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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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保准能在一哥的地盘上遇见王磊的精神体。李一一给他讲过六度分隔理论,他最初和王磊之间只隔了一哥一个人,而他和郭京飞之间也只有刘培强一个。刘启第一次见到郭京飞时,郭京飞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你长得真像我同事照片上那小孩。”
休眠仓脱离空间站那段时间里郭京飞还睡得人事不知,被联合政府从冰川里捞上来后直接送医院去了,错过了本世纪最大新闻,因此连刘启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在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中,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不仅要面临“地球被木星捕获但是我们已经炸掉木星”的虚惊一场,还要接受“炸木星的人是你同事所以请节哀”的噩耗,紧接着在“我同事的儿子睡了我哥们”的惊恐中无法自拔,并随即陷入了“我同事的儿子不仅睡了我一个哥们还坑了我另一个哥们”的不知所措里。而刘启也必须迅速适应“我们黑市老大和我男人是兄弟”以及“我男人的兄弟和我爸是兄弟”这两大残酷事实。
“我活得就像场电影。”最后他说。
刘启逗那只黑豹有几分钟了。一开始黑豹只是在他脚下打瞌睡,后来被他撸得烦了,站起来绕着他的腿一个劲地转,嗓子里低低吼着。这一块灯光很暗,适合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偷偷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一只半大的苔原狼,凶,精神好,牙尖爪利,皮毛油光水亮,一看就知道主儿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但是比黑豹小了一截,还是个成长体。苔原狼不是中国有的品种,王磊后来告诉他,这个变种和他的精神世界有关。黑豹凑上来,给它舔脖颈后头的短毛。那狼被舔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站起来原地滚了一下,爬进黑豹怀里躺下来。刘启上手呼噜了黑豹一把,啧,舒服。他也想抱着王磊。门口挤出一只狸花猫,本着有猫不撸枉为灵长类的原则,刘启也撸了它一把。
里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哎呦了一声,说磊子你家那位摸我呢。
“摸你怎么了?”王磊说,“你摸回来。”
黑豹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毛,狸花猫跳到它背上,它叼着小狼崽子后颈一块皮肉走进屋里去。刘启不自觉摸摸脖子后面。他推开门,三个男人正围一桌打麻将。郭京飞明明年纪最大,睡了几年,看起来是最小的那个。王磊怀里是一只橘猫,被撸地舒服了,向上翻滚着肚皮求抚摸。刘启翻了个白眼,哪有哨兵的精神体是橘猫的?再说橘猫能干嘛?吃掉敌人吗?橘猫和一哥那痞里痞气的形象也不搭。郭京飞弯下腰,捏了一把苔原狼的耳朵。那小崽子立刻炸毛了,冲郭京飞吼了一声就要扑上来。黑豹一把摁住它。
郭京飞吓了一跳,“这么凶?”
“它不愿意被别人摸。”刘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跟它又不熟,凭什么让你摸。”
“我和你四岁的照片熟。”
哎呦嘚瑟的你,刘启想,要不是王磊在这,我他妈早抄酒瓶子砸你头上了。
黑豹继续刚才未完成的舔毛事业。郭京飞瞥了一眼,一个劲地叹气,“你磊哥老妈子脾气不改,净给人舔毛,怎么就是个攻击性向导呢?”
一哥说:“你把他惹急了,他先拆你半个精神图景再说。”
郭京飞摇头晃脑,“他舍不得的。还有你,哪有你这种哨兵?”
郭京飞对自己向导身份的满意程度,可比他对自己那脸的自恋程度。他是个标准的安抚性向导(但他是不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还有待商榷),自认为无论是从脾气还是精神体,都完美地可以载入教科书,以供永世流传。谁不喜欢撸猫?瞧他的狸花猫,腿长眼又大,会摇尾巴会撒娇,还会喵喵叫,比不会爬墙的胖头橘猫可爱多了。王磊和一哥齐齐切了一声,语气中饱含不屑与蔑视。四个人推了面前的麻将牌,王磊忽然抽了口气,他摁住太阳穴,把橘猫赶下去,“你们洗牌,我去上厕所。”
“拿罐啤酒来。”一哥说。
“我也要!”郭京飞跟上,“给户口也整一罐。”
王磊替他回答,“他不行。他晚上还得开车。”
琢磨了一下不对,又改口,“去车队。”
“你车速快着呢。”郭京飞损他。刘启听得莫名其妙,郭京飞和一哥一起大笑起来,两个人瘫在桌子上。王磊无话可说,跑去拿酒了。郭京飞捂着肚子,“你不懂,”他跟刘启说,“这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流行语。”
瞧瞧,刘启琢磨,这就是代沟,老男人之间的黄色笑话,他在床上再怎么操王磊,操地他哭着喊自己的名字,他也永远融入不到王磊的过去中。“你磊哥念书的时候可纯情了。”郭京飞啧啧道,“现在不行,军队都把我磊子教坏了。”
他从桌子下踹了一哥一脚,“你说你怎么不看着他点呢,被小屁孩拐走了吧——嗷!”
苔原狼爬起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王磊从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怎么了?”
“我——”
“没事!”刘启跳起来,刚刚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地。他胳膊卡出郭京飞的脖子,猛地捂他嘴,“飞哥撞到头了!”
“让他看着点!”
“让你嘴贱,活该。”一哥幸灾乐祸。
郭京飞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他主攻安抚,狸花猫就是个任人随便撸的吉祥物,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只能眼巴巴趴在苔原狼头上细声细气地叫。橘猫窜上桌子,舔着爪子旁观,郭京飞抖了抖脚,唔唔唔了几声,把刘启的手扒拉下去,“户口你把这玩意弄走,你先松开我!王磊,王磊不对!”
一涉及到王磊,刘启就不绕弯子。他刚想动手,黑豹慢吞吞走过去,叼着小狼崽子的尾巴扯走了。郭京飞揉了揉小腿,摸了摸喉咙,缓了好大一会,“王磊精神不对。”
“咋不对了?”刘启问。
“他那黑豹,”郭京飞说,“焉啦吧唧的,跟没吃饱一样,他精神有问题。”
“你精神才有问题吧。”
一哥上手撸了一把,确认道:“是不太对。摸着怪涩的。”
刘启也摸了一把,“不一直这样吗?”
“什么叫一直都这样?从什么时候的一直?”
刘启想了想,“等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精神体时,好像是比现在有精神。我以为是在精神图景的缘故。”
“什么时候?”
“就是你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几天。”
是王磊强行把他拖出上海大厦的时候。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在王磊手下尖叫,挣扎,绝望地发狂,哨兵的每一处感官每一个细胞都被疯狂调动起来,他只知道他必须要赶回去找韩子昂。但是王磊把他抓得很牢。周倩是安抚性向导,她试图安抚他,但是她刚进入他的精神领域,就被他攻击了出来。
“我不行,队长!”周倩抱着头盔蹲到地上,被强行排斥的痛苦让她也不好受,“我控制不了他!”
他举拳向王磊挥去,王磊接住了。军用外骨骼的力量明显优于民用。仅仅一眨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不是地球荒芜表面零下六十度的极寒气温,那就是一片温柔的雪原,不需要穿防护服,也无需考虑被冻死,他知道雪下是绿草。这是他的图景。男人站在他不远处,弯腰拂下一层雪。
“你他妈的离那儿远点!”他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王磊操你的,你滚出去!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他冲过去,扭住王磊的胳膊一推,男人的头砸到墓碑上,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珠。他把他翻过来,掐着王磊的脖子,几步外苔原狼和黑豹扭打在一起。王磊仰着头,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外掰,“我是个攻击性向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男人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抚你,我只会摧毁你的图景。如果你不想死,就和我一起出去。”
“你以为我怕死?”
“韩子昂死了,”因为缺氧,王磊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如果你也死了,朵朵怎么办?”
他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朵朵,他得先带朵朵回家,他不断念着朵朵的名字。几秒钟后他松开手,王磊向后倚着墓碑,手摁在自己胸口上不断喘息,一道伤口划过他的太阳穴,鲜血粘在他睫毛上。王磊的眼珠很黑。他又动了怒,把王磊推到雪地上,“你别碰我妈的墓碑。”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精神体,那头狼趴在地上,浑身的毛炸开,爪子狠狠抠着雪原,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黑豹弓着身子,那是个进攻的姿势,但它绕着苔原狼转了两圈,却没有扑上去,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近,用头顶顶它,见没有招来攻击,又去舔它脖子上那一圈毛。王磊坐起来,抓住他的手。在被带离图景前他发现那是头很漂亮的豹子,强壮有力,在雪地上闪烁着黑色的光。像王磊的眼睛。
“行了,”郭京飞打了个响指,“那时候杭州城刚没,对吧。我不太确定,但是应该和他老婆孩子有关。你看过王磊的精神领域吗?”
“没……”刘启说,“怎么,你们进去过?”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别嫉妒,我们那时候关系好着呢。”
“不对啊,他和我说一个攻击性向导的精神领域太危险了。
“屁。”一哥说,“你上过学没有?擅自闯入攻击性向导的领域当然危险,但是他主动邀请你进去就不一样。他为什么不让你进去?”
他觉得一哥问错了人,“对啊,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俩同时望向现场唯一一个安抚性向导。郭京飞一摊手,“看我干嘛?我又没和他睡过。户口,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刘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哥忽然一伸胳膊,把他推回座位上,三个人立刻坐好码牌。半分钟后王磊拎着两罐啤酒回来了,扔给郭京飞一罐,自己开了一罐。一哥哎了一声:“怎么没有我的份?”
“你一哨兵喝什么啤酒,”王磊开始排牌,“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究的……怎么牌都散着?”
“刚给户口讲那过去的故事来着。你还记得不,咱们仨当年穿一条裤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哎,你怎么还说我们,你自己都磨蹭了这么久。”
“困,”王磊说了句,“洗了把脸。”
“看出来了,你看你那小宠物都没精神的啊,跟被欺负狠了似的,没睡好啊?不是我说,刘启欺负你,你告咱哥俩啊……”
郭京飞说着也打开一罐,他没有喝,而是把啤酒罐放在刘启一侧,朝他抛了个眼神。刘启低下头,他看到啤酒罐上有半个浅浅的手印。不是郭京飞捏出来的,他知道,郭京飞的动作都很轻,像猫一样。是王磊,他刚刚失控了。但是为什么?王磊是个攻击性向导,但他攻击性再强,起码也是个向导,天生就知道怎么搭建一个无坚不摧的精神图景。他想不明白。
“……户口你是不知道,想当年你一哥不拘小节,我和你磊哥去接学生,你一哥混在一群小孩里真是拔尖啊,我从没见过穿黄袜子配拖鞋来上学……”
郭京飞拿起啤酒罐,对着一哥轻轻敲了敲。
“码牌码牌。”一哥只看一眼就明白了,“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睡了五年了,五年没人和我说话,我都快忘了怎么说话了。再说我和王磊不一样,他得揣着……”
刘启扫一眼黑豹。它蜷在他脚下,身子弯成一个圆形,苔原狼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怀里睡觉,橘猫趴在黑豹身上,可能因为它过于憨态可掬,毫无攻击性,他的精神体没有炸毛。一哥屋子太昏暗,他看不清豹子的毛色。刘启偷偷撸了一把黑豹的尾巴尖。王磊就坐他对面,一挑眉,看了他一眼。刘启心里动了动,在桌子下轻轻踢他的腿。
郭京飞唉声叹气,“不要脸,不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