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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乞力马扎罗真的很美，你该跟我一起来的。”
随着信息发过去的，是一张照片，费渡没有告诉骆闻舟，他为了拍这张照片在草原上吹了三个多小时的风。委实说，他不想在眼前如此壮观雄奇的自然造物面前，被提醒穿秋裤这件事儿。尤其是大红秋裤。
“师兄，我们一起来好吗？”
又一条消息出去。
绿色的气泡在手机右边缀连成一串，费渡盯着手机右上角出神，时间从31分走到了41分，依然没有回音。
算了，费渡轻声叹了口气。他知道的，骆闻舟这段时间总忙得很，也习惯了，师兄如果有空，自然舍不得不回他。或许得等到晚上，希望他不要再加班了。
“这可是你的损失，”费渡再度凝望远处的山脉，喃喃自语，“多美啊。”
落日比方才又下坠了些，已经淹没在主峰后几乎瞧不见了。方才它是大的，明亮的，在这儿看到的太阳，似乎总比其他地方的更张扬，即使橙红色的火球坠跌，也不忘烧红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烙铁般灼热的砖红与橘子般明亮的暖橙牵手，鳞片般布满天幕的云朵，无一不沾染上色彩，只留最远最高处的幽蓝得以穿透。乞力马扎罗也是红色和蓝色的，顶峰的确该是一片白雪皑皑，可现在也看不分明了。
“Fei!”远处的向导朝费渡招手，他们得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赶回当地的部落才行。
“Coming!”费渡同样朝向导招手，加快了返回的脚步。
但还是忍不住，再回望一眼，远处那些缤纷的，柔和的光彩，就全都倒映进他的眼眸，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回到部落时正正好是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是晚餐的时候，篝火也搭好了，看起来是刚刚点燃，还没有冲天的气势。临近自然保护区的部落的贫穷与蛮荒，费渡虽早有耳闻，但也是切身体会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之前的他根本无法想象的。但也没那么糟，原始有原始的好，当地人有最原始的喜恶悲憎，他没必要时时揣着那张玲珑画皮了。
当地人会热情地给真心实意帮助他们的人们，献宝似的提供特色的食物与药草，会嘘寒问暖，会在费渡整颗心被酸涩的液体浸泡时，问他为什么笑。
“我的爱人，”他当时回答，“他很喜欢我笑的样子，每次我开心的时候，他也开心得不行，像个孩子似的。”
除了原住民外，保护区还有不少外来的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是群会享受生活的家伙，尽管是在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下，每每需要补给时，他们总会提醒伙伴为他们带去来自家乡酒庄的佳酿。
“Fei,”以那个金发碧眼的高鼻梁英国青年为首，他们显然是把费渡当成同路人的，Fei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国青年，长得好看，讲出的话又总是熨帖，除了严重的晕血，他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志愿工作上，都是再好不过的伙伴，“Come here!”
“Cheers!”费渡带着得体的笑意接过了酒杯，在他咽下酒液那刻，脸上的表情鲜活了起来。
身旁的志愿者们也纷纷愉快地品尝着美酒，这来之不易，只在每次补给送达时，才能捎带上一些，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酒中品尝到的，或许是心里记挂那人的滋味。
“Excuse me.”费渡拒绝了第二杯酒，起身，示意自己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那鲜活的表情僵硬在费渡脸上，但他转过了身，并没打扰到喝酒谈天的同伴。
明天会不会起不来？费渡在背光处懊恼地想。他确实很久没喝过酒，也确实想喝，但想到骆闻舟皱起的眉头，他无端地升起一丝心虚。
没关系，他突然想开了，师兄也不是一点儿酒都不让我碰，何况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知道了或许更好：师兄，我今晚喝了酒。什么，你问喝了多少？你猜。那又怎么样，你过来骂我呀，还是说，师兄要用点别的惩罚方式？
可是师兄一定会生气吧，师兄，你别生气。
费渡扶着刷了草木灰的墙壁，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恨不得连心脏带肠子一并呕出，当然事实上，什么也没能吐出来，他晚饭还一口没吃。
酒都喝了，不吃晚饭，也不过是多加了一条罪状。
费渡回到席间，告诉同伴们，方才他在半路上，被当地人邀请过去用餐了，只意思意思地，再吃了一片烤牛肉，全熟的。
从户外走回营帐的路上，漫天的星光闪耀，这在燕城，是根本看不到的景象。
骆闻舟之前以查案的名义，同费渡去看了一次情人镜，之后心意相通，尘埃落定，玉皇大帝大概就看烦了他们的脸——除非他也被美色所惑。晚上去的话，骆闻舟总对他说，他小时候，天上的星星虽然也不太多了，但稀稀疏疏地见得到几颗，现在可好，一颗也找不着了。
费渡就和他讲归墟。肉体腐化，自由的灵魂向下沉到海的尽头，会化作星星，重新升回天空。
上升的星星都汇聚在这里，微寒的光互相映衬，都足以温暖彼此。骆闻舟，我有点冷，你为什么不把我抱进怀里，不用外套把我们统统拢起，不牵我的手，不吻我，不质问我为什么只穿了一件风衣。
恍惚中，费渡已经回到营帐。
他掏出手机，发现屏幕有些脏，费渡用纸巾擦了几下，仍旧不见干净。忽然他想起了行李里带的风油精，尽管类似于藿香正气水、花露水、风油精和清凉油这种东西，他在来时，就已经分给了原住民和志愿者们，但自己多少留了一点点。用风油精擦手机这种生活技巧，显然，只能是骆闻舟教会他的。
这下效果好了些，但还是没完全擦干净。
难道是天气潮长霉了吗？师兄，我觉得它大概长霉了，不然怎么一股腥味？师兄，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擦干净它？
费渡忽然想起来，那两条黄昏时分发送的消息了，他把手里的手机放下，拿出另一部。果然，回复的消息已经躺在列表里了，虽然只一个“好”字。
骗子，费渡把消息删了，顺便拉黑对方。这么久才回消息，总该给点惩罚不是吗。明早吧，明早再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部落里的条件不太好，住在营帐，不方便天天洗澡，费渡打算今晚换身睡衣，就去睡觉了。
褪下衣服后的身体，并不完美无瑕，电击伤的痕迹仍旧清晰，没有了纹身贴的遮掩，它们张牙舞爪的像个怪物。不，你们不是怪物，费渡抚上自己的身体，模仿着骆闻舟在做这个动作时的力度和角度，我才是啊。
对不起啊，师兄，师兄我错了，师兄我爱你，我又把你掏空了心才堪堪装进去的人，弄得遍体鳞伤了。
所以我来到这里，这里没有电椅，只有广阔的草原，驰骋的野兽，和终年覆雪的乞力马扎罗。
但是部落这边，今天也还没下雪。你知道吗，师兄，我很想再看一场雪。我们答应好的，今年冬天，再打一次雪仗啊。
师兄你看，我有听你的话哦。
再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是应该睡觉了。
费渡给自己倒了些水，三份热水兑的七份冷水，是温的。他又从药瓶里倒出一片安眠药，再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倒回药瓶里去。做起这些事，他已经堪称熟练。
“怎么了？怎么了？你又碰那些药了是不是！”骆闻舟朝他吼，却没再抱起他，没把他拖回阳光底下。
费渡拿着药瓶的手止不住地颤。
师兄，闻舟，你别生气啦。我去睡觉，我去睡觉了，再也不吃安眠药了，再也不用吃了。
你来接我回家好吗？
是你来接我了吗？
★citation:
1、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海明威
2、漫画《爱在乞力马扎罗》猪乐桃
3、“对我说过的情话都成了我的诅咒。” @油炸火腿肠
4、搭配歌单:tragedy
5、对《默读》原著引用及化用不再处处标注。
★2018.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