焚。
他们是狼群,做最脏的事,面对最坏的险境,只是存在就犯众憎。所以如果他们连对彼此都不忠诚,就什么都不剩了。暗杀组成员们相互分担苦难,这比共享快乐重要太多。布加拉提也曾经受过灾祸,可他的痛苦毕竟和普罗修特的不同。他能够如此坦然地憎恶痛苦,立誓要为了毁灭它战斗下去,而普罗修特却无法否认自己有些爱它,必须和它共同生活。人无法对天性说谎。
布加拉提攥紧了那颗心脏。他低声说:我随时可以拿走它。
我知道。但你不会。普罗修特说,心里想:至少现在不会。
布加拉提眼睫颤了颤,松开手,如同放掉一根救命稻草。事到临头,他们却显然都不够毒辣。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说:我原本什么都没想取走。那口吻甚至有点茫然,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残忍。
普罗修特冷淡地回答:那你十八岁时就已经破戒了。
世界并非轰然落幕,而是止于一声啜泣。他们不约而同地断掉了联络,放弃自我解释,这也是默契。此后发生了许多事,普罗修特收到战友的遗体切片,而布加拉提临危受命,得拼死保护老板的女儿。他们都身处无尽的涡流中。讽刺的是:布加拉提竟然保护了和仇敌血缘相系的人。但普罗修特明白布加拉提的准则始终没有变,他无法忍受见死不救,也无法放下。人人都有自己的根基,它常常会不幸地演变成死因。布加拉提的根基是温柔,而普罗修特的是忠诚。
普罗修特和他都信命却不能认命,这是他们纠缠和分离的源头。但他的十八岁属于他,他的二十五岁则属于他。尽管二十世纪已经终结,这些过往也依然是落了锁的私产,白纸黑字、无可辩驳,任谁也得不到手,就算他们都走了,也无法遗赠于人。只有鞋的尺码没能留存,因为布加拉提个子又高了点儿,如果现在普罗修特穿布加拉提的鞋,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年妥帖。就好像如今的他们之间,不留情面已经是最大的情面。
有的人会想要从头来过,怀念兵荒马乱却兀自美丽的世纪末,听city pop,着迷齐柏林飞艇,看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电影,爱上已经老去的偶像,执着于青春年华里那些泡沫一样飞散的面容,可他们都不过是撼树蚍蜉。毕竟人会逐渐变旧,可是世界永远崭新,最最古老的不过是万物从无永恒这件事情。星星也会死,黑洞也会消灭,如果有些星星活得比宇宙还要长,那全是因为它们不够大,也不够亮。年轻过且依然年轻的人,都宁可亮一点,哪怕会烧得快些。也正因为此,尽管他们都有可供缅怀的时刻,却决不嗟叹,全部力量都只留给未来,留给下一个天授的瞬间。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经由彼此而开始的。倘使命运也遵从首尾呼应的老派套路,那么无论他们怎样规避,终归有一天两个中的一个将死在另一个手里。普罗修特从未畏惧过这种预感,他知道自己流血的时候最漂亮。就算输了,他也会以最漂亮的方式死掉,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幸运。
在列车上他们相对,命运果真如期光临。布加拉提膝窝挂在铁皮车顶上,身子倒悬,向后坠落再坠落,一双蓝眼看进另一双蓝眼,风光万里海天一线。他剪短了些的头发洒落在普罗修特额际,黑发揉进金发里,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这距离好熟悉,刚刚适合接吻,刚刚适合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