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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吐了嗎》
神州大地最近出現一種神奇的症狀。
身染這種症狀的人,會從口中吐出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東西。
原本有人以為,這是來自東瀛的「花吐症」;但是患者口中所吐出的,又不限於花瓣。
甚至有些兩情相悅的伴侶,也會出現口吐異物的狀況,還因此掀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醋海風波。
這症狀不知從何而起,亦不知因何而解,簡直就像一場莫名奇妙的傳染性風寒。
酒肆飯店茶館,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不是恭喜發財吃飽沒,而是:
「今天你吐過了嗎?」
這奇異的症狀,完全無法用醫學解釋——講得好像花吐症就能被解釋似的,故而被稱作「神吐症」,意思是「在神州大地出現的很神奇的口吐奇物的神異病症」。
不過,一般民眾普遍認為,應該直接翻譯成「吐得像在發神經一樣的症頭」。
好吧,閒話休提,否則筆者混篇幅的意圖快要暴露殆盡了。
總而言之,很多人得了這種神吐症。不管正道反派,不管先天後天,不管單身或情侶,都歡快地吐著,吐呀吐,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這其中,也包括了赫赫有名的佛道儒三先天。
這三位生死至交當中,第一個出現症狀的,是佛劍分說。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聖僧那慈悲中蘊含殺氣的眼神,在吐出滿桌子寫滿笑話的小紙條之後,仍然不為所動。
真不愧是佛劍大師!
在療養傷勢的閒暇中,佛劍分說會將小紙條一一看過,還不時哈哈朗笑。
佛劍分說的笑聲,並不是尋常人能隨意聽到的,即使是生死至交,也無法想聽到就能聽到。以至於三先天的另外兩位,面對這稀奇的場面,都為之驚悚不已。
疏樓龍宿那優雅的舉杯動作停在半空,所幸他涵養深厚,並沒有把珍貴的佳茗失手濺到對座人的臉上。
而對座的劍子仙跡則是一臉深受打擊。冷笑話的道路,果然是如此孤獨寂寞冷,何處覓知音呢?
於是,劍子抓著龍宿一起研究起紙條上的笑話,試圖修正自己幽默的方向,以博取好友一笑。然而,再怎麼鍥而不捨地嘗試,最後得到的,還是佛劍嚴肅認真的表情。
龍宿變成了那個笑得很歡的人,他晃晃煙斗,對劍子表示出萬分的同情。
那些神奇的笑話小紙條,後來都被贈給了有緣人。有些是給了茶館裡或天橋下的說書人,有些是村鎮中的農人或小販,有些是思鄉的旅客,或匆忙來去的商人。
從佛劍分說口中掉落的最後一張紙,讓他端和的面容上,綻放出一種既清澈又玄奇,似乎蘊含著華光的笑容。
而在他微笑的同時,這空無一字的平凡紙條,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在佛者的注視之下慢慢、慢慢消逝了。
以心傳心,一笑相印。
此路漫漫,梵行無悔,能有緣並肩一陣,便是共燃永明佛燈。
佛劍分說的神吐症,就這麼痊癒了。
三人之中,第二位出現症狀的,是劍子仙跡。
劍子吐出的東西,實在是五花八門,若有旁人看去,大抵上是一頭霧水。即使是他的兩位至交好友,也多半看不出個所以然。
唯有一條粉紅色的絲帶,讓龍宿和佛劍乍見之下就內心有數,只是都很有默契地並不多話。
劍子反而並不避忌,將那絲帶在手上左纏右繞,結出一個閨中少女應該會喜愛的花樣,又哈哈一笑:「我竟然能夠無師自通,太佩服我自己了。難怪有孟母三遷之事,這學東西太快有時候真是一種困擾。」
佛劍看著那粉紅色的重瓣結花,心裡確實很是佩服,便認真問道:「此乃天賦,好友為何困擾?」
「呃。」劍子再次無言。
龍宿本來不願多言,只想默默揭過;誰知被眼前這一齣弄得心潮起伏,忍不住舉起寶扇遮住大半邊臉,悠然說道:「古時尚有擊盆詠歌一說,劍子之心胸豁達,可說是比得上道家始祖的境界了。」
佛劍默默放下茶盞,彷彿瞬間進入禪定狀態,一副不聞外事的模樣。
劍子眨了眨眼,一臉正經:「非也。龍宿好友,此乃儒家所說的,不以死傷生啊。」
龍宿哼笑了一聲:「牛頭不對馬嘴,汝也不怕貽笑大方。」
劍子微笑道:「這裡又沒有外人。況且譏毀稱譽對我們來說,有什麼可怕呢?倒是有朝一日,當劍子羽化登仙之時,倘若好友能以白玉琴彈奏一曲,吾便再無所求了。」
龍宿瞪了劍子一眼,冷冷說道:「汝倒是百無禁忌。放心,龍宿絕非吝嗇之人,若是到了歸去之時,吾必會用心操辦,好好舉行一個風光大禮。」
劍子表情誠懇,語帶感謝:「那還真是卻之不恭了。如果可以的話,吾願意獨享哀榮。」
龍宿差點沒翻了一個很不華麗的白眼,幸好硬生生憋住了。他還想跟劍子繼續唇槍舌劍一番,卻看對座那人突然捂住嘴,雪白的濃眉緊鎖。
「劍子。」佛劍與龍宿同時呼喚。
劍子好半天才移開手,將掌心攤開。一朵正當盛放的潔白曇花,優雅地躺在他的掌中,散發出馥郁幽香。
先天人生死無懼、榮辱不驚,卻還是有點怕氣氛突然安靜。
佛劍的莊嚴面容上,出現淡淡的喜悅。他雙掌合十,擲地有聲:「今日曇花一現,足可見證機緣妙法,我佛慈悲。」
丟下一句語焉不詳的佛系發言之後,聖僧果斷起身,大步如風、速速離去。
那灑脫磊落的背影,彰顯出洞察世情的智慧,真不愧是佛劍大師!
從劍子口中掉落的曇花,不同於尋常植株,雖然無根無依,卻持續盛放到隔日清晨才慢慢消失。
劍子仙跡的神吐症,在殘餘的幽香繚繞中,就此不藥而癒。
至於那一晚,到底是什麼機緣妙法被見證,那就只能靠各自的慧根去參悟了。
三人之中,最後一個出現症狀的,是疏樓龍宿。
劍子張了張嘴,將憑空出現在齒間的異物鬆開,吐落在手上。
靜靜橫在劍子掌心上的,是一塊看似樸素的白布,好像來自於誰的衣袖,實在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劍子移動視線,看向眼前正掩唇懊惱的龍宿,忍不住朗笑出聲。
然而,劍子並沒有笑很久。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冷笑話,就暫時無法再說出完整的字句了。
龍宿的惱意,也很快就被他拋諸腦後。畢竟,他正專心致力於更重要的事,比如讓某人噤聲,甚或發出別的單音。
一塊無辜的白色衣袖,被扔在一朵稀有的曇花上,絲毫掩不住瀰漫了徹夜的幽郁芬芳。
疏樓龍宿的神吐症,來得急、去得快,就像根本沒染上過一樣。
大概是因為,恰好得到了什麼對症的藥,又或是,受到什麼完整又妥帖的照料了吧。
總歸也無人查證。
後來,不到三個月之內,這莫名其妙的神吐症,就在神州大地上絕跡了。
它究竟是何因由,在病癒之後,每個人的心中自有一番解釋。
世間之大,眾生芸芸,凡事又何必非得要有一個同樣的答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