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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司机》
01
凌晨五点，金南俊从简陋的行军床上醒来。
外面还黑着。八月的雨季淋透了未升起的日头，天色一片昏黄。城市远处已经有隐约的鸟啼。金南俊把背心脱下，简单地冲个澡后，换上自己唯一的一套正式西装。
每天上班他都会穿同一套衣服，然后周末时脱下来送去楼下的张姨店里干洗。——他干的是司机工作，没有点齐整的行头不行。而现在这套还挺耐穿，已经挺过第三个年头了。
袖口有点开线，不过应该不影响他今天的工作。
一室一厅里闷闷的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一个摇摇欲坠的大电扇。刚把衣服穿好，金南俊马上又捂出一身的汗来。他赶紧把外套脱掉，拿在手里出门发动车子。
家住得离市区远，早起点上路可以错过高峰期。
今天接的是个临时工，给某个CBD圈的公司大老板开车，五天。
其他具体的情况介绍人也没细说，想必是不想让金南俊知道太多。
——司机这个活，看似很低级廉价，其实也是门复杂的生计。开车稳当容易，头脑清楚很难。在车里什么话该听见，什么话不该听见，金南俊一向心里有底。给大老板们陆陆续续开了几年的车后他混出不少经验，所以今天这种临时工，中介公司的人都喜欢喊他来——因为“南俊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沉稳。麻利。
人用人夸、满五星好评的金司机上路了。车是公司派给他的二手奥迪。路上给中介人打了个电话把地址确认好。他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进入市里最贵的富人住宅区。
天光渐渐转亮。
七点半，金南俊稳稳地准时报到。
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希腊式小洋楼前，前后是郁郁葱葱的花园，在末夏依旧开得色彩斑斓。二楼涂成地中海蓝的玻璃窗半开，白纱窗帘飘出轻盈的一角。
金南俊在车里等了会儿。
七点四十五。
周围还是静悄悄的。几辆豪车从金南俊车旁擦过，都是赶着上班赚钱的老板。金南俊等到将近八点依旧没一点动静。他出了车子稍微活动了一圈，心想要给介绍人打电话吗。
正在犹豫， 头顶传来声响。“哒哒哒。”
抬头看，楼上的蓝色窗户内探出一只手在敲窗沿。
好像在叫他。
金南俊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确定该不该回应。还在发呆中，楼上又传出了人声：“司机先生，能麻烦你先到二楼来吗。”
很意外，是个年轻的男人。听上去没有多大，嗓音清亮。
难道是不方便下楼吗。
金南俊把车锁好。健步上前推门，确实没锁。进屋，一楼的客厅装修简洁中带着华丽，色彩搭配很有欧式感觉。他一步三个台阶地上了旋转楼梯。
家里静得只有他自己微微的喘息声。金南俊感觉自己裹在西服下的身体又在冒汗。
二楼只有一个走廊，白天依旧亮着盏小小的灯。所有房间都门户紧闭，只有尽头的那间虚掩。金南俊不敢多想，硬着头皮往前走。大手在半开的门上叩了叩。他清清嗓子：
“你好，我是司机金南俊。”
“进来吧。”
金南俊推门而入。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轮椅里。
02
男人慢慢把轮椅转过来。清秀的脸，清秀的身体，一双吃力地转动着轮椅的清秀的手。
“我叫金硕珍，你好。”
轮椅男穿着黑色西服，从剪裁上能看出是量身定做、价格不菲。他裤管里的双腿自然垂下，金南俊看不出哪里不妥。——这是双腿残疾？双脚？还是半身不遂？
他瞧着轮椅里的金硕珍，金硕珍也在打量他。
“不好意思，佣人做完早饭先走了，忘记帮我下楼。等很久了吧。”
很久没遇到这么清奇的老板，说话温柔，行事如沐春风，还极其年轻。金南俊脸上稍微就有点发烧。
“没有没有，是我不清楚情况让你久等了。我……扶你下去？”“麻烦你了。”
金南俊上去要推轮椅，而金硕珍同时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手臂。两个人在空中尴尬地撞在一起。轮椅上的人的手落在金南俊胸前。
金南俊直接僵住。老板是想让他直接把自己……抱上车？
“这样快一点。我要迟到了。”
金硕珍面不改色，金南俊猛地想起时间这回事，不敢耽搁地立马行动。他一手环住人的肩，一手抄起他的腿，把老板稳稳当当地抱离地面。
男人个头看着不大，在怀里还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一直带着金南俊的胳膊下坠。司机吃力地把他往上颠了颠。“轮椅怎么办？”
“你开到公司，秘书会带着轮椅来接我。”
金硕珍慢慢用胳膊环住司机的脖子低声和他说明。热气吐在脖颈上，金南俊整个人都开始恍惚。稳住！他在心里疯狂抽打自己。稳住。
一路从卧室抱上车也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金南俊把人安置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自己回到前面手摸到方向盘时，已经像跑完整个五千米的马拉松。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残疾人不是没有见过。帅哥也不是没有见过。老板更是大宝天天见。然而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变成金硕珍时，就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他忍不住从镜子里看后座上的人。
目光相撞，金南俊的偷窥被逮个正着。
“出发吗？”镜子里的老板冲他礼貌的微笑。金司机一个激灵把头扭开。“这就出发。”
上班高峰期的路果然很堵。
第一天上班开局就如此不顺利，金南俊心里发怵。他一边开车一边思考：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残疾了？怎么介绍人一个字儿也没提到轮椅的事儿？身体不方便，怎么还没有固定司机？
他完全是靠着潜意识的职业习惯一路开到正确地址的。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停在金硕珍公司楼下了。一个男人果然候在写字楼前，身边是空空的轮椅。金南俊下车和男人打了个简短的照面。
“你好，百田森公司的秘书闵玧其。”
“你好，我是金老板的司机，金南俊。”
“中午十二点来接。”闵玧其看着金南俊把金硕珍抱出车外，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前也一点没有遮掩或阻止的意思。金南俊不敢看来往白领们的异样眼光，闷头盯着金硕珍的衣领。把人顺利塞进轮椅里，他才反应过来闵玧其说的话。中午要接？
“中午？还在这里吗？”他掏出手机确认。日程上明明写着下午七点下班才需要接送。
“接老板去吃饭。都给你记着工时，一分不会少。”
闵玧其看穿了他的心思，带着丝嘲讽回答。金南俊马上就想否认说他不是在乎那几个钱。金硕珍在轮椅里稳稳当当的坐着，还在仰头微笑着看他。被这样的眼神沐浴，他简直要脱口而出，接送这样的老板是我小金莫大的光荣与享受……
“那十二点见哦。”金硕珍和他挥挥手，被闵玧其快速推走了。金南俊傻傻地看着他和秘书远去的背影。
他掌心还留着点老板身体的温度。
03
闵玧其说十二点来公司楼下接老板金硕珍吃饭。金南俊自然理解成：十二点老板有饭局，需要外出。
然而当他和二手奥迪后座的金硕珍大眼儿瞪小眼儿，共同用目光送别车外匆匆跑掉的闵秘书时，金南俊才发现事情不是司机想象的那样简单！
老板可能只是到饭点了，饿了。
“我们去哪里吃。”金硕珍看上去比早上接他时还活泼一点，不住地说话。“金司机有什么推荐吗？你平时去哪里吃午饭？”
这是个吃货吧。
底层人民金南俊能吃什么好饭？中午经常用超市的便当解决问题罢了。上学的时候倒是吃过不少路边的小馆子，可是他敢带着百田森公司的大老板去撸串喝冰啤吗。就算老板愿意，闵秘书看上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金……金先生喜欢吃哪里，我带你去。我没什么喜欢吃的地方。”金南俊和他胡乱打哈哈，在市中心慢吞吞地开着。三个红绿灯后，金硕珍突然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我想吃前面那个麦当劳。”
他放下又扬起的手擦过南俊的耳朵，碰到的地方转眼就红得熟透。金南俊紧张地假咳了三四声，把方向盘晕乎乎地往麦当劳打：“吃快餐吗？”老板有这癖好？
“嗯，没吃过。”后座的人小小声地回答。金南俊没来由地心疼。……怎么老板说自己没吃过垃圾食品，比穷人说自己没吃过龙虾鲍鱼还让人怜惜呢。
好好好，就吃麦当劳。
金南俊开进外卖点单区，一口气把菜单上的都点了，眼睛不眨地付账。
……然后他把小票小心地对折、拍照、收好。还得回去报销呢不是。
金硕珍在后面乐呵呵地看着，随着金司机拿到食物后开到附近的公园。车停稳，南俊把五个汉堡在车座上摊开，“老板你吃哪个？”
老板摸走一个巨无霸。金南俊眉毛动动。他也想吃那个来着。
“剩下的都归你。”金硕珍一副贵公子模样，手里却开心地捧着个汉堡，看上去可爱又滑稽。金南俊把烤鸡腿堡囫囵吃掉，又给老板递水递纸。金硕珍吃的慢，嘴巴鼓鼓的像只仓鼠。他边吃边和南俊聊天：“你做司机多久了？”
“三四年吧。”金南俊如实回答，“大学毕业出来就一直在做了。”
“你上过大学？什么专业？”金硕珍稍微惊讶。
“商务英语。”金南俊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拆第二个汉堡包。“这年头工作不好找。”
“嗯。”
其实有别的原因，金南俊不想说。金硕珍也不追问。一个汉堡吃完，金硕珍打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南俊：“你早上是不是很惊讶，看到我坐在轮椅里。”
金司机正好渴着，接过水对口就喝了。听到轮椅的事，他急得水没咽下去：“不是……咳咳，不惊讶！不惊讶。”
其实长得很好看这件事是很惊讶的。
金硕珍看他呛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的腿坏了。摔的。我从高楼上摔下去过。”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司机和老板都陷入沉默。半晌，金南俊小心翼翼地开口：
“疼吗？”
他从驾驶座上转过身仔细打量老板的腿。西装裤下的曲线笔直漂亮，但藏得很完美，隔着布料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早上抱他的时候还用力颠了颠他，是不是太粗鲁了。他怎么不喊疼？
金硕珍顺着他关心的眼光去看自己身下，用手拍了拍：“没事，不疼。”
金南俊松了口气。金硕珍眼神飘忽，忽然又笑起来。
“你还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金司机。”
回公司的路上，金南俊一直惦记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敢相信自己是第一个关心老板的人。他心里五味杂陈。
写字楼前等候的依然是一脸严肃的闵玧其。他把轮椅撑开，看着金南俊今天第n度把金硕珍抱进怀里。车里的油炸气味飘出，闵秘书皱了皱眉头。
“跟个小孩子似的天天吃麦当劳，你不腻吗？金司机，下次他再吃麦当劳就不予报销。”
他把小票从金司机手里抢过，推着老板走了。留金南俊一脸懵逼，看着金硕珍在轮椅里偷偷地回头和他做口型：
傻——子。
04
给金硕珍老板开车的第三天。金南俊在自己昏黄的一室一厅里醒来，五点的闹钟还没响起。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同城快递！”
哪个快递天不亮来送货？金南俊隔着门防止不良分子入室打劫：“给谁的快递？”
“人民路幸福小区09号单元12楼金南俊先生。”不耐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彻。“来自金硕珍！”
金南俊马上开门。拿到手是一个精致的礼盒。
拆开，一套崭新的阿玛尼西服。从标签上看不是特别定做，但价格也够金南俊开半年的车。他望望自己挂在床头的那套跟了自己三年的战衣。
金硕珍在他车后面坐了两天，被他抱了十几次，自然注意到他的衣服旧了。
尺码选的正好，颜色也好看。穿上之后，金南俊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被裹得严实，比三年前买时裤脚就太肥的廉价西装要合身百倍。然而穷惯了的司机先生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这西服算不算在魔鬼闵秘书的报销清单上。万一又来个“不予报销”……
金南俊瞟了眼标签上的价格。呲着牙挣扎片刻，又心疼地把阿玛尼脱了，原样叠好放进包装盒。
今天提早出门去和老板解释解释，自己不能收这么贵的衣服。
然而开车到了金硕珍家，金南俊又把衣服的事情抛在脑后。
——白色洋楼下，整整齐齐停了五辆车。
从保时捷到法拉利，没有一辆是金南俊蹭得起的。二手奥迪尴尬地堵在门前像个误入选美比赛的小丑。金硕珍这是不满意他的服务，又雇了五个高档司机？
二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是那扇熟悉的蓝色小窗。走廊尽头的房间。老板金硕珍的房间。
尖锐的女声和浑厚的男音此起彼伏，金南俊开始在心中默念他的[司机八字真言]：“聪明做事，低调做人”。边念边忍着不去听飘来的对话，心想这是老板的私事，他不能掺和。
然而嗓门越来越大的叫骂还是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传开。“你站起来！你个骗子！你站起来！”一个女人在喊。
“金硕珍，你以为你残疾了你就有理是不是——”这次是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声。女人跟着还在尖叫：“你把他拉起来！他不需要坐轮椅！”
听到这几句话，八字真言瞬间就不管用了。
金南俊车门一甩，直接往楼上跑去。上楼梯的时候貌似还碰翻了个花瓶。一路冲到二楼的走廊尽头，他推门就进——偌大的卧室里挤满了人。
五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和一个哭得妆容花得可怕的妇女。
金南俊一眼没看到金硕珍，眼神着急地来回搜索。女人见他闯进来就冲上前要打骂，终于露出身后坐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他的老板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衣，头发没抹发胶，软软地垂在眼前。
他就这么光脚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金南俊心疼得心里一抽一抽。随便一扭身让疯狂的女人扑了个空。他跑上去蹲在老板面前要拉他起来。金硕珍低着头不言不语。
拉不动，金南俊就换个熟悉的姿势改用抱的。身后有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养了只狗？金硕珍，你挺有了本事了现在？”
好好司机金南俊顿时就忘了自己低调做人的司机守则：“你他妈的跟谁在这放屁呢——”
“南俊，没事。”
怀里的人突然出声，顿时屋里一片安静，温度骤降。金硕珍老实地让司机抱着，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而突然被叫名字的金司机骂人的话还噎在嘴里。
金硕珍熟练地勾上他的脖子：“我们上班吧。走。”
他还穿着睡衣，单薄衣料下的身体温度滚烫微微发抖，紧紧贴着南俊。金南俊还想再拿套衣服给他换，金硕珍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用手掐他的后脖肉了：
“快走。”
金南俊只得乖乖抱着他出了屋子。两个人都不回头，快速钻进司机的二手奥迪。金南俊本来还很想“不小心”地把后视镜里的法拉利蹭个花脸，看到镜子里金硕珍的眼神他又迅速放弃想法，轰起油门飞速飙离了现场。
车开上城际快速路。
八月的清晨稍微带着凉气。金南俊不敢开窗让老板吹风，也不敢关窗让老板吹空调，纠结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你披件厚衣服吧，座位上有。”
一直看着窗外出神的金硕珍回过头，看到后座上的阿玛尼。“你没穿？给你的。”
“报销吗？”
金南俊脑子不转弯，话从口出如同咻咻的流星，在他脑内炸成一朵朵七彩的沙雕烟花。金硕珍难得愣住，忍不住开始爆笑。
“哈哈哈哈哈……”
金硕珍笑得跌在后座上滚来滚去。金南俊一边骂自己简直是绝世傻逼，一边看着他笑得孩子一样的面容，心里泛起一阵暖潮。他终于笑了。南俊松口气，不禁后怕。刚才他被人推倒在地……
车即将驶出快速路。金硕珍总算笑完，手抹抹眼泪，去掐南俊的后脖子：“继续往前开。”
“今天不上班？”司机乖乖地取消变道。高耸入林的摩天楼和二手奥迪渐行渐远。
“嗯，我又不想上班了。陪我玩一天好不好？报销的那种。”
金老板整个人凑到金司机身后，手扒着他的肩膀，身上还披着自己买给司机先生的阿玛尼，像在和他撒娇：“就一天。”
什么时候陪你玩都行。
金司机试图全神贯注地开车。老板的手从脖子又摸到耳朵，他差点在公路上当场动感漂移。
……不报销也可以。
05
车开到海边，金硕珍抬起胳膊：“你抱我到车顶。”
金南俊哼哧哼哧地遵命。老板挺沉，宽肩长腿的身材不比他差到哪去，又是个可怜的小残疾。他知道他说过不疼，依旧小心地像在搬运易碎的玻璃。等金硕珍满足地在车顶坐好，南俊已经是满头大汗。
金硕珍又拍拍身边示意司机坐过来。
司机和老板并肩在车顶上坐下，看风平浪静的大海。上班上学的日子海滩自然是空无一人，只有随风飞行的海鸟。两人的视线都去看海鸟在空中盘旋飞行。良久无言。
“他们推我下去的。”金硕珍突然开口。
“他们？”金南俊想到早上冲进卧室里时看到的一群穷凶极恶的人。五个年龄长相都相仿的男子。一个衣着华贵却满脸疯狂的大妈。
“嗯，我的五个哥哥，还有我后妈。”金硕珍神色淡漠，无喜无悲，像在讲述陌生人的命运。“他们从五楼推我，我才掉下去把腿摔了。现在他们又觉得我在装可怜骗爸爸关心。”
金南俊心疼得近乎窒息。他不住打量身边披着西装仍有些瑟瑟发抖的人。他想紧紧地、紧紧地把他圈到怀中……
幸得最后一刻，清凉的海风及时吹醒他的头脑，他想起自己是个临时聘来的司机。
他不是，也不会成为救美就能如愿获得以身相许的英雄。金南俊在背后抬到一半的手缓缓放下。
“好冷啊。”垂下去的手突然被抓住，金硕珍拉着他的手指把他的臂膀搭在自己身后。
金南俊吓的动弹不得。金硕珍又摇摇他：“我不方便动，你坐过来点。”
他鬼使神差地真的坐过去一点。
“你抱紧点，我怕感冒。”老板得寸进尺，偏头对他嘟嘴。金南俊没见过金硕珍这个表情，刹那间心底无限柔软，感觉像看到沙尘里开出娇嫩的花。
……花瓣和他的嘴唇一样漂亮。南俊咽下口水，终于把手臂收紧将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领域。他斗胆借着距离的拉近吻了吻老板的头发。好软。好可爱。他要晕了。
金硕珍突然抬头，一双星眸撞进他的视线：“你亲我了？”
“对……对不起！！”金南俊立马要跳下车顶向老板下跪道歉。金硕珍摸摸头发：“你只会亲头发吗。”
“啊？” “问你会不会亲别的地方，傻子。”
究竟把话说得太直白，金硕珍也开始疯狂脸红。他扭头假装欣赏美丽动人壮观的大海：嗯，真蓝。慧根清明的金司机终于明白过来——他在索吻？
金南俊捏捏他的手：“老板，这个报销吗？”
“什么？”金硕珍不明所以地回头。金南俊飞快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
好不过瘾啊。没尝到什么味道。
好在老板为人大方，又给了便宜司机一次机会。
金南俊很认真地捏住他的下巴，在他的唇上温柔辗转。他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金硕珍伸出小舌头舔金南俊的嘴角，一下一下的。很痒。
于是南俊把调皮的舌头捉住，带进自己的禁区，渐渐力度有些失控地在吻他。
两个人不知道在车顶吻了多久，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南俊把对方死死压在身下的。鼓起的裤裆来回磨蹭着金硕珍同样兴奋高涨的部位。金硕珍“嗯”了一声，南俊应声离开，又用嘴去叼他的耳朵，亲昵地和他脸贴着脸。
“去车里……”他耳朵湿漉漉的，和南俊小声呢喃。
金南俊蹦跳下车顶，把被吻得七荤八素的男人抱进车中，盘到自己身上。“疼吗？”他隔着滑溜溜的睡裤摸他的腿，担心他会痛。
“你摸摸就不疼了……”金硕珍的语调黏黏乎乎，唇齿又凑上去追着南俊的舌头不放。他把男人的手摁在自己腿间。南俊放肆地揉了几下，横下心，扯过衣服把手探了进去。
金硕珍的身体像一阵过电，在他眼前轻轻颤抖，让南俊有种牢牢掌握着他的极大满足感。
他带着厚茧的手掌来回摩擦撸动服务老板的东西。不一会儿就让他直接射在了裤子里。白色丝绸的裤裆顶出一个弧度，被液体染成半透明的颜色。
南俊沾了满手，从衣服里伸出，坏心眼地直接捏硕珍的脸：“你射了。”金硕珍刚刚高潮，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舒服地眯着眼睛，小舌头还舔他的手指：“什么味道的……”
南俊自己舔了。“甜的。”他去拉老板的手，按在自己从刚才起就硬到发疼的部位：“换你尝我的好不好？”
老板的身体烫得不像话，透过衣服都能瞧见胸前淋漓的粉色，像染上一层脱不掉的爱欲。
他的手活儿不行，金南俊又太激动了，被他搞得越来越硬，搓在手心像根钢筋铁棒。金硕珍带着哭腔：“我弄累了，我用嘴行不行……”
金南俊都不知道原来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能更加兴奋。他轻轻用手指顺过老板柔软的发丝，捧着脸亲了几口，把他的头往下面按去。
被舔到马眼的时候他整个脑子炸成数千碎片，反反复复只感觉得到金硕珍炽热紧致的口腔。老板含的很认真，金南俊忍住抬腰往他喉咙深处捅的冲动，抓着头发的手指随着快感渐渐用力。
最后几下快到的时候，他还是全面失控，霸道地箍住人狠狠向前撞了几下。金硕珍闪躲后退不及，被司机一半射在嘴里一半射在脸上。
他眼睫毛上挂着精液，手狠狠掐他：“过分！”
“对不起对不起。”金南俊爽劲还没过，赶紧心疼地到处给他找抽纸擦脸。老板漂亮的圆眼瞪着他，脸上还有他黏黏的东西在往下滴。南俊纸没找到，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先“噗嗤”笑了。
“笑什么笑，傻子。”
“笑你真好看。”司机索性凑上前把自己的精液都舔掉。又用睡衣给他擦干。“下次绝对不这样了。”
“谁跟你有下次。”老板闹了个大红脸，偏偏被揉着屁股按在怀里逃也逃不掉。“好好好，没有下次。”南俊抱着他舒服死了，一刻也不想撒手。
海滩空空荡荡，停着一辆孤零零的二手奥迪。海鸟在空中结队飞翔。
那天车在海边停了多久，车里的两个人就吻了多久。
06
说“没有下次”当然都是骗人的。两人心知肚明。
百田森公司的金老板开始和接送自己上下班的临时工金司机低调地偷情。
说低调，其实一点也不低调，只是还没人撞见而已。
金南俊依旧早上五点醒来，早上七点半准时去家里接金硕珍。可他不用在楼下等，而是直接进卧室，把故意赖床的男人亲到必须睁开眼为止。
“你再不起床我真的扒你裤子了。”金南俊滚进大床，把人从毛毯里揪出来，手下来回揉搓老板的屁股。“闵秘书都说了今天是什么季度总结会议。快穿衣服。”
“你给我穿。”金硕珍赤裸着小半个胸，双手举高高像个学前班的婴儿，又乖又傻。金南俊乐得上前叼住他胸前的小粒。这是他发现的老板最受不住的敏感点——金硕珍果然倒吸口气，猛推他的脑袋。“司机叔叔变态啊！”
南俊笑得像个裂口的大倭瓜，半跪在地上帮他穿衣服穿鞋，然后扛着他下床。金硕珍的家中永远空空荡荡，除了奢侈过头的欧式家具没半个活人的身影。早餐就放在桌子上，都是佣人提前做好。时间来不及了，金司机就一手老板一手早餐直接飞奔上车。
高峰期永远在堵车，堵得南俊心烦。他扯扯副驾驶上拉着自己的手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宝贝男人。“老板，亲一个。”
硕珍凑上去直接给了他个动人的舌吻。
绿灯总算亮起，前面的车开始缓缓前行。拥挤的车流里一辆破烂奥迪把路直接堵死。
后面的车疯狂鸣笛半晌，奥迪才缓缓启动——马上又红灯了。
后面的司机摇下窗户比了个中指。
车内的南俊毫不在乎，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老板，红灯了。再亲一个。”
老板很听话，和他一直吻过漫长的红灯，又吻到下一个闪烁的绿灯。
到了公司的写字楼，闵玧其雷打不动地出现，似乎完全漠视两人越来越亲密的互动。“中午十二点。”他还是那句吩咐，然后推着金硕珍走远。
中午带着老板去吃烤肉，金硕珍吃得满嘴流油。“这个好吃。”“那个好吃。”硕珍不停地夹菜卷肉沾酱，一气呵成。又点了南瓜粥、红薯饼、冷盘小菜和牛肉拉面摆了满桌，衬得二人在别桌眼中活脱脱的饿死鬼投胎。
金南俊看得傻眼：“你……没吃过烤肉？”
“没有！”金硕珍可怜兮兮地摇头，像在撒谎，又像是在说真话。
金南俊抵不住好奇，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吃麦当劳？”闵秘书告诉他，如果不管着老板，他能一年365天，天天都吃巨无霸。
“……我妈妈喜欢吃。”
金硕珍放下筷子。金南俊还想问他你妈妈在哪，金硕珍突然抬手：“阿姨！结账。”
吃饱喝足，金南俊把金硕珍抱进车子开回公司楼下。开车门前他顺势亲亲老板的小脸。“下班了我来接你。”
“嗯。”金硕珍搂着他的脖子，被抱上闵玧其的轮椅。两个人走远了。
金南俊看着老板和秘书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跟着他去过公司。
而给金硕珍当司机已经是第十三天。远远超过当时签约的临时工的时限。
不知道被他亲得满脸通红的人认真伏案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在轮椅里坐着时间长了会很不舒服，办公室有休息的沙发吗？他手边有零食吃吗？
金南俊一边想一边脚下迈步进入写字楼。他今天格外想念他——见到他也很想。他走了也很想。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就想看看……金硕珍工作的样子。
没人和他交待过百田森公司在哪层，但电梯前有各个进驻公司的指引牌。他抓过一个白领妹子：“你好，能帮我看一下百田森公司在几楼吗？”
穿着讲究的白领女孩很热心：“五楼！我是百田森的，请问你找谁？先去前台登记访客信息。”
金南俊没什么好隐瞒：“我找金硕珍。”
他没注意到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金南俊和女孩一起进电梯，金南俊贴心地直接帮忙按了5。女孩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五楼转瞬就到。要下电梯的那刻，女孩把半只脚迈出去的金南俊拉了回来——
“他不在五楼。”
女孩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她四下打量同事，似乎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和南俊说话。南俊不明所以地被她拽回电梯里看着她转而按下25.
“他一般……在顶层。”
“不要和闵秘书说是我告诉你的。”女孩飞也似地跑掉了，转眼消失在百田森办公室的格子间内。
电梯门关闭，开始直线上升。
07
二十五楼的风很大，金硕珍坐在轮椅里披着件西装外套显得格外瘦弱。他手边跪着身穿单衣的闵玧其，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言不发。
金南俊起初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电梯停在二十五楼的时候，他以为他会看到不得了的东西。在露天平台上看到熟悉的两个人， 他又以为这是老板对他的背叛。又或者，是老板对他的秘书的背叛——金南俊和闵玧其到底谁先谁后？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秘书跪在老板手边。老板呆呆地俯瞰整个城市。两个人半小时没有动弹一次。全宇宙，全世界，所有声音和灵魂仿佛早已荒芜过境——徒留他们两个被遗忘在顶端，互相陪伴却依然……形单影只。
接着金南俊注意到，闵玧其手里有什么东西。一阵疾风刮过，他看清那是根线。
——闵玧其用绳子把自己和金硕珍绑在一起。而他们的位置离天台的边缘十分远。
从高楼摔下造成的残疾。逼他去死的家人。掌管绝对权力的父亲。完全避而不谈的母亲。还有……和他绑在一起怕他自杀的秘书。
金南俊站在原地，脑子里很慌乱，心里却很平静。“他只是受伤了，”金南俊心想，“而且他的伤一直都没有好。”
然而一个社会底层的临时工司机又能为家庭复杂的精英老板做些什么呢。
害怕电梯到达的声音会吸引两人的注意，金南俊是从逃生楼梯自己走下去的。
他一直走一直走。洁白的楼梯像是洁白的噩梦，循环往复没有出路。越接近地面窗户越少，楼梯间也越暗。走到一楼时，声控灯正巧坏着，四周一片漆黑。金南俊抹掉眼角的泪。
回到车里等待金硕珍老板下班，停车场很冷，他嘬着可乐听着电台里的流行音乐。上次老板送他一本书让他等自己的时候读读。他没有碰，这会儿拿在手中分量沉重。
每天中午点菜他从来不看菜单。他只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他读不了写字楼内公司楼层的排位。他可以讲英语，但写不出也读不出英语。
他想金硕珍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有阅读障碍。
七点，写字楼内的白领大量涌出。人群如同蝗虫分离四散成群，现出推着轮椅向前的男人。闵玧其依旧如同无事发生一样漫不经心地和金南俊打招呼。只是今天稍微特殊——他把轮椅折叠好放进车厢后自己也钻了进来。
“陪老板回家处理点私事。”他在后座上和金南俊点点头。碍于秘书在场，金硕珍在镜子里和他做鬼脸，不敢再和他在漫长的红灯时间来回纠缠着接吻了。
司机老板和秘书心思各异一路沉默着开回家，白色洋楼前俨然停着熟悉的五部豪车。奥迪被挤在路边进不去家门。不需要金南俊抱，闵玧其直接在家门外把金硕珍请了下来。“你可以回去了。”闵玧其和司机摆摆手say goodbye.金硕珍冲他笑笑。“明天见。”
金南俊把奥迪开走停在富豪区的路边，心想这地方警察应该不敢贴条子吧。
他转身走回金硕珍的家。
刚返回原地，二楼的那扇窗内就再次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震动金南俊的耳膜：“你让他今天必须签字——”
接着是某个哥哥的声音：“金硕珍，你今天只要站起来把字签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从此南北朝鲜两家人。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站起来啊！”
金南俊在窗下站定仔细听屋内的动静。他想：只要他出声，我就再次冲进去。保护他。
再次传来的却不是金硕珍的回答，而是闵玧其的声音：“阿珍。你站起来吧。”
“我知道你没有病也没有残疾。那天摔下去的是你妈妈，不是你。你还要这样替她活多久。”
“你签字，作为金氏最小的儿子得到你该有的股份，就没有人再为难你了。这不是你妈妈想为你争取的吗？她都可以为此送命，你为什么不成全她？”
“……为什么你也在逼我？”
终于说话的金硕珍似乎在哭，要在闵玧其的力量下被彻底击垮。“你说过你只想要我幸福，你只在乎我想要什么，不在乎别人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他妈和你说过的话你听进去过几句，”闵玧其的低吼里全是疲惫，“我现在只想让你摆脱你的轮椅！我帮你做个健全的人好不好，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来不及去检查大门有没有上锁了。金南俊瞅瞅地形，后退三步直接靠着大长腿助跑起跳，蹭蹭蹭地蹬上二楼。他手扒在宝石蓝色的窗沿边，脚下发力，两次失败后终于略带狼狈地爬进了金硕珍的卧室。
室内人俱是一脸惊愕。
金硕珍一脸泪痕正坐在床边和闵玧其对峙。他的后妈挥舞着一摞纸就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真是条忠实的狗……”同一个金家儿子在说话。金南俊上去直接赏了他结实的一拳。
“你他妈的疯了！”闵玧其冲上来拦他。屋内其余五个人无不是身强体壮的难缠对手。不过金南俊不怕。他从背后摸出自己一直藏在车上的刀。
“我劝你们今天就让我带他走，”金南俊拿刀的架势轻松，“不是我吹嘘，我读大学的时候打架进过局子，还把脑子给打坏了。我可不介意再进一次。”
人都惜命。五个金家人迅速后退，只有闵玧其冷冷地原地不动。“你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
金司机笑了，快速上前把颤抖的金硕珍轻车熟路地抱起，“其实我也不知道……”
“……反正你们不能逼他。”
金南俊正要转身时衣襟被拉住。他低头看到金硕珍满眼闪烁的泪，像无月之夜浩瀚的星。他的重量是他可能承载的全部宇宙。仿佛再落下一粒灰，就会被当场压垮。
“别跳窗，”金硕珍摸摸他的脸，指指门外，“咱们走大门行不行。”
“行。”
08
金南俊背着金硕珍出了门一路跑向自己的二手奥迪，心里还是后怕。结果隔着老远他看到车的雨刮上夹着张纸条。
“靠！不是吧。”金南俊跑近了，把条子拿出来塞给金硕珍：“给老公读读。”
“还读什么？罚单呗。”金硕珍在他背上乐得不行，挥舞着小纸条一脸嘚瑟，泪痕都没干透，“这个要不要我报销啊亲？”
“要要要。”金南俊打开车门，把心肝老板赛进去再顺便偷亲一个。“走，回家。”
他把在希腊城堡式豪宅里长大的金氏集团小儿子带回自己郊外（没有空调）的一室一厅。
行军床上还摆着他仅有的两套西服。厨房里只有烧开的凉白开水。冰箱里塞着张姨看他可怜，送他的大件泡菜。
家里没有一本书也没有杂质报纸。但是有台看上去二十年前就该淘汰的电视。
金硕珍窝在小床上，南俊把电视给他打开自己先去洗澡。金硕珍想换台看点热门电视剧，结果发现遥控器不管用。
把反面拆了一看：没有电池。他电眼来回扫描屋内陈设，最后瞄准床头的闹钟，自己蹭过去把电池扣下来换到遥控器里。
看过半集韩剧的时间，金南俊从洗手间出来，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头上顶着一条毛巾。他漂亮的古铜色身体像一头健壮的猎豹，爆发力都隐藏小丘般绵延的肌肉之下。小腹深入沟壑的曲线一路延伸至茂盛的毛发。很性感。
“帮你洗澡？”他作势要去抱金硕珍，对方摇摇头：“在家洗过了。我帮你擦头发？”
南俊在床上盘腿坐下，金硕珍从身后把毛巾扯过来，看见上面印着几个不再清晰的大字：乐天欢乐洗浴。右上角还破了个洞。
他把南俊炸毛的脑袋包住轻轻擦拭。电视里传来女人互骂的争吵声，使他的声音低沉难辨：“谢谢你。”
“谢我什么。”金南俊第一次发现擦头发也这么爽，简直舒服得哼哼。
“……谢谢你问我疼不疼。”
金硕珍把电视关了，脑袋埋在南俊的颈窝里，从后抱着他的腰。他的眼泪和半干的头发上的水珠一起噼里啪啦的往下流，把行军床单薄的被褥打得湿透。
“妈妈死的时候不是从五楼跳下去的。是二十五楼。她说你看看我这一生，在男人处争宠争不过，连儿子都分不到一点宠爱。她说如果她跳下去，也许爸爸就会心疼我了。我觉得她疯了，可是我拉不住她……”
在场的闵玧其也拉不住她。瘦小单薄的女人有种摧枯拉朽的力量，从风中直直地陨落。她早已将一切安排成注定。
金硕珍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腿没有知觉。他走不动。
他开始撒谎，说是哥哥们推他下去的。他开始说服自己，我是残疾人。我没有腿了。我从楼上摔了下去。哪里？五楼。公司。百田森。
没有人相信他。公司和家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他也不想再继续做金氏集团的小掌门人，于是他每天去顶楼晒太阳。而闵玧其成天神经兮兮地绑着他，怕他犯傻。
闵玧其说，我想让你重新站起来。你只有站起来，我们才能面对一切。
他不知道怎么站起来。他学不会。好难。
眼泪流干，金南俊翻过身把他圈进怀中。——他的阿珍肩膀比他还要宽厚，原来一直在承担这么多把他死死压在轮椅上的惊人重量。
南俊亲亲他潮湿的脸，把水汽都用乐天洗浴的破布抹了。“没关系，你不需要逼自己学会。”他感受着两个人互相依偎的热能。
“站不起来也没关系的。”因为你受过很多很多的伤。
“我会成为你的双腿。”我会等你自己慢慢学会放下。
他把双唇印在他光洁的额头。
他们在没有空调的小屋里渐渐闷起浑身的热汗。头顶的大电扇也适时罢工。
然而终于找到彼此的情侣仍然相爱到不肯放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手和手，脸和脸。
……就这么慢慢睡着。
09
他成为了他的双腿。
而他成为了他的双眼。
上个月，大学城商店街附近开张了一家日式餐厅，名字叫K&K。店面不大，装修得很精致。
老板姓金，终日坐在店门口，手里捧着正在研究中的菜谱，乐呵呵的和过往的学生们聊天。他长得实在惊人，路过的女生中十个有九个都注定要被他吸引进店里吃饭。男生则是10/10.
进店之后唯一的服务员也姓金，属于潇洒帅气中带点野蛮的长相。他的特点是从不拿笔记菜单。你想吃什么就和他报菜名。再长他也记得住。“我看字儿头晕。”小伙子很傻很真诚。“我和我老婆里我属于没有文化纯跑腿的那个。”
“哇——谁是你老婆——”哗啦啦一片心碎的女粉丝都在起哄，怎么新店开张只招了一个帅哥服务员，还他喵的是已婚男？！生意不想做了吗？！
服务员挠挠头，指指门口：“他。”
“我——靠——”
在座的食客都轰动了。
于是这家店彻彻底底的大火了。
本钱是金南俊和老家要好的表弟借来的。泰亨说不用着急还。老家人知道他不开车改开店还有几分欣慰。“还是自己做老板好哇！”表弟初次来看自己的投资成果，欣慰地拍着他的肩。金南俊有点羞涩：“阿珍才是老板啦。我就是他的司机。”
“呕……”被闪了一脸的可怜虎娃选择默默低头吃饭。
开张三个月，外卖服务上线。金南俊开着一辆更破的二手奔驰去CBD圈送单，内心毫无压力地潇洒甩尾停在写字楼门口。大楼前站着熟悉的闵秘书。
“…您订的鳗鱼盖饭三份。”金南俊递过去一个袋子。闵玧其接过，又伸出手：“小票呢？我回去需要报销。”
依旧是熟悉的报销魔王。金南俊点点袋子：“里头塞着呢。”他有点尴尬准备扭头就走，身后人终于叫住他：“阿珍过得好吗。”
“非常好！非常滋润！非常幸福。”
金司机对着兼备青梅竹马·高等学历·共同患难等强烈优势的情敌十分防备，毫不客气地连用三个“非常”，想想又贴心补充：“就是最近总是试菜，好像吃胖了点，昨天抱上轮椅的时候差点把我的腰闪到。”
面无表情的闵秘书在心里狂骂了一千句闪不死你，表面还是淡淡的：
“心理咨询还一直在做？”
“嗯，医生也给不了一个准确的痊愈时间。这种事本来就要看个人意愿。”金南俊不想聊了。出来半小时，他想媳妇了。“回头他站起来了再联系你哈！拜拜。”
二手奔驰瞬间呼啸着开得没影。闵玧其想把鳗鱼饭全抹到他那个破车上。
回到店里再忙碌几个小时，不知不觉就到了打烊时间。百特森公司昔日的黄金小开窝在小饭馆的红木柜子后头仔仔细细地查账。看不得数字的金南俊就在外面拖地，勤勤恳恳地贡献他的劳动力。
12点，账终于查完。“多出来二十块钱！”金硕珍挥舞着钞票，像是得到偌大的宝藏。“走，吃个麦当劳！”
“别吃了，快吃吐了真的。”金南俊很严肃地放下拖把，“医生也说了你总吃麦当劳对恢复没有帮助。今天吃点别的好不好，乖。”
金硕珍看在他送外卖扫地拖地累了一天的份上，勉强让步。“那吃炸鸡吧。”
“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金南俊笑着去推爱人的轮椅。两个人把店铺一关，钻进小破奔驰，吃炸鸡去了。
当夜。
这顿炸鸡吃坏了。
金南俊三更半夜胃疼得痉挛，在床上来回打滚。
滚到第十圈的时候他才发现床铺是空的。——阿珍怕热，所以他总睡在能吹到空调的里侧。可是这会儿床上只剩南俊一个。
他一下子弹起来紧张地四处找。亮着灯的洗手间传来呻吟声：“啊——”
“金硕珍你没事吧！”金南俊冲进洗手间，马上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你也吃坏了？”
“都是你不让我吃麦当劳！！”非要吃炸鸡！！他声泪俱下地控诉金南俊。
金硕珍疼得厉害，在马桶上可怜兮兮地蹲着。卫生间刺眼的灯光下，金南俊看到金硕珍穿着自己的卡通拖鞋。
“等一下……你怎么下床过来的？”他懵逼了。“我没抱你啊？”
金硕珍刚才半梦半醒间疼得迷糊，这会儿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踩在南俊凉拖上的肉脚。
“我……我自己……走过来的？”
两个人对视，金南俊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你哭什么啦……”金硕珍哭笑不得。
臭烘烘的卫生间里，整晚坐着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的金老板，和站在角落里使劲抹泪的金司机。
因为爱情，他一直等待着。
因为他，他终于学会了。
【金司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