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Day 1 剩余玩家52人
透过车窗,知勋看见钢筋水泥取代碧绿田地,摩天高楼挡住了牧场树林。还是个孩子时,他很少踏足家乡的这些区域,不过当许多个夏天都搭乘同一班巴士从首尔到釜山港之后,他对这条路线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借助地图就能说出足够的地标地名来独立进行导航。
任何条件下知勋都能引导出一条前进的路,不过仅限地理条件。至于他的母亲禁止他参与以后的夏季少年赛这件事,就很难通过他擅长的方式(比如研读地图、判断方向)来协调解决了。
“你不觉得你的年纪对于那个虚红的游戏来说已经太大了吗?”她问,口气中毫无怜悯。
知勋没打算纠正,因为即使他花了五年向他母亲解释这比赛更像是狩猎标记和搜寻箭支这样的策略游戏,她也没有理解。
“你爸希望你明年夏天在他的公司里申请到实习岗位,今年你想玩就玩玩吧。” 母亲甩了甩手漫不经心地说,“不过这次结束之后就得参加工作。你已经长大了,在这个胡来的游戏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就把这次当作最后的狂欢吧。”
母亲的话没有回旋的余地,而知勋发现唯一值得他欣慰的是,他那个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心的父亲至少没有为自己开后门行方便的意思。当然,他也不会因此对那个专横的家伙心存感激。
来自身旁的一声叹息把知勋从沉思中拽了出来。即使没有回头,他也可以看见顺荣的一部分倒影在玻璃上晃动,与外面的城市街景重叠。他注视着那张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的脸,无法移开视线。因为没有顺荣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这趟旅程要比往常安静一些,但绝对算不上太平。知勋其实有点意外顺荣能在几排之后硕珉、胜宽开着迷你演唱会的情况下睡着,更别提左边还不时传来韩率充满活力的笑声。虽然意外,但知勋并不讨厌这样。顺荣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带给他安心感,让知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深思一些他现在其实不愿去想的事情。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是吧?”顺荣喃喃道,由于刚从小憩中醒来,声音显得比平时更低更哑。
顺荣沙哑的嗓音像把梳子滑过他的头发,一丝颤动从他的头皮直达脊柱,令知勋瞬间回过神来。他怀疑顺荣可能会读心,或在自己只字未提的情况下得知了自己与父母的对话。
“年级最大的三个人马上就要超出年龄限制了,往后我们的高中梦之队也会不复存在。如果最后我们还是没有打进全国赛,那将是所有人的遗憾。”
笼罩在知勋身上的不自在稍微减轻了一点,他往椅子里陷了几分。
是的,一直都是年龄最大的三个队员出生年份的问题,与他今年之后就要退出比赛无关。
“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们不会赢下全国赛一样?”知勋抱怨道。
“你说得对,”顺荣点头同意,“今年的机会是属于我们的。”
这个说法听起来要比“我们最后的比赛”更柔和一些,知勋这样想道,视线追随着窗玻璃上顺荣的侧脸。
或许这并不只是他们最后一次赢得比赛的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顺荣的机会。
高中一年级时期,知勋会加入这支队伍纯属偶然。当时队伍正在挖掘优秀的新人,他是因为被人看到在体育课足球组的表现而被招募的。在被三年级前辈搭讪之前,知勋对夏季赛的所有了解仅来自于电视新闻对胜者的简短报道。他原本没有更深入了解这个比赛的兴趣,不过是被同期招募的其他同级生们拖带着罢了,准确来说,是被那些同级生的其中一人拖拽着。而那之后的故事,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传奇。
这个比赛的本质其实很普通,四支队伍,每队13人,在比赛专用的八座岛的其中之一竞争。每个队会都拿到一定量的供给,包括一个简陋的基地、三张弓和基本的急救用品。每个玩家身上都配有一套腕铐、脚铐和颈环,一旦颈环被破坏,相应玩家立刻出局。每个队伍都有一位被选为“标记”的人,一旦这个人的颈环失效,则整个队伍出局。为了让战况更复杂,比赛提供与手铐、脚铐和颈环存在电磁感应的软头箭,这箭能够使被击中的玩家“丧失行动能力”,即,使其被困在固定的网格区域无法离开,除非得到队内选出的“队医”的救助。而除了规则设置的障碍外,还有一些环境障碍。岛上虽没有具有攻击性的动物,但一般都会有茂密而多刺的灌木丛、可阻可挡的岩地,或是植被荒凉不宜生存的区域。食物会在比赛开始前被随机藏在岛上,玩家必须自行寻找。水可以从井中取得,但无法保证井的位置会离基地远或是近。
这个比赛最初起源于一种军事训练,意在让年轻人们在服役中掌握必要的生存技能。随时间的流逝,这个比赛本身变得声名远扬,高中时期若能在市级大赛中获得胜利,申请大学时投出的简历上无疑会多出光辉一笔。但胜利总是苦乐参半。上次比赛时胜澈的手臂在最后一场对决中骨折,由于失去队长,尽管队伍被认为拥有挺进全国的实力,他们最终抱憾止步地区赛。
将所有队员再次聚集到同一个队伍花了整整三年。最年长的三名队员还能被当作“少年”的今年,确实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在这支曾被人们称为“梦之队”的队伍永久解散之前,这也是三年后首个再次为荣耀而战的机会。所有人都清楚地记得,当他们在无人出局的情况下,赢下全部三轮比赛夺得城市冠军时,那种所向披靡的、令人兴奋到晕眩的感觉。虽然这段记忆曾一度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但现在它又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并且在他们的皮肤下叫嚣,在他们每次对视时带起共识的电流,让他们为共同的认知而战栗不止。
他们都知道,他们会赢。
他们曾在这座岛上比赛过。
由于上一次比赛时他们主要在岛上的其他区域活动,所以在西南岸下船时知勋没有马上认出这里,但当他看到了岩石表面蔓延的绿色植被时,他很快记起了这座岛。简单地说,知勋认路和导航的能力在这个比赛的任何情况下都是通用的,只是当岛屿的地形并不是一个整圆时,他很难精确地描述方位。
这里有着声音因为被森林吸收而减弱的独特感觉,不是知勋最喜欢的地形,当然也不是最讨厌的。虽然每次比赛主办方都会对岛上的绿化或景观做些调整,但大面积的地貌无法轻易被改变,所以知勋很快开始在脑内描绘记忆中的地形图——从东部边界通向岛屿中心有一个斜坡,而下坡路上有个隐秘的地沟。上回他们利用这个地沟作为陷阱抵消了下坡地形带来的劣势。知勋将他所能看到的和所记得的区分记存,就像胜澈曾经教导他的那样,与往常别无二致。
下船后队员两两随机结伴前往基地。知勋与韩率紧挨着向前走,两人都保持高度警觉紧盯着周围的一切事物,时刻寻找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或警惕着任何可能造成危险的东西。有时一些队伍也会尝试比赛一开始就进行突袭,比如在安营扎寨、集齐物资之前,这样的方法有时会成功奏效,取决于所处的地形是否适合这样的战略。但多数情况下,此类奇袭最多只能击落一个队伍,并留给另外两队可乘之机,从背后攻击发动突袭的队伍或洗劫无人保护的基地收获渔翁之利。虽然比赛的最初阶段是相对安全的,但多留一个心眼总是更好,特别是在这个声音被周围植物大幅度削弱的环境里,视觉所见就变得尤为重要。
“我们快到了吧?”韩率眯着眼睛斜睨后方,问道。
“差不多。”知勋回答。
临行前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了眼地图,但仍然记住了大致方位。之后有余裕时他会花点时间记住更多细节。知勋擦了一下脖子,颈环贴在那里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却只能苦笑着接受。一天之后他就会完全忽视这东西的存在,不过刚带上这些设备的头几个小时,这些东西总显得又沉又粘。
韩率用手给他自己扇着风,“很好,希望我们的基地能有点阴凉处,今年夏天太热了。”
他是对的,但并不只是温度的问题。这个岛的潮湿气候让普通的高温也变得难以忍受,虽然这样的湿度可以让灌木丛长得很茂密,但并不能为这趟旅程增添多少乐趣。想到这里,知勋苦下了脸,“这个热度勉强可以接受,但希望不要下雨,这里感觉一旦下雨就会有一场恶战。”
“但愿吧,我可不想因为下雨在落叶堆中滑倒,或者从烂泥堆里刨箭。”
知勋又跟着说了两句,随后两人就看到了一片空地和他们的基地。两人赶到之后见到了先他们抵达的另外两个二人组,珉奎已经机智地开始清点厨房里的存货。比赛最开始的配给只有速食米饭,若想获得其他更好的食物就得外出搜寻。另一边,胜宽在帮胜澈检查房间和床位,而知勋则拿出地图开始研究他们针对各种战术所能选择的最佳路线。韩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找他们弓箭组的人分配弓具了。硕珉和知秀来得最晚,他们到达之后全员就集合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硕珉笑着说,“不过我们找到了我们的井,想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先带点水过来。”
珉奎边把T恤的袖子一路卷到肩上,边问道,“远吗?”
“很近。”知秀回答道。
知勋和圆佑交换了一个眼神,圆佑对他点点头,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可能要一起去那边进行储备。知勋还打算让灿在基地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能用的配给。毕竟比起跋涉着去打水,灿尼一直都更喜欢探索类的活儿。
“我们还需要食物。”珉奎对胜澈提议,同时眼睛看着知勋。
“我保证你有午饭吃。”知勋调侃道,脑海里调整了一下原来的计划。他们三个人出去找食物时可以带上珉奎这个壮丁让他扛水桶,这样知勋就不用忍受圆佑那意料之中的埋怨,也不用和那对看着就没多少力气的细胳膊合作抬水了。
接着净汉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大家的讨论,“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了半个小时,必须在剩下的半个小时里选出我们的‘标记’。”
“嗯,” 胜澈同意道,“对。”
十三个人开始互相观望,等待胜澈从几个常见人选中说出一个名字,不过这个氛围很快就被净汉打破了。他摆出个灿烂的笑脸,提议道,“我认为灿尼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从净汉身上齐刷刷地移向灿,而被瞩目的当事人张大嘴,夸张地在胸前摆了几个手势才惊讶道:“我?!”
“是的。”净汉干脆地说,“我认为你是最好的人选。”
胜宽挑了挑眉,看向灿的眼神里带了点审视,“你以前做过标记吗?”
“没有,不过…”惊讶过后灿坚定道,“我觉得我可以,我还是挺擅长躲避这一类任务的。”
“最重要的不是躲避攻击,因为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全力保护你,比起这个,你必须要做的是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明浩用一种平和又慎重的口气说着,“你要跟上所有人的心理战,还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这样灿就两票了。”顺荣温和地说。
“你也赞成?”灿不可置信地看着顺荣,不敢相信的眼里满是幼兽般的单纯,几乎让知勋感到他们平时太欺负这个老幺了。不过想到灿每次被顺荣捉弄时都笑得挺开心,就又把那点反省收回了。
顺荣摇了摇头:“我还没决定,不过明浩明显是支持你的,不是么?”
“从战术上来说这样选是合理的。”明浩耸了耸肩,知勋没有从他的话里读出他的确切态度,不过听起来赞成的意思比反对多一些,顺荣的判断是正确的。
“灿并不是最容易猜到的人选。”知勋缓缓道,这一点上他比其他人反应得更快,“但同样也没有那么难猜到他做标记。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或许能混淆其他队伍的判断,选灿确实很理想。”
韩率这时插了一句,“我觉得给他这个机会的话,他应该能表现得很好。”
“同意。”作为离灿最近的人之一,知勋揽住灿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们快要达到多数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其他人讨论时明浩和珉奎小声交谈了两句,然后很快明浩就拉着他投了赞成票。圆佑什么也没说,胜澈好像受了什么难以恢复的打击似的还在一个劲儿看着净汉,硕珉对这个提议表示很满意。胜宽已经开始捏灿的脸颊玩儿,很快顺荣也加入了他的行列。俊辉嘀咕了一句服从集体安排,最后净汉让大家都闭嘴。
“那么大家都同意了?确定灿尼就是我们的标记?”
“等等等等,我还没同意呢!”
灿气乎乎地摸着自己的脸,话刚一出口就接收到了净汉锐利的视线。“所以呢?”净汉目光不善,语气也充满不耐烦,“你同意吗?”
“嗯…当、当然了,哥…”
灿一句三顿地同意了。净汉适时地拍了拍手,笑容可掬地宣布:“很好,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折腾罐装牛肉或者随便什么别的事了,解散!”
最终珉奎和胜澈毫不意外地被当成了苦力,知勋让他们带上能找到的所有容器去打水,幸好明浩与他们同行,负责敲着珉奎的脑袋让他好好干活,不然这一路可能会变成秀肌肉之旅或是扳手腕大赛。灿结束与净汉组的谈话时,知勋和圆佑刚刚画完岛上已知地区的简图,彻底探索完毕的地方用交叉网格线标注,而已探索但并未探索完全的地区用单一方向的斜线标注。
“我们可以先把摸清的地方保留下来当撤退路线的备选。”知勋说着放下了铅笔,虽然他并不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地方能有多安全,但这不是现在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比起这个,还是尽快复写地图更重要,这样每个人都能人手拿一份有标注的地图和原版对照着看,方便行动。不过想得再远,当务之急还是今晚的晚餐。
在已经有一整个组去取水之后,因为不想将太多的人力浪费在同一个任务里,知勋决定推翻原先那个去进行储备的计划,带他的小组向东探查。会议一结束,顺荣就带着俊辉和韩率排查基地外围了,不过这个任务并不安全,因为他们现在每人身上只有比赛最初配备的三支箭,若想更稳妥,明天就必须找到更多箭。知勋组以网格为单位一路排查,在分散开来搜寻完一个网格之后再聚拢在一起,集体向前推进一个网格之后,再分散开来排查,以此循环。幸运的是,他们没走出多远就找到了两箱即食口粮,大的那箱看着有25包左右,而小的那箱有10包,如果大家早饭吃得不多的话,足够他们撑过明天了。
“你说,我们是应该继续前进还是撤退?”圆佑问道,他正和知勋一起搬着大的那个口粮箱,事实上这箱子很轻,完全不会成为他们继续探索的负担。
“撤退。”在知勋做决定前灿先回答了,“净汉让我给你们带话说早点回去做晚饭,这样他们组就能在天色变暗之前出发去夜巡。”
“如果有人能来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就好了,这样他们就能吃上饭,我们也能继续排查。”知勋不满地咕哝。在这个人人都通过网络相连的现代社会,没有长距离通讯工具实在是太落伍了。但因为这个比赛起源于多年前的军事训练,意在测试受训者在最基本条件下的生存能力,自然不会有手机或者其他高科技设备。知勋又设想了一下,如果这个比赛加入通讯手段,那么他们还得专门派一个队员负责通讯的加密技术——好吧,或许圆佑可以担当这个角色。不过在这时想这些毫无意义。
因为不需要将多余的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上,相比来时,回程就快了许多。知勋本以为他们会被一群嗷嗷待哺的队员们热情迎接,不料基地里只有净汉那组,而硕珉已经在厨房那块区域张罗起他们的速食米饭了。
“还以为我们要饿着肚子出发了呢。”胜宽一看到他们回来就热烈地上去帮忙。
“速食米饭也是饭啊。”硕珉道,“那我不弄了?”
胜宽翻了个白眼,“反正所有东西全都是即食的,没你也能活下去。”
“是,是,我知道你很会用开罐器。”净汉一边毫不留情地讽刺着胜宽,一边也赶过去一起准备三人份的晚餐以便尽快启程。
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做饭的人群,问,“有什么新进展吗?”
“我们有水了。”硕珉自豪地说,但很快又补了一句,“这就是目前最大的进展。”
“胜澈那组人打水回来以后去哪儿了?”
“不清楚。”硕珉道。
净汉耸了耸肩,“他们应该没什么大事,我们为了今晚能熬夜在补觉所以没有看到,不过知秀看到他们回来后又走了。”
“知秀现在在哪儿?”
最终他们发现自家的队医在屋外厕所里,这就是他们收获的最后一点有用的信息。之后,净汉组狼吞虎咽完就出发了,而知勋也趁着日落前的最后一两个小时带着自己的组员向之前探索过的反方向去排查基地与海滩之间的区域了。
梦之队很幸运地早早取得突破,能顺利地找到水井让他们比预期中的进度快了一些,不过单单靠运气是无法存活太久的。真正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黄昏的天空从橙红逐渐变为绛紫色,长夜将至。等到夜幕完全降临后,基地热闹了起来。知勋、圆佑和灿带着适合当早餐的麦片回来时,弓箭组也已经巡逻完回来了。顺荣正欢乐地到处找人玩闹,到哪儿都像开派对一样。
“谢谢你们的晚饭!”顺荣一看到他们就朝他们喊,举着勺子向自己身后招呼道,“还没吃饭吧?快过来快过来!”
此前知勋的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在比赛中一直吃即食餐时有点惊恐,他的父亲倒认为这能很好地锻炼意志。知勋其实不觉得这些食物与泡面有什么差别,总的来说口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你们到现在为止用了多少支箭?”知勋咽下一口食物,由着他的思绪飘远。
顺荣微微一笑,他现在的笑脸看起来要比知勋他们刚回来时真实许多,至少要更柔和一些。知勋一直都更喜欢这样的顺荣,不是因为顺荣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不够真诚,他对周围几乎所有事物都饱含热情的样子绝不是假的。只是现在这个顺荣更少见,也更温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他毫无保留的这一面的。
“一支也没用上。”顺荣欢快地说,“我们外出时俊辉还另外找到了十支,足够用到明天早上了。如果你们能找到更多当然更好,这样我们就能反守为攻。不过你都懂的,急不来,所以不用有什么压力。”
知勋点了点头,又咽下一大口,“现在谁在外围?”
“胜澈、珉奎和明浩。其中两个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吃饭,之后我们开始轮流值夜岗。”
“但人手有点不够,净汉组到外面做任务去了。”
顺荣歪了下头,“会有办法的。”
知勋被这句毫无根据的话安慰到了。
出其不意的夜袭看起来一直都是让一个队伍快速出局最简单的方法,不过这个岛上的地形并不适合这个策略。知勋一直认为“禁止使用明火”的规则比起保护人,更像是为了保护岛上的植被,而在没有辅助光源的情况下,即使是在星月明亮的晴朗夜晚,这里的能见度依旧近乎为零。配给包里当然有手电筒,但夜袭时使用手电筒会提前暴露行踪,只要对方阵营的守卫里有人醒着,偷袭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净汉哥今年真的很想赢。”
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顺荣开口道。知勋嚼着口中的食物,看到顺荣的目光空洞,像是在盯着远方的什么东西。
“我们都想赢,傻瓜。”知勋被自己嗓音中的温柔吓了一跳,不过他相信以顺荣的智商听来,这更像是嘲弄。
“确实。”顺荣答道,显然无视了知勋话语中的那句调笑,“净汉本来就比任何人都讨厌输,不过这次情况不一样。通常情况下净汉只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这样说有点夸张但也没差,只不过这次他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押上去了,搏命豪赌、排兵布略…”
讲到这里,顺荣笑了笑,只是这个本应轻快而温暖的笑声落在知勋的耳中却难言的刺耳,平日里顺荣的笑声总是悦耳而圆润的,无意间就一直在耳边萦绕,而这个笑声却又苦又涩,“大家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是影子队长,其实我看,净汉哥才是各种意义上的影子队长,只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知勋的心里有些乱,他的手违背他的意志地动了起来,而当知勋意识到自己正想做些傻事,比如拍拍顺荣的手当作安慰时,他迅速地改变了手臂移动的方向,生硬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知勋——他擅长的是记忆和制图,不是语言和感情。此时他有太多需要厘清的情绪,而面对着顺荣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坦诚而脆弱的样子,像是在向他寻求什么帮助和答案,知勋只能更加不解,同时也更加不知所措。
“你没事吧?”像是察觉了什么,顺荣敏锐地改变了讲话的语气。
知勋恨死这样了,因为这正是他喜欢顺荣的理由。知勋总是装作被顺荣惹毛,不留余力地质疑顺荣的智商,但事实上,他清楚地知道顺荣敏锐又精明、聪明又温柔,只要不故意耍宝还是个很有趣的人。喜欢一个人真的糟透了,它会掩盖你的判断力,又会吃掉你的沉着冷静,还让你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我…”知勋在“有事”或“没事”的回答里逡巡了一秒,最后应付道,“这是净汉哥最后一次参赛不是吗,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很想赢。”
“看起来好像今年什么事情都是最后一次了。”顺荣沉吟。
看着顺荣深沉的样子,知勋暗自想,他并不知道自己未说出的后半句话——
知勋并不是一直都喜欢顺荣的。
高中的时候,他只是被顺荣的各种古怪行为震住了。他无法摆脱顺荣的那种热情,或者说,那执着的性格。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这家伙是个傻子,明明知勋每天都在明显地表达自己的不耐烦,他还是坚持和知勋坐同一班巴士,一起吃午餐,在夏季赛中参加同一个队伍。拒绝他总是得花特别多的力气,因此顺着顺荣的想法要简单得多。
在知勋的记忆中,那三年里他对顺荣连朋友间的喜欢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多出于所处环境下的顺水推舟,而非知勋的个人喜好。但知勋接纳了他,顺从他的要求,支持他,为他辩护,帮他完成作业,还帮助他追求他喜欢的人。或许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但知勋从未这样认为过。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把顺荣推给圆佑或硕珉,但从相处的时间来看,依然是知勋和顺荣在一起的时间最久,而他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上了大学,知勋才开始思考也许他是喜欢顺荣这个人的。非常喜欢。
顺荣是知勋的例外,知勋可以轻易地为他打破任何原则。尽管最初知勋认为这是习惯使然,但他不能否认自己其实是心甘情愿地接受顺荣的奇思妙想的,也不能否认自己拒绝顺荣时的心口不一,和看到顺荣惹麻烦时产生的那种觉得他很可爱的想法。他们高中时期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知勋的脑海里发生了变化,而在知勋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顺荣的现在,他们却不再天天见面了。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专业不同的影响,他们见面的时间间隔从每周延长到每月,又渐渐地,到现在的只限特定场合。
也许是距离产生美,抑或是其他原因,总之有一天知勋醒来后发现什么东西变了。他不会将之称为恋情,即使是他放任自己成天想着顺荣的时候也不想将它当作恋情。但或许,知勋看待顺荣的方式,将他当作可以让自己放下心防的人的态度,比起心动更接近令人恐惧的恋人之间的亲密。好在他们之间逐渐扩大的距离让知勋保持住了现状,尽管知勋已经发现他对顺荣的感情不一样了,他也不需要去做出什么改变。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他们不在一起,知勋就能刻意忽略心中对顺荣的那些感情和感觉。他需要做的只是去遗忘。
直到赛季。
每年夏天那些感情就会像这粘腻的湿气与灼热的夏日一样回到他身边。他可以在一片死寂的冬季,在大雪覆盖整个街道时忘记夏天的感觉,却无法在七月炽热的阳光下对空中的烈日熟视无睹。知勋无法在顺荣的身边而对自己的感情视若无睹。
他觉得把顺荣比喻成太阳还挺恰当,但如果之后注定面对没有阳光的夏天,他又能怎么办?母亲劝解的嗓音还在耳边回响,“你不觉得你的年纪对于那个游戏来说已经太大了吗?”或许吧,这个年纪同样足够让知勋成熟到认清这场射箭夺标的比赛是牵系在他与权顺荣之间的最后的纽带。他讨厌这种在顺荣身边时时刻刻担心着心事会被拆穿的痛苦,但他更痛恨的,是很快连忍耐这种痛苦的烦恼都不必再有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