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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3-18
Words:
4,80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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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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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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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ts:
1,628

The Hidden God

Summary:

设计师与他的灵感缪斯AU,胡编乱造,没有考据。

Work Text:

00.

在接受采访时总有人问我迪查诺与我的关系,因为他们想知道我是如何从天堂掉进地狱的。我总是以无可奉告作为回答,试图摆脱一双双眼睛对我的窥探。然而就算摒除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还是无法摆脱自己对自己的折磨,它来自地底,穿过厚重湿黏的泥土,直刺入我的脚底,抵达我的心脏。

 

01.

我把自己藏进花里
让你戴在胸口
你,并未察觉,你戴着我——
可天使知道一切

——艾米丽·狄金森 《我把自己藏进花里》

 

02.

我第一次被戴上新锐设计师的帽子是在1999年的秋天,在新世纪的米兰春夏时装周上,那年我二十五岁。那个九月在我记忆里一直以一个八十年代迪斯科灯的形式存在,它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被光照射到的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笑,扭动的躯体与灵感撞击,每位设计师都展现出巨大的能量,将那年的发布装点成一场盛大的狂欢。我们碰杯时,他们也将祝词换成了“为新世纪干杯”,并且愿意为我送上真挚的祝福。

稍微年轻一点的设计师们喜欢逃离庄重的社交,在午夜去大教堂旁边的一个地下音乐酒吧寻找新的灵感。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最为人所知的是,它是一个在米兰时尚界中摸爬滚打的人士互相攀谈,准确地说是调情的,公开的秘密基地。

时间是距离我在时装周上大放异彩的两个月前。凌晨一点是最热闹的时候,在幽暗灯光的掩护下,每个人的身体就像游蛇,与其他同类相互交缠。我在这个行业见过太多的美丽,正统的、叛逆的、轻柔的、凌厉的,这些美丽的人类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却在黑暗的夜晚里变得同质。他们斑驳的发色在我眼里看起来没有差别,直到我看到一头披散的白色长发,他们的瞳色在我眼里看起来也没有差别,直到我看到一双绿玛瑙一般清透的眼睛。不知道我是先看到这些精致的部位才注意到迪查诺,还是因为先注意到了他,这些身体零件才在我眼中有了颜色。我一直相信是他的灵魂对我的吸引,纵使我闭上眼睛,还是能在一瞬间被他捕获。他像是一位流落人间的神,保有神性的同时又向世俗肉欲屈服的神。

然后,我的灵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邀请他帮我的男装发布闭场。迪查诺是个籍籍无名的秀场模特,在那季时装周上只接到两场秀,听到我唐突的邀请后,他看着像是吓坏了,因为他的瞳孔就像受惊的猫一样收缩。当然这大概率是我自作多情,因为通过我与他之后短暂的相处得知,没有什么是可以吓坏他的,他永远沉着稳重。

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是只无头苍蝇,每天焦虑得无法入睡,却永远只能画出被源源不断丢进垃圾桶的草稿。我跟他坦白,本来我就像冬天失去水分的橡树枝一样,但是现在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它一定能获得全米兰,全巴黎,乃至全世界的掌声。我们的年纪看上去差别不大,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目光,就像看自家未成年的表弟。

然而他很快就同意了,并且表示很高兴能被我选中,如果他能为我带来什么帮助,那将是他莫大的荣幸。天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兴奋,但我并没有在他身边久留,他看起来还要和他的模特朋友继续交谈,而且我并不想听到他将与别人如何谈论我这个末流设计师。在回公寓的路上,我混沌的思绪在飞速整合,最终抽出一条清晰的线来。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但是却不再焦虑,飞车党浑浊刺耳的油门声已无法传入我的耳中,只有风掠过树叶与草丛的轻响依旧清晰可见。在预定的闭场模特还仅仅将我的闯入看作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已经变成我的镇定剂。最后只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就设计出了那件将穿在迪查诺身上的衣服,那就是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觉得该他展示的衣服。

1999年9月20号,在「the Hidden Gods」系列的春夏发布会上,我收获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赞誉,而我要将所有的赞誉送给迪查诺。

闭场的衣服布料基本没有用在后背,迪查诺的身体如我想象般地从后颈末端一直裸露到接近臀缝的位置。宽阔的肩膀将衣服完美架住,他在台上走的时候,头发为后背投下阴影,让我有一种冲上去挽起他的头发好好看看那被掩盖的光滑脖颈的冲动。也是因为他的到来,我才决定在系列里每一件男装的细节处加上一朵白色雏菊,而迪查诺的那一朵由我在后台亲手粘在他腰窝处。我真想把自己藏在他戴的那朵花里,再偷偷钻进他的骨髓。

从正面看过去,他是被白色的缎料包裹着的雕塑,庄严而纯洁。直立的领子正好托举着他的下巴,遮盖了下嘴唇,令人不得不直视他不含感情的碧绿双眼。当他走过,缎料贴着他的双肩往下,在腰的左右变得松垂,直到又重新贴合在他的胯骨位置。后背深棕色的肌肤在灯光下闪耀,这是神试图掩藏的那一面。

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或许会被人当作是在自夸,但是那套衣服之下的迪查诺,就是一个浸淫在肉欲中的俄尔浦斯,神圣而罪恶,美丽得我起鸡皮疙瘩。既然神爱世人,那么人也可以用最堕落的方式爱神。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受到成倍的关注。感谢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春天,在我的期待中,它与往常二十多个春天都不会一样。

 

03.

我的感情蔓延开来
仿佛一种宗教
你能够理解么:
每一种感觉都成了无限大的存在

——安德烈·纪徳《人间食粮》

 

04

迪查诺有模特一贯的自律,控制食物能量的摄取也控制饮酒,所以他不再控制吸烟。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坐在我工作台右边的摇椅上看报纸、杂志、或是一些我从没听说过的书籍,那里有窗户,方便他嘴里叼着点东西。记得他有一个下午在看《圣安东尼的诱惑》,入迷到一动不动,直到太阳掠过他的头发,将它们染成橘金色,然后我扔掉了第十五张稿纸。

我越来越坚信,不是我主动选中他,而是他运用魔法将我引诱,然后伪装成他被我选中的样子。这两点可拥有本质的区别。

迪查诺对我的包容让一切都变得无比轻松。说到这里,我必须承认,我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设计时装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活计,它需要我思绪活络,变得像小百灵鸟一样灵巧。面对迪查诺时,我总能从他身上发现点新东西,也许他本身就是智慧之泉的化身,碰触他就能够得到神灵的恩赐。

所以我们在做爱时,我一定会虔诚地舔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同时,我很喜欢舔他的眼睛,但迪查诺总显得不习惯,每次都会皱着眉头。荣格曾经在他的自传里写到,在原始人眼里,唾沫是奇幻的,它有生命力、能够愈合伤口、具有人的魔力。所以在充满神性的迪查诺面前,我也想将唾液当作献礼。我还喜欢俯在他颈窝喘气,因为我的妈妈曾经对我讲,气息意味着风与灵魂,吹气这个动作意味着向上帝献出活的灵魂,我想让他近距离感受到我吞吐的气息。于是每次做爱,我都在卖力表演我的祝祷,努力将每场性爱变为一场仪式,来完成将灵魂交托到他手中的过渡。

纵使他完全不理解,并且调侃我的癖好。我实在无法向他解释,只能狼狈地将锅推到所有的艺术工作者身上,求他对我这种可怜的设计师多一些理解。然后他就会假装翻白眼,摆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态度。

所以你看,迪查诺对于我就是这样包容,以至于我的焦虑发作次数都大大减少。比如说就在我认识他的四个月后,也就是在为2000年秋冬季发布做准备的时候,我陷入极深的自我怀疑。支撑着人们跨越世纪的支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旦狂欢落幕,生活的真实面孔便开始呲牙咧嘴,啃食人的精神。说的更现实一点的话,就是我在担忧,担忧无法复刻几个月前的成就。这个圈子五彩斑斓,而被人称颂的颜色只来自大放异彩的设计师。

也许是我的掩藏技术太过拙劣,迪查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我的恐慌与空虚,这既让我感到愧疚,又令我十分欣喜。他让我枕在他的膝盖,用纤长的手指抚摸我的头发,说他相信设计师史克亚罗,因为史克亚罗是个天才,但是他无意对我施加任何压力。

我享受着迪查诺这针安慰剂带来的溢出效应,又给米兰的秋冬时装周带来了惊喜,这一次迪查诺不再接受除我以外任何设计师的邀约,我也借此宣告他现在是我的专属模特,甚至思考起了开场闭场都用他的可行性,但是迪查诺提醒我不要这么幼稚。我看着媒体通稿上漫天的夸赞,觉得他们的解读也十分幼稚。

或许正是因为我理所当然地沉溺在这无边的快乐才滋养出日后的罪恶。接下来我要讲的,关于暴力,更关于歉意。

也就在提笔写下我记忆中封存已久的罪恶这一刻,窗外的夜晚与当时同样芬芳,弥漫着雨后潮湿泥土的气味。当嗅觉记忆开始重合的时候,我又总试图去找回那一丝不匹配:我想是因为当时迪查诺身上喷过的香水后调,伴以还没挥散干净的烟味,也许还有我的精液的味道,一起混在那个芬芳的夜晚之中,而这些在当下都没有。神啊!您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坐立难安,大教堂一直都在那里,与我窗户重合的夹角都没变;塔楼的钟声也总会在午夜响起,整整十二下。为什么这个楼还没有坍塌,就像比萨斜塔那样慢慢倾斜直至有一天彻底倒下,这样我将彻底摧毁那个相似的夜晚,以断绝我无谓的追溯。我就像撒旦的信徒被牵引着,无法控制地跳进无边的黑洞之中,这感觉可真不怎么好受。所以现在我要暴露自己的无耻,因为这一切都是迪查诺给我的惩罚。

时间推进到2000年的一个夏夜,那晚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迪查诺成为了一个我极其厌恶的前辈的地下情人。这在时尚圈太过常见,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喷薄的怒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从吃得不太饱的胃里。我不断提醒自己,他现在是个抓人眼球的模特,这就是所有人都发现他的美丽的后果。

但是当门铃响起的那一刻,我心中的火山还是喷发了。我将迪查诺拽进来,他完全料想不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还遵循着极度自律的生活,纵使刚从酒吧出来,也只喝了一点鸡尾酒,反倒是我这个完全没有酒精作用加持的人变现得十分不可理喻。我疯狂地亲吻他,或者是在咬他,那对绿色的眼里浮现出不适,然而我并没有停下来。

其实我早就发现,驱使我继续的力量逐渐从愤怒转变成愉悦。我将迪查诺按着半跪在地上,强迫他为我口交,模特的身躯还是太单薄了,也不知道长那么高究竟有什么用,实际上力气小的可以,根本无法反抗我的压制,于是我将手插入他的头发,省得他倒下去。他的头颅在我身下晃动,发根露出新生的黑色,那一刻我觉得他是一个冒牌货,那一刻我才相信他只是个渺小的、活生生的人类。

最后我射在他喉咙里,看他跪在床边干呕,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还是要骄傲地抬起头来,还是要在言语上占上风,“你只是个自大的胆小鬼!”,我到现在还能准确地模仿出他当时的语气,只需要压低声音,上牙紧紧抵住下牙,靠着撕扯将句子从嘴里挤出来就行。这是我记忆中不可多得的,迪查诺愤怒的模样。

他没有轻易放过我,继续对我恶语相向,骂我是个只能靠嗑药续命的懦夫。没有错,于是我在一次卑劣的释放之后再次借助药物睡去,结果在醒来时看到毫无改变的一切变得更加暴躁与无能。

第二天早上浴室门紧锁着,当时的我一定像个疯子,不停地击打着坚硬的门,大声质问他在做什么,大概三分钟后,里面传来克制的回答,他说他在染发。

我用很讥讽的语气问他是要染给那群老帮菜看吗,他严厉地喝止我,让我收回那既愚蠢又无聊的玩笑。

 

05.

我想望你的嘴,你的声音,你的发
沉默而饥渴地,我游荡街头 
面包滋养不了我,黎明让我分裂
一整天我搜寻你两脚流动的音响 

——巴勃罗·聂鲁达《爱的十四行诗》

06.

总之,那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了,在我为即将在秋季到来的2001年春夏发布绞尽脑汁的时候,他拒绝再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准确地说是为他设计的衣服。迪查诺沉默地换了住址和号码,发去他工作邮箱的邮件也石沉大海。我想那之后我崩溃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的助手都不敢再和我讲话。可是他的离开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造就了我。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迪查诺的时候一样,胸口像是有一撮旺盛的火苗,直要蹿出我的喉咙,而后我便把这股火宣泄在设计稿上。那季我选择的主题是神的葬礼,每位模特都遮住了脸,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最后设计师登台时遮住面庞。

之后就和媒体写的差不多,史克亚罗的设计不复世纪之交的那三季一般布满灵气,而是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枯竭了,在最近几年的时装发布上总是表现平平,而迪查诺在巴黎和各国的设计师鬼混,不断在各大秀场上增加曝光,成为名副其实的新世纪男模。

见鬼的是,明明每年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在米兰或是巴黎的盛会上相遇,我却始终不敢在私下见他,只能以工作的身份,坐在台下等待他出场的短暂时间。

但是就在前两天,在我从超市提着面包回家的路上,又一次在街边书店的透明玻璃外看到他的照片。我习惯性地购买了一本,准备回家再翻看,毕竟我并不是很想知道他和别的品牌设计师间的轶事。直到将蓝莓果酱均匀地涂抹在面包上,我才能专心致志地翻阅起那本杂志来。结果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几近停滞,因为我从他的采访回答中,看到了我的名字。上面有两个关于我的问题,这也许占用了他生命中整整一分钟的时间。

第一个问题是:冒昧的问,你如何看待前一阵子设计师史克亚罗宣布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迪查诺的回答是:可以说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我确信他的成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

第二个问题是:好吧,那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迪查诺的回答是:祝他三十岁生日快乐。

我抓起袋子开始暴食,面包碎屑被掉的到处都是,手上,领子上,裤子上,抖都都不掉,只是因为想要抑制眼泪流出来的冲动。生活这么琐碎,充满无趣与沮丧,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隙里,电视上播着我毫不在意的新闻,早上磨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桌子上还有上周超市的小票,上面还能看清橄榄油花了1.79欧——每件事都变得毫无意义,除了我突然很想见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