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我从钥匙串里摸索出最古朴的一把,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如今这道锁已经残败,在空气的腐蚀下攀上深色锈痕。放在往年,我断然无法如此轻易地打开这扇门——房间里还挂着把干净的新锁,它的身体有点开裂,相比于老庄园自身酸痛的岁月,这个外来客很快经不起折磨,奄奄一息。即使它被锻为新造,看起来也像被火烤得过焦,脆弱不堪了。
推开门,满房粉尘被小小的气流席卷着迎面而来,被扑进落地窗的阳光一照,好似一场金光万丈的风暴。邓布利多家的最后一个家主已躺入六英尺之地,而我——我的职业名存实亡。眼下只剩最后一个工作,是为他一生卷起的风暴做个收拾。没人称他为家主,时光从指尖流尽的时候我们还是叫他少爷,他玻璃般的瞳孔夺人眼目,眉宇间舒展的微笑仿佛汩汩细流。我们都叫他少爷,因为他永远都是我们的少爷。
我想揭去铺天盖地的白纱,那些宛若帷子般笼罩了整个房间的阴凉,苟延残喘地想留住一丝活气。这却不像少爷的房间了,他的房间甚至不需要生火,只要推门而入,浑身像泡入温热的泉水,暖入心肠。直至他十八岁以后,这或许是一种害羞的叛逆,一块脆弱的暗锁——就是开裂的那只——嵌入门板,我们再很少进入他的房间,偶尔进去,脸颊也会被冻得通红。现在也是,我往手心呵了口气,喷出一股小小的白雾;冬天到啦。
少爷向来有整洁的习惯,被我们戏称为洁癖。整理他留下的物事也花不了多久,大件的尽管拉走用作拍卖,书与摆件则相应地包装一下,也送到拍卖场。信笺与收藏的手札或可与少爷一同长眠地下,我将就此与相应的负责人进行交涉。
好像少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它定然不是类似于活气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虽也老了,但还为这份工作保持着警醒与现实的人生哲学;一定少了一件实物。我坐在少爷的扶手椅上,环视四周。
从一片清冷的苍白中,青春的温热从老房子中汩汩涌流而出。
01.
阿不思的梦里只剩下了金色。火烤的痛楚遍布全身,将他的脸衬出反常的红色。他的双腿别扭地摆在一起,膝盖顶起了被子,里裤又湿又黏,泥泞不堪。阿不思把自己蜷成一团,身体不止地颤动。
喘息。嘶。
他的双眼褪去了明亮清澈,浓稠又浑浊。喘息声很粗重急促,像是从水里捞上来,在他耳边回荡。喘声就伏在他耳边,甚至有轻佻的笑意。他房间里也许有鬼魂,每夜都纠缠不休。还有什么,还有金色的丝线,掉落在他脸上,那络金丝垂下来扫他的嘴唇。还有——阿不思在回忆中顺着金丝看去,撞上一双深浅蓝色的眼睛。
阿不思双目一睁,身子绷得厉害,床被将自己裹得呼吸困难,脸颊红得像桃子,在黑暗中绝望地呜咽。
然后呢?
阿不思不平稳的手指拧住了睡袍的领口,扯开一个小小的漏缝。很热,他想。然后深色的瞳孔靠近他,喘息声舔舐他的脸颊,滑腻的灼烫的物体拨过脖颈。自己的手在那人脖上交叉,牢牢地缠在鬼魂身上,声音甜得像蜂蜜水……他应该停下了。阿不思的眉头已经紧锁,叹出梦里面似的轻吟,可他停不下,有什么迫使他往深处回想,那个梦。他将领口开得更大些,露出一小片白嫩的锁骨,又羞愧难当地捂住头。
梦里的阿不思想要逃跑。鬼魂将他勒得很紧。他搂着对方的脖子的双手失了力气,交叠在男人后腰的双腿下垂。他呼在男人耳边的气息滚烫,眼泪润湿他所见的一切,可他硬是从疲惫而绵软的四肢百骸中搜寻到一股蛮力,要将这个男人推开。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肩膀,趁对方吃痛之际,拼尽力量将他推开。尽管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推开这个鬼魂,也许是他的强势攻逼。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 Bravo ,为男人对他所做的一切。
是的,指尖不再触摸到鬼魂冰凉的肌肤,阿不思的周身不再为简单的触摸而泛起潮水般的肉欲,这使他稍稍地安心了一点。他越出最为窄小的束缚范围了,他与男人飞快地拉开距离,对方大理石一般美丽的肉体滞留在上,而他阿不思被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不断下坠、下坠、下坠。
风呼呼地吹过他的耳廓,挟来音律。由远及近,由暗及明,逐渐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渗入他的身体,把他绝对掌控;同时他望见四周漂浮着五线谱,打着旋飞舞,从半透明到不透明,虚无缥缈到伸手可触——顺着那些无孔不入的音符,把他禁锢在半空,动弹不得。
音律是极富攻击性的音律,无孔不入,不可挣脱。每更听清一个音符,被侵略的耻辱都更深地掌握他一分,他的尖叫混入曲子,为小提琴此时略嫌尖锐的音色更添几分春色。钉入骨髓的音符溅起骨屑,痛得他掀起灭顶而来的快感。阿不思在尖叫中痉挛般抽搐着,音符的巨浪迫使他登上云霄,极细的不绝的音调仿佛嗤笑他的失态。纯白颗粒泛着光芒,在他的眼下爆炸成无数星火,肉欲在啜泣与高潮下尽数绽放,他赤身露体,战栗的乐谱将这人从身到尾燃烧殆尽。
是 他 。鲜亮的瞳色使他看起来像一只猫科动物,可不能称其为狡黠。那双眼里头光彩纷呈,渺渺无尽,却应当用锋利来形容更确切些。那人几乎是一瞬抬眸,剧院台前的幔子裂为两半,天崩地裂震出伤人的怒吼。刹那间琴弦与琴弓割出漫天松香味,把他彻头彻尾得泼湿。阿不思的镫骨底板猛烈地狂振,他伫立在人海中,夹紧喉道将空气拒之门外,涔出的凉汗滴答打下,滴答,滴答,砸在地面碎成块。
是 他 。梦里的男人,有火焰在他的发尖,挺立的高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颌角,突出割手的颧骨立体动人。令人难以忘却的是他溶解音符的瞳孔,光怪陆离中咬合每一串光滑的音律,掀起眼时慵懒从容中直射入阿不思的双眸,那一刻却一切都变了味。
他与 他 四目相对,诸天万界的辰星黯然失色。
阿不思从床上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扶住胀痛的额头,拉开了一盏微弱的小灯。桌上散乱着他手写的乐谱,凌乱繁杂的音符乱飞着,都是他凭借记忆写下的那段……荒谬的音律。一个月了。距离在剧院的惊鸿一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搽了胭脂的少女们为之所倾,在谢幕后的席位下仍不懈地尖叫飞吻,甚至有人触及他的衣裳笑得花枝乱颤,柔媚的秋波应接不暇。有人离场、人群渐散,阿不思的背后若扎入长针,他浑身打起寒战,微微转头怯怯地看向台上。只见 他 尖锐的欲望坦诚地裸露在外,露骨地直勾勾钉入阿不思的皮肉里。
他甚至都不知道 他 的名字,只残余鬈曲的金发与瞳色相异的双眸,一深一浅好像恶魔的光顾。 他 身上定有什么邪术妖道,透过 他 那双骇人的眼睛,把人的灵魂从体内活活抽去。不然。阿不思脸颊掠起飞红。不然为何自己在当场无法动作,就宛若被涂上漆料的人形雕塑呢?
一道清脆凉冽的泛声倏然惊起,在静谧幽诡的深夜里弹动颤抖,随着稀薄的月光钻入阿不思的窗帘,掉落在他的床边。
第二声,嘹亮的高音激烈地瓢泼而下,一簇音符编织为流畅明朗的韵律,每一只十六分休止符在前段切断了阿不思的全部思绪。如一道灼热的强光刺痛他的双目,他的五指大张顿时陷入床被。是 他 !未等牙关咬紧,舌根处滋来甜腥味。音符在他眼前疯狂地飞跳,每一块都如此饱满、均匀。阿不思拖曳出一声哭腔。为什么 他 在这里?!
一处变奏,是那首曲子,阿不思还记得那个在剧院中扼住他喉咙的旋律,此刻将他的大脑攥在手心里。抛却了附庸般的和声,仅有提纯而出的小提琴声。阿不思被人一把扯入海水里,波浪涌动灌进他的鼻腔口腔和胸腔,上下颠簸翻滚。他的额头湿润,细密的汗珠攀上额间。又是变奏。高低双音掺揉成魔鬼的低语,凉风在阿不思的耳边横冲直撞,分明是盛夏。他浑身的竖毛肌紧紧收缩,凸起细小的粒块,发梢处酥麻得发痒。有鬼魅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缠上他的四肢,阿不思半眯着眼被侵犯得丝毫不剩,泛白的嘴唇迟钝地蠕动。
他的眼泪在枕头上晕开一圈圈,颜色加重,阿不思的双腿打颤地爬下床身子撞到地上,小臂勉强支撑身体,抖得不能自已。他扑到书桌台前,简单地点燃了一根蜡烛,扔在一旁的笔蘸足了墨水,手划了控制不住的线条,打了极其简笔的符号。他记到哪里了?在哪一段,第四变奏……
他的笔尖在墨水瓶里翻出液面的涟漪,指甲将羊皮纸压出又长又深的痕迹,有汗珠宛若血点淋湿了纸页。快速而敏捷的跳弦突如其来,阿不思眼前飘浮出修长白净的长指有力地绷起指节的情景。完了。尖锐的笔尖戳破了薄纸。这样美的和弦!他认命般紧闭双眼,音符从他的手中溜去了,摔到了地上,或许又从窗门逃走了,他掌握不了它们。这时雷声开始轰鸣,怒号的狂风将天与地隔绝在弹指之间,在梦中被音律逼上高潮的阿不思又感觉鲜明,仿佛劈在他的心口,他的血液冻成块却燥热无比,夹杂在冷热中。下身的滑腻竟愈发不堪,衬裤被汗液浸湿黏在腿间。
阿不思把笔搁在一边,谱子的边角翘起一块,被他的胳膊肘压折了。他的指甲用皱痕上刮去,大腿内侧相互挤压,揪紧了自己的衣袖。乐谱上的音符停留在第七变奏的末尾,壮丽的和弦好似运弓在他的心弦。他抛去了纸笔,撒腿跑向了被窗帘遮蔽的窗门,扣住门锁将其扳开,音律混在呼啸的风里哗啦扑在他脸上。
尖细的高音在此一顿。他见那高耸的橡树枝条在风中摇曳,连树叶在簌簌里漏下冰凉的月光,如同碎玉闪烁。
阿不思顺着那月光与橡树枝,看见了凌乱飘浮的金色。
02.
少爷就葬在他朝西的房间旁那棵橡树下。他不愿葬在家族墓地中,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心愿,唯一对管家侍从下达的“命令”。在他魂即归天之时,分开手指搭在床铺边缘,像在握什么东西。他或许想抓住一丝安慰,可怜的少爷,到最后都还是一个人。我亲眼看着他咽气,少爷剔透灵动的眼睛变得呆滞迟缓,直勾勾地投在他那扇向西的窗户上。他从来没有倔过,这一回他倔得厉害,我们没法不顺他的意愿。
夕阳从树枝的罅隙中漏到地上,圈出一块小小的金光,像是被魔法击中留下的淡痕。这里应当是被上帝祝福的地方,我们在那附近立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碑,为少爷刻上名字。他孤独的魂魄只能永远在这个老朽的旧庄园里游荡了,我知道他还在牵挂着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他叠得干净整洁的羊皮纸上涂着我看不懂的字符,墨水喷溅得到处都是的痕迹。我将它们从破旧的盒子中取出,卷起来用丝带系上,倘若可以,它们会被郑重包装,然后常伴少爷的幽魂。
他还有些许令人费解的旧物:比如几根断了的琴弦与马尾毛,还有多样大小不一、气味怪异的松香。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从少年时期就在邓布利多家服侍,耳濡目染,能明白这些是小提琴的伴侣。这也许是少爷的特殊爱好,虽然从前确实没听说过他对小提琴起过兴趣,他几乎不为自己求过喜好。少爷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委曲求全。若不是我们做仆人的从他还是奶娃娃时就服侍他,恐怕也看不出他迷人的红色小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
没什么缺失的。我的心曾悬在半空,也落了下来。即使阿伯少爷不愿接纳阿尔少爷的遗物,也不愿承认邓布利多家族次子的名分,现今的结局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再往里面瞧了眼,发觉少爷的箱子空了一块,小小的长方形模样,宛若我心底的小小破口,其他地方又全部填满。我猜是少爷的杂物还不够多,不至于将整个箱子装满。
只是我总觉得这个空位应该容纳什么东西。
03.
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阿不思窗前花园的大理石围栏上,一腿嚣张跋扈地架在身旁,鞋面踩上一尘不染的台面。深夜里的星星璀璨夺目,仿佛给他富有光泽的金发上了一层亮霜,月光还温柔轻巧。他凝视眼前虚掩的窗门,锁好似是被人有意解开,眸色愈发深暗,想透入窗帘的细缝看出什么来。
他有许多正当理由能自由进出邓布利多家的大门,偏偏独辟蹊径,以这恶劣的方式闯进那个漂亮少爷的生活。在他该月内第三次以一个入侵者的身份坐在那棵橡树下,便窥见了那个房间点起的微弱亮光。盖勒特·格林德沃有数不尽人脉与手段来找到这位邓布利多少爷,靠着攀爬进入他建造不高的窗前花园也不是难事。
他忘不了那晚小少爷惊诧的表情,在月光下尽管看不真切,微鬈的火红的短发有些乱,发尖翘起来,蓬松散落在肩上。他还穿着单薄的睡袍,胸口的衣领恐怕还是自己扯开的,锁骨向下几寸,又白又嫩。
不知那曲子邓布利多少爷是否喜欢。盖勒特勾起一抹笑,他拉琴时仿佛要崩断所有弓毛似的,几乎可以想象小美人如琴弦般颤动的模样。他想用音符来舔舐小少爷的肌体,用音律去撕裂不必要的衣裳,以他的琴弓发泄自己的欲望,下弓每一奏出的音节都鞭挞在人身上。盖勒特推开那道不密闭、透明的玻璃门,指尖划过厚厚的窗帘,撩起一个口子,目光投入有微光照亮的房间,温暖的颜色扑在阿不思的脸颊。
他悄无声息地掀起那帘布,仿若掀起剧院台前的幕布,月光亮得透进房间,映在地板上。均匀的呼吸声一片宁和,阿不思桌上有用玻璃罩住了一团火苗似的小油灯。盖勒特扯下自己的发圈,金色长发垂落而下,他抬眸望见那书桌上并不工整的羊皮纸躺在一起,旁边斜放着一支被墨水染黑了部分的白鹅毛笔,笔上嵌了闪亮的石头,价格不菲。
他踏向那张摆设精致的老橡木桌。不同款式与做工的黑墨水瓶从高到底,整齐地摆放成一排,拉丁文的厚书也还没来得及收拾,连书的边缘都是叠成了一道直线。唯独那散乱的羊皮纸——盖勒特定睛看去,是乐谱。他的双眸霎时惊喜地一亮,倾身开始读那张最上层的谱子,成串的音符被简化地记录,仿佛记录者在追赶时间似的。他再读了几个音。盖勒特眼睛眯了眯,双眉渐渐锁上,闪烁着危险的光。这是他盖勒特·格林德沃写的曲子,小少爷将它记录下来,或许是在他为他拉琴的那天,或许更早——在他们初遇的时候。
潦草的字迹只飞快地记下了主旋律,甚至没来得及记录和声。盖勒特在看似并不漂亮的字符上看到羊皮纸顶端秀丽的笔迹,所签下的是他的大名——阿不思·邓布利多。笔锋力道十足线条却流畅柔和,与其人恐怕颇有相似之处。盖勒特不知怎的在演奏间抬眸那瞬,就见着音符缠在了那人四围,被肆意摆弄却浑然不知,他浅蓝色的双眸像湖泊般宁静。他妄想用音律抓住这个人,把他的灵魂从体内抽出,禁锢在自己手中。
盖勒特手里拿着一只弯曲的木质腮托,这是他从幼时开始伴随身旁的家伙,负责对接他的下颚与琴身的接触。它几乎抵在盖勒特的脖颈处,逼及他凸起分明的喉结,每练完琴后都会揉压出鲜红艳丽的印记,宛若绽开的吻痕,这有个罗曼蒂克的称呼——“琴吻”。小提琴是盖勒特的情人,琴吻则是他的琴对他温柔的爱印,盖勒特甚至乐此不疲地不加掩饰,任他人的目光变得旖旎暧昧。
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床上浅睡的面庞圆润泛红,床帘束起别在一边,夏季的暑热在他额间烤出汗珠来。温柔的小脸蛋恬静的模样,盖勒特动情地凝视他,手里捧着腮托,竭尽所能轻声踩在了地上,到阿不思的鹅绒枕头边。这是他稀罕的亲密物,他要用它衬着阿不思鲜艳的红发,让他替代它为自己印下爱吻。尽管他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阿不思的脸颊,听闻小少爷细声地呢喃呓语,阿不思的睡眠实在是太浅,此刻跟做了噩梦似的额间越发湿润,低低吟叫着什么含糊的词语。
他将那腮托留在了阿不思身边。倘若明日他醒来看见这个小礼物——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淡淡地注视这安静的神态,阿不思在睡梦中可以数清垂下的睫毛,呜咽了不知所云的音节。大抵他确实在做什么噩梦。当盖勒特转身要离开此处,在他最后向阿不思瞥去一眼,看见了阿不思睁开的还泛着水光的蓝色双眼。
阿不思的意识是混乱又迷糊,脑中灌了铅一样沉重,而身体的酸痛是无法抑制地涌出。他的梦里再次满了橡树下的颜色,在夜空下仿佛要将穹苍烧成金黄。梦中的混乱将他直直逼醒,阿不思睁开黏黏的眼皮,眼前的光影晃了三秒才渐渐聚焦。他又看见了那团金黄色。我又在梦里吗?他呼出一口滚烫的气体,将自己的双眼扒得更大想看得更清晰些,不料那在黑暗中的金色越发明显。他惊恐地从那几缕金丝的尖端上移目光,落在了那个梦中一模一样的脸上。
——他缓缓张嘴重重地吸一口气。
盖勒特快速地反应回来,他半身倒在阿不思身上,一手掌捂紧了他还未来得及发声的嘴,留下了雕琢般的鼻子与瞪得极大的双眼,又是一次惊诧地对准他。阿不思的呼吸烫得厉害,哆嗦的声音又粗又重,发出细微的喘息,他此时实在是惊吓过度了,热汗从额头滚了下来。
书桌上的微弱小灯简直是杯水车薪,稍微点亮了盖勒特的眉间与鼻骨,在昏暗中虚浮又不切实际。待阿不思渐渐呼吸安稳如初,揪住被子的手也略微放松下来以后,盖勒特才缓缓松手放开他的嘴唇。只是阿不思与他贴得极近,唇与唇快要碰在一起,他们口中的浊气钻入对方的口腔里。阿不思眼中含着怯意,怔怔地凝视他好久,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舌尖打颤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你是鬼魂吗?”
盖勒特眨眨眼,费了点劲儿才明白阿不思在说些什么,唇边渐渐浮现了一个诡异的笑,仿佛有意捉弄他似的,用鼻尖去攻击阿不思的鼻尖。“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在装神弄鬼中还带着点嘶哑,好像他真的不是一个人类。阿不思的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不知说是震惊还是恐惧更合适,他张嘴含糊地“啊”了几声。
“因为你是鬼魂,所以你才不会拉错一个音符吗?”阿不思的声音被含在嘴里,几乎是从牙缝中一点一点漏出来的。盖勒特的金发很美,鬈发垂在床铺与自己的脸颊上,和梦中的一模一样。这么美的金发,怎么会是鬼魂呢?可是——他的目光转移到盖勒特那双深浅不一的眼睛,那双光华流转的双眸正定睛在他身上,他的恐惧顿时爬上脊椎骨,后背酥麻一片。
他的灵魂此刻就要被抽走了吗?他就要离开人世了吗?他的手指颤抖着开始在身上无声地划起十字,盖勒特将他的手腕狠狠抓住。阿不思的全身偏偏又火热起来,腰部碰到了盖勒特另一只温暖的掌心。这是一具有体温的躯体,盖勒特的缓慢、沉重地呼吸,仿佛每一口吐息都异常艰难。
阿不思好热,他一手推开将他近乎抱住的男人,体内有什么东西却四处奔涌,贯穿全身。他从床上爬起,支撑他不断胀大的脑袋,盖勒特也支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阿不思爬向枕边点起了那盏小油灯,昏沉的光束下盖勒特的样貌他此刻才真正看清。比起拉琴时那份桀骜不驯,他的眉宇间又多了些风流的味道,嘴唇非常薄。盖勒特的瞳孔中折射出锋利的光,藏在一片温和底下。
阿不思的视线在转移,他瞅着那瘦削的颧骨,有些尖的下巴,脖子上凸起的喉结。漂亮的喉结在伴随着呼吸滚动——他的余光撞入了什么扎眼的东西,阿不思向他侧颈项看去,一个新鲜的、暧昧的红痕就出现在离喉结的不远处。那块地方肿了起来,像被嘴唇辗转吮吸后的情爱痕迹,顷刻间,阿不思仿佛嗅到了浓烈的脂粉味。愤怒和惊愕席卷了他的身体,盖勒特感觉他的全身都在自己怀里冻成冰块,他怔愣着重重地推了盖勒特一把。阿不思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本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男人既然愿意踏夜而来,就应是带来一份二人相通的心意。
他的肚脐处突然一片冰凉,阿不思猝不及防地低吟一声。盖勒特握着什么东西,手探进了他温暖的被窝中,阿不思羞恼地用伸手去扒开盖勒特的手腕,却反被人牢牢地抓在手里。冰凉的硬物停留在自己脆弱的小腹,他的手被一个入侵者强夺了控制权。阿不思的嘴唇翘起了皮,又渴又干,他最后的眼神仿佛是挣扎中的妥协。“我不要你的东西。”这句话从他口中挤出来,用手掐着那个物体,将它从被子里狠狠抽出。
然后他看见了它,一只腮托, 它 就是亲吻这男人的漂亮女人。
他可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妒忌一只腮托了,或者说,开始狂热地妒忌起那个陪伴男人十几年的小提琴。他听见盖勒特从他头顶发出的声音。
“明天来我的演奏会。”他说。
04.
随着时光的飞逝,我流走了一切年轻的痕迹,我老了,脆弱的骨架常发出骇人的咯咯声,像被腐蚀残败的木头工艺品,轻轻一碰就破碎了。我再也无法维持长久弯腰的姿势,酸痛卷席了,仿佛无数蚂蚁在咬我的骨头。我捻着少爷放置在信封内的马尾毛,颤抖着将它们塞入一个囊袋中,指尖被痛处沁出汗液,摇晃中有几根细细的长丝落在箱子中,垂在一个硬物上。
我弯腰将它取出了,疼痛化为酸味涌到我的舌尖。这是一块布,厚厚的裹了好几层。我的手指捏捏那个凸起的一块,发觉异常松软,但没有少爷的心那样软。思念突然侵袭了我,人老了,总是经不住那些离合悲欢。少爷离开的时候还年轻,他没有娶妻生子,而是潜心于书籍。他是智慧、良善、慈悲与勇敢的化身。他甚至会为仆人们弹奏他心爱的钢琴——每个周六的夜晚,他的贴身侍从们都能获得一个温柔的准许。我们坐在少爷琴房的软沙发、地毯上,火炉里溅起乍明乍灭的星子。少爷的双手都放在琴键上,弹的大致是莫扎特、贝多芬,我们也不懂,只觉得每周我们都在过耶诞节。
我翻开了那团破旧的布料,有好几年了似的,但也没有发臭。我发现这个小小的一团里包着一撮灰,轻得仿佛能在人的呼吸下飞去。我打赌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东西,不然少爷为什么要将他烧成灰呢?同时令人困惑不解的是,倘若这是一件伤心物,为何少爷又要将它的灰如同珍宝般裹了一层又一层呢?
我突然发觉悲伤再度笼罩了我。
05.
“您不愿见我,我亲自去找您。”
最后一个字旁晕开墨水的痕迹,字迹的力道仿佛一把尖刀几乎割开薄薄的纸页,有几处刺穿了这张可怜的信纸。这句话饱含怒火,另外是一大片黑渍浸泡了纸面的水痕,好笑的是,就好像有人打翻了墨水瓶似的。
阿不思手上的信封只写上了他自己的地址,却没有寄件人的署名。这是何等的失礼呀!他哑笑着折叠那张脆弱的信纸,手指不慎在那片软烂的干纸中戳了个洞。信封里还能倒出几缕细碎的马尾毛,就是那制成小提琴的琴弓的家伙,它们现在被割成小小的一块,轻率地放在了信封里,但它们的干净柔顺昭告着主人的偏爱。阿不思将它们放入他的储物箱里,就依偎在那个“ 漂亮女人 ”身旁,那只腮托占了不小的位置。
阿不思没有去参加那场蛊惑人心的音乐会,他生怕自己再成为恶魔手中操控的傀儡,在神圣的剧院下丑态毕露。演奏会那夜阿不思草草的用完晚餐,躲进他亮堂的琴房里。“来吧。”他对几位女仆说,凯蒂正在为他织一条厚厚的羊毛袜,“我练了首新曲子,你们愿意听吗?”姑娘们笑得宛若春天草地里绽放的小花,坐在了他身旁的地毯上。
阿不思摆好了那几张手写的谱子,就是盖勒特为他拉的那一首。他将前几个变奏在钢琴上改编弹了两回,指法非常艰难,他为其编写了些简单的和声。阿不思有些想念他了——就是那个自以为是地爬上他窗台的金发家伙,满心以为自己会爱上他。但这一切过于轻浮了,他们只在剧院、橡树下、房间里见过三次呀!没有办法。他对他毫无办法。阿不思泄愤似的手指砸在琴键上,开始弹起那首叫人为难的随想曲。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苍白又修长的手指,揉弦时弯曲起的漂亮弧度,就是他碰到阿不思肚脐时最凉的那一根手指。
现在他总算知道他的名字了。格林德沃先生、小提琴天才盖勒特和他的魔鬼之手。他绝对不是上帝的宠儿,而是一位邪灵。他阿不思就是与邪灵私通的叛教者,这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分神。
“哎呀!”其中一位女仆细声细气地说,“少爷,这与我们以前听的曲子都不一样。”阿不思微笑着注视她。“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先生,这是哪里来的新曲子?”
“这是一位大师的曲子,你听出了什么?”阿不思的身体半倚在钢琴上,眉目如画,年轻的女仆立马红了脸蛋,为着少爷的提问而感到羞怯。“我哪能听得懂啊。”她娇俏地答道,柔声柔气,“或许…有爱情吧。”少女的心里常常盛满了情爱,阿不思却在碰到那女孩目光的一刻陷入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害羞中。他摆摆手招呼那些姑娘去工作。
爱情?纸上的每一个音符都安静地躺在那里,前不久它们却是活的……他遏止了回想那段被音符侵犯至高潮的梦境,双腿在交叠中产生发麻的刺痛。爱情?他不相信这样的曲子里会盛满激烈的感情,但他实实在在被汹涌的海浪吞噬了。
现在。阿不思的视线攀上摇摆的钟。 他 一定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缺席吧。
他来了。 阿不思听见窗外一声短促的、宛若百灵鸟的鸣叫,他睁开眼睛。丝绸的睡袍在闷夏中黏在他的肌肤上,纯白的布料被透湿掩着漂亮的肩胛骨,阿不思从床上翻下在窗旁打开门闩,湿软的风勾住他的发尖。他的身体压着大理石围栏向下看,盖勒特蓬松的金发碰到他的手指。他抱着一只质地精美的黑色琴盒,长长的勾带到阿不思的鼻子底下,他伸手将它接来。
盖勒特翻下大理石围栏时,阿不思退后一步,这不妨碍他僭越的手抚向阿不思黏腻的后颈。滚烫的皮肤被一袭白袍笼罩,阿布思细腻的脖颈密布汗珠,雪白的薄皮下微透着淡色的血管。他的脸上飘着两道红晕,在月光下衬动凌乱似火的红发,盖勒特的手掌划向他的下颚,轻轻扶起他的脸颊。
“你缺席了。”这便是他第一声开口,责备与怒意油然而生。
年轻的脸庞宛若被咒语击中,指尖的热度加倍传递在他的面颊。阿不思很快感觉自己的两团红晕会灼伤自己,他狼狈地挣开盖勒特的手缩进房间的阴影里,不修边幅的发丝划过盖勒特的指尖。“进来吧。”阿不思喃喃低语,盖勒特就像个与他偷情的情郎,同那些风流的少男少女在月光下私会那样。他手里还抱着盖勒特的琴,这让人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他把盖勒特生命中的一半掌控在五指中了。
阿不思抬头看向他,这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被打在盖勒特脸上。盖勒特的眼神仿佛钩子,钩住他的脸庞,从阿不思的发梢游弋至他的脚尖,在他被袍子遮住的细腰处留恋了会儿。最后,他们的眼神纠缠在一起。
“我以为你会来。”他一字一顿地咬着发音。
沉默是折磨的,折磨是痛苦的。阿不思无声地承受沉默的痛苦。盖勒特的目光偏转时,直勾勾地盯着阿不思枕边的那只腮托,显而易见,阿不思也发觉他脖间的琴吻彻底淡去。两人沉重的呼吸霎时间恢复了轻盈愉快。少年连吐息都是甘美的,缠绕在鼻头、比烟雾还轻薄的捉摸不透,比妙音还佳的滋味。
他迈步向前靠近阿不思,对方还以为他是来取去小提琴,将乐器递到他面前。盖勒特却不由分说的伸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阿不思的腰极细,揽手一握便能拿在掌心。他落进盖勒特发烫的怀抱中,小提琴被阿不思揣在了怀里。三者以莫名的方式贴合着。
阿不思稍稍张唇,上齿与下齿微微分开,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很抱歉。”小少爷垂下毛茸茸的脑袋,“对不起。”对不起。他没料到自己的缺席为盖勒特带来的影响与怒火。在演奏会上拉断一根弦以后,盖勒特照旧面不改色地完美结束演奏,这样的谈资出现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连阿不思身边的佣人都在窃窃私语,遗憾不能一睹大师真容。
十六岁的 大师 正把他们的少爷搂在怀里,指尖一下没一下地捋一段翘起的发丝儿。对于阿不思的话他恍若未闻,手指碰上了那个琴盒,它沾有阿不思躯体的浅香,仿佛泥地里的嫩草。他将其从人怀中抽出,把它从盒子里取出。琴身光滑细腻,弦音比处女还要纯粹,是人错以为它是一个有呼吸的活物。
“我要给你拉一首新曲子。”
……
阿不思的双眸泛着迷蒙的水汽,舌尖还残余最后一只摇曳的音符,他怔愣着望向盖勒特的眼睛深处,在他曲子结尾的末端停息了半晌,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盖勒特。”他不自觉呼唤这个恶魔的名字,声音仿若从山谷远处飘来的薄雾,“请再拉一次,好吗?”
盖勒特的笑意如滴入水中的浓墨晕染开,他执起琴在弦上运了一个悠长的下弓,第一个音符在投射中滚落出来。阿不思敏锐地捕捉到它,音高就从喉咙间溢出来。“这是一个G。”这是方才那曲子的第一个音符,四个音符形成一串、连为曲调。盖勒特再次拉出相同的音符。还是一个G。阿不思分神地想,如果把两个G凑在一起,就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姓名缩写。很多人都喜欢在乐曲里布置暗语,恐怕这个高傲的少年也不例外。阿不思的心跳重得几乎撞碎肋骨。
直到盖勒特拉出第三只音符,只比“G”高了一个全音——这是一个“A”。比起半音的藕断丝连,一个全音要比半音来得若即若离些,似乎又难舍难分,高音再转,跨越四度停留在最后一个音符上。
阿不思深吸一口气,嘴唇的颤动露出一个字母的形状。“这是D。”
最后的迟疑中他吐出了在脑海内盘旋已久的答案,仿佛涨满胸腔的情潮随之痛快地喷涌而出,浇在他散乱的琴谱间。“你……”阿不思的舌头像是烫伤般打结,这位众人皆知的天才提琴家将二人姓名的缩写化作一道旋律编写成曲,明目张胆地袒露给天下人。将他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名字绑在他姓名的右边,主旋不可分割的另一部分。
在他沉默的间隙里,这琴声又悠悠响起,是盖勒特为数不多的大调作品,浪漫中挟来柔情,却富有力量与激情,像壮美的诗篇,还像冰融为水。“你在演奏会上拉了这个?”阿不思倏然回过神来神情严肃地问他,手在盖勒特的手掌里裹着泛红的指甲平整圆滑,莹白透粉。
“没有。”他的矜傲还不足以彰显他的才华吗?盖勒特的面庞渐渐浮现出清晰可见的傲慢,与他站在歌剧院舞台上时的桀骜不驯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首发,在你这儿。”
06.
少爷有一段时间十分嗜睡,作息规律的他将睡眠时间又延长了一个小时,大夫说少爷是过于劳累。这件事让庄园上下的侍从们都操碎了心,手忙脚乱地炖了许多营养品,夫人亲自下令将少爷的全部私人课程都延迟一个小时。确实,少爷的课程多样又繁杂,在结束一节课后,他没有喘息的余地就要进入下一堂课。但早会的少爷没有任何怨言,这一切造就了优秀又完美的他。渐渐地,少爷的脸颊又恢复了红润,眼中恢复了神采。
他作为长子承担着家族的未来与期望,这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享有的福气是我们这些下等人一辈子也贪图不到的,最美满的祝福都被他占去。他一定是上帝使者的转世,也难免他被上帝早早接去了。
每个天使都有自己的小天堂,少爷也有,这便是他的琴房。整个周六都是他的“音乐日”,清晨他就进入那个乐园,直至傍晚我们才见他的身影,这样的日子可以追溯到——自他第一次摸到钢琴那刻开始。他对音乐的热爱与偏执超于常人,我曾在添茶倒水的服侍中听闻他的钢琴教师向家主提及小少爷的天赋,我听不太懂……音高什么的。
我记不清太多细节,但这个教师话语中的热切倒是我前所未闻的,仿佛这个音高是比珠宝金玉更珍贵的稀罕物,我不懂那些 音乐家 。但家主很快驳回了教师关于培养少爷音乐才能的提议,因为这太过不切实际了。不过他向他允诺可以添加课程给阿伯少爷和安娜小姐,至于阿尔少爷——“他的时间实在不该浪费在音乐上。”阁下说。这段对话给我造成不可磨灭的印象,暗自叹息了好久,时后我常常看到少爷独自一人在琴房的背影,不禁感觉落寞。
他整洁又温暖的小房间,是连阿伯少爷与安娜小姐都不能随意出入的:一只供冬日取暖的大火炉,深蓝色的加绒沙发边躺着墨绿的地毯,沙发旁就有一架大钢琴,还有几个世纪前才有的古老大键琴(据说家主将它弄过来费了不少功夫),管乐器与弦乐器并排整齐的摆放,还有一个巨大的柜子里面遍布乐谱。
我对少爷的琴房相当熟悉了,因为他只允许 我 打扫他的屋子,或是在他练琴的时候为他端水果和点心。他的琴声,我也是众侍从中享有最多的。我曾戏谑地问他:“您有自己的作品吗?”那时少爷才15岁,我听说天才神童都是15岁就写曲子了。少爷笑着摇摇头默不作声,阳光透过幕布焕发他的面庞。
或许少爷并不是真正的天才神童吧,我不知道。
07.
阿不思曾在邓布利多家的藏书阁中翻出一本破旧的小说,这般香艳烂俗的书籍不知道属于哪位曾经的少爷小姐。那时他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文内几处倒凤颠鸾的情形令他措手不及的羞红了脸,很快就将它抛回了阁中角落。但阿不思依稀记得一些细节——例如,一位妙龄少妇在深夜里偷偷打开了房间的窗门,以动人的歌声来呼唤自己的情郎,有位健壮结实的少年就会爬进她的房间,二人度过笙歌不息的旖旎夜晚。阿不思随父母参加过不少社交舞会,但实质是根本没拉过几次贵族小姐的香软小手,更别说换做过去的他,会相信这种庸俗文学的剧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和一个男人。
阿不思伏在书桌前,火红的发丝垂在鹅毛笔顶端,他的头压得很低,澄澈的双眼中盛着前所未有的肃穆感。笔下的羊皮纸上布满了字符,包括拉丁文、法文与德文,复杂的句段工整地排列在纸上。他在做翻译,显而易见,这很困难。
弦乐能轻而易举的点燃人的情欲,在燥热的空气里,雨水洗过的青叶还鲜嫩的年轻肌体激起波浪。阿不思的耳膜上叩打着不成调的音节,没上多少松香的琴弓在弦上恣意妄为地滑动,摩擦间伴随簌簌声与混沌的音高。他们细软如悠长又磨人,仿佛光滑的马尾毛,划在他的脊椎骨与乳尖。他抑制不住喉间脆弱的喟叹,黏腻的喘息从初熟的身体发出。
阿不思身后的琴声迟钝了一下,他敛着眸心如擂鼓,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笔下的字母早已晕成小团,一朵一朵在纸面绽开,阿不思连张口喘气都不敢,口里含着酥软的甜品,它们化在口腔中黏住他的上下牙床,甜腻劲儿久不散去。他的眸光悄悄偏移了些,向左,再向左,再再向左。他躲避着又试探着,眸光悄悄绕到了身后,他别扭地弯曲了脖子,那一截雪白的脖颈连接肩胛骨中间的凹陷处。阿不思撞上了盖勒特·格林德沃的视线。
盖勒特深浅不一的双眸在明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你在做什么?”阿不思的声音中裹着甜品的香腻,他又拿了一块放在舌尖。上个世纪的传统甜品叫 维纳斯的乳头 ,晶莹剔透的质地与色泽,阿不思鲜红的舌尖卷上这令人遐思的物什,一面清亮的双眼正直白地、不解地看着开盖勒特,全身都笼盖上贞洁的烈火。盖勒特的弦几乎要断了,残暴的猛兽在安抚一支恬静无害的小鹿,他满怀温存地柔声回答:“我在作曲。”
他明明一直在看我,却说自己在作曲。阿不思眨了眨神巧的眼睛,他的翻译停留在了最后一行,他已经写不下去了。比自己年小两岁、却还要高大一些的少年人,放下了他心爱的小提琴,走到阿不思身后。盖勒特的手直接缠住他的腰将人拖拽入怀,双手抱紧腰肢,掌心触到隔着布料传递的温度。他将嘴唇压在阿不思的下颚与喉结,张嘴露出白净的上下牙,仿佛吸血鬼咬住那段美丽的颈项。阿不思痛的浑身一哆嗦,他舔吻得极重,薄皮被人衔在口中拉扯,舌尖毫不留情地勾住它,亲吻声宛若乐曲。倘若刚才的弦音相拨弄心弦的马尾毛,那么现在这些音符实实在在将他侵犯透了。
“这是A?”盖勒特的语调比他的随想曲还叫人打颤,薄薄的呼吸打在阿不思耳边,他的声音又恶劣又愉悦,恶魔恐怕以此为乐。他再次咬住鲜嫩的肌肤,极深的红痕戛然出现,嘴唇挤压的吻声与舌尖的辗转声撞击他脆弱敏锐的音感。“这是G。”盖勒特的胯部与阿不思的腰贴合着,灼热坚硬。
阿不思将笔甩到书桌上,刻意不去思考那硬物到底是什么。维纳斯的乳头在口中再次化开,香味从唇缝中流泻,比蜜还甜的淡香勾引盖勒特亲吻他的侧颊、颧骨、鼻梁,薄唇刮到了他的鼻下——阿不思骤然偏转脑袋,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露出受惊的眼神,手指无助地绞在一起。“这里。”盖勒特的手指抵在阿不思的喉结下方,那儿印着鲜艳红肿的吻痕,正是他自己的杰作,“就是琴吻的地方。”
阿不思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碰到盖勒特的脸上,他脖颈上那扎眼的琴吻已经淡褪,原因自然是他的“漂亮女人”已经落在自己手中了。他不禁被幼稚的得意充满,狡黠地伸长了脖子,下巴抬得极高,去触碰盖勒特的脸颊。盖勒特被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弄的一怔,指尖陷入阿不思火焰般的发间,爱抚着他的缪斯。
“G,G,A,D…”阿不思轻轻地哼唱记忆中那段旋律,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阿不思的房间没什么摆设,唯一价值连城的也只是屋内不断更替的呼吸,与盖勒特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它的旋律赋活了曾在这里残余的松香味,小提琴的琴弦被拨弄时发出的柔美乐章,盖勒特凝是他白嫩的手指与莹白的指甲,刚刚亲吻女神乳头的上下唇比血更红,张合中吐出音节。阿不思不知不觉忘我地哼唱,整首曲子在他的口中倾诉完了。
“你记住了整首曲子?”盖勒特问。
“我听一遍就能全部记住。”他的音调微微上扬。这是属于阿不思的骄傲,与盖勒特在台上是截然不同的、连阿不思的父母与贴身侍从都从未见过的骄傲。这份自信是他物质的宝贵,他超乎常人的才能,完全属于自己、而非是邓布利多少爷的熠熠闪光的珍宝。他在微光微醺中出神地看着盖勒特摄人心魄的瞳孔,在鬼迷心窍中小声道出了自己的秘密:“我还作曲呢。”他说的含糊不清,舌头卷来卷去,仿佛有意让人听见,又有意想要掩藏。
阿不思的手已经攀上了桌上堆叠的那一处书籍里,哲学书、文化书、宗教书等罗列在上,他却将手伸向了这些厚书的底部——他艰难地搬动这些沉重的物什,用尽浑身解数将一个硬皮书抽了出来。书面又脏又破,历经沧桑似的陈旧,他吹去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其翻开。
这是一个手写的乐谱集,几乎每一页都是用干净利落的字迹所完成,没有拖泥带水的瑕疵记号,仿佛能摸到抄写人庄重、肃穆的心情。第一页是一首小提琴奏鸣曲,钢琴伴奏,角落上欢乐而颤抖时写下的“op.1”,与盖勒特当年如出一辙,每个人创作的第一首乐曲往往都意义非凡。阿不思神情冷漠地看着这张谱子,把他推到了盖勒特面前。
“这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写的。”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盖勒特接来了,目光触及曲谱的刹那,他的指尖就发热。他开始拧眉了——这种鉴赏时独有的刻薄表情,不但拧眉,眸光也越发陷入阴云。起伏不定的胸膛黏着阿不思的后背,长长的吸气随着长长的呼气。阿不思的呼吸声古怪得像在打呼噜,他的系统被滑稽的、非同寻常的呼吸声打乱了。二人像在追逐、竞跑,一声连绵一声,组成一首赋格曲。
盖勒特的手指极快地抖动一下,像是模仿乐曲某一处的揉弦,然后勾住阿不思的小指,舌尖在唇面舔过一圈,将这首精短的奏鸣曲享用完毕。盖勒特放下乐谱时目光还黏在阿不思的脸上,这是视线比烙铁还烫手,迫使阿不思举起书本挡在二人之间,他们才能在罅隙中呼吸。
盖勒特大力抓起阿不思的手,五指扣入他的五指。“你喜欢吗?”阿不思悄悄将声音压的很轻,盖勒特的侧脸贴近了他,耳朵凑在阿不思的唇边。“你说什么?”阿不思的唇间碰到了盖勒特微凉的耳垂,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你喜欢——”
他的唇瓣被含住了。
阿不思柔软的唇是甜的,盖勒特食髓知味地用牙与舌碾磨蹂躏,将它濡湿舔吻。他环抱阿不思的腰,人被他渐渐压在桌上,阿不思几乎是全身向他敞开,但盖勒特只是拉扯着黏糊的唇瓣,最终与他分离。阿不思从未接过吻,他短暂的失去意识,手指轻轻触碰方才被吸吮的嘴唇,眼上的焦距并不清晰。他和盖勒特·格林德沃亲了嘴儿。阿不思别扭地抿起嘴唇,身子被盖勒特拉下书桌,他转身去整理自己的琴。
“你要走了吗?”阿不思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
盖勒特已经在他惊愕的眼神下拿起了他的琴谱,朝阿不思向着窗门扬扬下巴。“你的曲子不是从未被演奏过吗?带我去你的琴房。”阿不思飞快地眨动双眼,他不解的神情使盖勒特再重复了一次。“我们去实现它。”
令人不可置信的话,在阿不思耳内飘荡时他几乎大惊失色。“你疯了!”但一种莫名的激动与狂喜藏匿在他的声音里,比揉弦还要剧烈地颤抖。在纸上交织的乐章终归只是字符,它们躺在原处,它们奄奄一息,像被蛹束缚的精灵仙子,沉闷在不可触及的黑暗里。一道暗锁禁锢了它们的欢笑与悲凉,或是惊诧与酸涩。少年人的笔尖流露的暗潮涌动的情愫,乍悲乍喜与爱憎,都被封入音符中去了。现在!有人想要打破常规,将沉睡的灵唤醒,斑斓的生命要展翅,从声音中赋活,在琴弦里迸发。“我们去实现它。”这是阿不思的梦吗?这是他的幻境吗?他几乎要大笑起来,眼眶内淌满泪水。深夜,晴朗的夜下叶子沾了露珠,有一个人说要带他离开这儿,到他的琴房去,到他的天堂去。有人要将他构建的世界化为现实,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们没有排练,没有指挥,此时此刻,你要带我翻下窗台,带我去完成这场合奏吗?”他的声音像风暴中的大海,卷起激烈的波澜,他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音调,“这不可能啊!”他颤抖着,有沸水从他的头顶贯彻到脚尖。合奏——这是灵魂的交响,是音符的辉映,是生命的双人舞。盖勒特的双眸中充满着抑制不住的狂热,仿佛连他的金发都在月色下闪耀了,他丝毫没有什么在怕的。这是盖勒特·格林德沃,一个疯子,一个梦想家。阿不思的曲子将他折磨,他宛若一只吼叫的狮子,眼珠子杂乱着红光。阿不思揉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心在胸腔里,绞出血液来,绝望又无助地望着盖勒特。他双眼流出旋律,他的耳畔荡着旋律,他的嘴唇中发不出任何音节。
盖勒特凝视着阿不思,在冰凉的月光下他泛白的肌肤被浇上圣贤月光,一深一浅的眸子又深如墨色又浅如银白,像长了獠牙的僭越天使。他笑了,双眸中含着寒光,他笑得恣意妄为,他笑得肆无忌惮,他笑得放荡不羁。阿不思的灵魂被一只手扼在掌心。“那就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我。”
把我的灵魂出卖给恶魔?
“我愿意。”他几乎大叫起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