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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恨恺撒,他甚至列了一个单子。*
01 闪回
这只是一次稀疏平常的任务,前提是纳什不在场。
纳什,卡塞尔本部大四学生,楚子航今年的实习生助理,一个对他依赖性极强的菜鸟跟屁虫,几个月来除了给楚子航找麻烦以外几乎一窍不通。好在楚子航一向和传言中一样,是挪威分部的业务招牌,爱岗敬业,宽容大度,工作向来一人扛,责任一人担,从来不把实习生当牲口指使。其实就算被戏称全世界第一忍人的楚子航,也早已吃不消: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年被实习交接同事表白。
第一年楚子航拒绝学姐,称自己初入执行部,工作压力大,无心恋爱;第二年楚子航又拒绝学妹,称自己新官上任,身份敏感,办公室上下级恋情,容易被人穿小鞋;第三年又来了这么个名叫纳什的学弟,身形高大,心思却细如发丝。曾在意大利分部实习,净学了些南欧人过分的热情。不知是从哪儿搞到的参考资料,对外流传称“挪威分部执行官楚专员攻略指南”,精准把控楚子航的下限,在贴心下属和侵犯隐私之间试探。虽未表白,他那点心思,常年被人从小学暗恋到工作的楚子航再迟钝,也心知肚明。新官上任三把火,感情这三把火全是情火,偏偏烧到楚子航这块金刚不坏的石头上。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这小子对自己告白,然后严厉辞拒绝。并以此为戒,敬告往后所有实习生,取缔攻略指南等非法资料,不要再对他产生多余的感情。
楚子航没想到,他一直等待的良机,偏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了。在这破工厂黑黢黢的车间里,黑灯瞎火,月黑风高,他带着实习生出外勤,正聚精会神,强忍腰酸脚麻,准备伏击目标。谁知纳什幽幽靠近说,前辈,我知道你不只把我当作下属……楚子航错愕,一来为实习生的不专业,二来为实习生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纳什靠近席地而坐的楚子航,几乎要把脸贴在楚子航冰冷的面孔上,一手按在他两腿之间,一手抓过楚子航的手腕,贴在自己胸口,说自己心跳加速,怕是再等下去,就要心律不齐。自己还在实习期,没有医疗保险,承担不起急诊费用。为了不影响任务,先开诚布公,接下来公事公办,私事私办。
心律不齐,怕只是吊桥效应,菜鸟初出茅庐,跟着上级单独出差,整日共处一室,形影不离。黑灯瞎火的,心跳加速不知是为心里没底的工作,还是为无辜的上司。但不管因何而起,这感情都与楚子航无关,公办私办,总不能把上司给办了!盘腿而坐的楚子航噌地站起,把纳什的手甩离他的身体。或许是用力过猛,实习生失去重心向后倒去,趔趄着勉强撤步。迈出第三步时,纳什的右脚意外踩上一只空罐头瓶,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工厂中回荡。为了等待目标露面,他们从中午埋伏到深夜。这下可好,直接把自己洗干净送目标嘴里了!楚子航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村雨,另一只空着的手示意纳什闭嘴,尽管对方早已不敢作声,恨不得把嘴巴缝上以略作补救。
一时间两人都如木头人定在原地,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潜在第三人的声响。等回声散尽,四周再次归于寂静,纳什拔出配枪上膛。咔嚓声响时,楚子航看到十几米外一丝金光一闪而过——目标终于现身了。
楚子航低声吩咐纳什同他反方向移动,他向声源的左侧移动,纳什向右,形成包抄之势。楚子航贴着掩体一步一步上前接近声源,躬身而行,动作轻盈迅捷,几步便迅速拉近距离。估计距离在五米左右时,利刃破空的尖锐声响从身后传来,楚子航立刻用那招熟练的“苏秦负剑”迎击,刀背被生生撞在他的后背上,力气之大,连身为超A级混血种的楚子航都不由得踉跄几步。但他迅速站定,提起刀尖,转身正对上目标。对方是个比他结实一圈的大块头,与楚子航相似的金色眼睛表明,他的血统已接近临界值,随时可能突破。目标的言灵大概是一种肌肉强化术,会带来力量的增幅,相当于低阶言灵·青铜御座。楚子航谨慎地与目标拉开距离,他的近身搏斗不如刀术,尤其是体格相差悬殊时。他没再犹豫,开启一度爆血,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领域迅速形成,周围的空气温度攀升,村雨冒出丝丝白烟。
目标也同样不是耐心之人,提刀而上,势如破竹。楚子航迅速挥刀格挡,这一挡震进他骨头里,他迅速点燃最近的可燃物,在火光中他看见目标手里的,居然是一柄电锯!好在并非使用汽油的链锯,而是被切断电源线的普通电锯,若是通上电,不知自己的胳膊还能剩几条。
硬碰硬基本没戏,也太消耗体力。楚子航试图抓住空挡吟唱言灵,彻底释放君焰。然而目标虽然块头庞大,速度却毫不迟钝,电锯一刻不停地砸向楚子航,手臂和大腿上留下好几个狰狞的伤口。目标又一次朝自己肩膀砍去,这次楚子航没有用村雨格挡,而是身子一侧,集中全力切向目标握住武器的手腕。一招制敌,他迅速将落地的电锯踢远,利用时机继续准备释放君焰。那柄电锯迅速升温,外壳开始融化。此时目标突然冲他拦腰扑来,巨大的冲力推着楚子航连连后退,重重跌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楚子航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左腿猛然被击穿,目标的铁拳已贴着他的脸砸在地上。楚子航迅速抓紧目标的手腕,用还能动弹的右腿朝着目标的腹部猛踢,准备趁机脱身。此时纳什冲来增援,手里仅有一把打空的手枪。目标见状立刻改变进攻方向,楚子航暗叫不妙,支起唯一有行动能力的右腿,抢先一步向纳什扑去。在落地的瞬间,他终于完成了吟唱。
一声巨响,以目标为中心发生了一起小型爆炸,浓烟过后,血肉横飞。结束了,楚子航趴在地上,浑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左腿痛感加剧,当时根本来不及撤出君焰的爆炸范围,想必身上少不了碎玻璃碎塑料片,以及腿上绝对是纳什打出的那一颗子弹。他现在没力气把它们一个个剥出来,楚子航爆血的副作用袭来,他疼得要命,只想马上等来执行部善后,然后回到自己公寓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
“楚……醒醒……医院……”纳什晃动楚子航沉重的脑袋,嘴巴一开一合,白色的雾气笼着在眼前。在他难以领会的只言片语中,楚子航再也支撑不住眼皮的重负。
“楚子航,我有个打发时间的提议,你敢不敢试试看?”
“你又有什么歪门邪道了?”
楚子航的脸颊被焦灼的空气烤得发烫,双眼半阖,如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同样发烫的鼻尖下,挂着一丝罕见的笑意,以及一对更价值连城的酒窝。这绝对是昙花一现的时刻。
他只是眨眨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那个迷人的意大利人沐浴在光下,舔一下嘴唇,拉近自己与昙花的距离,双唇扑朔,妙语如大珠小珠尽落玉盘。楚子航的手被轻轻锁住,温和而有力,牵着他在狭窄的床上翻滚。只是翻一个身,楚子航的背就已经磕在冰凉的玻璃上。那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腰侧,轻得像鸟的翅膀。
他又笑了,酒窝里酿着蜜糖。
楚子航猛然坐起,眼球干涩无比,金色眼睛慌张地滚动,四面白墙环绕,病床上散落着细碎的树影。机器提示音有规律地响起,他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刚结束任务,正身处某家医院。
任务顺利结束,楚子航受的伤也只算轻伤,不到一周他便出院了。其实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再呆上几周,然而楚子航受够了纳什每天到医院探望他,讲上老半天“老天爷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不想死得这么早”“不是我想伤害你我是为了救你都是我的错”之类自我感动的话。诚然实习生认错态度诚恳,但害病号楚子航的神经衰弱更加严重。楚子航知道这次的失误是他推纳什导致位置暴露造成的,挂彩并不理亏。但回到起点,他的失误又是纳什一手造成的。不单单是他瞎打的一枪差点害死楚子航,还有他极不专业的出格举动——他到底为什么要在生死场上告白?以为这是什么,在地狱门口讲笑话,活跃气氛吗?
体格庞大的纳什端坐在病房的椅子上,耷拉着脸,连连抱歉,说自己太过冲动。楚子航点头,说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我各有分工,哪怕一人涉险,另一个也不要贸然相救,你怎么知道你能救得过来?那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这件事不存在,以后也不要再提。纳什抬起头,眼眶通红,模样有些反差的好笑,说前辈,是我太冲动,不该在任务中掺杂私情。现在我正式向你告白,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楚子航瞪大眼睛,这是在干什么?他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身经百战的楚专员,不仅擅长在战场上斩杀敌人,更擅长在情场上斩断自己的桃花。他深吸一口气,连黄金瞳都露出凶光,用最严厉的词语拒绝纳什,告诉实习生绝无可能。还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实习生花了一天才接受残酷的现实,第二天又来到病房追问,前辈,你拒绝我,是因为我是男人吗?
楚子航再次哑口无言,虽然被同性告白并非第一次,但每次这种情况都让他分外头疼。只好中规中矩地回答说,不是,我的工作很繁重,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恋爱,也对你没有兴趣,不论是男是女,还是别的性别,我都会拒绝。纳什穷追不舍,前辈,那你一定是心有所属了!楚子航点点头,说是的,无情工作狂不是你们给我取的外号吗?我喜欢上班。还有我知道你刚刚在门外看那本攻略手册,把手机交出来。
纳什愣在原地,楚子航一把夺走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果然写着“挪威分部执行官楚专员攻略指南.pdf”。楚子航抬头问,纳什,你也有份吗?纳什这下彻底兵荒马乱,又没胆夺回手机,只好点头哈腰,说绝对没有,自己是在论坛偶然看到,连是谁发来都不记得。楚子航滑动屏幕,参与贡献者落款“导航社”,又是自己那个民间粉丝团。剩下几个打码的网名,没有头绪。继续下滑,只见末尾有一行小字:特别鸣谢楼主“狄**多”在答疑区发布的神帖“我恨你的十件事”。
见楚子航表情有变,纳什以为前辈已不再追究,正想大胆上前套近乎,又见楚子航陷入沉思,眼神飘向窗外,若有所思。虽然好奇,但直觉提醒自己不该继续打扰,于是道别准备离开。楚子航回神,把手机扔给他,说这东西不许再传播,便闭眼送客。
作为挪威分部最优秀的执行官,被戏称为无情工作狂的王牌专员,楚子航一向服从指挥,从未搞砸过一次任务。在执行部眼中,他是最好用的员工。但金牌员工对工作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要求:尽量不去意大利出差。哪怕是南欧,也不大乐意。对此茶水间也有传言,据说是学生时代与当时的学生会主席,如今的意大利分部执行官,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恺撒·加图索有过相当深的过节,以至于毕业后形同陌路。心胸宽广如楚子航,竟容不下一个看不顺眼的大学同学吗?
事实如此:楚子航一向大公无私,可以原谅实习生的菜鸟业务能力,可以忍受实习生多余的感情,但实习生拉近与他物理距离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翻回旧账。看不顺眼不要紧,看对眼才是问题。楚子航心中暗想,掺杂私情的,其实是他自己。纳什怀疑的,茶水间闲言碎语后的真相就是:楚专员的确心有所属,因为加图索家的天之骄子继承人恺撒·加图索也对他做过类似举动。区别是楚子航不仅没有翻脸——虽然不愿承认,他确实有了反应,而且敞开胸怀接受了。
楚子航移动硬盘一般的脑袋,清楚地记得这件事的细节,但却像雾里看花般,看不清整个轮廓。那时他和恺撒在胶囊旅馆盯梢,时间在乏味的注视中显得颇为漫长。于是二人喝酒助兴,墙角叠起小山一般的易拉罐。他记得两人进行了一次罕见的没有争吵对话,后来甚至相谈甚欢,都说了此前一定会被认为是越界的话。距离越拉越近,恺撒贴着他的耳朵,好像在征求什么同意,楚子航记得他答应了。第二天下午近黄昏时,他们才回到牛郎店。后来一切照旧,两人都默契地选择遗忘这段酒后韵事,或者说,压根不知从何提起,也没有提起的理由。
楚子航摇摇头,他和恺撒的这些过往已经太过久远。况且他和恺撒之间有过的,也只剩下这些过往。如今恺撒在意大利老家当他的一把手,他楚子航在挪威做他的闲官,他们的联系也只是互相寄新年贺卡而已。
他对恺撒有过的幻想,也早就画上句号,和沉溺于幻想的学生时代一同远去。楚子航很清醒:对于恺撒,那个夜晚也只是远去的、仅仅存在于记忆中的,见不得天日的一夜。他梦中的恺撒,是一位只存在于梦中的幻想情人。他们互不了解,只是在和自己的想象打交道,就像实习生纳什迷恋的只是他想象中的楚子航一样。而真实的恺撒,只是学生时代的死对头,如今通讯率里的一个联系人罢了。
走出医院大门,奥斯陆的寒风中,似乎有人撒下冰碴,刺得楚子航耳朵发紫。他把绒线帽拉到最低,盖住通红的耳朵。仰起头,只见乌云挤来挤去,一场凶猛的雨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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