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香料酒
Mulled Wine
我的名字叫莱姆斯·卢平。牛津物理系的研究员兼职教授。约克郡人。
大约十年前的大学时代,移居这座老城,从此没有再离开过。
我不想在介绍自我背景上浪费太多时间。我父亲是当地某机构职员。我是独生子。从小长大的那间房子色调温和,整洁,摆满书籍。我的父母双方对彼此保有足够的喜爱,且深爱着我,我也同样深爱他们。童年饱足,衣食不缺。青少年时期,我与我学校中的其余好友以一种平和的方式进行着叛逆。这即是说,我从没落下过功课,始终仔细背诵数学公式与法语单词,且能流利陈述某文学人物的动机。少年时期的我,喜欢标榜自己也是叛逆青年,如今回想起来,其实称得上是品行温良。念的是文法学校,男性,擅长科学类专业,这一切元素,促使我极其顺利地进了牛津。如果说关于我童年与青年时代的陈述简洁,那我的大学生涯更是乏善可陈。我老实念书,最后拿了一等学位,毕业后留校做研究,后来也兼职授课。一生中到如今为止,几乎没有任何奇异或者恐怖的事情发生,是以一切无须赘述。你只需要知道,所有综上经历,促成了今时今日。几天前学期已经结束,而我归家的火车又还要再过一些天。
于是成年十年后的这个冬日,我站到了牛津郡伯伦海姆宫的圣诞市集中。
伯伦海姆宫建在牛津郡乡村,曾是丘吉尔祖宅。每年圣诞,其硕大的中庭会被用于举办市集。环绕庄园的广袤森林田园之中,又有无数灯光与奇异装置点缀,叫作灯光夜巡,也俗称灯光秀。黑夜笼罩之下,整座林子演变成一个奇幻世界。灯光配上雾气,与若有若无的音乐,几乎没有任何语言可以用以形容其美丽。自从初次举办的那一年开始,一直是牛津人圣诞季的保留项目。
天很冷,牛津郡的冬天,气温可以降到零下。我陷在两层毛衣一件夹克衫与围巾包裹之中,双手捧一杯香料酒暖手。这种用葡萄酒与香辛料混合而成的饮料,在伯伦海姆宫的圣诞集市中,处处都有贩卖。加热过的红酒并没有什么酒精度,但却是我所饮过所有酒精类饮料之中,唯一一种,可以令浑身骨骼都暖和起来的东西。有酒暖手,我沿着脚下碎石路一直向前走。穿过中庭的市集,再前方那扇铸铁的黑色大门,即是森林的边界。回头看,今晚笼罩庄园的是下弦月,巴洛克式的大宅有无数金色灯光点缀,不断闪烁变幻,看上去真像是童话城堡。而铸铁大门后左右无人,是森林地无边无际的黑色。除却迷雾,眼前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低下头,我甚至辨认不清自己的手指。再向前走,真正进入森林的范围。只有中间一条小道被光束照亮。两侧陡坡之下,每一棵树都被光映成了糖果一样的颜色。或粉或蓝或绿,配上其间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棒棒糖,叫人以为自己是误入了汉泽尔与格莱特的世界。每一区灯光主题不断变幻,下一段路,雾气中闪烁的绿色光斑,小径两旁寂静无声时自动飘来的无数彩色肥皂泡。
我不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但如果真要说,眼前的这一切,全数像是我头脑之中,爱丽丝漫游奇境所见到的景物。黑夜之中,我手中的香料酒是唯一的热源。辨认不清道路,更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森林之中走了多久。寻常几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在此刻好像被无限延长。此时抬头,小径两侧的树中间,用极细的透明丝线,垂挂着成百上千红色的罂粟花。夜色中盈盈生辉,是一片悬空的花海。被风一吹,所有垂落下来的绿色花茎都在轻轻摇曳。好像这些花就地集体上吊了一样。
从树林中仰头走过,只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也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那种半梦半醒的迷雾之中,我看见了那座房子。
说房子,其实不甚准确。那座建筑物本身,长得像是林中的小木屋,斜屋顶与小小格窗,看上去至多不过一间房间的大小。栖身在黑夜与森林之中,确实好像童话故事的产物。我不记得伯伦海姆宫有这样的建筑,不晓得是不是灯光秀别出心裁的项目之一。也大约就是在我驻足原地观望的时候,那木屋的门从内部被向外推开。无声无息。
我没有看见人。
只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要不要进来坐下。
看过恐怖片的人,应当知道,这个时候要坚定不移地拒绝。但这想法几乎叫我发笑,公众的场合公众的活动,怎会那么容易有怪力乱神呢。我无事可做,第二天也不需早起。哪怕出于礼貌,我也不能就此转身走开。这样想,当下决定要响应木屋中人的邀请。
从主路到木屋之间,短短的几步路,并无既定的道路。地面被青苔与冻霜覆盖,黑夜中一个不留神就要滑倒。也就是这样,才叫我更加相信,这是组织人员安排的项目。
那木屋内部分成两间,进门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面前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黑板。门厅很小,勉强够我容身。整个空间内,只有盈盈烛火照亮。那黑板上写着的内容,是说此地提供看手相,塔罗牌及预言等项目。我松了一口气,推测这大约确实是游园主办方提供的算命活动。我这一生,此前从来尊崇实际,还没有涉足过这样的地方。转过简易的格挡,眼前影影绰绰,垂挂无数张幔。全数是黑色的布料,上面用金色细线织就很多不知所谓的图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有袅袅娜娜的烟,飘忽不定,在我周身萦绕,好像某种有知觉的生物一样。我猜那大约是吉普赛人常用的熏香。木屋内室闻上去,就是一种香料酒一样的味道。很温暖,叫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此时身处在牛津郡的冬夜里,暖得我浑身冻僵的骨骼都在慢慢舒展开来。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昏昏欲睡。
重重帷幔背后有张木桌,而桌子之后的那个人,叫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说此前那个声音的主人样貌诡异,实际上他与这个形容词也远不相关。只是在我脑海中,占卜者不是老妪,就是妆容浓艳的中年吉普赛女人。而桌子后的那个人,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一些的样子。且他一身穿着,与这烟熏雾绕的内饰,完全格格不入。占卜者是个年轻男孩子,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抓成马尾。穿一件灰色亨利衫,皮质机车夹克。显露在外的皮肤上,从脖颈到手腕,全数覆盖着黑线构成的文身。那张脸,高鼻深目,在烛光下看上去有种雕塑一样的俊美。说实话,或许他身在摇滚音乐会,或者机车汽修店中,都会比眼前这个场景来得更合宜。我向前走了一步,想这个夜晚的一切,实在是太不同寻常。短时间内,我大约都无法轻易忘记。老旧的松木桌,桌上黑色的纸牌,水晶球,像小型太阳一样熠熠生辉。
或许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好奇,那个年轻人向后靠了一下,好抬起头看清我。
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之中,都有一种略带痞气的优雅。
—你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对吧。
他的眼睛很亮。
我点头的时候,他也在上下打量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和温度,示意我在他面前坐下。
—那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是。我从不说谎,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我能看到的东西。
是真是假,不可全信。我知道占卜的人,大约对每一个人都会说这样的话。
—手伸给我。
我依言行事,而那年轻人将我的双手托在自己掌中。借着昏暗的烛火,不知道在打量什么。他看我的掌纹,我也在看他。我在想这个人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年纪这么轻,大约与我的学生是同一个年龄层吧,为什么会从事这样的行业呢。他抬起头看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两个人的眼神对视。晦暗光亮之中,他的眼里有种奇异的神情。很复杂,要说探究也不尽然,应该说是惊讶,困惑,与一种了悟的结合。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而后他放开我的手,向后靠去,斜坐在他那张高背椅中。
我想我大约是看错了。
他的手指在松木桌面上近乎无意识地来回摸索,好像若有所思。
—你是个给予者,不是个索取者。你是个善良的人。即使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你也绝不会因此打击报复,只不过在你心里,受过一次伤害就不能修复如初。
我点头。但是心里想的是,作为手相,这样的话开头,是不是有一些不同寻常。
—你做的是学术类的工作。
如果他确实是只凭表象识人,这一点大概不难猜。我是地球上最后一群还身着带皮革护肘的哈里斯呢夹克的人,牛津的教职人员。
—你这一生,迄今为止,虽然一切都顺利,实际上却觉得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归属。原生家庭也好,大学也好,工作也好,都觉得自己是过客。你很孤独,而且不相信自己。你在寻找的究竟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如果说此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常规项目,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么这一句话。我以为算命的人,告诉别人的事情,都只会是正面的。尤其是圣诞节,游园活动中的占卜摊位。节庆之中的游人,本来就只想听到喜庆的话。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声明,究竟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真正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还是我真有这么透明。一眼就能让一个陌生人知道我也有不安。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没有这么极端。
刚到牛津的时候,我住在埃克塞特学院。至今仍然记得,出了学院正门,特尔街上有最老式的报刊店,也有店面售卖最传统的钢笔墨水。街角的三明治店,做了我多年的简易食堂。记得离校舍不远的那些酒吧,其中包括圣吉尔路上的鹰与子。那是在牛津还没有完全商业化,我的报摊也没有被时尚餐厅取代的年代,酒吧还是学院人结识对方的方式之一。本科的三年之中,我没有与任何人约会,甚至到了身边同学都觉得蹊跷的地步。物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耗时的一个科目,而我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多人大约想不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刻意不谈恋爱的原因其实是很简单的,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么几个理由。至于我,我喜欢的是男人。我生命中的人,那时候没有一个知道这事情。其实我也并不觉得是秘密,只觉得我的私事,与任何人都不相干。而我的父母。曾有那么一年圣诞节,我想过要全部交代,然而。那天早上约克郡下了冻霜,我刚刚从大学放假回家,睡到十一点多。我的窗户正对着小小街区的车道,从窗户探头出去,窗框之下,密密麻麻生长着常春藤。再向下看,我的父母两人架着梯子,正在往房子上挂圣诞彩灯。
我向他们问好。而他们说的是,早上好儿子。
再向远处看,是约克市郊再寻常不过的褐色联排房子,有一些屋顶上已经结了冻霜。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寻常。我的母亲从屋檐下喊,问我要不要吃早饭,厨房的灶上还留着一些炒蛋。
如此一切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部都淹死在了腹中。
我与眼前这个黑发的年轻人,在伯伦海姆宫的黑夜之中两相对坐,彼此都陷入沉默。大约是喝多了香料酒,有那么一些上头,我的眼前都有一层模糊的金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对面这个人,能够看穿我的灵魂。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虽然始终带着一种玩世不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错觉他能看到我内心最深处隐秘的过往。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很轻柔。
—或许是吧。不过我一直觉得,最温柔的人,也是最坚强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活无灾无难的人,恰恰是拥有最强大意志力的人。
他是在称赞我吧,我不是很能够确信。
—你想要的是什么,对人生?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这是个奇怪的陈述,我知道。我想找到的,大约是自我认同吧。
想活得对得起自己,想活得没有羞愧感。
—会。你会成功,而且会让你的家人都为你感到骄傲。
—你已经遇见了自己的灵魂伴侣。
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里,大约只有这一句,不是真的。或者说,就我的记忆而言,让我觉得毫无头绪。我忍不住对他笑,不仅仅是笑他说的“已经遇见”,也是笑灵魂伴侣这个说法。可是那个黑发年轻人,只不过还是以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我。好像他也对我隐瞒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比你小三岁。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他脾气不是很好,但是对一切都保有热诚和激情。你此前的一生都在追寻什么东西,即使生活稳定,仍然被一种迷失感困扰。但是你不知道你在找的是什么。这个人可以理解你,最终带给你你寻求的自我认知。你们会一起周游世界,走很多的路见很多的人喝很多的酒。这一切之后,你们会一同回家。
—你们会有自己的房子。金钱不是你们所追寻的东西,但是所拥有的财产足够支持你们的生活。
太多太大的词,听得我头晕。怔怔盯着那双灰眼睛看了许久,才积攒起足够的脑细胞,回应说。
—你说我的灵魂伴侣会帮助我找到自我认知。假设这一切是真的,难道你是说,你相信某一个单一个体的存在,可以填补我生命中的空缺吗。
—我不相信空缺和填补,更不相信某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拼图的一部分。我相信陪伴和理解,相信有个人可以与你一起去寻找意义。而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原本复杂的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理解他所说的话。这一切,就像是对一个从没有尝到过甜食滋味的人,形容蛋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味道。花费一生期待感情的人,最终也会意识到,真正品尝起来,不过尔尔,因此最好也不要得偿所愿。因此此后都会是一个满怀着失望走下坡路的过程。即使这个年轻人告诉我的一切是真实的,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这个所谓的灵魂伴侣。我甚至怀疑,眼前所有,是我在圣诞季的冬夜里,饮多了香料酒,为自己构建出的一场幻梦。否则怎会有这样隽秀的年轻人,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景。
—你还会再见到我。
占卜者,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吗。且不管这一场对话之中,有多少可相信的成分在。我还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端正体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那黑发年轻人点头致谢。拿起我的杯子,转身就准备离开。室内这样温暖,烛火摇曳,几乎叫我有一点不情愿再重新踏入黑夜之中。我伸手掖紧了围巾,就快要转过隔断的木墙。就在那一瞬间,听到身后那个人懒洋洋的声音说。
—哦,忘了告诉你。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是我。
我在原地停下脚步,转头过去看。占卜者已经站了起来。他很高,至少有五英尺十英寸。已经从松木桌后走了出来,靠坐在桌面上。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即使是在烛光之中,依然显得熠熠生辉。我此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呢。当他眼中那些复杂的困惑与惊讶消去之后,留下的,是欢乐与满足感。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始终看着我。再压抑不住了,他的嘴角一边扬起,露出了我所见过最诚挚的笑容。
—我叫西里斯。西里斯·布莱克。
我可能是也情不自禁地笑了。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违背我头脑地被牵动。
他说,圣诞快乐。
我想,这样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