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雨了。
雨水先是稀稀疏疏地落下来,像是不经意闯进来的少女,在窗户上流下了拖杳却清晰的痕迹。但很快,少女成了满目愁容的鬼怪,噼里啪啦地朝着玻璃低吼,将丁点儿水渍汇成了奔腾的河与海。
砰砰地。雨势大了起来。
“这是台风雨。”旅馆的老板娘将咖啡放到黄少天的桌上。
咖啡的味道浓烈,顺着潮湿的空气涌进鼻腔。他很快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台风雨?”
“台风前会来的雨。很大,却下不了多久。而后是几个晴天,云厚而高,空气也很好。风开始起的时候,台风就来了。”
“台风真折腾。”
“人也很折腾。”
究竟是台风更折腾还是人更折腾,他们没有再深究下去。因为这样的雨天里,竟然有人敲起了旅店的门。
“一定是个奇怪的人。”黄少天开玩笑说,“明知道是台风季,还往这里走,说不定是怪兽哦。”
老板娘起身,顺便送给他一个爽快的白眼:“你不觉得还是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的你更奇怪吗?”
“喂喂——我可是在一个大好的晴天,衣冠整齐满脸笑容很正经地敲开你的门的!”
“你和正经可搭不上边。”
然后黄少天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下子,雨声也大了。
“您好。”
说话的是个男声,声线不高不低,却很好听。
“您是旅行家吗?”老板娘似乎把人领了进来,而后关上了门,雨声很快又被木质的、年代久远的、带着斑驳痕迹的门关在了外边。
“不,”好听的男声回答道,“我是一个摄影师。”
于是黄少天终于忍不住转过了头去。
青年是湿透了的,他穿着白色的衬衣, 黑色的裤子。
雨水让衬衫变成透明的了,有一点儿没一点儿地贴着他的身子,把他结实的身子勾勒地十分清晰。
温顺的眉眼,不高不低的鼻梁,还有含笑的唇。
“先去洗个澡吧。”老板娘从抽屉里那出了一把钥匙,递给了颇为狼狈的青年,“对了,这是黄少天,最近我这儿就他一个住客。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笑了笑,接过了钥匙。
“他叫喻文州。”黄少天站了起来,微笑着代替青年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叫喻文州,是个摄影师。”
老板娘挑眉:“怪兽?”
“不是怪兽啦。”黄少天走过去,很轻易地搭上喻文州湿漉漉的肩膀,坦然承认道,“我的错。”
喻文州明明听不懂这段对话,却还弯起了一个很小的笑。
他真的很喜欢笑。
“那你带他去他的房间好啦。”老板娘拉开吧台后面的柜子,拿出了一个橙子,“我给你们煮粥。”
“用橙子?”黄少天作了个惊恐的表情,“为什么是橙子?用胡萝卜都比用橙子好啊,或者你煮白粥嘛。”
老板娘举起手中的刀,“啪”地一下切开了橙子。
喻文州感到黄少天哆嗦了一下,然后拉着他飞快地跑上了楼。
他的手是冰凉的,还带着雨水,湿湿的。
而黄少天的手是温暖的,干燥的。他拉着他的时候像是把阳光都塞到了他手里,又温暖又光明,让人舍不得分开来。
“你的房间。”可黄少天还是放开了他的手,他踢了踢那扇绿色的木头门,“这里一共就五个房间啦,我住了快一个月都没有别的住客。你是第二个,我的房间在你对面。不要惹老板娘,她很可怕的。”
“有多可怕?”
喻文州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放下了背包和怀里的相机。
“我说我不喜欢胡萝卜和秋葵,于是她给我煮了一礼拜的胡萝卜和秋葵。炒啦,蒸啦,切碎了包饺子啦,还放到蛋糕里面,外面看不出来,咬一口就吃到了。”
“你惹她了?”
黄少天靠在房门上,看着喻文州拉开背包的拉链,里面的衣服好像都湿透了。
“没有。”他看到喻文州弯着腰,湿漉漉的衬衫下面的腹肌都挤在了一块,“她说要治好我的挑食。”
然后喻文州笑出了声。
“你还笑!不许笑!衣服都湿了还笑!”黄少天气恼地翻了个白眼,“我去给你拿我的衣服,你先去洗澡,不然会感冒的。”
“好。”喻文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他的头发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本来应该是很好笑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笑。
黄少天愣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衣服,心里面却在想喻文州刚才的那个样子。
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乍一看,他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只是他说不出来。
他拿了一条T恤、一条长裤,和一条干净的内裤。很多年以前,他们都还很年轻的时候,喻文州比他高了不少,那时候他的衣服喻文州是肯定穿不上的。后来他大抵是实在不甘心,开始拼命拔长了长,最终两个人长到了差不多的个头。
黄少天拿着衣服来到对面的房间,发现喻文州已经把衣服脱得差不多了。
湿漉漉的衬衫挂在了椅子上,长裤也是。
他很瘦,却是那种结实的瘦。黄少天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里把腹肌练得那么纹路分明的,他下意识地绷紧自己的小腹,虽然没什么肥肉,可那里的肌肉却远远不如眼前的肉体。
喻文州转过头来,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却并不觉得害臊。
黄少天把衣服递给他,内心笃定地想:大概身材好的人,字典里就没有那两个小家子气的字。
“少天,谢谢。”
“快点进去,会冷的。热水要往左边掰,需要等一会儿。”
于是喻文州光裸着两条又直又长的腿,优雅地迈进了浴室。
黄少天摸了摸耳朵。
发烫了。
“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第几次了?第八次,还是第七次?”
半个小时候,黄少天抱着一碗白粥,问喻文州。
桌上是糖渍橙子,果肉被切成了很好看的形状,糖是当地人自己打的白糖,有些发黄,却十分甘甜。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新的客人,老板娘终于放弃了胡萝卜和秋葵。
“要拍新的专题。”
“那怎么跑这里来了?也太巧了吧?”黄少天夹了块橙子,眨了眨眼睛。
喻文州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说:“是啊,怎么这么巧呢。第八次了吧。”
“是吗。”黄少天用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八次啦,我们下次一块儿去买彩票好了,指不定合起来能中上几百万。”
喻文州没有笑,他拖着下巴看着黄少天,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好啊。”
“不过这里只有这一家店,好可惜。”黄少天转过头问正在角落里看书的老板娘,“老板娘你卖不卖彩票啊?”
老板娘瞪他:“没有,你那衰样买了也中不了。”
“她说我衰唉。”
“你不衰。”
“真的?”
“真的。”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东边啊。”
“好啊。”
“那就说定了,不过你要回来住吗?我也有带帐篷啦,就是会麻烦一点。”
“还是以前那顶吗?”
“还是那顶。”
那是一顶橘黄色的帐篷,买的时候黄少天咨询了很多驴友。有时候太过纠结也不是什么坏事,比如说纠结了老半天才买下的这顶帐篷,已经陪他度过十年的时光了。
他走过很多地方。
有烟尘四处的边陲小镇,有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人的无人区。
有人的地方他会住旅馆,没有人的地方,他就住在帐篷里。
十岁的老帐篷只容纳过两个人,一个是黄少天,另一个是喻文州。
所以第二天他们出门的时候,喻文州拍了拍他的背包,对着里面的帐篷问:“你有没有想我啊?”
黄少天踢了他一脚,咧嘴笑道:“帐篷不会说话的。”
喻文州躲开:“知道,就开个玩笑。”
“还会下雨的。”老板娘警告他们说。
“所以我带伞了,两把。抱歉啊老板,如果下雨你可出不了门了。”
老板很习惯地又瞪了他一眼。她拿回那两把伞,从屋子里掏出了两件雨衣塞给他们。
“伞顶个屁用,要刮台风了。”
东边是个无人区。
那里是这座峡谷的尽头,没有一根草,也没有一点泥土。
那里只有大片大片的岩石,像是腐草、泥土、河沙聚成的坟墓,经历千万年的锤炼成为一片苍茫而广阔的坟场。
再往东去,就是海了,可那里太远了,他们是永远不可能走到的。
“这次要拍什么?”黄少天问。
“世界尽头。”
“不去南北极?那里更像尽头。”
“地球是个圆,没有尽头。”
“我上过小学。”黄少天出声抗议,“反正都是伪命题,那不如找个更像一点的。”
喻文州举起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你要相信摄影师的直觉。”
于是像是被施了魔法, 嘴唇滚烫,粘连在了一块儿。
他说不出话来了。
“你呢?”他们走了很久,然后喻文州开始问了。
“我?我为什么到这里?还是我最近要写什么?你问完整啦别老让我猜。”
“为什么来这里?”
“没有为什么啊。”黄少天自然而然地说,“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看到老板娘的旅店,孤零零立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忍不住就住了下来。”
“那你找到了吗?”喻文州又问,“你一直要找的东西。”
黄少天愣了愣。
他想起十年前,他们一起穿梭在雨季的森林里,那是他们俩第一次遇见。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太阳西沉,阳光从茂密的丛林里消隐不见,喻文州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在找什么?”
黄少天还没有适应黑乎乎的森林,手里的电筒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以一种极难得的姿势立在了泥土之上,直直地从下照着黄少天的脸孔。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阴森。
“我也不知道啊。”
那一年黄少天十八岁,喻文州十八岁。
他们都年轻而迷惘,自由又忧郁。
“你每一次都会问。”黄少天指出了这一点。
“你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可能和去年前年前前年前前前年一样告诉你一样的答案。”
“说不定这次不一样了啊。”
“看不出来,”黄少天勾了勾他的肩,“文州你还挺乐观的。”
“所以答案呢?”喻文州笑着继续追问。
“真固执,这样容易变老知道吗!你才二十八岁哎,就像个老头子一样,那样不是很可怕。”
“你也会变老的。”
“我找到我一直要找的东西了。”
喻文州的眼睛忽然闪了闪:“是什么?”
“是桐花。”
那天果然下起了雨。
“是台风雨。”黄少天和喻文州穿上雨衣,开始往回走,“老板娘说,它很大,却下不了多久。而后是几个晴天,云会厚,会很高,空气也会很好。然后风开始起的时候,台风就来了。”
“没听说过。”喻文州笑着说,“她不会是骗你的吧。”
黄少天也笑了笑:“我也觉得很可能。”
他们像落汤鸡一样回到旅店的时候,老板娘一脸嫌弃。
“就说会下雨的啦。”
然后他们各自回房间,洗澡、换衣服。
喻文州身上的衣服又湿透了,黄少天只好再借一套给他。
“再湿掉,我也没内裤穿了。”黄少天警告道。
喻文州抱着他的另一条T恤、中裤和内裤,神情愉悦地点了点头。
黄少天让花洒里的水从头顶落下来,然后浇到整个身体。他想,喻文州拿着他的衣服这么高兴干什么,总觉得他有点不安好心。
老板娘煮了茶,伴随着暴雨的晚餐是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面条上没有诸如胡萝卜炒秋葵之类的奇怪浇头,令黄少天十分感动。
“可能是用完了。”喻文州猜到他在想什么,小声说道。
他穿着黄少天的衣服,黄少天的裤子,还有黄少天的内裤。
想到这里,黄少天低头喝了一口面汤,耳朵又有点烫了。
那天晚上,黄少天梦到了十八岁的他们。
他开着一辆六十年代产的黑色雪弗兰Impala,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难得没有估准油量,车子在这条很长的路上停了下来。
黄少天走下来点了一根烟,他想,这么荒芜的路,有人会开车路过才怪。
然后喻文州出现了,还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黄少天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想要搭车的意思。
他那时候比他高了六七公分,很白,一点儿也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样子。他们相互比划了半天,最后发现两个人都可以用中文交流。
“我叫喻文州,是个摄影师,你呢?”
喻文州笑了,那是黄少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他无端地想起小时候抱着睡觉的那个毛绒玩具,那个笑给了他同样温暖又温柔的感觉。
黄少天把烟扔到了地上,踩灭了:“我叫黄少天,是个旅行者。”
他们正巧顺路,都要去这条看似永远没有尽头的道路的尽头。
“可惜我的车没有油了。”黄少天耸了耸肩,“我打电话了,援助明天才能来,你要和我一块儿的话,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喻文州点了点头,并不介意这一点:“那我和你一起等好了。”
“晚上会很冷,车里也会很冷。我想去森林里搭帐篷,不过我不知道两个人能不能一块儿睡下,你要一起来吗?你有睡袋吗?有睡袋会好一点,没有的话我车子里还有毯子。或者你在车子里也是——”
黄少天说了很多,然后喻文州又笑了。
那是个比第一个笑更活泼一点的笑,像是高兴,也像是揶揄,他打断了黄少天:“没关系的,我有睡袋的。”
隔天,他们依旧往东边走。
其实走到可以回来的程度,根本不能叫做深入无人区。
“深入干什么,”喻文州说,“反正也没有活物,除非有吃石头的新物种。”
“好听啊,深入无人区什么的,像电影名字,不过这里确实不像有活物。不过天晴的话,我们明天去西边吧,过了那几户人家,风景会比这里活泼一点。”
“好啊。”
黄少天撇了撇嘴:“答应那么快,我先说好,哪里可不是什么世界尽头。”
“那有桐花吗?”
“说不定哦。”
于是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雨。他们湿漉漉地回到旅馆,老板娘嫌弃地说:“明天就天晴了。”
喻文州在阳台摸了摸他的衣服,遗憾地和黄少天说:“没有干。”
“也不是很湿。”黄少天摸了摸他的衣服,“你就凑合着穿穿好了。”
喻文州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少天很受不了他看他的样子,最后挫败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条内裤了,明天再湿,你就只能穿湿的了!”
喻文州微笑着点了点头。
黄少天拿着自己的衣服,对面的门没有关着,只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他没有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喻文州双手交叉握住T恤的下摆,然后很快将衣服脱了下来。有雨水从头发上掉下来,顺着他的背脊淌下去。然后他看到他坐在了床上,将脸埋在了那条有些湿的T恤里。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走廊的墙上。等心跳平稳了,才重新敲了敲喻文州的门。
“最后一套了。”他说。
喻文州开玩笑:“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会怎么好好珍惜呢?你会把头埋在里面,闻我的味道吗?
“明天是个晴天就好了。”黄少天说,“老板娘的预测很准的,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很快离开了他的房间,因为他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我怀疑我的耳朵喜欢喻文州,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耳朵安了一个罪名。
西边长满了草、花、还有各式各样的树。像是丛林,树却没有遮天蔽日般密集。草长得很高,过了他们的小腿,走的时候会刮到裸露的皮肤。
“今天是个晴天。”喻文州举着相机,突然肯定地说道。
“说不定老板娘是个坏脾气的山神,什么都知道。”
“天气不归山神管吧?”
“那是什么神?天气神?有天气神这种神吗?”
“说不定某个神话体系里有,我们不知道而已。”
黄少天忽然说:“其实这里也可以是世界尽头啊。不一定非要冷酷仙境才是世界尽头。”
“可能尽头两个字听起来太苍凉了点。”
傍晚的时候,他们决定在这里露宿。
橘黄色的帐篷终于避开雨水,在这天重见了天日。
“你还记得我们看到那棵桐花树的那天吗?”
黄少天坐在帐篷前,喻文州也坐在帐篷前。
“记得。”喻文州抬头望了望夜空,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其他的什么地方,“我们在那座山上碰到的时候,都特别惊讶。”
十八岁那年,他们在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林荫道上相遇。然后一块儿走了三个月,他们走遍了那里的丛林、那里的海岸、那里的山崖,那里的阴晴雨雾日出日落,他们都一起走过了。
分别的时候他们相互拥抱。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只是旅行途中的一次平凡不过的相遇与别离。
然后十九岁的那年,桐花盛开的深山里,他们又猝不及防的相遇了。
而后是二十岁,二十一岁……到这一年,已经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了,除去二十四岁那年,黄少天在沙漠边徘徊,没有遇见喻文州,每一年,他们都遇见了。
他们说着好巧,表现得却一点也不像’好巧’。
“那次是真惊讶吗?”黄少天也抬头望着天空,问道。
然后喻文州开始看向他了:“那次是真的。”
黄少天同他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回那座山呢?”喻文州又问,“那棵桐花树会一直在那里的。”
黄少天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是你,可你们也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呢?”喻文州伸手握住他的手,“是一样的。”
可黄少天还是摇头。
于是喻文州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嘴唇贴了过去,先是亲亲地触碰,然后强硬地推开了他的唇齿。
黄少天扔给自己耳朵的罪名终于忍不住跳回了他自己身上,他没有办法,他只好抱住喻文州的宽阔的后背。
“现在还一样吗?”喻文州低低地问了一声。
“更不一样了。”黄少天搂住他的脖颈,抵住了他的额头。
“那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黄少天贴上了自己的嘴唇,用行动直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舌尖和舌尖触碰、纠缠,喻文州的手从他的后摆探入,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手掌轻而慢,像是弹弄着琴弦,将人拨弄得颤栗起来。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揉搓着他的乳首,不轻不重地绕着圈,抓住,又放开,抓住,再放开。
嘴唇终于分开了,黄少天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是吗?”
黄少天怔怔地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多年来的念想成真的感觉太过虚幻,一时间他像是被捂住了嘴,无法回答。他又去吻喻文州的唇,像是离了水的水生动物,要获得什么湿润的、温暖的东西,才可活下去。
可喻文州移开了脸,于是他的唇只擦过他的面庞。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只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是,”黄少天最终垂下头,抵着他的肩膀和脖颈,呼出的气也撒在那里,温温热热的,“我喜欢你,从看见桐花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你……”
流浪的旅途中,会有多少个再相遇呢?
十八岁那年他们相互拥抱,就算一同走过过风霜雨雪,离别的时候他们也只是互相说了再见。真可惜啊,黄少天想,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
直到隔年暮春,深山里的桐花树开得热烈又盛大。半边的天空都被纯白色的花朵染得剔透而美丽,空气里还荡着些微的香气。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转过头去的时候,那个人很快按下了快门。
他不信一见钟情,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相信自己在那一瞬间发明的新词,再见钟情。
喻文州拉开了帐篷的拉链,将黄少天拉了进去。橘黄色的帐篷里空间很小,没有毛毯,他们就将睡袋铺在了上边。黄少天踉踉跄跄地摔倒在睡袋上,喻文州很快地压了上去。
吻似乎永远都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他的T恤被撩到了最上边,而吻从他的额头、到他的鼻尖、过了嘴唇、最终止于乳首。
巡礼人虔诚地吮吸着他胸前的凸起,先是左边,后是右边。黄少天弓着身子,眯着眼,手掌在黑暗中摩挲着对方的身体,这个时候身体与身体的接触仿若是一切的解药,可以抛开孤独的剧毒,进入愉悦的深渊。
喻文州把他的乳首舔得湿漉漉的,又抬头和他亲了亲。然后他们又开始同彼此的衣服为难了。
喻文州脱下了黄少天的T恤,然后黄少天又去脱他的衣服。
“你不适合穿T恤,”黄少天把穿在他身上的自己的T恤随便地扔在了一边,“我喜欢你穿衬衫的样子。”
比如几日前的那个雨日,他湿透了的白衬衫。
“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喻文州笑了笑,没有羞耻地说着情话。
他们赤裸地拥抱在一起,一个人竭力地取悦着另一个人的身体。
吻从胸膛下去,在肚脐眼边打转。
他的手温暖地覆盖着黄少天的臀部,揉搓的动作格外色情。
十九岁的那一年,在深山里看到那个转过头来的少年,他就想这么做了。少年朝他微笑,和他说“好巧好巧怎么这么巧,我来这里三天啦你呢”,他却在心里想着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他嘴唇的味道,他身体的温度。
小时候生病,老人总说这是魔怔,伸出手在他耳边啪啪啪地拍着,说把人惊醒了,病也就好了。
十九岁的喻文州看着镜头里的少年,想,这才是我的魔怔。
黄少天的博客很容易找到,里面没有有照片,只有大段大段的文字。他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往往很长,足够他慢慢地找到。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巧遇,他们其实都知道。
身体早就硬了,阳具直挺挺地立着。
喻文州抚弄着黄少天腿根的皮肤,吻了吻他的龟头。
而后他包裹住了他的性器,先是简单的舔弄,然后慢慢地吞了下去。黄少天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惊叫,喻文州抚摸着他的大腿,好像是在安慰。
“嗯……”
呻吟还是很容易发出来的,身体里的热浪,下体的黏热,最终像一根又长又细的线扼住了喉咙,将喘息逼成了低低的呻吟。
精液被喻文州吞了进去,他吮了吮自己的手指,又将手指放到了黄少天的嘴巴里。
黄少天翻过身的时候,嘴唇里还有自己腥咸的味道。
“变态。”
他低声骂道,在这样的情境下,却更像是迤逦的情话了。
湿漉漉的手指探向他的臀缝,找到洞口,便一点儿一点儿地探了进去。
刚开始很不好受,黄少天绷紧着身体,压抑地咬住了嘴唇。于是喻文州俯身上来吻着他光裸的后背,手指在甬道里慢吞吞地扩张,一点也不着急。
入夜后没有雨,却有风。帐篷里听得到外边草木被风吹动的声音,黄少天没由来地想,也许后半夜是会下去的。
可身上的那个人是那样热,是就算下雨,也驱不散的热。
先是一根手指,再是两根手指,最后是三根手指。体内开始有了奇怪的酥麻,喻文州分开了他的嘴唇,不准他再咬下去。于是他只好叫出了声。
“恩……热……”
滚烫龟头顶了上来,扩张后的甬道很快接受了它。可阳具的尺寸和手指还是差太多了,到底还是有些疼。
又疼又热。
一点一点地,终于还是全部进去了。他们在合为一体的这一时刻都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是看到世界尽头,像是找到漫天的桐花。
喻文州不温不火地动着,嘴上说着毫不吝啬的情话。
“舒服?”
“恩……”
“要快一点吗?”
“要……”
于是他胯下的动作就真的快了起来,对着某个地方狠狠地研磨,身体与身体的撞击发出了啪啪啪的响声。
“恩……不要了……太快了……慢一点……”
黄少天被他操得思维都有些空茫,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喻文州笑:“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到底是要快要慢?”
“啊……恩……”
黄少天似乎没有听见。
“少天……”
“恩……”
“喜欢你……”
“恩……”
那究竟是应答还是呻吟,喻文州也分不清了。
这场漫长的性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们也不知道。
喻文州最后射在了外边。
高潮让黄少天整个人都有些空茫,等到思绪回来,他才问了一声:“为什么不射在里面?”
“荒郊野外的,怎么清理?”喻文州吻了吻他的额头,“怕你难受。”
“下次要射在里面。”黄少天靠在他怀里,强调道。
“好,下次全部射到里面。”
“还要找吗?桐花。”
“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