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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爱女
我阻止不了事物缓缓滑向溃败,大概我的本质就是无能,荣誉不过是凑巧撞大运罢了。我还以为那些恶心的吹捧报道会贴到墙满,直到再也空不出位置,原来它们很快就不再增长。这样也好,空白的地方尽可以留下来贴我那些不被人看好的稿件。我是剧作家,我创作是为艺术,而那些蠢材怎会懂真正的艺术。
我是剧作家,我是艺术家,作家,艺术家,艺术家,才子......
“爸爸...”一声好像从海平面上方传来的轻唤让我惊醒,我才恍然自己身在何处。我手上是支染满红墨水的钢笔,地上到处是被涂满红线的稿纸,墙上也有很多这样的稿纸,被贴得很整齐。正面墙都快被红色占满,只有一小部分黑色,那是油墨报纸,印着创作才子杜丰于这样可笑的标题。
我抹了一把下颌,刚才可能情绪过于激动,我的手还是情不自禁的颤抖。我看向门口眼神有些轻微惊恐的美心“美心,爸爸没事。”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可信,我抬手努力擦掉额头上湿淋淋的一片,美心看我的眼神好像更害怕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红墨水被汗水晕开扩散得更厉害,我的额头现在大概满是血红。
唉,我不是故意的。
“美心,”我走近她,晃晃她的肩膀“爸爸真的没事,你看,都是红墨水而已。”她的表情仿佛已经快要哭出来,因为我手上的红墨水抹到了她两肩,而且我慌乱中还摩挲了她的脸颊,她现在像个沾满血迹的女孩。
“爸爸。”美心抽噎了一声,挣开我在她肩膀上微微哆嗦的双手,环上了我的脖子。我愣住了,也想抱紧她,但是不行,我手上还有很多红墨水,不能再让那些红色沾上她的后背。
美心身上有种甜甜的花香,不知是不是涂了双姝牌花露水,我每次跟莉芳这么说她都笑我。美心还没到用胭脂水粉的年纪,最多涂一点莉芳的雪花膏,但是那种香气更人工,和美心身上的不一样。
美心,我的爱女,她是这个世上最有天分,最有福禄的姑娘,所有的神明都该眷顾她。
02 莉芳
民国六十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我爱妻莉芳诞下一女,母女平安。你会惊讶,我的妻子莉芳,该不会是...哈,没错,我妻子正是巩莉芳,那个国民女歌星。她歌声甜美,容貌更胜歌声。她的成名作是由她本人主演,本人献唱主题曲的码头姑娘。不过这些已成为过去,她现在是杜太太,不需再做抛头露面之工作,而是封坛息影,做个贤惠体贴的妻子。
美心是在万众期待下出生的,她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封面版幅,天才剧作家与国民歌星之女,将来必定是惊世骇俗的少女,我只怕舞台太小,根本无法承载她这样闪耀的巨星。天公亦在指导我们,她才华斐然,要竭力培养,不然为何她偏偏在抓周仪式上抓那只麦克风?美心,知道你没有选择钢笔我心里竟然是轻松。创作的天赋不像天籁歌声,是个给与你就不再收回的东西,是否创作得出好剧本完全是神明的旨意。在某一刻,神明将装在瓷坛里的灵感倾泄一些到你的笔尖,一边倒一边发笑,那一刻你下笔如有神,还以为是自己呕心沥血所作,实则不然。
我见过很多的作家,他们拼命创作,辛苦写字,一万个里面也不见有一个出人头地。他们心爱的人物和世界被人草草翻阅,转头弃如敝履。因此,更多的人把写作当作爱好。他们中不乏天赋过人者,但是他们欠缺一点运气,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底气,将自己所爱当作职业。
我是真正的天才。
03 观音
民国七十四年六月,我女儿的病痛已持续近三个月。那些病院里的庸医对此病症毫无头绪,就找各种借口掩饰自己的无能!各项检查查无病因,医生急破头才建议拍X胶片,还信誓旦旦,高科技一定奏效,结果却得出多么荒谬的结论。
我女儿怎可能是神经病?我绝不会将女儿送神经病院。
他们试图将美心带走,在她身上扎满针管,给她吃那么多药片,这样她以后如何面对公众和舞台?如何作歌星绽放光彩?就连巩莉芳都站在蠢材医生那边。我气急,大骂巩莉芳是妖怪,被业障缠身看不清是非,混乱之中我打了她。莉芳重重向后跌去,头磕上了后面的墙壁,将一块红斑留在灰白的墙面上,明明是家庭主妇还总穿高跟鞋,当然立不稳。
我抱着美心沿着医院的楼梯往下冲,美心紧紧环着我的脖子,她抿着苍白的嘴唇,眼神因为惊吓闪烁个不停。“爸爸不要和妈妈吵架...”,我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出声“安心,不要怕,爸爸马上带你离开这。”
她还想说什么,我继续安慰“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爸爸和你玩的游戏?”
美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精神“我记得,莎莎被大魔鸟拐跑了,爸爸扛起她跑得飞快,一跳就跃过悬崖峭壁,大魔鸟怎么都追不上了。”
她讲完,咯咯咯的笑起来,“爸爸快跑啊!”
我不再信任医院,另寻他路。在这中间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健脾止咳汤,药酒,祈祷,成效甚微。
世上已没人长眼睛,我的剧本彩雁凌空被批驳的一无是处后,我已经懒得理会那群麻雀一样聒噪的蠢货,专心投入我的长篇剧本生生世世,我需要安静的环境...我的剧本精妙之处只有我自己才清楚,为什么没人理解?这将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要一直创作到我死。
我要一直写作...不可停笔,女儿也一定会康复,成为被世人羡艳的小童星...
我不记得我在一盏台灯下坐了多久。
“爸爸,你看这里有个洞。爸爸,爸爸你看嘛。”
“美心,爸爸工作的时候不可以打扰!”莉芳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完没完?
“爸爸...”
“哐啷——!”
终于安静了,我咬着牙,浑身颤抖的立在一片黑暗里,刚才脑中一瞬间的空白让我把手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到现在耳朵里都还有巨响后隐隐的嗡鸣,四周鸦雀无声,美心,莉芳,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灭掉,因为我太用力,把台灯连着的插座全部都打翻。这间屋子又黑又静,像个墓穴。
没人讲话了,我跌跌撞撞的走出去,磕到了客厅里摆放神坛的桌角,我两臂一挥,将那些坛坛罐罐全都推到地上,再伸出脚将那些碎末踏得更碎,无用的神,全部都没用。有没有更直接一点的神,可以拿我现有的东西去换我想要的?
我走出了房门,撕下了布告栏上余光掠过无数次的「护佑四方,慈孤观音」报纸。
03 花与爱
我们家这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是因为我不够虔诚。我做的太不好了,还差的很远很远。
八月二十三号,破坏力巨大的台风登陆,我和美心约好的阿里山一日游只得取消。美心很生气,可是她不敢发火。她最喜欢躲进她的衣柜里生闷气。
“美心,总闷在柜子里对呼吸更不好。“我想将她拖出来,她使劲挣扎着不肯,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一下子就甩开了我的手。我的手腕猛撞上柜角,发出血肉撞击木料的沉闷声。一瞬间我惊呆了,美心吓得泪汪汪。
片刻后,我揉着酸疼的手腕“改天台风过去了我们再去阿里山。那时候天气更好,景色也会更好,怎么样?”
“爸爸,”美心的眼圈有点红“疼不疼啊。”她很固执的把我的手拉过去,在淤青的地方小心的吹气,她的手掌很小,又很软。我趁机将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美心变这么重,很快爸爸就抱不动了。”
“才不,我一点都不重。”美心抗议,“爸爸还是可以一直抱我。”
我笑了“爸爸已经抱不动了,”我装作十分吃力的样子把她放回床上,“但爸爸可以讲故事给美心听。”
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很大,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图绘故事本“铛铛,新故事。这个叫做‘花与爱’。”
她已经乖乖躺好,拉好被子,表示已经自己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咻咻咻!爸爸来打猎了。今天林子里出现了一只好大好大的山猪!爸爸的弓箭准准命中山猪的脚,山猪好生气,他冲过来,用力把爸爸撞倒了。”
......
这个故事讲完后,我和美心一起折了很多很多的郁金香,都是拿我那些废弃的稿纸折的。现在那些失败作都被折成花朵了,我忍不住笑出来,美心也很开心,不知道她又是因为什么大笑的呢?
04 发愿
九月二十九日,美心的病再次复发,巩莉芳已与我离异,现在家里只有我和美心两个,更加安静了。
虚无的信仰是我最后能抓住的东西。我好像生活在一座斜坡上,无论再怎么努力推动,可一切还是在滚落。我用背顶,用手推,脚拼命的蹬地,可它们加在一起实在是太沉重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法阻止下落的趋势。
我只剩下孑然此身和充满祈愿的心声。不论是什么样的神,只要可以治好美心的病,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这次不去看医生,我再次带美心拜访慈孤流何老师。
我可以剜掉眼睛,我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控制不住的害怕。
爱女杜美心受因果业所困,心神蒙蔽,慈父杜丰于发愿,愿献我光明,化爱女心头阴霾。
我可以割掉舌头,如果她能唱歌,我不需要再说话了。
爱女杜美心受因果业所困,哑然失声,慈父杜丰于发愿,愿献我口舌,换爱女天籁歌声。
我可以给你一切,想把刀捅到哪里无所谓,想要我流多少血也无所谓。
爱女杜美心受因果业所困,凤凰折翼,慈父杜丰于发愿,愿献我心血,求爱女飞黄腾达。
05 码头姑娘
一切渐渐黑下来,只剩下远处一点光源。那台动不动就出雪花噪点的电视忽闪忽闪的亮起来,是七彩星舞台第九百一十期节目的重播,我精神一震。
卫生间的门好像又被拍响了,响声不疾不徐,越来越微弱,可还是执拗的不愿停下。
“杜美心小朋友要为我们带来什么歌呢?”
“是我妈妈唱过的码头姑娘。”
这座房子像噬人的野兽,我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电视一动也不动,带点刺啦声的前奏响起来,美心穿着那条可爱的黄色连衣裙,头戴蝴蝶结。她还不可以打扮成淇淇大明星,但总有一天会的,那时候,我要给她买最好看的红裙子。
大海满是波浪 不见船入港
她站在码头 遥望著北方
青丝飞上白霜 心还惦著他
信裡没说的 那句回答
傻傻的姑娘戴一朵花 等著他回来呀
小小的嘴儿藏不住话 都唱成情歌呀
青山依旧 岁月如常 也不见她悲伤
有情的人 别问她 你还愿意吗
The End
家庭离异后杜美心一度平静下来的心神再度被搅动,导致心性哮喘复发。这一次慈孤流何老师给予的治疗方法是,纯酒精加活银环蛇浸泡七天。杜丰于锁上了洗手间的门,在门缝隙上插一支香,旁边贴上符咒,还在日历上圈了日期。
七日后,他打开卫生间门只看见美心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