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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博士的第一个学期，郑云龙本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毕竟本科四年一直被流放在市郊的新校区。学校确实建设得够漂亮，比如说最高的科技楼有黑色的外墙，不留情面地往天上戳去，学生们或在地面上行走或在教学楼之间三层高的空中通道上穿行，无不步履匆匆，哪怕碰到地上有传送带的路面都要再抢几步。但一走出校园就发现四周还是荒得鸟不拉屎，不是说没有高大漂亮的建筑，而是没有人。学校西门外是一大片居民区，再往西边能远远看见其他大学的什么最高建筑，居民区白天空着，大家都在城里上班，只有街边一溜小饭馆开着，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外卖APP的贴纸，服务饥肠辘辘的年轻学生和深夜甚至后半夜才能下班回家的居民们。虽然马路对面就有车站，可以搭乘速度最快的悬浮专线进城，也要足足一个点才能到达三环里的旧校区。那个车站挺滑稽的，展示栏的地方始终挂着个公益广告，有一行充满年代感的window艺术字“今天你微笑了吗”，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圆形微笑脸，特别像那个聊天时谁发就友尽的系统自带表情。报到那天，郑云龙被夏末的太阳晒得暴躁，看见广告牌，自言自语：“biang的你有什么可笑的。”
新校区周边没什么娱乐设施，航天大学里女生也少，郑云龙四年书读下来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怀春少年们的哀嚎。当然也有例外的，有些小孩不知道在童年时经历了什么，总之力比多的走向出了岔子，高中时流向奥数，上了大学流向做实验或者写代码，郑云龙也说不太好自己算不算他们当中的一员，总之，他是从中学起就铁了心要去学天文学追逐心中的星辰大海，全家都没拦住他去念这么一个不明觉厉但实际上人才过剩的专业。他不喜欢出门，不想去远的热闹的地方，到后来甚至连去实验室都嫌麻烦，恨不得宿舍床脚下就有传送阵。于是他也就在偏僻的校区安安静静地趴过了整个大学时代，并在搬去繁华地段的主校区读博士之后继续当超级宅男。
但航天大学和师范大学毕竟只有一街之隔。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室友蔡程昱一大早丢下句“我要去体验生活”就跑去了隔壁学校。郑云龙冷笑，biang的不就是想去看漂亮学姐吗。他慢吞吞地爬下床，推开窗子，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烟灰缸往床上一丢，又叼着烟爬了上去，一头扎进MATLAB。蔡小弟在午饭后一脸幸福地飘荡回来，大呼小叫“大龙哥大龙哥我给你带了可乐和零食”，然后一屁股坐在郑云龙的椅子上，拉开可乐罐子抢先吨吨吨。
蔡程昱花了半个点捶胸顿足地后悔当初没找个女生多的大学念书，现在想想大学四年真是白过了，等等。郑云龙把目光从一闪一闪的光标上挪开，不屑地投到蔡程昱傻笑的脸上，啧，大学四年，你忘了自己是少年班进来的四年前才十三吗。郑云龙把目光转回电脑屏幕：“蔡蔡啊，你悠着点，哥跟你说，早恋影响学习。”光标在郑云龙的视野里一闪一闪。
光标在郑云龙的视野里一闪一闪。biang的头疼。郑云龙下床去倒烟灰缸，这两天他写代码写得成天挠头，搞得蔡程昱总是一脸担心地把脑袋伸过来，看看郑云龙的黑脸再看看满地的头发。
“龙哥你都是读博的人了，珍爱一下发际线吧。”
郑云龙遭受重击，咣一声用人脑撞上电脑，然后趴在原地装死不肯起来，甚至不想去吐槽对方一个aoe把自己都打进去的愚蠢行为。蔡程昱只能建议他洗脸刮胡子换身衣服出去溜达溜达。
郑云龙叼着烟一路瞎走，莫名其妙溜达进了马路对面的师范大学。巧了，主校区这边也有一个公交车站，展示板上还是那个愚蠢的公益广告，阴阳怪气微笑脸配五彩斑斓艺术字“今天你微笑了吗”。郑云龙一阵头昏，差点把过滤嘴直接咬断：“biang的笑不出来。”
午休时间就快结束了，学生们满地乱窜，奔向教学楼，郑云龙掐掉了烟混在里面，除了走得太慢以外并没有破绽。大部队最末有几个学生在传送带上一路狂奔，郑云龙先是走在他们前面，然后落到他们身后，但最终还是跟着这几个人钻进课堂，光荣迟到三分钟。
溜进教室时，老师已经在讲课了，投影打在教室前部，上面是课程讲义，郑云龙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标题二号大字：神话学概论。老师按下按钮，开始播放一段奇怪的音频。
教室很大，横向很宽，往后排走有阶梯，座椅是软的带靠背，略呈弧线一行行排列上去。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报告厅，而报告厅里几乎坐满了人。郑云龙低头驼背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感应到有人坐下，桌面亮了起来，浮现浅绿色字迹：请刷卡登录，旁边还有一个小红点。郑云龙有点没把握，但觉得这些学校应该用的都是同一套程序，所以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在上面刷了一下。
绿色的字：欢迎来自其他学校的旁听生。
郑云龙松了口气。
音频放完了。同学们一脸困惑，交头接耳说没听懂，桌面亮起一串绿色，郑云龙低头，看见自己这里也有。
课堂“六不准”
四 不准在课堂上闲聊
那段音频确实难以辨认内容，绝大部分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偶尔夹杂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老师大概也料到这种场面，又按了一个按钮，整个教室的灯光都熄灭了，前面的讲义也消失不见，长方体的教室在投影的效果下仿佛变成了卵形。眼见全是缤纷绮丽的色彩，坐在这里就像置身于NASA那些美丽而令人震撼的太空摄影。郑云龙走神，想到NASA老早就承认那些图片其实没这么漂亮，都是人工处理的效果。
“刚才播放的这段音频是我们去采集这则创世神话时的原始录音，所以大家听不懂也很正常。接下来我给同学们重新讲一下这则神话的内容。”
一片混乱而缤纷的流光溢彩中，一些更闪亮的光点慢慢聚集，逐渐凝结成一个优美颀长的银白色的形体，散发出温柔的光芒。老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从安装在教室各个角落的小音箱里传来，温厚沉着，又有些许闪光感，郑云龙无端觉得那个银白色生物仿佛就是这把嗓音的实体。
“世界本无天地之分，只有一片混沌，轻重清浊之物均混合其中。一条巨大的鱼龙在这里诞生，沉睡一万八千年后醒来。鱼龙一醒来便在这宇宙中游动，速度越来越快。随着鱼龙的动作，宇宙中轻重清浊之物逐渐分离，重的与浊的沉落为土地山川，轻的与清的上升化作日月星辰，还有一些其他的物质，化作人类与其他生命，在土地与天空之间生活。雷电、云朵、风，这三种东西，是鱼龙之意志的体现。同学们看到的鱼龙动画是我们依据民间绘画作品进行艺术加工的结果，但还是可以看出鱼龙身上象征此三者的三种花纹。”
随着老师的讲解，教室里的鱼龙越游越快。郑云龙一直用目光追随着那个优雅的神物，终于也跟不上了，甚至感到眩晕。
“但鱼龙不会永远这样游下去。当它越来越快，到了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周行六十次时，鱼龙就会因为速度太快而崩裂，重归混沌。没有了鱼龙，地面、天体和生物也将不复存在，宇宙里再次只有一片混沌，并等待鱼龙再一次诞生。”
同学们发出一阵惊呼。教室里的鱼龙像是把聚集的过程倒放一样，崩裂成无数闪耀的碎屑，向各个方向散去。脚下那些坚实的深褐色和同时悬在上方的日月星辰也碎了，几秒过后，就看不出方才的样子，教室里又只剩下混合在一起的绚丽色彩，缓缓流动。郑云龙什么都没说也没想，他心跳得厉害。
投影消失，教室又亮了起来。同学们不顾桌面上一片绿色的提示小声讨论或者发出惊叹。老师微微一笑：“所以这也不仅仅是一个创世神话，其中还包含了先民们对世界毁灭的理解。”郑云龙望向讲台，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子拿着话筒站在那，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一个女生举手：“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鱼龙的第几次轮回呢？”
“按照这个神话里的说法，是第五次。”
之后再讲了什么，郑云龙都没听进去。他被这个故事震到了，整整一节课都还停留在那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