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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莓橘」Resta con me
*小飞机存活私设。
餐馆「Libeccio」建在那不勒斯市区一处安静老街道的心脏位置,四周的居民多为鳏居的老人和三代同堂的人家。小型教堂的圆顶和一丛丛低矮的旧屋将辽阔的海岸线景致拆得七零八落,因而连最无所事事的美国游客也不愿为了来这而连爬好几个坡。小偷,毒贩和烟花女也默契地避开这片区域干着各自的营生。那天,我沿着铺满落叶而非碎酒瓶的小径一路往下,经过「Libeccio」的时候,下意识加快脚步,又在正门前猛然驻足。我以为黑色玻璃门的另一边有个气势汹汹的人向我走来,又发现原来那是我自己的影子。他看上去有些凶,但我明明脑袋空空如也,没在思考任何事情。
门忽然打开。
“哟,这不是福葛嘛——”
开门的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拿着一块白色手巾,露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
“您好,主管先生”
“感觉好久没见了啊,布加拉提先生和其他人也是。”
“是。组织里有点事情。”
“嘛,也不是我们这种人能过问的啊,哈哈哈。”
我只能随声附和。乔鲁诺的威望树立起来之前,让这周围的人知道布加拉提的死会引起不安。我侧身装出步履不停的样子,伸手松了松领口。
“话说回来,上次你们一起来的时候,还留了些东西在我店里。”
“...诶?”
“对啊,我好好收在一起呢。不过老放我这也不行,你带回去还给布加拉提先生和其他人吧。”
进了那间餐馆,我才发现这里完全为过去所浸染,如同泡在烈性酒里,一边刺激一边麻木。我们常坐的那张圆桌上现在聚集了几个大白天就开始打牌喝酒的中年人,电扇搅动着一屋子浑浊的热气。恍然间,我的思绪定格在了乔鲁诺入队前几周的某日:那天,布加拉提难得有空和我们一起坐一个下午。他拉开椅子,吵闹的三人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米斯达说了什么,四周又再度恢复吵嚷。我望向坐在我旁边的布加拉提,他肩膀放平,眼神虚无而温和,手指落在瓷杯的金属把上,像一轮静悬不动的月亮一样。
带我进来的主管注意到我望着那张桌子的目光,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躬身从放电话的桌子下面拖出一个纸箱。
“全在这了。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的,你们的东西,我们也不敢搞丢,还是快拿回去吧。”
将箱子打开前,我觉得自己对里面的内容一无所知,随着第一件物品被翻开,它们都变得熟悉起来,好像在主动蹭我的手。那里有几盘磁带、涂鸦多于算术的练习本、几期「Transcendi」杂志、球星罗伯特巴乔的海报,还有填满子弹的半自动手枪,我现在明白餐厅主管为什么非要把箱子还给我了。箱子的最下面,是动身去卡普里岛的前一天才被淘汰的录音机。我随手在里面翻弄,喉咙里窒闷的感觉消融了一些,随后胸口的位置又变得堵塞,像有人往积木塔中间填了一块积木,又从另一端把它抽走。
餐厅主管把箱子交给我就去忙别的事了,我抱着它走出店外,看着不断向下绵延的人行道发呆。此时暮色西沉,一些路灯已经点亮,我最终掏出手机,拨了你的号码,你很快接了电话,这样的情况不太多见。
“喂,纳兰迦。”
我低下头,箱子边缘擦上我的鼻尖。
“开车来接我一下吧。我在「Libeccio」门口。”
你往车载音响里塞了好几盘碟,最后选中在我看来最吵闹的一张把音量开到最大,路边的人频频向我们投来不悦的眼神。
天越来越暗,赤红的夕阳流向地平,上面匍匐着淡紫色的云。车驶离闹市区,我们头顶上方慢慢显现出月亮的轮廓,圆得像一枚弹孔。
回家的路上由我开车,因为我好歹买过一张驾照。过去布加拉提一直希望你真能通过驾驶考试,虽然练习最终因你大半天都坐在废旧轮胎上弹石子玩,而我忍无可忍用车门夹了你的脑袋半途而废,但不得不说,你学起车来惊人的快,好像比我开得还好,布加拉提的担心纯属多余。
你把头枕在车门上,远处带赌场的大酒店的霓虹和街边破旧小旅馆灯箱的光交替着从你脸上滑过。白天你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但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你半阖着眼,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身体随着音乐节拍而轻微晃动,手不经意间擦过腰间好几次,显然觉得穿上衣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喂,纳兰迦”我提高声音,感觉自己在跟那台该死的音响吵架 “把外套穿上。”
我们才确立关系那会儿,我变得有点神经质(虽然我实际一向如此),常在见不到你的时候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空气,好像你是一串因为太重而不得不从裤袋里取出来的沉甸甸的钥匙。终于在一个周末,我提议搬出那栋被葡萄园包围的小屋,去组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家。你眼睛闪亮,在一堆过期杂志里翻来翻去,嚷嚷着要住进带庭院的庄园,有爬满常青藤的墙垣,喷泉,鼹鼠窝和摆成时钟模样的花圃,我从未对你提过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的。我们在太阳把马路烤得发白的夏日驱车去看了好几处这样的地方,最终却在叶子快落的时候搬去了渺无人烟的海边。悬崖上只有一栋房子,长长的木质楼梯通往下面的沙滩,潮水退后,沙滩上遗落着一蓬蓬的海草和少女指头般的细长海贝;夜晚,浪花拍打岩壁的声音恬美,好像那里缝进去了一个持续歌唱的灵魂。
一见到那个地方,你就激动地上下奔跑。
“嗯,就是这里了!年长的那个来拍板,就这么决定了!”
你一边做出不容反驳的姿态,一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你可爱的娃娃脸,总是让我颠倒我们之间的年龄差,更何况我还常以老师自居,但在生活这一方面,我们都同样笨拙地从零学起。城市里,每个人小心翼翼与其他人产生交集的地方,我是黑手党「Passione」的成员,一些小流氓的头目,拿小刀削掉过好几个人的手指。在这栋荒凉海边的小屋里,我是洗衣工和水管工,每天都得把你的袜子和头巾从洗衣筐里分别捡出来;擅长在烦躁的时候边打扫边砸碎东西,再趁你回来前把它们放在不透明垃圾袋里丢弃。分配给你的家务活一点没动时,我使劲捏你的脸直到它变红。我们当然吵过架,沙发上的小弹孔里至今仍会时不时冒出些棉花,但我们都默契地屡教不改。
周末我们沿着只有两个人的海滩散步,你不涂防晒油就冲进海里,过一会跑回来,从鼻子里朝我喷出滑溜溜的热水。我们还有过好几次短途旅行,去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看那些著名的雕塑,你一边在里面奔跑一边大声嚷嚷 “福葛!这些人全都比你大!”,差点把那趟游览变成一次众目睽睽下的替身战斗。在庞贝古城,远远眺望坎皮佛莱格瑞火山区时,我讲起曾看过的罗伯特.罗西里尼的电影,一对七年之痒的夫妻来到此地,被唤起了对死亡的恐惧而重新陷入了热恋,我一边讲一边思索,回过神时,发现你早就戴上了耳机。
也就是在那天,我们在景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了犬型壁画旁,那里已经装上了玻璃,旁边贴着各个国家语言的简介,游人们排着队,把相机贴在玻璃上按下快门。我想起了阿帕基,和你一样感恩于布加拉提,为能因他的命令奔忙而感到安心,最后也如愿以偿地死在了布加拉提前头。过去,我一再在心里划清界限,在这点上明确自己与你们的不同。我脑子里思绪芜杂,把路旁的石子踢得满是烟尘,仿佛孤零零地置身于一无所有的庞贝废墟之中。恍然间,我看到了童年的自己,藏身于绣球花底下,仰面躺着,身边放着书和折叠刀,感受着四肢慢慢变得轻松,心中满溢着对空旷地方以及开阔天空的喜爱,并暗自期盼永远,永远都是孑然一身。
道路忽然变窄,我才意识到自己开得太快了,猛地松了松油门。
马路上只有我们的车在飞驰,天空仿佛无尽地绵延下去。
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小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思考宇宙,惊叹与它的浩渺,和其中藏着的无穷无尽的可能。也许在一个平行世界里,我们反目成仇,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你命丧于敌手,也许还有一个平行世界,冬日里的足音越响越远,我们根本没有相遇。我感谢那个时候的自己将你带了回来。在穷街陋巷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透过你的眼睛,我看见了小时候从书房里偷跑出来的自己,躺在露湿的草地上,长久地凝视着苍蓝天空上橙色的云,张开手臂,好像知道什么东西将会从空中落下,这两段记忆交融在一起,如同从一块织物上剪下的相连的部分。我走过去,拍拍你的肩,那只手同时落在儿时的我肩上。
远远看见小屋前亮起的灯光,我减缓车速,伸手按掉音乐,听见你发出的柔软鼾声。
“纳兰迦,到家了。”
我用比想象中小得多的声音说。
吃过晚饭后天气变了,下起了地中海温和的雨,风不太大,雨声淅淅沥沥,迟缓,温柔,像揉小男孩的头发。在晚间,这样的天气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一天有些不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一边把头发吹得半干一边阴郁地想今晚恐怕要失眠。
关掉吹风机,客厅里响起玻璃抖动的声音和哗啦啦的雨声。
你常在夜晚突然亢奋,并不是说你是夜猫子,在我看来,那些举动更像是为了能一挨枕头就入睡而把精力消耗得一滴不剩。但我没想到,今天的戏码是把最大的一扇窗户打开,坐在窗框上面朝风雨。你背挺得笔直,看上去还有几分得意,像个非要在风暴的时候爬上瞭望台的船长。想什么呢,你这个小混混,你明明就不太喜欢雨天的。
“纳兰迦——”
“福葛!你快点来看,有鲸鱼!”
你转向我,表情兴奋,一抹湿了的头发贴在你面颊上,如同一笔堇色的颜料。
我走到窗边。
雨中的海,黑色而又透明,被水磨洗得发亮的贝壳在暗中莹莹。
“看那里!”
顺着你指的方向,遥远的海面上,确实有一点在动的灰色身影,凝神细看,还能看见它激起的白色浪花。距离实在太过遥远,那条鲸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只要知道「那是鲸鱼」,就能自然地感知到它的力量,它冲出海面的巨大的鳍,与水搏斗时澎湃的动静,它就像海洋的心跳。
“那是鲸鱼吧!是鲸鱼吧!我第一次见到鲸鱼呢!”
你激动地不断用小腿摩蹭着被打湿的外墙,满是水珠的身体往我身上蹭。
我盯着那条无畏的鲸,手不自觉地搭在你的肩上。我以为你在晚间淋了雨,明天肯定要着凉,但你的皮肤比我的手还热,不是那种燃烧起来般病态的热,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熙,仿佛清爽地勾勒出少年朗健的身体。
我低下头你看你,背脊上满是水珠,而那明显带有你体温的水还在往下流,流进皮吊带里。
皮吊带。
我本来没有一点贪婪急切,现在却忽然觉得血都被点燃了。我凑近你的脸,用一个吻带你撞到窗户边缘的木板上,你嘴唇有些僵硬,舌头却炽热得让人心惊肉跳。海风冰冷,清新,令人羞耻。我把你圈在怀里,屋外的湿雾一阵阵打上我的胳膊,我感觉自己像根擦着冰面的火柴。
“你不会现在突然想做吧!那么忍不住啊!你这家伙!”
被小瞧了。
我一时语塞,脱去睡衣,用手抚弄了两下内裤那里用力鼓出来的部位,脸因为自己的蠢蠢欲动而微微涨红。
你忽然一把揽过我,加深了那个互相品尝般的亲吻。
突然的反客为主让我有些茫然,你的吻毫无章法,一会舔舐一会啃咬,你却完全不在意,洋洋自得地越吻越深。你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我们俩沿着窗框不断下滑,地板很凉,水滴沿着墙壁流淌。
你跨坐在我身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我自下而上仰视着你。你把半湿的裤子绞成一团扔在地上,开始解脑后那个硬邦邦的结。卫生间里冷调的灯光打在你的脸上,你嘴唇,脸颊,甚至鼻侧的皮肤,都带着一层眼瞳中那种又滑又亮的质地,在黑暗中隐隐闪着光,让你如同清澈夜晚枝头的橄榄。
满是褶皱的头巾被扔在一旁。
要先把你照顾好才行,毕竟突然拉着你做的是我。我吮上你暴露在空气里的乳尖,感受少年受到刺激时身体的变化,太奇怪了啊,你明明比我还长一岁。我把手伸进你大腿根部,纾解着那已半勃起的部位,顷刻间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我湿润的指尖在你腿间像活物似的动着,和吮吸吞咽的煽情声音。
你大腿颤抖,手不经意间在我的肩上摩挲,呼喘声如柔软的雷。
你在我掌间翘起变硬的时候,我把手指从你半开半阖的唇间伸进去,像在刺激一只盛放的贝,你口腔里的软肉和舌头湿漉漉地缠上来,将我的手指变得更柔软,更大胆。我把你抱到沙发上做扩张,你呼吸急促,背绷得笔直,小腹上肌肉颤动,连肚脐眼的形状都那么可爱,好像由水滴仔细地洞穿。我的手轻轻攀上你汗涔涔的大腿,将它抱在怀里,动作仿佛无声地劝诱。你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我抽出手指,整根没入你的身体。
你体内像一个温暖的夏夜,巨大的天国不断下沉,一场风暴猛然坠入东海岸,云自地平线碾过,成千上万的爱情倾倒下来。
我们准备在卧室里再来一次,两具湿漉漉的身体钻进被子,填满子弹的半自动手枪被随意扫在地上。
“福葛。”你突然出声叫了我的名字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嗯?”
“就是...这里的感觉啊。”你脸红红的,肩胛骨上还有我的齿印,把手放在我胸口上。
“你白天去「Libeccio」了吧,回来的时候就有点闷闷的。”
大风裹挟着雨珠,将玻璃敲得噼啪作响。
“我想让福葛开心”你伸出一条腿去蹭我的侧腰,脸上有种得逞的神采 “你去洗澡的时候我也在想,今天为什么非得是这种天气呢?但是你看,我们现在在房子里,被子下面,又温暖又安全。”
啊啊,这真是…
“纳兰迦”我的声音有点喘:“我喜欢你。”
“这我早就知道了。”
窗子开了一条细缝。我带着你一遍一遍地撞上床柱,闭上眼,仿佛听见我们喘气的声音,肉体拍打的声音,被子翻腾的声音都冲出屋外,旋转着回荡在满是风暴的海面。
一个接一个,新入伙的人,自始至终一起战斗的人,抛却生死只想报恩的人,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那艘快艇,最后运河的堤岸上,只剩下我和你。
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就为了个认识了三天不到的女人!
我冲正在离岸的快艇喊叫,发泄着满心的愤懑,满心的不甘,即使知道那全是徒劳,如同将笔直的鱼钩抛向水面一样。
你缩在我身后,抱着头,一边轻颤一边喃喃自语。
布加拉提最后朝我看了一眼,眼神仿佛在说。
「那他就拜托你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布加拉提四目相对。
我们都没想到你会去追那艘快艇,你留下几句令人讶异的话就纵身跃入河面,奋力向前游去,那身影仿佛在说,这就是我的决定了,死而无悔。水呛进你鼻子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即使隔了很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快艇停了下来,布加拉提用替身能力把手伸长,朝你抛过去,你一直不断地游,直到头狠狠地撞到快艇上。
我被留在原地,快艇往前驶去,拖出长长的水痕。
我甚至没想过能与你再相见。
你站在我家门前,手里拿着巨大的披萨盒子。
“福葛,我回来了。”
你不管不顾地往我家里挤,盒子角撞到我胸口上,空气中弥漫着蘑菇味。
“还有啊,我想把小学课程念完,能拜托你继续教我吗。”
做完爱我们汗水淋漓,你把头埋在枕头里,背上让皱起的床单压出道道红印,用脚踢我,吵着要喝水。我换了一条内裤,给我们两个做了些简单的清理,等我把水拿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我在你身边躺下,不出所料地陷入失眠。窗外雨声渐低,我轻轻抚摸着你的脊背,忽然想到有一天,即使没有敌人替身的作用,我们也会一起老去。然后火山爆发,鲸落滋养出一整个生态,这片土地上覆灭又新生好几个王朝,终有一天,地球也会爆炸,胡夫金字塔的尘埃、蒙娜丽莎的眼睛、维苏威火山下亡者的灰都将搅拌在一起,归于虚无,一部已经完成的鸿篇巨著,就此变回张张新纸。
在那之前,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会一遍遍地去找回你,将你带回家乡。现在,现在我只想静静听你的呼吸,纳兰迦,我闭上眼,嘴角上扬,将舌尖抵在下牙上,对着空气无声地读出你名字的最后一个音,纳兰迦,人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会产生奇怪的思绪,我爱你如同爱我自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