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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9年的诸灵节,肖邦的姐姐刚从巴黎回来,带回肖邦的死讯。她敲开你家的门,风尘仆仆,大概是刚刚落下脚。
“弗里德里克口授了几句话,要我带给你,”她她递过一张纸,神色黯然。你接过来看,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怀念旧日时光,遗憾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路德维卡说:“最后几日,他说话都困难。”
她没告诉你,她还带回了弟弟的心脏。你后来听说,肖邦的心脏浸在酒精里,放在罐子里,在过关卡时险些被拦下。你想起肖邦离开华沙的那天,跟你说他最怕再也回不来。如今他身躯埋在异国,心脏回到故乡,保存在圣十字教堂的柱下。
他离开华沙的日子是1830年的诸灵节,刚刚好整整19年前。离别前,他的老师埃尔斯纳为他写了一首小康塔塔,由他的同学们唱:“愿你的才华在这里生成,在别处闪耀。”
马车停在城门口,你只能送他到那里。他手里捧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波兰的泥土。分别的时刻,你和他相顾无言。20年的友谊,你要说的话太多,可是似乎哪一句也不合适。最终,你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把波兰的音乐带到世界去。”
后来你时常后悔,没能好好告诉他你有多珍视他。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到了最后,你们的告别却只像个仪式。可那时你并不知道肖邦再不会回来,那次告别,就是永别。
肖邦与故乡的诀别,却不是你和他的。你们很快再次见面了。在卡里兹,你们一起去听了歌剧,重游旧地,在旅馆叙旧。肖邦正因为离家而失落沮丧,终于因为见到你而重新快乐起来。你们约定好,过一段时间就要相聚一次。你们如此天真,以为你们的友谊可以永远维系下去,直到死亡带走你们其中一方。
分开你们的不是死亡,是战争。11月22日,华沙爆发了起义,你出于年轻人的义愤踏上回程。肖邦不舍分别,可他到底没有拦你。临别前他紧紧拥抱你:“我们在斯图加特再见。”你们谁也没有想到,你回去之后,华沙的边境就被封锁,连出国一趟都成了难事。
你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不清了。如果你知道那是你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你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们共度的一分一秒。
肖邦在巴黎停下脚步,一留就是十九年。这些年里你结了婚,经营着父亲留下的农场,开了新作坊。你们时有通信,肖邦的口吻还是那么热情洋溢,像个孩子,就像你们十多岁时那样。每隔那么几个月,你总会收到他好几页的长信,絮絮叨叨讲他在巴黎遇到的琐事。你们都计划着再见一面。可是你忙着农场里的事,而肖邦,他不再回华沙。
为什么他不回来,家乡难道不是他魂牵梦萦的吗?你猜,他是不愿看到故乡物是人非的面貌。或者,他还没有完成他的任务:把波兰的音乐带到世界去。又或者,他只是太优柔寡断,没法作下回故乡的决定。
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写了几封信回华沙,其中一封是给你的,邀请你去巴黎和他叙叙旧。你从肖邦在华沙的家人那里得知他病得格外厉害,马不停蹄地托人去办出国的手续。可是因为法国的政局,你没能拿到你的护照。再后来,路德维卡从巴黎带回了弟弟的死讯。
你知道,你和他的故事到此为止了。可是肖邦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的名字被镌刻在丰碑上,他的音乐会流传千古。可是你认识的肖邦,你的小弗里切克,你童年的好友,那个和你一起骑马,一起游历乡野的男孩,已经永远地故去了。
你留着你和他的通信,从少年时到肖邦死去时的所有信件。有时候,你会打开他的信重读。他爱说个没完,在信里也一样,每次看信你总会发现之前没注意过的细节。渐渐地,你回忆起你们共度的少年时光,你们在原野上纵马飞驰的经历,你们在白杨树下畅谈时,他富有表情的双眼,绯红的面颊。你想起他的琴声,想起你们为了一副铁弓争执,他叫你“可恶的伪君子”,却又飞快地原谅了你。你回想起他柔和轻快的语调,仿佛永远不会竭尽的感情。你们把对方的信带在身边,像带着至宝一样从不离身。
“明知对你的爱徒劳无益,我还是愿你长久地爱我,年久日甚,”在肖邦给你写的一封长信中,他写道,那时你们已经分别数月,“为此我在纸上这般语无伦次……和你在一起,我一无所获,也无从丧失。我对你的热诚以超自然的方式迫使你的心里也感受到相似的热情。你并非自己想法的主人,我是主人,我不会任你丢弃,像树木听凭绿色褪去,那些给树木带来性格、快乐和生命的绿色。即使在冬日,我心中绿意充盈!”
你放下信,忽觉惘然。你似乎领悟了什么,可是那究竟是什么,你却说不出来。
窗外阳光明媚,这是冬天少有的日子。你的儿子在屋前空地上和伙伴玩耍。你给儿子取名叫弗里德里克,用的是你童年挚友的名字。你看着两个嬉戏的男孩,觉得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你和他。
你微微发笑。在华沙的土地上,你和他曾经共享最美好的年华。如今,波兰的原野,积雪覆盖下的土壤里,草叶正在萌发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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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涉及所有人物,信件,事件,均为史实。提图斯•沃伊切霍夫斯基,肖邦的同学和童年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