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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3-15
Words:
1,775
Chapters:
1/1
Kudos:
18
Hits:
731

Work Text:

不速之客留下一个坏消息就欲匆匆离去,我清清嗓子,拜托他帮我修整一下杂草丛生的花园,来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而我无动于衷地戴上帽子,踩着出门的便鞋,在这样的注视中走了出去。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盯着切掉的半片指甲发愣,口里吮着冒血珠的伤口。我知道敲门声为何响起,征兆已经告诉我太多。我吮着手指想我的女儿。

有一次她也曾轻轻舔了舔我受伤的小臂,眼里蓄满泪水,那一条口子是为护她而被划伤的,她有着这和小动物一样的习惯,伸出小小的舌尖舔一下,我的心就难受地皱缩。我拍拍她的头轻声安慰,把手臂抽回来,微笑着哄她上床睡觉。

这才下楼翻医药箱,伤口湿漉漉的,比周围的皮肤更能感知空气的凉意。我烦躁地倒在沙发上,习惯性地闭上眼努力回想这方面的常识,清理伤口的步骤,可许多有关空条的回忆却敲打着我的脑壳,他迷人的裸体上遍布伤疤,我也曾舔舐过的……挥舞着未受伤那条手臂想把这些嗡嗡叫的回忆甩开,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触感干燥粗糙,能感受到轻微凸起的疤痕,我使劲挣脱开,反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就被有些冰凉的金属硌到。那是我送他的表。

我扑哧笑出声,拽过来一口咬住他的手指,他和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说要为我处理伤口。我顺从地递去手臂,仍闭着眼睛。

他很擅长处理外伤,早在刚在一起时我就见识到了。 第一次约会是在海边,一前一后沉默地走,我试图捕捉一些相似的兴趣,可他除了海洋之外什么也不肯多讲。挫败感压得我几欲窒息,仰头望着他高大魁梧的背影恨的牙痒,他怎么能生的这样高。早先倒不觉得讨厌,身高腿长,委屈地缩在图书馆的桌椅之间,手掌宽大,持书还显得书小,浓眉之下目光专注,迷人得很,他不曾察觉,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咖啡。

攀登一个陡坡时他伸出来的手并未得到回应,转身见我摔倒在地。时值盛夏,衣裳单薄,我疼得要掉眼泪。他的气场骤然一变,急步到我近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时我只当他是担心,他拧紧眉头,懊恼地拉低帽檐,情急之下蹦出口的日文字眼,都惹人爱怜,有那么一刻我不觉得自己受伤或者危险,甚至想伸手拍拍他的头,可我没能够,当我张嘴想告诉他没事的时候,他仿佛又不在我近前。

据他讲是生病发烧,昏迷了几日又好转。他犹豫不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告诉我17岁那年他母亲生的一场大病,之后五十天的埃及之行,失去的三个朋友,或许是担心我也因生命力不支在他眼前倒下,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恐惧,他在颤抖,我也情难自已,紧紧抱着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倒不是为我自己哭。一遍遍解释我看不到,我只是病了。可他太固执了,只当是谎言,这件事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结婚了。

温热的呼气,然后落在眉眼上的是吻,湿漉漉的舌尖,我心里一颤,眼前的黑暗里忽然能琢磨出一些幻影般的形体,潮落后留下巨人被海藻缠绕的躯体,就像很多次他带我去捡的海星,我仿佛被扼住喉咙,垂死挣扎一般躲开他的吻,他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按回去。

闭上眼。他低声命令道。

我只能回以痛苦的呜咽,他扣在我头上的帽子有些宽大,帽檐遮挡我的视野,只看到他腰侧的疤痕,和从前一样,他伸手划过我的脸,把帽檐整个拉下,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光线从中细小的孔洞里透过来。我感觉疲倦终于从骨头里溢出来,眼泪也往外冒,长久以来自觉惯受的仿佛假象,他拥着我,抱起我,把我按到冰凉的镜子上。我恶狠狠地咬牙,他刚好把帽子掀上去,乍一看见我这凶狠表情不禁笑起来。

他一直这么高大英俊,与二十多岁时无异,而我老得厉害,在他吻我的眼睛时,我为眼角的细纹羞愤欲绝,十几年前我也曾和他一样年轻,迈着鹿一般的步伐,疲劳不曾在我的骨髓肌肉里停滞,而这些年它们发酵膨胀固化,拽着我往下沉去。女儿那双小小的脚丫曾一下一下踩在我大腿上,她咯咯笑起来,肉嘟嘟的手指触碰我的脸颊。那时她一岁有半,是个不安分的胖娃娃,有令人惊异的力气,像条固执的小海豚,在我怀里使劲扑腾,闹得我精疲力尽,熬到傍晚他回来,我才得歇息。他把这小家伙接过去高高举起,又笑着叫我看她红扑扑的脸蛋和因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

我浑身发抖,一遍遍抚摸他赤裸的身体,好像还在梦魇里清理巨人身上的海藻,眼泪尽数抹到他胸膛上。“你……别走了……”,这话在舌尖滚过,出口好似一颗子弹。他侧过头孩子气地朝我吐烟圈,撇了撇嘴。

还是要走,但后来他出门时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着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以同样的沉默看着那双绿眼睛,好久才想起在一次次吵架冷战中逐渐丢失的习惯,踮起脚尖给他一个离别吻,他在我耳边语调僵硬地说,“我会想你的。”

我回来时门已虚掩上,花木修剪得还算整齐,慢慢的却朦胧起来。

和他最近的通话记录在两个星期前,徐伦入狱后我几乎崩溃,在电话里一遍遍向他哭诉责备,他一直沉默,最后告诉我,会回来的。

我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听啤酒,翻出小改锥,自不量力地在罐上戳洞,锥子划过金属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手掌上的痛楚迫使我醒来,我发现自己跪坐在地掩面呜咽一如征兆降临的那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