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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地板光滑,倒映出穹顶上天使浮雕的模糊面庞。赫特潘兹拢住头巾吹熄最后一排蜡烛后,便借着从彩窗里透出的光慢慢踱出了教堂。月光之下,修道院前院里栽种着瓜果的两块土地和这沉默的夜一样漆黑,但远处沙土路上、盘绕在支架间的葡萄藤却随着热风摆动,紫色的小粒果实隐隐散出奇异的光彩。
那是一片好葡萄藤。春初刚种下,不久就冒出了绿苗。如今七月中旬,它们已经颇有规模,于是被修女们按惯例采下酿酒,为院里赚些生活费。
再过一两天,就是去市场售卖的日子了。赫特潘兹还记得,当半个月前那些框着铁箍的大酒桶刚被安置在地下室里,酒液总会在晨祷时隐隐散发出香味,那股味道一直到修女们就着略带涩味的井水吃粗粮面包时依旧挥之不去。几个年纪尚小的修女时常叽叽喳喳提议说搬出一桶酒来品尝,被普奇神父教导后才终于不甘心地闭紧了嘴巴。
“我们只能接受神准许过的吃食。”
高大的神职者如此说着,走向了一旁正在擦拭十字架的赫特潘兹。普奇的目光一向亮得出奇,他炯炯注视着刚好把目光投向这边的她,良久后才轻声说:“孩子,我知道你和她们一样。”
“不,神父。我不觉得只喝清水有任何不妥。您明白我对修行中要做的任何事都毫无怨言,对神对自己都无所保留。”
“你知道我说的不仅仅是表层。要知道,正因为一个人无法洞知其他人的内心,伟大的天神才会启示我们如何学着读懂别人的思想。告诉我,你还是无法忘记仇恨,对吗?”
赫特潘兹垂下了眼眸,手指摩挲着十字架凹凸起伏的表面。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普奇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叹了口气,“但记住,在世俗里执着不前,是到不了彼岸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神父。”
于是普奇摇了摇头,走远了。
摩洛哥温热的风裹挟着沙土粒打在她的裙角。赫特潘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依然还站在暗茫茫的前院里,而手中的蜡烛几乎快要烧尽。
“但就算是把酒卖光了,赚到的钱又能维持多久的开支呢?”
她一边无故思索起了这个问题来,一边端着那捧微弱的火光缓步走上逼仄的楼梯,进卧室休憩去了。
当天晚上赫特潘兹闭上眼后陷进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她端起望远镜,把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弟被枪管轰掉的半个头颅、遗像上的母亲青灰色脸和父亲的棺椁。荒唐得好像一卷被揉碎的三流西部片的胶片。
睁开眼的时候她感到汗珠沉甸甸地挂在脸上,手指间满是黏腻的汗。窗外悬浮着的半透明的云好像一条长长的赛璐珞薄膜,让梦中的一幕幕在她意识朦胧间循环播放。
房间里安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胶质般的靛色天空被凌晨时分的光割破,露出黯淡的浅青色内里。赫特潘兹最终独自一人在盥洗室里流下了泪。她想要骂一句粗话,但牙关开了又闭终究没有发出半个音节,甚至那泪水还未流到她赤裸的前胸上就凝成了透明的疤。于是她在那一刻回归现实,抬起手理了理额上汗湿的发,拧干用来擦身体的毛巾,重新披上了罩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