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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下午。最后一道铃。近在眼前的暑假抓走了所有人的心,讲台后的坎迪菈小姐绝望地努力着,试图让她纤细的声音穿透那团在教室里野蛮生长的粗糙的、多刺的嘈杂:“不要用你们的眼睛完成你们的假期作文,好吗?闭上眼,用剩下的感官去感受你想描写的事物。你会有些新发现的,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她。放学路上,我落在所有嘻嘻哈哈的女高中生后面,闭着眼睛,向四周代表未知和危险的空气伸出双手,谨慎而缓慢地迈步,像个新生的盲婴儿。有人从我身旁匆匆挤过,我听见高跟鞋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这姑娘疯了。”
我没有。来到巴黎以后,我在这条人行道上已经走了两年。我知道它的地砖是红色的,想买糖果要在第二个路口拐弯,公交车站对面有个许愿池喷泉。我曾经把一元钱扔进海神的螺号里,许愿古斯塔夫的重感冒能在体育考试之前好起来。我知道经过洗衣店之后,再走十分钟就是凯特布一家的房子。我从不把那里称作家,那是古斯塔夫和他的父母亲的家,不是我的。我是个黄皮肤的外来者,是个小偷。我偷走了那栋漂亮的房子里最珍贵的宝石。如果某一天我在行窃时被抓住,我将被大呼小叫的牧师们按住手脚,绑上异端审判所的火刑架。
这不太好,因为这会给古斯塔夫带来很多麻烦。他将不得不找借口请假,抱着他的课本(他非常忙,申请大学的季节就快要到了)整日在我的残骸旁兜兜转转,拼命阻止每一个路过的虔信徒朝我焦黑的尸体吐口水。要是碰巧遇上雨天那就更糟了。他永远梳得整整齐齐的鬈发会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黑墨水写就的笔记被雨水洇染出三种不同的颜色,再也没法辨认出字迹。纸层析法。
恳求。先生,先生?请您不要这么做好吗?让她安息好吗?
盘问。她是你什么人?
沉默。这下可糟了,我想。古斯特,我是你什么人呢?同学?朋友?妹妹?情人?从ABCD里选一个答案,选对了得救赎,选错了下地狱。他们说好男孩都属于天堂,但坏男孩会带你去往天堂。古斯特,你是哪一种?
我抬起一只手,让它保持搭在路边围墙的铁制栏杆上,拖着手臂走,手指不断地拨过一根又一根铁条,如同弹奏钢筋做弦的竖琴。这是七月了,太阳以孩子般的急切晒暖铁杆,我从校服格子短裙下伸出来的腿上没有穿配套的学生灰长袜。十根栏杆,一堵砖墙,然后又是十根栏杆。凹凸不平的砖想磨破我的手指,不过它们还远远不够强大,不能击溃我的皮肤。我摸腻了墙,便去摸探出围墙的月季。那是个过度自信的错误决定,月季很高傲,不喜欢被人随便碰来碰去,于是花萼下的刺咬了一口我的指头。植物当然比砖石脆弱,却轻轻松松地做到了它办不成的事。
比往常要更疼。这就是坎迪菈小姐说的新发现吗?当我咬住古斯塔夫的肩膀的时候,他也这么疼吗?我闭着眼睛思考这件事和跟在它后头生长出来的无数件事,纯洁的重要性,偷窃的渴望,以及畏罪潜逃的后果到底能有多糟。终于,在走到凯特布一家的屋前草坪上时,我被自己散开的鞋带绊倒了。
鲜明的疼痛在膝盖上跳动,一定又有什么破了。与自己对抗让我感到筋疲力尽。做正确的选择为什么这么难?而且,说到底,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在那个我离开的国度,没有人能教导我,在这里也一样。我只是想要一册说明书,教导人们如何用扳手和螺丝钉拼装合法爱情。谁说年轻的女孩总是想犯错?我想要秩序,想要标准答案。我想做一个优雅的成熟女性,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和某个男人接吻时从不避讳路人的目光,也不拉上窗帘。
我就那样在屋前的草坪上坐着,想着我能不能突然犯心脏病死掉,直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了碰我的小腿。我猜那是古斯塔夫的长毛犬皮特的鼻子。我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人造的黑暗中试探着去拍它的脊背,结果打到了它毛茸茸的脑袋。
皮特呜咽一声,跳开了。
* * * * * *
走上盘旋的楼梯,一圈,两圈,三圈。窗外柠檬树上的鸟雀的鸣叫清晰如在耳边,房子里只有贝琪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她是个整日耷拉着脸的中年女人,忙碌的凯特布先生和凯特布夫人聘请她来照料古斯塔夫和我的日常生活。听到我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古斯塔夫在楼上。”
瞧瞧,连贝琪都把我和你联系在一起,我还能瞒多久?我摸着冰凉的墙壁,缓慢地移动,数着触碰过的门框的个数。第一个,杂物室。第二个,我的房间。第三个,古斯塔夫。
大脑发号施令:转身,走开,别去找他,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你的错误已经够多的了。
我的脚在第三扇门前停下。
我的手搭上了雕花门把手。
我的心脏和骨髓在尖叫古斯塔夫的名字。
就是那么犹豫的一瞬间,我失去了最后的反悔机会。门倏地被从房间里面旋开,把手变成了一尾狡黠的鱼,从我手中毫不费力的滑脱。看看他的脸,就一眼,我就知道我哪儿也去不成了。
非得换位思考,一个局外人才能明白“他就站在我面前”这句话的魔力。他的白衬衫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呼出的小小的、温柔的气流拂到我的脸颊上来。那呼吸声依旧是平稳的,但比坐在每周日全家团聚的晚餐桌上时急促那么一点点。
小偷的手捏紧了裙边。
“你的膝盖。”宝石温和地对小偷说,向后退了半步,侧开身让她进去。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书本和复习资料。
“坎迪菈小姐的作业。”小偷嗫嚅道,在宝石的视线中低下头。她的脚在地板上拖来拖去。宝石关上她身后的门,他并没有表露出半点要锁门的意思,但小偷过分自觉了,或者说,操之过急。她自己慢慢地把手伸到背后去,摸索了几秒钟,咔哒一声扭上了门锁。
咔哒。按下开关。
宝石眨眨眼。他是那么聪明,给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像在猫的爪牙前自欺欺人的麻雀那样重新闭上眼睛,向他伸出手去,嘴唇发抖。
大脑开始大喊大叫,咒骂脏话:你就是管不住自己,是不是?你这个废物。
我的脚在靠近古斯塔夫。
我的手被他握住。
我的嘴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关于作文的。”
我的胃和牙齿小声嘟囔着抱怨他们饿了。“我们要那个男孩。”
“我明白。”古斯塔夫郑重地应允,将我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脸颊上,他温暖得近乎发烫。我们像用暗语交流的间谍。如果我们的罪行被抓住,隔天我们就会像海盗一样被吊死,胸前挂一块木牌:这就是坏孩子的下场。“不要担心,我会帮你,去年她也给我们布置过同样的题目。”
我捧住他的脸。脸的骨架由十三根骨头组成,让我们从这里开始。拇指在鼻梁两侧的脸颊上缓缓滑开,画出一个圆,我的手掌心包裹住他的下颌骨。失去视觉之后,原来你摸起来是这样的。睫毛扫过指甲边缘,即便我开始小心翼翼地丈量你的眉骨与眼窝之间的深度,你也没有动。眼睛多么重要,又多么脆弱。这是你的眼角,这是你的眼睑,漂亮的形状。你用这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不可能拒绝你,尽管你从不向我索要任何东西。
我喜欢你的鼻梁,挺直得有种严厉之意。我的手指追逐着它的线条,理所当然地落到你的嘴唇上。我想也没想就俯身吻了上去,我不知道在抚摸到你的嘴唇时我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我的血液像沸腾的酒,你的气息点燃了它。不需要汽油和火柴,你的吻就可以让我在暴雨中燃烧,释放三天三夜的碳氧化物,一点尸检的线索也不留下。
跌倒在床上。膝盖上的伤口蹭得发痒且疼。你的床头都放着书,我的手肘将几本医学期刊打落到地上去,没人在乎它。我们的嘴唇都湿漉漉的。你的喉结顶着我屈起的指节,你克制地喘息时,它上下来回移动。你的手在我的短裙下,却局促地搁在我的大腿上,手指只有在我轻轻地啃咬你的锁骨时才会突然抽搐一下,然后又恢复静止。
你的动脉。我将嘴唇贴上去,它就在我的牙齿间跳动,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你曾经向我讲解过吻痕的危险之处,但这并不是我不想在你的身体上留下印记的原因。玷污你就等于玷污一件圣物。谁有权力弄脏你?我是不是应该徒步跋涉到梵蒂冈,在教皇的鞋尖前下跪,请求他赐予我在阳光下牵起你的手的许可?
我想,你一定在过去的几天里去过理发店,后脑上新剃过的发茬毛茸茸的,柔顺得不可思议。我带着惊奇反反复复地抚摸那一小块连接着后颈的地方,直到你伸手拆下我的辫子上的发圈。头发散落下来,笼住我们的头颅。
“以眼还眼。”你说,胸膛的震动印在我的胸腔里。
我开始解你的扣子。闭着眼睛做这件事并不容易,于是你来帮助我。不需要睁眼,我也能在脑海里想象出你垂着眼睛,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衣服上的纽扣的模样。你是认真的,就像个即将献出自己的殉道者。我几乎要失去我的呼吸的节奏了。年轻的圣徒!这一幕总是让我那样痛苦。一个悲伤的乞丐站在宫殿前,咬着嘴唇渴慕地打量所有她这辈子绝不可能得到的美好事物。王子从养着天鹅和孔雀的玫瑰花园里走出来,对她招手,请她进来。他将冠冕戴在她头上,教她几何题。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乞丐会怎么想?“我不该待在这里,我该回到垃圾堆里去。”
一寸一寸地,我感知古斯塔夫瘦而结实的身体上肌肉的走向,他的锁骨,他的肋骨,他的紧绷的腹部。我将头埋下去,他的皮肤散发出新烘烤好的面包的味道,温暖而安全。他在我的手掌下顺从如祭坛上的羔羊,我抽泣着吻他,亲吻我能碰到的每一寸地方,但绝不留下任何东西。
我在做什么?
我在对他做什么?
我真蠢。
而他无比宽容。
敲门声响了起来,我的身体滑稽地一颤。我感觉到古斯塔夫坐了起来,抱住我,比平常更用力一些。“什么事,贝琪?”
“二十分钟之后吃晚饭。”停顿,“她在你房间里吗?”
古斯塔夫的下颌抵住我的头顶。“是的。我们在一起复习生物。”
没错。这不是谎话,我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默出骨骼的特征,背诵肌腱和软组织的名称,分析体液的成分。我可以写一篇长达数千字的报告,记述我们共同完成的关于神经系统和激素分泌的实验,然后付之一炬。我不会把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交出去。同样的,坎迪菈小姐只能得到砖墙、铁栏杆、长刺的月季和长毛狗。
贝琪的脚步声远了。我终于放弃了假扮一个盲人,透过颤动的泪水去看他。古斯塔夫看上去远没有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几秒钟内眨了两三次眼。也许我闭着眼的时候他更自在一些,在我呆愣的目光里,他突然开始低头扣纽扣,手指在衣襟上动得飞快,却扣错了。他只能解开重来,脸红得连他的肤色看上去都没有那么深了。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想起来,这个了不起的,有不肯说出来的远大梦想的,比所有人都聪明的古斯塔夫,也不过只比我大了一岁而已。
TBC
