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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那是末路,也是啟程。
是似曾相識的迢迢血路,獨臂仗劍、征戰無悔;也是歷劫後的涅槃新生,宿命因果、終有安歸。
他曾是絕世劍者,如今心脈寸斷,氣息已失。
滿頭灰髮披散,糾纏著腥紅與黃沙,遮蔽他俊朗的眉目,仍掩不去勇毅的神情。偉岸身形在貫徹意志後,竟逐漸淡化成虛影,繼而無聲地消逝於風中。
生死往復,輪迴再入。
劍者的意識,在光暗交迭中沉沉浮浮,終於凝聚成一縷清明。
自己是誰?此刻他已記起。
君奉天緩緩睜眼,又瞇了瞇。曙光從窗外照進房內,彷彿帶著鮮活的重量,灑落在床上,壓迫他的全身。
很重,太重了,君奉天幾乎無法動彈。他努力感應自己的軀殼,意外地發現雙臂俱在,積年舊傷也消失無蹤。
然而,默運真氣,經脈中卻空蕩虛無,遠遠不及往日。這往日也不知是多久之前,太過模糊難辨,猶如隔世。
隔世?
一念浮現,君奉天忽然胸口作痛,那油然而生的強烈情感,牽引著他一點一點地艱難轉頭,往身旁看去。
視線落處,有一人側臥安眠,無比熟悉又幾許陌生。此人皓髮如瀑、容顏勝雪,一對修眉飛揚,鐫刻幾分英氣。若目中神采煥發,應是仙姿卓然。
這雙眼,在靈動時能示現出千般世情,並非僅是雲端看客。在闔眸時亦有溫柔沉澱,正是現下此刻。
此刻,除了神毓逍遙,再沒人會這樣理所當然地酣睡在君奉天身旁了。
那段漫長歲月中,君奉天曾在腦海裡描畫著眾人的眸色,一遍又一遍。尤其是在不同情境、不同角度、不同神態下,那深深淺淺的紫。
君奉天記得很清楚。所以並不急著擾醒神毓逍遙,不急著看他專注回望,不急著聽他笑語溫聲。
不急。
君奉天看著在一臂之外安睡的人,不急著擁他入懷。只是默默試著活動指掌,一下,又一下。
神毓逍遙沒察覺,不知夢見何事,身軀微微震了震,又沉寂下來,依然睡得安靜。
『師兄這一點,還是同樣不變。』今時光景,觸動舊日回憶,兩人在仙門同修的過往,彷彿也再次浮現君奉天的眼前。
***
君奉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挪動手臂,推開那窩在自己懷中的溫熱身軀:「玉逍遙,你又睡成這樣了。」
原來,君奉天與玉逍遙常會徹夜切磋武學、議論劍理。有時意猶未盡,便索性同寢而眠,談到其中一人睡去為止。
時日一久,師兄弟倆在實際上就逐漸只用到一間房。君奉天的床,有一半是屬於玉逍遙的,這點誰都沒異議。
只是,不知為何,近來每當兩人醒轉時,總會發現彼此肢體交纏,摟作一團。
玉逍遙被師弟推得翻滾了小半圈,人也醒了一半,卻被纏在棉被裡透不過氣,迷迷糊糊喚道:「嗯……奉天?」
君奉天看他不住掙動,趕緊起身把人剝了出來、露出頭臉,又低聲問道:「你清醒了嗎。」
玉逍遙眼眸半開不開,頰上帶著被悶出來的微紅,卻還抱著棉被不放:「唔,奉天,我想要多睡一下啦……」
他唇邊微微含笑,神情眷戀,簡直像是已經懷擁至愛,此生再無所求一般。
君奉天默默凝望,好半天才轉開視線,手裡用力一扯,拆散了這對難分難捨的情侶:「快點起來,我們要趕不及了。」
「情人」被奪走,玉逍遙眨眨眼,完全清醒了。他一骨碌起身,下床梳洗著裝,一邊說道:「時間還很多啦。奉天,你早餐想要吃什麼?」
「還沒想到。都可以吧。」君奉天頭也不回,背對著玉逍遙,俐落地收拾床鋪。
玉逍遙迅速把自己打理完畢,見君奉天正準備應付頭冠,便拉過他按坐在椅子上,接手幫他束髮。
「奉天,我決定了,我想吃小籠包。」玉逍遙手指靈巧,動作嫻熟,不多時還哼起歌來。
「嗯,那我也要。」君奉天聽他唱得歡快,也隨著曲調輕和了幾句,而後開口道:「玉逍遙,以後,你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吧。」
玉逍遙只是反覆哼著歌,直到把君奉天的頭飾垂絛都安置好,才煞有其事地說:「嗯,真好看。一定是因為我的手藝,已經到達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說得好像沒有我的功勞一樣。」君奉天不怎麼認真地跟他打嘴仗,又略帶無奈地說:「玉逍遙,你別忽略我。」
聞言,玉逍遙刻意半倚著師弟,彎身向前,偏頭瞅著他:「哎,奉天,有逍遙哥我陪你睡,這是世間難得的頂級享受,為什麼要拒絕。」
君奉天感到肩背一陣沉重,同時也心底一暖,忍不住微笑。他回視玉逍遙,溫聲道:「因為,你的睡相太差,我沒辦法好好休息。」
玉逍遙也笑了,晶眸中紫光閃爍:「奉天啊,其實,我的睡相很好。」他倏然直起身,拍拍君奉天示意:「可以了。」
兩人帶上配劍,一前一後出了房門。
君奉天將門關好,轉眼一看,玉逍遙不知何時已經竄得老遠,正站在途中等他。
「奉天!」玉逍遙招了招手,高聲催促。
君奉天施展輕功趕上,揪停了繼續邁步的玉逍遙,抬手去理他額際的髮絲:「稍等,你沒整理好。你出神入化的手藝呢?」
君奉天神態認真,玉逍遙任他忙活了好一陣子,才止住對方的手,笑道:「奉天,我原本的英俊瀟灑,就已經綽綽有餘了,總是要留給別人一點點面子啊。」
君奉天輕哼一聲,反掌格開對方阻擋。玉逍遙挑眉一笑,又屈指去扣他脈門。兩人肘腕旋舞,指掌時而扭纏、時而撃分,在近身距離間飛快地過招。
最後,君奉天搶佔勝場,伸手在玉逍遙耳邊攏順了一下,這才感覺合意:「哈,這樣就好了。」
玉逍遙頻頻搖頭,佯裝苦惱地說:「不好、不好啦,真的要來不及了。如果沒吃到小籠包,奉天你要負責賠我。」
君奉天瞟他一眼:「難道不是你先動手?」
「嗯?是我嗎?」玉逍遙眨了眨眼,抬手攬上君奉天,兩人一邊談笑,一邊往前行去。
***
當夜,師兄弟倆結束習練,摸黑偷偷去了食堂澡堂,又摸黑悄悄回到了弟子房。
君奉天在方才的比試中小輸一籌,正思索著出招運氣的關竅處,是以一路上都神遊物外,行事全憑習慣。
師弟一旦專心太甚,舉止就會形同機關人的這個症頭,玉逍遙早就習以為常。
他頗有興味地領著君奉天,把人攙來這裡、又拖去那裡,偶爾還協助出聲,提醒他該做的動作。
好不容易,導航行程結束,終於回到寢室門前。
「奉天,奉天?記得去床上躺好。」玉逍遙拿指節在師弟的胸口上敲了敲,便轉身而行。
「嗯?」意識到熟悉的氣息逐漸遠離,君奉天頓時醒過神:「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回去我房間睡啊。」玉逍遙停步回顧,表情十分正經。
君奉天張了張嘴,腦中大半思緒都還周旋在劍招與術法上,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這樣,我知道了。」
「噗,咳。」玉逍遙看他神態有趣,繃不住地咳了一下,又頑笑道:「奉天,我感覺你的棉被會很思念我。」
「你……」君奉天愣了愣,稍微找回了一點說話能力:「你若是想做夢,還是快回去睡吧。」
「好,那我走了。」玉逍遙應得乾脆,把手背在身後,腳步十分輕快地離去了。
君奉天目送著他,竟彷彿見到了某種幻覺:一條蓬鬆的狐狸尾巴,正歡快地上下晃悠。
君奉天搖搖頭甩去遐思,解除了定域封界術,進入寢室。
至於他心底那絲莫名的鬱悶,在攸關劍術的思悟中,很快就散逝無蹤了。
隔日清晨,曙光灑落,君奉天從一夜好眠中醒來。
他幾乎就維持著入睡前的姿勢,不需要從某人身上放開手,也不用費力把人弄醒,倒是省事不少。
那個人,能好好睡覺了嗎?君奉天想著,坐起身環顧室內,傢俱用器都各安其所,一片寂靜。床鋪不怎麼需要整理,洗漱著裝完畢後,還剩下大把時間。
只有束冠的動作稍微生疏了些,但也不算難事。待君奉天步出房門時,照樣是丰神軒舉,儀容俊逸,與往常並無不同。
對了,早餐要吃什麼?模糊的念頭升起,君奉天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往前行去。
***
君奉天用早餐的份量大幅減少了,大概是因為,身邊缺了那個總是把食物擺滿桌子的人。
一連數旬,玉逍遙都在將近遲到時才抵達講道場,可說是將時間運用得很有效率,但也讓師弟妹們為他捏了好幾把冷汗。
而君奉天雖然日日早到,精神卻有點不濟。他和玉逍遙依然是三不五時徹夜練劍,可先前從來不曾欠眠,最近卻越來越感到疲憊。
想到這裡,君奉天瞄向鄰座的玉逍遙。
不出意料,玉逍遙已經又頂著講課聲打起瞌睡。他的額髮有幾絲散亂,還隨著連連頓首的頻率一下下輕擺、搖晃。
君奉天有些走神,不知不覺間眼前轉暗,下一刻卻是猛然清醒了。他慌忙從臂彎中抬起頭,恰好與一人面面相對。
玉逍遙伏在君奉天的桌案前,偏頭看著他,眸中滿是笑意:「奉天啊,你睡得真舒適。」
君奉天坐直起身,不經意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隨即暗自鬆了口氣,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吃飯的時辰。」玉逍遙伸出指尖,在他面容上虛虛比劃幾下:「這裡、還有這裡,整片都壓紅了。」
君奉天臉上一熱,有些困窘,喃喃道:「我......我怎會睡這麼久?」
「別擔心啦,眾人很努力掩護你。」玉逍遙變戲法似的掏出許多香氣外溢的油紙包,一個個排在案上,口中叨叨念念:「今天有雞腿,這是小默雲的熱情贊助,還有香腸,小師妹有特別給我交代,不准跟你搶。」
玉逍遙說著說著有些吃味,忍不住投去一個委屈的眼神。
「多謝你們。」君奉天沒有多言,但心底十分承情,立即秋風掃落葉一般吃將起來。
玉逍遙托住腮幫子,看著師弟專注的吃相,片刻後才輕聲開口:「奉天,其實......」
「嗯?」君奉天正埋頭啃著最近特別愛吃的肉包,聞言抬眼看著玉逍遙,等他說話。
「我......」玉逍遙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回肚裡,轉而笑道:「其實我還想再吃一支香腸啦。」
「我就知道。嗯,你吃吧。」君奉天把餘下沒動的那一支遞給他。
「奉天,你真貼心。」玉逍遙歡喜地接過,咬嚼起來:「唔,好吃。對了,晚上要出去嗎?」
「當然。」
兩人相視微笑,轉而談起其他事了。
***
此夜,師兄弟倆酣戰一場,不分勝負。吃完宵夜洗完澡,在回往弟子房的路上,兩人輕聲檢討起切磋的心得,又指出彼此的隱密破綻與獨到之處。
說話間,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君奉天的寢室前。
玉逍遙還在滔滔不絕:「......奉天,你的步法若是再快一分,就能接續後招,再遞到我脅下,我就非退不可了。最後一劍很有氣勢,我特別欣賞,不過,我出的那招更加脫俗......」
君奉天早就察覺玉逍遙似乎沒有去意,心中隱約喜悅,又有些遲疑。他看向身旁人,語帶詢問:「玉逍遙?」
「奉天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想不起來怎麼開門?」玉逍遙走上前一蹭一蹭,把君奉天往旁擠開,手中輪番結印施法,解開了定域封界術。
君奉天見他理所當然率先入內的背影,嘴角難掩微笑,也提步跟進,將門關好。
月光從窗櫺間透進房內,把牆上的夜照玉璧映出淡淡白光。
玉逍遙目標明確,直直走到床邊。他三兩下寬衣散髮、卸盡束縛,一身輕鬆地撲倒上去,埋首發出滿足的慨嘆:「真好......你是不是很思念我?我也很思念你啊。」
玉逍遙摟緊了君奉天的棉被,猶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恨不得如膠似漆,把彼此揉進自己體內。
君奉天對這感人場景好一陣無言,默默脫去了外衣飾物,才開始動手奪愛:「玉逍遙,放手,躺好。」
玉逍遙順勢滾進內側,沒有再喳呼,只是側躺著望向君奉天,眼中流露出一絲異於平日的溫柔。
君奉天心神一亂,有些不自在,垂了眼不去多看,迅速躺進被窩裡,拉下床邊簾帷。
待兩人都躺得安穩了,玉逍遙才發話:「奉天,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玉逍遙輕聲說道:「其實,我的睡相真的很好。」
君奉天深知他的為人,心中早已信了,但又忍不住要抗辯:「我的睡相也很好。」
「既然如此,我們來比賽,誰若是輸就要答應對方一件事。」玉逍遙笑吟吟地提議。
「好。」君奉天怎會怯戰,當即接受了賭約。
聞言,玉逍遙不知從哪掏出一個紫色晶珠,珠面上時有霧影變換、幽光如螢,只隨意往上一擲,便自動附著在房頂。
「這是......幻光存影珠?」
「是啊。如何,我是不是很厲害?」玉逍遙有些得意:「過了今晚,就能聽到你叫我一聲師兄啦。」
「是嗎?你真幽默。」
「哈哈,快睡吧。」
***
隔天就寢前,玉逍遙樂呵呵地取下紀錄境況的法寶晶球,跟君奉天挨坐著,一起觀看賭約的憑證。
待勝負分曉後,君奉天臉上發熱、耳根微紅,好一陣子才說得出話:「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見師弟害臊,玉逍遙忍不住埋在他肩頭笑得歡快:「哈哈,奉天你啊。」
君奉天本以為自己真要喊他師兄了,沒想到玉逍遙笑完之後,溫聲說道:
「我想要你答應我,從今往後,你的床我有一半的使用權,我想睡就睡,不能趕我。」
這事就算玉逍遙不提,君奉天也不會真的有異議,稱不上什麼賭注。所以君奉天儘管心中舒坦,仍是開口詢問:「只是這件事嗎?你可以換一件。」
「什麼只是,這件事很重要。這段日子我實在睡得不好,大概就是因為太想念奉天你的棉被了。」玉逍遙用指尖搓了搓下頷,又點點頭笑道:「嗯,沒錯,一定是這樣。」
君奉天看著他唇角的笑弧,腦海中不期然地升起一個念頭。這念頭,說是突兀卻也並不突兀,更像是水到渠成。
君奉天喉頭動了動,緩聲說道:「你如果想好了,那就這樣吧。」
玉逍遙起身轉向床鋪,對著棉被說話:「哈哈,太好了,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君奉天看著他,語氣平靜:「玉逍遙,剛才講的只有床,其他的並不包含在內。」
「啊?」玉逍遙才剛摟著心愛的棉被躺好,聞言從被窩裡冒出頭,睜大眼睛瞪著他:「奉天,你,你這是耍花樣。」
君奉天失笑:「是嗎?我這叫做有一說一。」
玉逍遙微愣,似乎有些鬱悶了。他把自己和棉被裹成一捲,縮在床鋪內側,只留下後腦勺對著君奉天,悶悶低語:「我不要理你了。」
「嗯。」君奉天上床躺好,沒再跟他相爭。
一室安靜。
不過,靜不到一刻間,君奉天就感覺一片柔和暖熱覆住自己。原來是玉逍遙把被子給重新攤開、蓋妥,還挪動身軀,整個人貼了上來。
君奉天吸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怎麼了。」
「反正,遲早也會睡成這樣。」玉逍遙彷彿自語般低喃,說完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實在很有道理,君奉天一時無從反駁。他想了想,翻身把人摟住:「說得沒錯。」
玉逍遙似乎是真累了,默默地將姿勢調整得舒服穩當,幾息之間就睡著了。
而這次,他抱著的不是棉被,卻仍然露出君奉天見慣的熟悉睡容。
君奉天不由自主地收緊手臂,把頭靠了過去。
***
君奉天終於能自由控制指掌的動作,但這遠遠不夠。
他從往日記憶中回神,而眼前人也正從夢境裡醒轉,讓他終於能重見那睽違已久的眸光。
神毓逍遙似乎還處在剛醒的茫然中,他在君奉天的注視下,緩緩眨了眨眼,繼而破顏微笑:「奉天啊,我做了一個夢。」
君奉天不語,他現在更希望多聽一些對方的聲音。
神毓逍遙自顧自地繼續說:「夢中,我面前有滿桌的美食,吃得很開心,還喊你一起來吃。但你站在那邊都不動作,只是靜靜地看我。」
他看著君奉天,認真問:「奉天,我知道,如果真的是你,一定會好好坐下來陪我吃東西,所以就醒了。我是不是很聰明?」
「是。」君奉天的言語還不很流暢,他一字一字地說:「你一直是。」
神毓逍遙一下子坐起身:「正是如此。嗯,那一整桌沒吃完真是可惜,我還感覺很餓。奉天,我去弄點東西來,等下要跟我一起吃喔。」
他說著說著就要下床,被君奉天喊住了:「玉逍遙。」
神毓逍遙頓了頓,回頭問道:「嗯?你是不是想要吃什麼特別的東西,可以盡量點菜,但是我不保證能端得出來。」
「你先別離開,待在我身邊,好嗎?」君奉天抬起手掌,在床鋪上輕拍。
「哈,你這樣直接,我,我真不習慣。」神毓逍遙笑了笑,坐回床邊。
君奉天投來的目光像是在自己身上生了根似的,讓神毓逍遙有點不知所措,沒多久就再度躺下:「奉天,你若是不餓,就多睡一下,我在這陪你。」
君奉天一直在嘗試調度自己的軀體,他猛吸了一口氣,終於使勁側轉過身。
「奉天!」神毓逍遙本能地伸手去扶,卻僵止在半途,沒有按到君奉天的身上。
兩人眼神交匯,便有些意思瞭然於心。君奉天胸口一緊,神毓逍遙眨了眨眼。
「玉逍遙,你可以過來嗎?」君奉天向對方伸出手。神毓逍遙不語,只是依言挪動著,慢慢窩進君奉天的雙臂間。
君奉天攬住他,嘆了口氣:「我無法抱緊你,可否由你代行?」
神毓逍遙小心翼翼地探手,把自己填進君奉天懷裡,盡可能地挨近。
君奉天感覺背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強,這才心下稍安,以唇摩挲著對方的額頭,輕聲低喚。
誰知,懷中人卻難以克制地顫抖起來。
君奉天退開,看著師兄努力調息平復的模樣,心中歉然:「玉逍遙,我」
君奉天的話語,被一片柔軟堵了回去。
兩人皆無深入之意,但也不願就這麼分開,只是若即若離地淺啄。
過了許久,神毓逍遙才一下下撫著君奉天的背,在他唇間低語:「是誰說過,你我之間不需要道歉。」
君奉天又想好好地看著他,又想多一點力氣觸碰他,更想令他開懷無憂。一時之間,太多的事都極欲做全,可又無法即刻完成,只能付諸一嘆:「是我失約了。」
「我不想聽你這樣講。」神毓逍遙突然惱了,重重咬在對方唇上。然而鬆開齒關後又自覺懊悔:「奉天,你已經回來,這就足夠了。」
自家師兄一臉心疼,但其實君奉天絲毫不覺得痛,他的思緒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我想知曉。」
「嗯?什麼?」神毓逍遙轉開眼睛。
「我是說你,發生了何事,全數告知我,好嗎?」
「奉天啊,是你應該告知我,這一趟遠行,有什麼奇遇?快點說吧,一定十分精彩。」
「你既然不願意說,那我也同樣。」
君奉天知道他嘴上說得輕鬆,內心卻十分關切。但自己劫難已渡,既是隔世前塵,無需讓人多添煩憂。
兩人都是一般的心思,神毓逍遙有些無奈:「奉天......」
君奉天嘆息一聲,不再多言,卻帶著懇求之意,不斷在對方面容上輕吻著。
師弟偶爾這般示之以弱,神毓逍遙完全受不住,沒多久就棄甲投降:「唔,好、好啦!我說就是了。」
「嗯。」
神毓逍遙稍作回想,對君奉天簡單地講起分別期間所發生的事。
「一開始,你突然現身的時候,只是一個虛影,有如天宙之間的影像片段,又或是陣式術法中的擬真幻覺。
但是我知道,奉天,那就是你。雖然不在這個境界,我也無法與你接觸、溝通,只能在旁邊觀看。
有時候你就這麼憑空出現,有時候又忽然消失,完全沒有規律。哈哈,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以為是看見鬼了。」
君奉天忍不住趨前,飲取對方的笑意。
「唔,奉天,要聽就注意聽啦。總而言之,雖然只是片段,但我能看到你的一些經歷。你啊,有時候,我看著都要急死了。」
神諭逍遙雖說是要人靜聽,可又逕自止住言語,然而君奉天卻絲毫不覺得這有何不公。
神毓逍遙很公平地等彼此都滿意了,才移開雙唇,繼續說道:「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看到你,直到一個月前你才回來。
這次就不同了,你就出現在這裡,看起來好像在睡,只是睡得比較久。但你沒醒之前,我還是沒辦法碰到你,也不知道是什麼原理。
不過,暫時先不管那麼多,你醒了就好。奉天啊,我真的很歡喜。」
「師兄。」聽完訴說,君奉天只想把自己逐漸恢復的每一分氣力,全都用在懷中人的身上。
神毓逍遙現在確實很歡喜。對他來說,既然確認君奉天已經回來,那就不需要再憂懼了。
他推了推君奉天,從師弟懷中輕易脫身,無視了那雙略帶不滿的眼神:「奉天,講了這麼久,需要補充一下體力。我去拿點吃的東西,你說會陪我一起吃,是不是?」
君奉天明白對方顧念自己的心意,點了點頭:「是,我會。」
神毓逍遙得到允諾,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直到這時,君奉天才有些餘裕,讓周遭事物進入腦海。沒多久他就察覺,房頂上附著一顆似曾相識的幽紫晶珠。
君奉天幾乎不需思考,便猜想到因由:師兄擔憂自己這生死難辨的特殊狀況,於是在必須休息時,就用上這法寶來記錄,以防萬一。
他收取晶珠,調弄出許多光景片段,稍作瀏覽。內容大多只是兩人沉眠在床,無甚出奇。
君奉天正要閉目養神,卻不期然地發現,有一段久遠前的存影夾雜在其中。
那是曾經的雲海仙門,君奉天的寢室之中,臥著仍是滿頭青絲的師兄弟倆。玉逍遙睡得很安分,一如今日。而君奉天卻在夢中輾轉反側,直到另一人被他攬進懷裡,才真正陷入沉眠。
君奉天失笑。他知道,自己的睡姿其實真的很好,只要身邊沒有那個人。
「奉天,你看。」神毓逍遙走回房內,展示著手中的食物。
那是他在夢裡,在隔世,在現下此刻,都想擁之入懷的人。
君奉天終於能坐直起身、展開雙臂,並且在預料之中,聽到那人驚喜的叫喚。
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個真正的、實實在在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